阳台的幸福滋味

作者：竹冈叶月

第一卷 凌晨1点的邻人餐桌

第一卷 凌晨1点的邻人餐桌 第一章 真守，在练马陪他吃最后一道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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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属于我的美妙事物，总是在最接近之处发著光。

    －－－－－－－－－

    这个消息，是在栗坂真守就读高中三年级的夏天捎来的。

    当时真守住的是由家人任职的公司所提供的住宅中，位于神奈川县川崎。这个只要骑脚踏车就能去看石油联合工厂景观的水泥丛林，就算到了夜晚，气温也丝毫没有下降的意思。

    为了隔绝外头那些残留著白天余韵又盘旋不去的湿黏热气，她把大门和玻璃窗全部关上，再让装设在客厅的老旧冷气全力运转，努力地跟大考用的参考书奋战著。

    ──嘟噜噜噜。嘟噜噜噜。

    爸爸毫不客气地在客厅用大音量观赏棒球转播，听来刺耳不已；弟弟躺卧在地毯上玩手机游戏，看来更是刺眼。再加上真守自己的三坪房间没有冷气，只能仰赖从客厅流进来的凉意，所以无法乾脆地拉上拉门。

    ──嘟噜噜噜。嘟噜噜噜。

    当她正打算集中精神分析〈奥之细道〉的词性时，客厅的电话却从刚刚开始就响个不停。

    「喂，电话在响啊──！」

    她早就知道了。

    栗坂家的男人绝对不会伸手接跟自己的手机无关的电话。

    「妈妈呢？」

    「──洗澡。」

    脚下的弟弟回答了。他的视线完全没离开手机的液晶萤幕。

    ──嘟噜噜噜。嘟噜噜噜。

    真是受够了！真守忍著想要啧声的冲动，放下自动铅笔，站起身来。

    她一脚踩过躺在地上的弟弟，走出三坪大的房间，完全无视弟弟发出像是被踩扁的青蛙声。

    走到响个不停的室内电话前，发现液晶画面中显示著没见过的手机号码。

    （是谁？）

    当她在一瞬间踌躇时，电话突然在眼前切换成语音留言。

    她慌张地赶紧拿起话筒。

    「──喂？」

    『……啊，幸好接通了。晚安，我是栗坂……话说我们姓氏一样啊。这声音是真守对吧？』

    「咦──难道你是凉子姊姊？」

    因为激动，她的话音变得尖锐。

    栗坂凉子是真守的堂姊。

    「哇，怎么了吗？真的好久不见了耶，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爷爷的法事那天吗？过得好吗？当时落枕的脖子已经好了吗？」

    『我很好喔──超好──脖子也完全治好了。嗯，我有事想找叔叔和婶婶，他们在吗？』

    「咦？找爸爸他们？」

    真守拿著话筒往自己的身后看。

    爸爸正因为阪神虎打出全垒打而爆哭个不停。

    「抱歉，爸爸正在看棒球，妈妈还在泡澡。」

    『哎呀。已经是这时间了啊……』

    爸爸哭到肩膀疯狂颤抖。只要遇到跟棒球有关的事，他的眼泪就会比UNIQLO还廉价。

    「找爸爸他们有什么事吗？难道是要结婚了？是要办婚礼吗？」

    『不、是、啦。你们马上就联想成结婚，别连你都这样啊。』

    连你？什么叫做连你都这样啊？

    真不愧是向来大剌剌又随便的凉子姊姊。

    『真守，我要被长期外派了。』

    「外、外派？」

    『对，去达拉斯。』

    从结婚跳到长期外派，而且还是达拉斯。

    这也太突然了吧？而且那怎么听都不像是日本四十七都道府县中的地名。

    话说那是哪个国家的哪个地区……她实在没自信答得出来。如果说的是大都市的名称，或许勉强会知道吧。

    「这、这消息……该说恭喜吗？」

    『嗯。外派到国外一直是我的希望，能实现梦想真的很开心耶！』

    「那不是太好了吗？」

    『所以，问题在于我现在住的家。真守，我记得你今年要考大学对吧？』

    「对啊，我是考生。」

    『第一志愿是律开大吗？池袋的。』

    「……是啊，人家说梦想要选大一点的。」

    其实她现在也在思考，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自己了。

    对轻松考上了旧帝大的凉子来说，那或许只是一间微不足道的私立大学，但是对真守来说，选这间学校简直就是个有如要从清水寺的舞台跳下去般的豪赌。级任老师在暑假前的升学大考谘询中跟她说，成败要看她在这个夏天可以努力到什么程度。

    『那样刚好，真守，如果你考上的话，要不要去住我的公寓？最多住四年。』

    「咦？公寓？」

    『是我在练马租的公寓，是坐北朝南的一房一厅。因为我的长期外派有时间性，我希望外派结束后，还能回到本来住的地方，所以家具等大型用品都还放在那边。毕竟之后要重新租到周边环境那么好的地方很困难。如何？』

    ──位于练马的公寓。

    ──一房一厅。

    ──考上了就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

    在东京都内。

    在她的脑中，好像有什么锁突然被打开了。

    「──要！我要我要！我一定要住！我要一个人住！」

    栗坂家的两个男人听见真守兴奋的声音后，视线全集中在她的身上。

    电视转播里，在东京巨蛋中的阪神队又再度得分了，不过真守毫不在意。

    『这样啊，那你一定要考上，别落榜喔──』

    「不会不会不会！一定会考上！我会加油，没问题的！」

    这时的真守已经开始在思考自己那蔷薇色的缤纷未来。

    ＊＊＊

    ──哎呀呀。

    ──一个人住可真辛苦。

    栗坂真守趁著考上大学，得到家人允许之后就搬出来一个人住。她和父母约定了三件一定要做到的事。

    第一，每天都要自己乖乖起床。

    第二，记得锁门。

    第三，早午晚都要吃很多新鲜蔬菜。

    刚听到这些条件时，她曾经反驳大喊：「我又不是小学生！」

    但是实际自己一个人生活一个半月之后，才知道这有多么难遵守。

    特别是第三点「吃很多新鲜蔬菜」。

    「……唉。果然还是不能吃了吗……」

    早晨。真守站在冰箱的蔬菜柜前，沮丧地说道。

    她在一周前跑去超市，买了一堆特价莴苣和特价小黄瓜回来囤积。

    放在卖场中的莴苣大人看起来既新鲜又清脆，小黄瓜大人则是能装多少进塑胶袋就可以全部带回家，是超级划算的蔬菜。

    不过，不管哪颗蔬菜都是即期品，不久后便开始腐烂或散发异臭，最后全都坏了。

    （……怪不得昨天觉得怎么好像都软软烂烂的……）

    惨了，原本以为可以做成沙拉。

    差不多也该受到教训了吧。要牢记绝对不可以买一大堆无法冷冻的东西回来。

    最后真守把已经不能吃的蔬菜丢进厨余桶中，再度望向空无一物的冰箱，

    仔细一想，和爸爸、妈妈、弟弟四个人一起住在川崎的公司宿舍时，这点分量的肉和蔬菜，似乎一下子就会被大家吃光，把冰箱一扫而空。

    可是，现在这间一房一厅的公寓，只住了真守一个人。

    如果用以前的常识衡量就无法顺利消耗冰箱内的食材，最后白白浪费食物，让她百般心疼。

    （要是只买一根小黄瓜或是四分之一颗莴苣，应该会比装袋装到饱或一次买整颗莴苣还划算……吧？）

    她痛恨自己疯狂盘算眼前价格的精算个性。

    倒不如说，这台以独居来说大得过头的家庭式三门冰箱，可能就是她忍不住想要一直买东西塞进去的罪魁祸首。

    ──凉子究竟是怎么住在这里的啊？

    真守独居的公寓「练马宫殿」五〇三号房，原本的房客是今年二十八岁的干练OL表姊──栗坂凉子。

    从真守懂事以来，对「凉子姊姊」的印象就是既漂亮又优秀，她之前终于实现了长期外派至海外的愿望。后来搜寻凉子姊姊说的那个完全没听过的地名，才知道是一座位于美国南部的大都市。

    由于外派期间最多四年，她不愿意退掉极具地利之便的租屋处，所以才提出让真守暂住的建议。

    （如果没这机会的话，我根本不可能一个人住在都内的公寓。这里的租金好像也很吓人。）

    这间公寓是总共六楼的钢筋水泥建筑，外观盖成了潇洒时尚的红砖风格，因为是盖了好几年的旧建筑，所以没有会自动上锁的共用玄关大厅，但房间的空间宽广，不只有著四坪的寝室，加上厨房和客厅后，总共有将近八坪那么大。

    早晨的阳光会灿烂地从朝南的大阳台洒落。

    这里离西武线和地下铁的练马站很近，只要徒步十分钟左右就能抵达。况且如果要去真守就读的位于池袋的第一志愿大学，只要搭一趟电车就能直达，简直是超优住处。

    只要考上就能一个人住。这诱因就像是挂在马匹眼前的红萝卜，帮助真守度过了黑暗的应考期。

    而后她终于实现愿望，离开位于川崎的公司宿舍，来到这栋公寓，让莴苣和小黄瓜腐败。

    ──糟糕。要是被妈妈知道这种惨状，我就完蛋了。

    更何况，妈妈一开始就反对真守自己搬出来住。

    川崎和池袋，这并不是无法从家里通学的距离。妈妈主张未成年女生一个人独居很危险，而真守则以「那位凉子姊姊也都很正常地住在外面」为理由，拚命说服妈妈。

    「她不一样。她那个性才不是坚强，而是超级迟钝。虽然身体很好，但以女孩子来说也不算什么优点，所以才会在传出恋爱喜讯前跑去国外工作……」

    这是妈妈说的。

    虽然这应该是妈妈从主妇的经验中统整出的锐利见解，但真守拚命忍耐住不要点头同意。

    「妈妈，对不起。结果我还是没办法做沙拉……」

    真守赶紧喝下即溶咖啡，把嘴里的甜面包冲下肚，准备去大学上课。

    最近好像总是这样。

    每次去便利商店买沙拉和分装好的蔬菜实在非常伤荷包。况且被誉为庶民好伙伴的豆芽菜腐败的速度根本就不输给世界田径赛选手。

    每天早上都匆匆忙忙，连三餐吃蔬菜的约定都快要无法遵守，至少剩下一个锁门约定有确实做到。

    真守再三确认瓦斯开关和门锁后，离开了自己住的五〇三号房。

    坐电梯到公寓的入口处时，刚好有人走进公寓内。

    （──啊，是亚泻先生。）

    运气真好──！她擅自认定今天一定是好日子。

    对方是邻居，住在真守隔壁的五〇二号房。

    年纪大概和凉子差不多或再大一些，大概近三十岁吧。他有著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瘦长身材，身穿时尚潇洒的西装。由于总是以这副造型和真守擦身而过，真守还擅自喊他为菁英帅哥。

    全名似乎叫做亚泻叶二。

    这位亚泻先生的工作似乎非常忙碌，回到隔壁住处的时间带非常不固定，真守曾在深夜时分前往便利商店时与他擦身而过，也曾经像这样一大早见到他。

    今天的亚泻叶二先生没有系领带，穿著黑色衬衫，再搭配CK牌的合身西装外套。他把看起来像塞了大设计图等文件的公事包放在脚边，拿出堆积在一楼邮箱中的邮件。

    是个完全不会出现在真守的高中附近或是公司宿舍周边的人种。

    一大早就遇见亚泻先生，运气有够好──

    真守不禁站在原地，思考著「一饱眼福」这个词的意义时，不小心和他对上眼。

    「──抱歉，妨碍到你了。」

    「不、不会，我才要说抱歉……」

    因为自己突然站在一旁不动，所以被以为是想要拿邮件吧。叶二连同公事包一起往旁边挪了一步后，再度分类起自己手上的传单。

    到了这地步，真守也不能说自己其实只是看呆了，只好弯著腰，压低姿势靠近邮箱，喀嚓喀嚓地转动自己房间邮箱的密码锁。

    她在意的仍然是隔壁的叶二。

    对方好像比自己在四月初以「换新住户」名义打招呼的时候还要瘦削。他那彷佛用雕刻刀削出的锐利轮廓，看起来又更尖锐了。

    即使如此，真守还是认为，他那看似理性的微单眼皮双眼真的非常帅气。又高又挺的鼻梁应该很适合戴眼镜吧。最好要戴银色细框的。

    他在工作的时候应该很俐落吧，就连站在他的身边，都感受得到这种好印象。

    「呃，你每天好像都工作得很辛苦。」

    「──咦？」

    叶二一脸意外地抬起头。

    「你才刚下班回来吧？看起来好像很忙很辛苦。」

    叶二看著一紧张起来就完全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最后只挂著傻笑的真守后，稍微陷入了沉思。

    「……忙是忙……毕竟工作性质就是那样……」

    「这样啊！」

    「是啊，那我先失陪了。」

    「辛苦了。」

    叶二的声调既低沉又温柔，听起来成熟又稳重，还一直残留在真守的耳边。

    她看著对方远离大厅入口的瘦长背影，叹了一口气。

    （「毕竟工作性质就是那样」啊。呼──好帅气啊！）

    她觉得自己不管到了几岁都没办法洒脱地说出那种话，所以不禁开始佩服对方。

    总是与她擦身而过，只会点头打声招呼的邻居先生。那种无懈可击的男人，铁定不会让冰箱的小黄瓜腐烂吧。

    （话说回来，他看起来好像不会下厨……？）

    感觉他好像会完美保存那些适合配著高价红酒吃的起司等食材。

    或许他会住在以单色为基调，看起来毫无生活感的客厅中，然后用低音量放爵士乐当背景音乐，在玻璃杯里注入红酒──这些想像非常符合亚泻叶二给人的印象。家具绝对是义大利制造的，或是美国六〇年代风格的古董。

    光是在脑内妄想就让真守非常满足，暂时沉浸在愉快的气氛之中。

    就算发现自己的邮件中又混著恶作剧的「奇怪信件」，也让她可以靠著妄想继续坚强地生活。

    搭快速电车从离住处最近的练马站到池袋还不到十分钟。

    虽然在尖峰时段出门又挤又累，但从车站步行的时间还是比较费时。

    练马区是在战后从板桥区独立的第二十三个特别区。简单来说，就是东京二十三区的最后一区。

    当时的土地有七成是农地，现在因为地铁和私铁延伸的关系，要通勤或通学到都心区域变得非常方便，而市容仍然是维持著遍布绿地的悠闲环境。

    如果远离车站，往周边的近郊走去，别说是看见公园，甚至还会看到现役农家的田地。对于在川崎的重工业地区长大的真守来说，这里是个空气清新，超乎她意料之外的优美环境。

    不过，她到现在都还没在这城镇探险过。

    上个月底开始在书店打工，存下来的薪水或许可以拿去买台可爱的脚踏车，想说可以用来通学或是闲晃。

    「──问我有没有吃蔬菜？」

    「嗯。小凑都怎么摄取？有在做料理吗？」

    第一堂的语言学课是跟她在大学时第一位要好的朋友──具志坚凑一起上课。

    凑是个五官立体的冲绳美女，最近似乎才终于习惯搭电车移动的生活。和真守一样都是文学部的学生。

    同时，她也和真守一样，都是离开父母自己住在外面，或许她的饮食生活可以拿来当作参考。

    「别要求这种强人所难的事情啦──」

    她用一听就知道是南国出身的豪爽声调哈哈大笑。

    「啊，果然很强人所难啊。」

    「超级强人所难，我的房间里只有一台小小的电磁炉，光是煮水就够累人了。」

    「也是呢。」

    「如果是跟爷爷奶奶住的时期倒还好，现在就算我勉强买了一颗高丽菜也吃不完，又是打工又是迎新会的，难得想做个菜，结果一打开冰箱发现菜都坏了，就失去做料理的干劲了。」

    「我懂我懂！就是那样！」

    「所以我放弃了──等我开始觉得皮肤乾燥，营养不足的时候，才会尽量靠著打工处提供的餐点补充，不然就靠蔬菜果汁？」

    「……唔，我的打工没有供餐福利……」

    该不会选错工作了吧？

    「不是有补充维他命的药吗？吃那种东西不知道怎么样？」

    「谁知道呢，可是维他命药品好贵，买蔬菜还比较划算。」

    「可是蔬菜会腐烂。」

    「对啊，蔬菜会吃剩啊──」

    然后回到原本的问题上。

    「具志坚和栗坂，你们好像在聊著什么穷困的话题。」

    坐在座位后面的男学生在她们聊到一个段落时，突然笑著插话。

    他是法学部一年级的小沼周，常在这堂课上见到面。

    小沼周经常跟坐隔壁的眼镜男子佐仓井真也一起行动，但通常是周自己健谈地说个不停。

    「既然觉得蔬菜腐烂很浪费，不如给我吃吧。我随时都很欢迎你们做便当给我喔，Come on！」

    「有够厚脸皮，住家里的跑来跟一个人住的乞食吗？」

    「好过分──这是歧视！」

    周在高中时期似乎隶属于广播社，加上他有著跟其他人相较之下还算粗壮的体格，给人一种会用演唱会用的大声公或扩音器喋喋不休讲话的印象。

    他现在似乎跟凑一样都是电影鉴赏社的社员，这两人毫不客气地你来我往，不停回应彼此的话。真守则待在一旁，问真也说：

    「佐仓井同学会自己做菜吗？有吃蔬菜吗？」

    记得他是仙台来的，和真守一样一个人住。

    不过，真也沉默寡言，感觉好像活在开朗的周的阴影之下，很难摸透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令人意外的是，真也的容貌相当精致，到目前为止，真守唯一和他长时间一对一聊天的日子，是在英文会话课的角色扮演中，双方分别被要求扮演强尼和琳达，然后用拙劣的英文对话的狼狈时光。

    当时真也似乎说自己喜欢热带鱼，但她不确定那是扮演强尼时随口编的台词，还是真也本人的兴趣。

    「……我不太常做料理。」

    「是喔，外食？」

    「我没钱，只会在家里吃杯面，或是便宜的牛丼之类的。」

    「觉得自己营养摄取不足的时候怎么办？」

    真也听见真守的询问后眉头紧锁。

    他深思后说：

    「……拿出干劲？」

    如此回答。

    「干劲。」

    「对，多拿出点干劲。」

    异常正经又简洁的答覆。

    大家开始陆续附议。

    「……被你这样一说，好像这么做就真的没问题了……」

    「还不用花钱。」

    「先说出口看看？」

    「干劲──」

    「喂喂，你们别认真考虑这么做啊。」

    真也的回答实在是太有魅力，不禁令人审慎思考是否可行。因为完全不必花时间。

    凑做出像是龟派气功般的神秘干劲姿势，又突然靠在周的桌上，托著下巴。

    「因为啊，小沼，一个人住真的很麻烦耶，虽然很轻松，可是要做的事情还是很多。」

    「啊啊，开始吹啰开始吹啰，具志坚大小姐开始咻咻吹起前辈风范啰。」

    「小凑说得对，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要烦恼邮箱里面的恶作剧信件……」

    真守顺口说完后，大家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怎么一回事？」

    「咦？嗯，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啦，偶尔会在一楼的邮箱里面看到奇怪的单子……」

    「色情传单？」

    「不是那种的……真的搞不懂那是怎样的单子。啊，等一下，我今天应该有带在身上……多亏亚泻先生……」

    因为刚好在出门时看了一眼邮箱，所以乾脆把所有邮件全都塞到包包里了。

    用半张A4左右的影印用纸印出来的黑白照片，混在寿司或披萨的外送单、网路购物缴费单之中。

    凑用讶异的眼神近看那张照片。

    「咦？这什么……？」

    「大概是练马站北口的站前广场吧，照片中拍到的其他东西是……」

    照片本身的画素很低，再加上似乎是随意输出成黑白后又重复影印了好几次，线条糊到几乎难以辨识。

    只看得出来站前广场的纪念建筑物，也就是玻璃金字塔的周围有大量的人群往来，除此之外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也完全不认识那几个勉强可分辨出脸部轮廓的人是谁。

    周和真也轮流传递照片，仔细凝视。

    「该不会是一张偷拍栗坂的照片吧？」

    「等等，别说那么可怕的话啦，小沼。」

    「……嗯，其实我也思考过这个可能性。」

    「原来思考过啊。」

    虽然凑摆出傻眼的表情如此说道，不过这种可能性还是会不禁思考一下吧。

    「可是，我觉得不太可能。」

    「真的吗？你确定自己不在照片这块无法辨识的区域中吗？」

    「不是啦，小沼同学，仔细看这照片，大家都穿羽绒外套或冬天的服装吧？」

    「啊……」

    周终于明白真守想说什么了。真守点点头。

    「这座金字塔上面好像有装饰品，虽然拍的是白天，照片看不太清楚，但这个应该是灯饰之类的东西吧？我搬到练马是在三月底，十二月的时候都没有离开川崎的家，还在为了大考忙著冲刺。」

    所以，不管怎么拍，这张照片都不可能会拍到真守。

    「的确搞不懂用意何在啊……」

    「说不定这照片并不是要给我，是要给我住的公寓中的不特定多数住户看吧？」

    「既然如此，去问管理员不就好了吗？说不定曾经有人抱怨过。」

    「……小凑，你果然觉得这么做比较好吗？可是我目前也没受到什么伤害啊。」

    「为什么你偏偏在这时候做事如此不果断啊？」

    「才没有不果断……只是我住的公寓并没有管理员常驻，我回家的时候，也几乎没看见他……时间就这样流逝了……」

    管理公司在六日两天休假，没机会打电话陈述这件事，所以才会拖到现在。

    啊啊，大家投射过来的眼神好冷漠。

    「真守，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自己要多加油啊。」

    「是啊，真的要振作点。」

    就连周都投以哀伤的眼神。要是有洞的话，真想立刻钻进去。

    「…………是，我知道了。下次见到管理员一定会……」

    「不是下次见到，而是你要去找他，自己制造机会！」

    「唔，我会审慎处理……」

    才刚说完这句话，语言学的外籍讲师就进来教室了。

    话题到此为止，真守赶紧请周把照片还给她，把大脑切换成英文教科书模式。

    「──栗坂。」

    共九十分钟的课堂结束，真守正要跟凑一起离开教室时，突然有人喊了她一声。

    正想著是谁的时候，发现是佐仓井真也。对方用跑的追了过来。

    周不在真也的身边，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佐仓井同学，怎么了？」

    不过真也的个性还是真也，就算主动跑到真守面前，却好像还是很烦恼该怎么开口才好。他边推脸上的半框眼镜边说：

    「那个，刚刚那件事。」

    「刚刚？」

    「照片。单子的。」

    说到这边，真守才知道他要说上课前聊的话题。

    「嗯，单子怎么了吗？」

    「……一定要好好找人谈。」

    「我会好好谈的，找管理员确认对吧。」

    「不是，去找警察。」

    「警……」

    做到这地步感觉好像太夸张了。

    「我虽然进法学部读书，但目前只学到基础中的基础，还没接触专业的课程，不过我对刑法之类的很有兴趣。现在也有跟踪狂规制法之类的，去找警察谘询不用钱，你看。」

    「我、我知道了啦。谢谢你告诉我。」

    他特地拿出自己的手机，给真守看法律相关网站的页面。总之先跟他道谢再说。

    不知道真也是不是说出想说的话就满足了，最后只提醒了一句「小心点」之后，就离开了。

    一直在后方看著他们俩交谈景象的凑，之后突然压在真守的背上，就像子泣爷爷【注】一样。【注1：子泣爷爷是日本传说中有著婴儿身体，老人脸孔的妖怪。如果不慎把他抱起来，他就会紧缠著不放，直到把当事人被他压垮而死为止。】

    「……拿自己的手机要给你看的东西竟然是维基网页这点，就是佐仓井同学很那个的一面耶。」

    「小凑，好重……」

    「正常来说应该给你邮件地址才对吧？然后要说：『如果害怕的话随时联络我！』这样。」

    「不不不，他那样我就很感激了，真的……」

    真守突然很在意起真也离去的背影，虽然她只是发现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情报。

    真也的背包上面有一只皮革制的龙鱼吊饰，晃啊晃的。

    看来喜欢热带鱼的人并不是强尼，而是他本人。

    后来，真守没有在路上遛达，提早回到公寓，成功遇到了管理员。

    虽然她告诉管理员奇怪照片的事情，但得到的回答是，其他住户并没有抱怨过像这样的事。

    ＊＊＊

    后来几天就过得跟平常没两样。

    她在不熟悉又毫无规则可言的课程时间中，一边和报告作业恶战苦斗，一边努力学业。下课后再去书店打工，奋力猛击收银机。

    打工结束，回到练马的公寓时，已经超过了晚上九点。

    （肚子已然饿扁矣……）

    自己现在必然是一脸被原始欲望支配的神情。吃饭、洗澡，然后睡觉。

    虽然听说这世上还有人过著更为艰辛的生活，但是，辛苦的事还是辛苦。或许还要再花点时间，才能习惯现在的生活吧。

    她经过用红砖色磁砖装饰的玄关，走进入口大厅。

    身旁的邮箱已经站著一个人。

    她看到对方的侧脸，对方穿著黑色系的外衣和老旧的牛仔裤，没有染色的黑发长到超过后颈，乍看之下以为是女性，仔细一看发现应该是男的。男子驼著背，轮廓略带一点中性的感觉。

    怪了？这栋公寓有这样的住户吗？

    她虽然有点在意，但自己也没有把握已经记住所有住户的面孔，就直接快步通过邮箱区。

    现在甚至已经没力气去排队回收自己的邮件和传单。

    （最近都没见到亚泻先生……好哀伤……）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早上站在邮箱前聊天那次吧。

    见不到心灵绿洲竟然会如此影响自己能否顺利补充干劲，真是前所未闻。

    她用钥匙打开位于五楼的住处房门，踏入室内走廊，走进客厅。

    把塞满教科书的包包堆在已经被各种杂物堆积成山的沙发椅上，再换上自己的居家服。

    口中一边喃喃说著吃饭、吃饭，一边打开厨房里的食物储藏柜。

    「唔。」

    什么也没有，乾乾净净。

    不管是泡面还是可以微波食用的米饭，全都已经弹尽粮绝。

    「冷、冷冻食品……」

    她受到打击，打开冰箱的冷冻柜，可是，不管是吐司还是煮好后冷冻的白饭，一样也没看见。对了，昨晚不就已经把冷冻炖饭吃光了吗？

    （笨蛋！我是大笨蛋！就是因为知道今天会没东西可吃，所以才打算去超市购物不是吗！）

    都已经回到家准备下厨才想起这件事，根本就没有意义。

    真守，快思考啊，栗坂真守！房间某处一定还有东西可吃。

    她开始认真寻找到连自己都敬佩不已的程度。仔细检查食物储藏柜的深处和最上方，甚至是流理台的下方。最后发现了日本茶的罐子和真空包装的年糕切片。这年糕切片可以吃，录取。

    「把年糕当作主食，蔬菜则是……」

    真守开始确认冰箱的蔬菜柜。

    里面只有除臭剂、大蒜和橘子。

    「……海、海苔是海藻类，可以算是蔬菜吧？就这么办。再来……乾脆放泡菜进去！泡菜是白菜，超级算蔬菜！」

    她把两块年糕切片、塑胶包装的海苔、还有冰箱里的泡菜盒拿出来，并列在厨房吧台上。

    ──欺瞒。超难写的汉字突然浮现在脑中，随即又消逝在脑海里。

    真要说起来，就算撑过了今天，明天早上要怎么办？一大早就把泡菜吃光然后去搭拥挤不已的电车？身为一个人，这样做不好吧。

    （不行，出局，绝对出局。）

    在真守苦思的同时，看见隔著厨房吧台可清楚瞭望的杂乱客厅光景，又让她内心更加寒凉哀戚。

    凉子即使外派去达拉斯，仍然把大型家具和家电留在这个住处，虽然真守心怀感激地使用，但现在沙发上的杂物却堆积如山。没开电视的时候，液晶萤幕上的尘埃清晰可见。电视前的茶几也堆著一大早用过后就没收拾的化妆用品组。

    除了真守以外没人会帮忙整理，会出现这番杂乱景象也不意外。

    这就是所谓的独居吗？

    住在老家时，那个盘踞在狭窄三坪房间的混沌气息，已经彻底侵蚀现在的住处了。

    当她还是考生时，总是开心地期待现在这种日子的到来，每天都在想像未来的生活。不过，眼前这种景象根本不存在于她憧憬的梦想之中。

    我真是笨啊。

    她不禁自嘲。自己总是把事情搞成这样，老是心不在焉，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掉以轻心，才造成这种结果。

    「……不、不行，我不能在此认输……」

    真守把泡菜盒放回冰箱。

    现在出发也不迟，走去徒步五分钟可抵达的便利商店，买沙拉和明天要吃的面包跟优格吧。

    文明的生活，一旦在这时放弃比赛就结束了。不是有个伟人曾经这样说过吗？

    她强迫振奋起自己窝在住处中的懒散身体，在居家服的外面套上薄连帽外衣，只在尼龙制斜肩包里放钱包和钥匙，就直接离开玄关，走到户外去。

    （穿短裤果然太冒险了吧？）

    五月下旬。虽然白天热得像夏天一样，但到了夜晚，外头的气温可不一样，变得有点寒冷。

    赤裸裸露出双腿就出门让她有点后悔，但回去换衣服实在是太麻烦了。真守刻意快步走出大厅玄关，前往便利商店。

    走在住宅街上的昏暗路上时，看到前方有便利商店的光线就会放下心来，应该不只真守会如此吧。

    夜晚沾染到强烈的灯光后，看起来就像是被漂白似的。

    先去副食区买冬粉沙拉和蔬菜分装包，再去其他区域把优格和面包放到篮子里，有点烦恼要不要买杂志，最后还是略过了那一区。

    在收银台结帐的男性店员看起来跟自己年纪相仿。虽然动作很生疏，但我们都要努力过日子！她在心底擅自为对方加油。

    明天下课后就去超市，确实买好该买的东西，绝对不会忘记。

    不过，今天也不能就此随便度过，她也再度出门去便利商店买了沙拉，顺便也确实准备好明天的早餐。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打扫房间和洗衣服……周末就会一并处理！）

    没错。在那之前只要别在意＆视而不见，就可以撑过去。

    她很满意自己统整出的答案，赶紧踏上回家的路。

    回去时，她同样花了五分多钟抵达公寓入口，顺势走向身旁的邮箱。

    她哼著歌转动密码锁，从邮箱里取出传单──随即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紧紧揪住。

    ──又来了。

    那照片又出现了。

    明明没有吃任何东西，却有一股苦涩的味道在口中扩散。

    她不想正眼看内容，直接把照片揉成一团，用力塞到连帽外衣的口袋中。然后立刻离开现场。

    （明明好一段时间没再送来耶。害我看到讨厌的东西了。）

    正当她在电梯口前等待一直不下来的电梯时──

    「喂。」

    有人搭话。

    真守抱著不可思议的心情回头一看，发现眼前站著一位没见过的男子。

    她环顾四周，发现周遭除了男子以外，一个人也没有。现场只有真守和对方两人。电梯口的橘黄色照明把男子的黑发照得油油发亮。

    谁啊？当她这样一想之后才惊觉。

    （啊。）

    应该是刚刚那个人。

    从打工处回到这里时看见的，那个站在邮箱前的男子。

    仔细看了他的黑色系外衣，才发现那是一件很厚的防寒夹克。现在已经是五月下旬，这男子却一身严冬打扮。

    当她心想：「就算是晚上，这个人穿这么厚，不热吗？」的时候，看到对方长发下的额头浮著汗滴，更觉得不协调。

    「好、好久不见。你换了发型耶。看起来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到底在说什么？

    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完全不知道他是谁啊。

    好恐怖──

    「我也觉得你很适合穿短裤，跟我说的一样。」

    就说不认识了啊，你是谁啊？

    真守不禁往后退。刚刚一直等待著的电梯终于来到一楼了。可是，现在男子跟在自己的身边，在这种状况下，根本无法直接转身搭电梯。

    她放著开启的电梯不管，打算往里处的楼梯口走去。

    「干嘛无视我！」

    手腕突然被对方抓住了。

    和男子的声量或强大的握力相比，对方手心的湿黏触感才更是几乎要让她发出哀鸣。全身爬满鸡皮疙瘩。

    「放手！」

    「别想耍我！你以为无视我就好了吗？照片的事还没结束啊！怎样？」

    「我、我都叫你放手了！」

    她拒绝的声调听起来反倒像是在哀求。用力甩开对方的手之后，便利商店的塑胶袋也跟著掉落，冬粉沙拉也随之洒得满地都是。

    男子摆出了「唉──」的表情，但她没空管对方，立刻用自己最快的脚程逃离。

    她完全没有休息，一口气跑了五层楼的楼梯，然后冲到自己的房门前。

    （钥匙。）

    不知道是因为恐惧感还是喘气的关系，她的手疯狂颤抖，无法顺利地从短裤中拿出钥匙。最后终于摸到钥匙，赶紧插进钥匙孔。

    正面？反面？她一直无法用正确的方向把钥匙插进去。冷静点，动作快！

    「快点、快快、快一点、快点。」

    终于嵌入钥匙孔中，她赶紧转动钥匙，进入屋内。

    『──叮咚。』

    （！）

    心脏几乎要被捏碎了。

    她猛然离开玄关，就连在贴著墙壁退到屋内走廊时，铃声仍然不停地响著。一路退到客厅的时候……

    咚咚咚！外面传来用拳头敲门的声音。

    『栗坂小姐，你在吧？』

    是那男子缓慢的声调。

    （……等等。我刚刚有锁门吗？）

    她紧急冲进房间后，然后呢？

    记忆既模糊又不清晰。好像有锁，又好像没锁。

    如果有锁倒还好。

    如果忘记锁门──

    『栗坂小姐！你最近真的很奇怪，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就算那家伙闯进房间也不奇怪。

    真守在一连串的铃声和敲门声之中，慌张地环顾四周。

    现在根本不可能靠近位于玄关侧的厕所和浴室，感觉好像会猛然跟他迎面相遇，太可怕了。

    往稍微听不见那些声音的地方去吧，越远越好。她朝著自己身后的阳台跑去，关上玻璃落地窗，蹲在地上，摀住耳朵。

    （什么最近很奇怪？照片的事情？我根本不认识你，也没见过你啊──！）

    ──真的吗？

    被恐惧感支配的大脑突然窜出一股不协调感。

    她试著再度倒转自己的记忆。站在放传单的邮箱前，看起来很中性又驼背的身影、半长不短的头发、冬天穿的防寒夹克──

    （冬天。）

    她突然惊觉。

    她伸手摸索连帽外衣的口袋后，拿出被她揉成一团的纸。

    拉平自己揉烂的纸张，仔细凝视印在纸上的照片。

    虽然阳台一片黑暗，看不清楚，但她就是觉得照片里有一位跟刚刚那男子很像的人，因而来回检视了好几十次。

    『──叮咚。』

    即使隔著玻璃落地窗，还是听得见那道令人恐惧的声响。

    （我受够了！）

    真守闭上双眼。

    她一直都不知道一个人住有多么恐怖。就算冰箱空无一物，还是电视萤幕上的尘埃有多碍眼，这些都不是问题，不管有什么不方便，其实都还能忍受。

    最恐怖的是，在这种危急时刻中，附近根本没人可以求救。

    （──佐仓井同学，如果打电话找警察谘询的话，他们多久才会过来？要花多久时间？）

    没有答案。

    现在的真守甚至不敢打开阳台的玻璃落地窗，去拿放在沙发上的包包里面的手机。她的双脚颤抖，动弹不得。

    时至今日，她无比怨恨五楼这个高度。

    粗糙又昏暗的阳台只放了明天要拿去丢的资源回收袋，地板的水泥上面残留了她滴下的泪珠。

    然后，在她胆怯害怕的时候，耳边突然听到喀啦啦──的声响。是玻璃落地窗被打开的声音。

    （咦？）

    真守慌张地抬起湿淋淋的脸。

    看来是隔壁邻居走到阳台的声音。

    她隔著避难通路──隐约听见人的气息和活动的声响。

    『……差不多该换这个了吧。』

    她听见对方正轻声自言自语。

    这声音是──亚泻叶二。

    真守现在已经没有余裕整理自己的仪容。

    「那个，亚泻先生！」

    她抱著抓住救命稻草的想法开口说道。

    拚命用哽咽的喉咙挤出乾哑的声音大声说。

    拜托，隔壁邻居，一定要听见啊。

    「亚泻先生，是亚泻先生吧？拜托你救救我！」

    还是没有反应。

    「我被怪人跟踪了，他一直在我家门前，还不停地按门铃，可是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好可怕。」

    当她陈述时，不禁回想起在楼下被对方抓住手腕时的恐惧感，害她差点无法好好表达。但她一直告诉自己要冷静点、振作点。

    如果不冷静表达，这根稻草一定会断掉。

    「所以我从刚刚开始都不敢乱动，可以请你、帮帮我吗？拜托、亚泻先生。」

    求求你。

    拜托。

    『……外面之所以这么吵，是因为这原因？』

    一道稳重又低沉的声音回答。

    他回话了！

    「……对，对。没错！」

    『我知道了，你待在那边，我去看看状况。』

    对话就到此为止。不管真守怎么等，亚泻叶二都没有再回答任何一句话。

    他真的去看状况了吗？有听懂自己说的话吗？

    一直待在阳台也无法找到答案。

    不过，刚刚一直按个不停的门铃已经停了下来。

    『──啊？是怎样？跟你无关吧？杀了你喔！』

    她突然听见非常大声的怒吼声，不禁打起寒颤。

    （杀？）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以那样！

    真守从阳台往客厅飞奔去，跑过室内走廊，打开玄关的大门。

    可怕的是，她刚刚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锁上的门，答案是根本没锁。

    「亚泻先生！」

    往共用走廊一看，发现住在右边的住户叔叔，还有再隔壁一间的年轻夫妻全都站在外面。

    然后，脱了西装外套的亚泻叶二把长发男压在地上，反扭著男子的关节。

    男子被压制在地上，像是想抓住浮木似地抬头看向真守。

    「好痛……好痛喔！救命啊，凉子！」

    真守不停地摇头。

    「不是。我不是凉子。」

    「不要说谎啊，凉子！」

    「──栗坂小姐，总之先打一一〇吧，这个人铁定有问题。」

    叶二说完后，真守才回过神来。

    她慌张地跑去拿手机，生平第一次打一一〇报警。

    即使在报警之后，年轻夫妻也一直待在真守的身边，白发苍苍的叔叔则跟叶二一起确认男子无法挣脱逃离。

    两名警察开著警车抵达公寓，走到真守等人所在的楼层时，长发男突然放声大哭。

    他不停地道歉，喊著抱歉、对不起等等，刚刚的恶言和愤怒口气似乎都是假的。

    「都是凉子，是凉子的错……」

    就说我不是凉子了。

    真守说不出自己想讲的话。不过，当男子总算被警察带走的时候，她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她像是紧抓著护身符似地，握著刚刚拿来报警的手机，然后直接蹲在原地。

    有人从身后拍拍她的肩膀。

    「……栗坂小姐，已经没事了。」

    是叶二。

    ──她终于感觉到这起事件真的结束了。

    ＊＊＊

    （哇……已经这么晚了？）

    离开警察署的建筑物后才重新确认现在时刻，随即吓了一跳。不只晚，而且再过不久，一天就要结束了。

    「现在几点？」

    「晚、晚上十一点五十二分了，亚泻先生。」

    对方隔著她的头看她的手机，令她不禁慌张地回答。

    「花了不少时间呢……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吧。」

    「对不起，让你陪我到这么晚。」

    「……反正我也介入了这件事。」

    叶二冷淡地回答。

    虽然他答得轻松，但对他来说，确实是多浪费了不少时间吧。

    真守隔著阳台发出的SOS讯号，要是对方选择无视，之后可能会出现什么下场，一回想就让现在的她毛骨悚然。

    叶二不仅拯救了她，甚至还愿意陪她做笔录到这么晚。

    可以的话，她实在很想膜拜叶二那没穿外套的衬衫背影，如果允许，更想直接飞扑熊抱他。

    （冷静点啊我，那样做就是变态了。）

    连续发生太多刺激惊悚的事件，让她的情绪变得很怪异，她自己也有自觉。

    总结待在逮捕现场的邻居叙述的状况，以及之后在练马警察署所听说的情况之后，可以厘清一些事情。

    那位缠著真守的长发跟踪狂所执著的对象，其实是原住户栗坂凉子。

    对方不间断地塞在邮箱里的影印单，是凉子以前曾经上传到社群网站的照片，他碰巧在网路上看到后，便开始缠著凉子不放。

    虽然照片立刻就被凉子删除，但对方以未经同意上传照片所以必须道歉或是索求赔偿金为由，不停地纠缠凉子到现在。真是恐怖。

    「不过，栗坂小姐……她是你的堂姊对吧？她完全不在意自己被跟踪，正常来说被人这样跟踪会心生害怕吧？但是她却直接破口大骂，说烦死了、滚开之类等等，之后就再也不理不睬，完全无视对方的存在。」

    这是住在隔壁第二间的年轻邻居太太告诉她的情报。

    虽然那的确很像是个性顽强又大剌剌的凉子会做出的反应，但现在的真守非常怨恨那种大剌剌个性。

    既然留下这么严重的问题，那就早点告知啊！

    那名跟踪狂因为凉子冷淡的应对而感受到被虐的快感，连早已换人住都没发现，后来看见真守彷佛第一次遇见他的害怕反应，才会因而勃然大怒。这是刚刚警方所告知的情报。

    不过真守并不是「彷佛第一次遇见」，而是真的第一次遇见。

    「真是的，该说凉子太夸张了吗……怎么会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告诉我……」

    「你也只能无可奈何啰。」

    「哪能这样想啊。」

    「没想到跟踪狂竟然会把你和栗坂小姐搞混。」

    「……那是因为──」

    「原本的栗坂小姐和你不一样，是很成熟的女性，用颜色形容的话，就像是红绿灯用的信号红般的气质吧，正常来说应该不会认错。」

    「是啊，你说得对……拿我跟凉子那种华丽的美女比较，要说可笑确实很可笑……」

    即使心里明白，但是被人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还是觉得有点难受而且心灵受创。

    凉子和真守。

    虽然两人年龄相差甚远，但亲戚们全都挂保证认为两人的骨架﹑眼睛和鼻子的部分都和祖母很像。不过，会集赞美于一身的人，永远是凉子。

    年初聚会时，真守只会听见亲戚们对她说「真守现在才要开始蜕变啦！」「现在的你看起来很像森林家族中的兔子，很可爱喔！」这种安慰而已。

    而站在她旁边的凉子，总是以纤细的八头身芭比娃娃般的完成品之姿降临。

    现在的她早就过了成长期，她深知自己从森林家族（动物）变成芭比（人类）的日子永远不会到来。

    她和叶二一起走在夜晚的路上，两人间的距离慢慢拉远。

    「……我只是想说，由同一种五官零件组合出来的两人，给人的印象竟然完全不同……」

    「这样啊。所以你想说的是，我跟她是月亮和鳖、玫瑰和荠菜这种程度的差异吧。」

    「……认知扭曲吗……」

    「人参扭曲？」

    唉。叶二叹了一口气。大概是真的觉得无法沟通。

    就算是真守也知道，对方刚刚应该觉得很讶异，还把自己当作可怜的孩子看待吧。

    其实亚泻先生……很爱捉弄人吧？

    原本还以为是个冷酷又时尚的绅士，她心中的想像图似乎多了几条裂缝。

    他们一走回公寓，真守就先皱著脸，发出「唔」的声音。

    一楼电梯前方洒满自己刚刚散落一地的便利商店袋子和沙拉等食物。

    「……亚泻先生……这些，应该可以等明天再打扫吧……」

    「你原本出门买消夜吗？」

    「不，是打算拿来当晚餐吃……」

    听见一道叹息。

    先不说蔬菜分装包和优格，附了酱料的冬粉沙拉已经整个扩散到磁砖和沟槽之间。

    明知早点清理会比较好，但她今天已经累惨了。希望大家可以先饶了她。

    「所以你没吃晚餐啊。」

    「没问题的，我还有盒泡菜、海苔跟年糕切片……」

    头上又传来一道叹息。

    「未免太凄惨了吧。不如来我家吃吧？」

    「咦？」

    真守讶异地抬起头。

    ──他刚刚说了什么？

    叶二用非常淡定又工整的五官看著自己。

    「可、可以吗？」

    「你呼救的时候，我正准备要做料理，因为我有一件想要为自己庆祝的事。现在开始做的话，不管是做一人份还是两人份，花费的时间都一样。」

    所以过来吃也没关系。他似乎是这个意思。

    可是──

    「别担心，只是吃个饭而已。要是被你认为我还想干嘛，我会很困扰。」

    「啊，没有啦。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那就这么决定了。」

    叶二刚说完，电梯就下降来到了一楼。

    走进电梯后，真守才迟钝又兴奋地心想「发生大事件啦！」

    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去亚泻先生的住处打扰。

    他家应该还是跟自己想像的一样，有著以单色为基调的家具装潢，再搭配低音量的爵士乐当作背景音乐吧？还是其他迥然不同的风格呢？

    就在真守胡思乱想的时候，电梯已经抵达了五楼。叶二用钥匙转开五〇二号房的锁，打开大门，开启室内走廊的照明。

    她心跳加速地走进房内打扰，房间格局跟自己的房间几乎如出一辙，差别只在于左右反转罢了。

    走进客厅的第一印象是──「绿」。

    绿色多到令人惊讶。

    那不是家具或窗帘的颜色，而是房间各处全都充斥著植物的绿色。活生生的植物叶子、根茎。茂密的绿色。

    就连靠近窗边的茶几旁都设置了像是水槽的玻璃温室，里头也茂密地长著一些小小的植物。

    不如说，整个房间就像是为了植物而打造的温室。

    「我去换个衣服，你随意待著。」

    「啊，好！」

    叶二消失在卧房中。虽然真守立刻就回话，但她的双眼仍然紧盯著周遭的植物。

    ──太惊讶了。没想到他是自然系男子。

    室内完全没有一点时尚的风格存在，真是太令人意外了。

    真守正在坐的沙发还是以黑色皮革和金属框架制成，设计得非常厚重。映入眼帘的茶几上方摆放著装了半杯水左右的烈酒杯，里面插了好几支植物。

    真是时尚啊……正当真守靠近并凝视烈酒杯时，突然惊讶地停下自己的动作。

    （不会吧……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这个是山芹菜……）

    是山芹菜。常常会洒在什锦炊饭或是日式杂煮上的那个佐料用的山芹菜。看起来像是根部的部分似乎就插在玻璃制的烈酒杯中。

    每支山芹菜的根部都分别紧贴在四角海绵中的模样，更让她觉得自己没有看错。

    （不、不对，不可能，至少那个亚泻先生不会这么做。）

    一定只是因为真守不知道这植物的名称罢了。这株像是山芹菜的植物绝对有个又长又时尚的学名，例如德式○○或英式○○之类的。铁定是这样没错。

    「──要不要先拿杯饮料喝？啤酒如何？」

    「啊，不必费心，因为我才十八岁……」

    「咦？未成年【注】吗？」【注2：日本法律规定，未满二十岁算是未成年，禁止喝酒。】

    看著不想再失态而拒绝喝酒的真守，叶二发出了彷佛世界末日般的口气说道。而转头看向叶二的真守又再度讶异地睁大双眼。

    ──亚泻先生？

    从卧房走出来的亚泻叶二穿著整套式的黑色传统运动服，还戴著粗黑框眼镜，站在真守的眼前。

    她的确深信对方很适合戴眼镜，但应该是适合那种CK品牌在时装秀中发表的钛金属细银框眼镜，才不是这种有三条白线的运动服加上粗黑框眼镜。

    对方穿西装时梳理整齐的超时尚卷发，现在看来只能称之为「刚睡醒的一头乱发」而已。

    「……怎么？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不……你、你平常是戴隐形眼镜啊……」

    「对，我的度数超深，没办法戴整天，拔下来之后就觉得活了过来，肩膀也不会僵硬了。」

    「肩膀……」

    「好了，吃饭吧，赶快煮一煮。」

    等真守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个讲话口气听起来非常随便的亚泻叶二已经走向厨房吧台，赶紧慌忙跟上他的脚步。

    他打开冰箱门，敏捷地确认了放在中间夹层的生鱼片。

    「虽然我多煮了一些白饭……但问题在于生鱼片只有一人份吧。乾脆增加蔬菜量，做成丼饭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守看错了，那个生鱼片盒上面好像贴著「半价」的贴纸。

    亚泻先生和半价。

    就像是太空梭和蒲公英一样，是完全迥异的两种单字。

    「──喂，年轻栗坂……你去阳台随便摘个蔬菜给我吧。芜菁和叶菜类的应该可以吃了。」

    「咦？」

    「这是筛子，现在是晚上所以要戴安全帽灯。」

    他俐落又敏捷地把金属筛子和从抽屉里拿出来的安全帽灯塞给真守。

    真守拿著筛子呆呆站在原地。

    不由得看了手上的东西两次。

    安全帽的上面绑著黑色尼龙制的带子，前端还有一个手心大小的照明灯。

    既然这是安全帽，应该是戴在头上的东西吧？感觉这应该是在「施工现场」或「洞窟探险」之类的场合中使用的道具。

    为什么非得把这种东西放在厨房用的筛子里然后交给我啊？她在脑里想像额头发光的自己，但完全不明白用意何在。

    亚泻叶二叫她去阳台，然后要她做什么来著？

    「为什么……不用手电筒呢……？」

    「手上有东西会妨碍作业吧。怎么？难道你不知道怎么戴吗？迟钝栗坂。」

    「────！」

    叶二漫不经心地靠近她，用手摸她的头。

    我的头发头发头发！他的手手手！就算不去意识对方的行为，她也像是某个开关被开启似地脸颊发烫。接著，成功戴好安全帽灯的栗坂真守就出现在叶二的眼前。

    只要按下照明灯本体的按钮，灯就会闪烁发光。

    「嗯──」

    「别发呆了，快点去阳台。」

    她的背被用力推了一下。

    不管怎么说，这也太强迫人了吧？

    她虽然想抱怨些什么，但叶二已经打开了阳台门。

    阳台外头一片黑暗。

    不过，叶二帮她戴好的安全帽灯照耀著周围。

    浮现在光线中的，是一整片绿色的阳台。

    好多植物种在大小不同的花盆或花钵上，整然有序地并列在栅栏和窗边。

    「……好惊人……好多……」

    「先从芜菁开始摘吧，在这个花钵。」

    「芜菁……咦？是那个芜菁？那个『大头菜』的芜菁？」

    「我种的是小芜菁，没你想的那么大。你看。」

    叶二在花钵前弯下腰，一手抓住长著浓绿色叶子的茂密根茎底端，然后直接往上一拔。

    一下子就拔起来了。根株前端长了一颗只比乒乓球还大一点的白色的──蔬菜类的芜菁，上头还沾著泥土。

    看起来虽然小，但那形状确实是真守认知的芜菁没错。

    「……好可爱。」

    她不禁脱口说出感想，听见对方似乎喷笑了一下。

    「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没有。还要拔三株。」

    叶二刻意避开话题，把芜菁交给拿著筛子的真守。原来如此，果然很坏心眼。

    「真的可以让我拔吗？」

    「别一直问啦。你不就是为了吃饭而来的吗？我又不会吃了你，还不火速做完。火速！不然都要早上了！」

    真守遭到加倍奉还的怒骂后，只好乖乖挑战采收小芜菁。

    她靠著头上的灯光仔细一看，发现原本以为深埋在土中的白色多肉根部，早已经有一半以上露在土外了。

    这么看来，应该可以像是绘本中所画的一样轻松拔出来吧。

    不过，其实芜菁细小的根部都延伸到泥土的各个角落，当她抓著茎的根部往上拔的时候，还会发出「噗滋噗滋」的声音，让她害怕不已。

    拔出三株之后，花钵里的芜菁就只剩三株。

    「我、我拔出来了！」

    「好，这个是萝卜。」

    叶二随手把刚拔的蔬菜丢到筛子里。

    看起来是个长著细小叶子的橘色萝卜。不过，可以吃的地方根本不到十公分。

    「这么小就摘来吃没问题吗……」

    「迷你萝卜。它就是这样的品种。」

    「喔──」

    「虽然现在吃还有点早，不过它从现在开始一个月内都可以吃。」

    真守看著筛子，只能叹口气。

    「接下来是沙拉叶。」

    「请、请等一下，亚泻先生！」

    真守不由得抓著叶二的运动服袖子。随后发现自己才刚摸过泥土，竟然还没洗手就直接摸人家。

    「怎么？」

    「难不成这里的所有花盆，全都是……蔬菜？」

    眼前所有植物，连在黑暗中都看得出来绿油油的。

    他乾脆地承认说：

    「对啊，我只种能吃的东西。」

    干嘛说得好像「我只游自由式」那句动画台词一样啊。

    后来叶二随手摘了一些长在花钵里的各色嫩叶。不久，真守才发现自己手上的筛子已经装满了蔬菜。

    「大概是这些吧。差不多该回去了。」

    被他说完后，两人就回到明亮的房间内。

    「迟钝栗坂，你可以去流理台洗刚刚摘的蔬菜吗？」

    「咦？」

    「蔬菜！去那边洗！」

    「我、我知道了。」

    「还有，安全帽灯已经可以拿下来了。」

    真守把筛子放在厨房的流理台中，卷起连帽外衣的袖子。

    最后她一边红著脸，一边关闭头上的灯光，取下安全带。

    再用手把应该乱糟糟的头发梳一梳，虽然这举动只是想让自己安心罢了。

    她重新用流水洗小芜菁、迷你萝卜、沙拉叶等蔬菜，把沾在叶子上的细小泥土全部冲掉。

    （这个……还真是难处理……）

    刚摘下来的叶子根部和缝隙中全都是泥巴，就连根须全都附著泥土，和超市卖的乾净蔬菜完全不一样。不仔细清洗可不能吃。

    「洗好了吗？」

    「洗到这地步可以吗？」

    「还可以吧。把芜菁和萝卜放在这，沙拉叶要确实沥水，然后把太大的叶子全都切细，切成可以入口的大小。」

    「切细啊。这些蔬菜的叶子形状都不一样，真有趣……」

    「毕竟没有一个蔬菜的名字叫做沙拉叶。日本水菜、菠菜、芝麻菜或散叶莴苣之类的嫩叶都可以当作沙拉叶用。」

    竟然是这样。原来超市卖的沙拉叶分装袋还有这种秘密。

    正在真守佩服的时候，叶二拿出菜刀，把芜菁和萝卜的根和叶切开，再把芜菁一分为二。

    瓦斯炉上面有两个小锅子，底下已经点了火。

    叶二打开上方的吊柜，那高度是真守一定要踩在踏台最上面，还要努力垫脚才能从柜子里拿出东西的程度，又令她对叶二佩服不已。

    看到叶二拿出来的东西后，真守不禁脱口「啊。」的一声。

    「我看过那个笼子……那是中华料理店中会出现的东西。」

    「是蒸笼。」

    是拿来蒸肉包的东西。

    叶二把刚刚切好的芜菁和萝卜放进蒸笼中并盖上盖子，和冒著热气的锅子组合在一起。

    「不用削皮也没关系吗？」

    「听说皮的下面才是最好吃的……其实我只是懒得削。」

    「……这样啊。」

    「反正都洗了，没差吧？我保证绝对没有用农药。」

    原来无农药可以拯救懒散的人。

    「好了，这东西就等它熟，再来是汤。」

    叶二把高汤粉放进蒸笼旁的小锅子里，再把剩下的芜菁叶剁碎，丢到锅子中。

    接著，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片油豆腐，用烤鱼架烤到稍微出现一点焦色后，再剁碎放入锅子中。

    「最后只要加入味噌……大概就是这样了吧。芜菁叶油豆腐味噌汤完成。」

    叶二用勺子确认味噌的咸度后点头说道。

    「这些沙拉叶要拿来做什么？」

    「做成丼饭。」

    丼饭？

    紧接在味噌汤之后，叶二从餐柜中拿出两盘比较深的咖哩盘。

    他打开刚煮好的饭锅，把冒著热气的饭盛到盘子里，然后把沥过水的沙拉叶放在饭上。

    「再把当作配菜的生鱼片放在上面……」

    「啊，原来如此。」

    半价生鱼片盒隆重登场。

    只有一盒的综合生鱼片。不过，当生鱼片重新摆盘，装在用新鲜沙拉叶装饰的盘子上面后，看起来就像是在咖啡简餐店或居酒屋里点的海鲜沙拉一样。

    「再来只剩最后一道工夫。」

    「工夫？」

    「没错，虽然只是想让自己开心而已。」

    叶二用菜刀切最后剩下的迷你萝卜叶，放在生鱼片的上方。

    「海鲜沙拉丼饭，完成。」

    好厉害。用一片叶子就画龙点睛。

    「看起来不差吧。」

    「感觉最后完成时很有日式餐厅端出的料理感……」

    「有这感觉吧？就像是山椒叶。虽然只是外观像。」

    即使如此，有装饰和没装饰看起来完全不一样。让人有点感动。

    叶二用纸巾仔细擦拭残留水气的叶子，然后放进有附拉炼的袋子中，再放进冰箱上的冷冻库。

    「咦？已经要冷冻起来了吗？」

    虽然真守觉得把还很新鲜的蔬菜冰起来很浪费，但叶二似乎认为这样就好。

    「剩下的要拿来代替巴西里，洒在义大利面或汤上。」

    「代替巴西里吗？」

    「吃起来像是比较没有苦味的义大利芹，冷冻之后弄碎，会比生的还要方便。只要有了这个，连储藏乾燥巴西里的瓶子都不用买了。」

    「是喔──」

    又要冒充山椒叶，又要假装是义大利芹，萝卜叶真是个忙碌的家伙。

    她现在才认识到，那种在餐厅里会直接切除丢掉的叶子部分，竟然拥有著这种程度的才能。

    仔细一想，放在厨房的这些蔬菜从皮到叶全都不必丢掉，可以直接调理食用。

    即使做了三道料理，产生出的垃圾却只有生鱼片的盒子和塑胶袋，令人不得不大吃一惊。

    「娇小栗坂。把丼饭拿去桌上。」

    「啊，是！」

    「我来装味噌汤。」

    已经完全没力气发牢骚抱怨叶二也未免太会使唤人了吧。现在只想赶快在食物冷掉之前开动。

    她把做好的料理拿到吧台对面的餐桌上。

    端了海鲜沙拉丼饭、芜菁叶油豆腐味噌汤，再来是用蒸笼蒸好的芜菁和迷你萝卜，她连同蒸笼一起端到桌上。

    蒸笼盖在真守面前打开时，一股蒸气从笼里冒出。

    已经蒸成柔软奶白色和胡萝卜色的蔬菜，正散发出艳丽的光泽。

    「芜菁和萝卜制成的热沙拉。」

    怎么办，好像超丰盛。我们好像做出了超丰盛的料理。

    「虽然用蒸笼比微波加热还要花时间，但真的很好吃喔。还会散发出没必要的华丽感。」

    「才不会没必要呢！」

    这看起来多么好吃啊。

    正当真守盯著排列好的料理不放时，叶二把大手放在她的头上。

    「好，赶快趁热吃吧。」

    「对了，亚泻先生。你会沾什么吃海鲜丼饭？酱油？」

    「不，我虽然喜欢沾酱油，但每次都是沾沙拉酱吃。就是这个和风的。」

    「啊，那我就沾那个……」

    在餐桌上如此交谈后，真守就把沙拉酱淋在自己的海鲜丼饭上。

    用沙拉叶代替海苔，把生鱼片和白饭一口吃下肚。

    舌尖先感受到刚摘的蔬菜带来的清脆感，吃起来就像刚才用手撕碎的时候一样新鲜。接著，菜叶会因为热腾腾的白饭而变得柔软好入口。

    即使菜叶变软，清脆的咬劲仍然让齿颊留香，和生鱼片、白饭、和风沙拉酱的酸味相辅相成，产生绝妙的协调感。

    「好吃吗？」

    「……明明只是刚煮好的白饭，吃起来就像寿司一样，好幸福喔……」

    「是啊，这是我懒得做醋饭时想到的料理，这罐和风沙拉酱的原料有醋、酱油、砂糖和盐，跟米饭和生鱼片一起放进嘴里，应该就是寿司了吧。」

    「谢谢你说明了一个我不太想知道的内幕……」

    可是好好吃。虽然不甘心，但真的好好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搭配各类叶菜一起吃的关系，吃起来比一般的海鲜丼饭还要更容易入口。明明只有四片生鱼片，吃起来却有满满的幸福感。

    不过，现在可不能一个劲地扒饭，因为真守眼前的蒸笼里面的芜菁和红萝卜还冒著热气。

    「蒸笼里的菜……是要沾这个小盘子里的酱汁吃吗？」

    「啊，虽然我也喜欢那样吃，但今天用洒过盐的橄榄油或洒芝麻粉的味噌美乃滋吃吧。」

    「原来如此，我吃吃看。」

    真守试著用红萝卜沾橄榄油酱汁吃一口。

    话说回来，这迷你红萝卜真的是一双筷子就能整根夹起来的大小，让人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巨人。

    「……嗯？」

    几乎一口吃下后，真守突然睁大双眼。

    这什么东西？好甜，超级甜。

    「……咦？这萝卜应该没有加砂糖吧……？」

    「没有啊，连皮都没削。」

    「不，这点我知道……」

    话虽如此，这红萝卜真的甜得很夸张。完全没有萝卜本身拥有的讨厌草腥味。

    她一边讶异一边改试著沾味噌美乃滋。然后她明白了。

    这萝卜的甜度正好适合配著盐吃。

    橄榄油中的盐味似乎会凸显出萝卜的甜味。

    「……我其实很不爱吃用煮的或用炒的蔬菜，可是这个……好好吃……」

    「是喔。芜菁吃起来怎么样？」

    对了，还有「大头菜」可以吃。

    真守安静地点头，开始夹芜菁。

    外观看起来非常柔软的白色芜菁几乎要在口中溶化。先沾盐巴橄榄油吃一口，再试著沾味噌美乃滋。

    这次反而觉得味噌美乃滋略胜一筹。

    芜菁清淡又温和的味道，在味噌简洁有力的口感下绝妙地凸显。

    「咸的加甜的……唔，太危险了……会陷入交互不停吃的无限轮回陷阱中……」

    「别连我的份都吃掉啊。」

    「不、不会的。」

    为了斩断轮回，真守伸手拿起味噌汤。

    先喝一口，再吃一口吸饱高汤的油豆腐。事先烘烤过的油豆腐散发出了些许煎烤的香气，让人吃得开心不已。切碎的芜菁叶也清脆可口。

    啊啊，好温暖。这不是即溶食品，而是放了很多配料的味噌汤。一想到暂时没办法再吃到这碗汤──

    「呜、咕……」

    「……你、你干嘛哭啊？」

    「对、对不起。应该是肚子温饱后所以想哭……或者是感受到人情的温暖……」

    真守用左手拿著碗筷，右手不停地擦泪。

    虽然做笔录的时候没有哭，但现在泪水已经溃堤。

    这一切都太令人苦闷难受。

    「……年纪还那么轻，不要说那种老婆婆会说的话啦。老成栗坂。」

    「呜……可是我真的这样子认为……」

    重新看向眼前的餐桌，这简直就是真守一心努力追求的东西。

    今天虽然发生了许多事，但现在这一刻，才让她发现到自己一直以来非常缺乏的东西。

    「就算是我，也一直想要每天好好的做这种料理，真的。可是因为我很忙又嫌麻烦，所以根本做不出来。不仅错过出门买东西的机会，冰箱也空无一物，连小黄瓜和莴苣都被我放到腐烂。我知道自己一直在找藉口，毕竟你比我还要忙上好几倍，却可以花时间种无农药的蔬菜，还可以从容地做饭──」

    该说是天生赋予自己的大脑容量不够，还是不得要领呢？

    不管是哪种，真守都远不及叶二，远远不及。

    叶二面对餐桌，一直安静地听真守边喝味噌汤边哭著抱怨。

    他连忍耐力都超越常人。

    等真守彻底安静下来后，他才开口说：

    「……小鬼栗坂。我可以说我的感想吗？」

    「啊，请说，别见外。」

    即使如此，真守还是心想，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没办法承受严厉的教训，可以的话请手下留情。

    叶二的黑框眼镜后面正绷著一张晦涩的表情。

    「你应该彻底会错意了。」

    「会错意？」

    「是啊。我不是因为很闲才种菜，刚好相反，是为了省时间才种菜。」

    什么意思？

    完全听不懂这个人在说什么。

    「为、为了……省时间？」

    「没错，一个人住就会想要自己做饭对吧？不过，想稍微摄取蔬菜的时候，应会想尽量多买一点回来囤积吧？结果都会在吃完前烂光光。」

    「啊……这个……我很明白……」

    明白得不得了。

    「就算想要刻意少买一点，价钱反而会变贵，而且还必须频繁出门购物，根本没那种闲时间，麻烦死了。特别是无法在超市的营业时间内下班回家的时候。」

    他说到最后，口气似乎混著一些黑暗的怨念。

    不过，真令人意外。

    没想到叶二也跟真守一样，烦恼著差不多的事情。

    「冷冻也是，想要好好保存的话，要记的东西真的多到很烦。哪些东西能冷冻，哪些东西不行之类的。后来我看著阳台突然想到了，如果这里有田的话，我就能二十四小时随时摘菜来吃……」

    「想法也太跳跃了吧！」

    「大概是每天都熬夜或赶末班电车，脑袋变怪了吧。后来我想到以前某个用花盆种过植物的家伙，明明没把植物放在冰箱，但好像连续好几个月都枝叶茂密。我心想到底哪里不一样，就试著买了成套工具来种沙拉叶。就是我们今天吃的东西。我只是把它种在土里，上班前浇个水而已。」

    「然、然后呢？」

    「长出来了。超茂密。」

    「喔喔！」

    「拿来配炸物吃的时候，我觉得好像活了过来。」

    「真的会复活呢。」

    「不过后来越长越多，结果我连吃了一个月以上。」

    真守无话可说。

    「一个月。」

    「对，一个月，栗坂，你有办法用冰箱保存莴苣一个月以上吗？」

    「不可能。」

    会变色、软烂、腐败之类的。

    「这是盲点吧。所谓的腐败就是死了。但蔬菜也是植物，只要让它的根在土里生长，保存时间就会变成冰箱的好几倍。发现这件事的我……」

    「就像是『哥伦布的鸡蛋』般的发现……这样比喻应该很贴切吧……」

    「真要说起来，我也不是那么爱吃蔬菜的人。在阳台或家中种出来的蔬菜就足以满足我的胃了。」

    所以他认定阳台是第二个食物储藏柜。

    也就是说，一位独居男子在都会公寓的一角打造了一座阳台菜园。

    生活太忙。

    又太怕麻烦。

    即使如此，也想好好吃顿饭。

    原来还是有人会靠著超级重视效率的动机从事园艺活动。原来这世上可以有这种人存在。真守完全没有想过。

    「……我一直以为，园艺应该是特别的人才会从事的事情。」

    「是喔，怎样的人？」

    「从容又优雅、细心、温柔的人？」

    「你这家伙，是想说我一点都不温柔吗？」

    叶二有点不爽。

    真守交互看著他的脸和眼前摆著美味料理的餐桌。

    还有手心到现在都感受得到的，碗盘的温暖。

    直接把浮现在她脑中的话说出来会让她太害臊，所以她换个说法说：

    「不，我也想要试著种点东西了。」

    「这样啊，要不要拿一盆回去？」

    「咦？真的？可以吗？」

    「不介意拿我多出来的东西就好。水果类的盆栽怎么样？」

    「连水果都可以变成盆栽吗？」

    「可以啊。橘子、柑橘、蓝莓，你想要哪个？」

    「唔、唔哇！突然被这样问，真烦恼……」

    叶二看著视线游移，烦恼不已的真守后，不禁苦笑。

    「看你刚刚还哭丧著脸，恢复力也太快了吧？」

    真守满脸通红。

    「……让你担心了。」

    「身为大人，给你一个忠告。不要随便在男人面前哭丧著脸，会被当作麻烦的女人。」

    「…………真是无地自容……」

    「……不过，不轻易哭泣的人突然大哭会更麻烦就是了……」

    他自言自语似地补充。

    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回忆呢？

    虽然真守有点在意，但这时候还是不要出声询问好了。

    「啊，对了，亚泻先生。」

    「怎么？突然开口。」

    「我记得你说你有想要庆祝的事情。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她突然想起对方一开始曾说过的事情。之前忘得很彻底。

    叶二自己似乎也差点忘了。

    「啊──对喔，的确有这种事。」

    「对，请问是生日吗？还是升官了？」

    真守笑容满面，准备要拍手恭喜叶二想庆祝的喜事。

    不过──

    「不，因为我辞职了。」

    嗯？

    呃不好意思？刚刚说了什么？

    他口气淡漠地向准备逃避现实的真守说明。

    亚泻叶二，二十九岁。在都内知名设计事务所中从事图像设计师的工作，不过最近提出辞呈，也得到了许可。

    「再像那样继续工作下去，最糟的状况就是暴毙吧。」

    「辞、辞、辞职……不工作的话……要怎么……？」

    「我打算当一般的自由业。」

    「打工族……」

    「不是那样。」

    「无业游民。」

    「你怎么好像对奇怪的地方反应过度啊？」

    「我之前跟你聊天时，你说『虽然忙碌但毕竟工作性质就是那样』，所以我以为你是一个工作超级俐落的人耶！」

    「关我啥事！不要在每天熬夜到不成人形，只是为了补眠和换衣服而在一大早回家的人类大脑中寻找正常的答案啦！」

    「听起来有道理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这个表面大王！」

    「哈！哈！哈！我离开那间黑心企业啦！我自由了！」

    回过神来，才发现亚泻叶二已经从冰箱里拿了高级啤酒罐过来，自顾自地拉开易开罐拉环。

    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喝了一口后还深深感动似地说「好喝！」看起来神清气爽。

    在不久之前，这个人还是真守憧憬的对象。

    没想到对方在一夜之间成了她的救命恩人，现在还跟这位没工作的男人共进晚餐。

    虽然说人生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但这种事真的合理吗？

    这凌晨两点前发生的事件，让她在大半夜抱持著非常复杂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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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凌晨1点的邻人餐桌 第二章 真守，窥见沼泽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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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守「就说真的出大事了啦！连警察都来了！」

    凉子「这样啊，后来顺利逮捕了不是吗？」

    真守「问题不在这！我真的很害怕耶！」

    凉子「只要叫他滚，他就会躲到一边去。要他去死，他就会傻笑。我觉得没什么威胁性啊？」

    真守「只有你可以把饲养变态当作日常生活吧。」

    凉子「这对你来说还太早了吗？」

    真守「不，就算花上十年我也学不会吧。不如说我也不想学会……」

    凉子「无论如何都得跟邻居好好道谢才行，不过，没想到二号房的亚泻先生竟然会帮忙，让我有点意外。」

    真守「凉子姊姊你也这么想吗？」

    凉子「因为那个人乍看之下会用长相普通的脸和一脸聪慧的态度应答，其实眼神根本已经死了啊。」

    真守「死。」

    凉子「看起来就像是用大脑思考答覆前，就先用反射神经下意识开口说话，大概是花太多时间在工作上，无暇顾及其他事情吧。」

    真守「……」

    凉子「从旁人看来，他根本就是一只完美的社畜僵尸……超不妙的……」

    真守的手机萤幕上的聊天画面还开著，她自己却静止不动了好一阵子。

    该说出自己对亚泻先生那张「长相普通的脸」一见钟情，而且他本人还从社畜僵尸生活毕业，成了失业者吗？

    凉子「既然他还有余力帮你处理，也是一桩好事。不知道他的心境有什么变化就是了。」

    真守「他很久以前就自己在阳台种菜，每天都自己做饭吃的样子。」

    凉子「啊？开玩笑的吧？不是女友吗？」

    真守「不是，是亚泻先生。」

    真守「亚泻先生有交往对象吗？」

    真守「凉子姊姊？」

    真守「喂──？」

    「……啊啊！不要突然睡著啦！正讲到重点耶！」

    真守不禁对著液晶萤幕呼喊。

    对方完全没有显示已读，聊天画面就这样强制结束。

    真守所在的日本现在时间是下午两点半，达拉斯现在是几点呢？

    「……真是的。结果跟踪狂的事情也被她含糊带过……」

    「怎么？是你的堂姊？」

    具志坚凑从厕所出来后问道。

    这里是凑住的，位于板桥的女生宿舍。由于今天大学的课堂突然放假，所以真守跑来凑这边稍作打扰。

    宿舍室内格局是三坪大的西式套房，附迷你厨房和简易日式浴室，两个人坐在三坪大的室内实在非常拥挤。真守坐在地板座垫上，凑则坐在床上。

    把放在茶几上，已经打开的洋芋片递给凑之后，她也就这么在床上吃了起来。

    距离公寓跟踪狂事件已经一个礼拜。

    「因为我们分别住在日本和美国啊，时差太大了，光是要连络就很麻烦……」

    「也是，那的确很麻烦。不过，要是事情闹大，对你来说也会很困扰吧？」

    「唔，这么说也对啦……」

    跟踪狂发现自己不是凉子的当下出手袭击这种事，要是被家人知道的话，一定会立刻被逼著搬回家住。这样看来，采取凉子那种草率的态度或许才是正确作法。

    「是我的话，或许会把事情闹很大吧──听你说的时候真的吓死我了耶。」

    「抱歉让你担心了……」

    「小沼和佐仓井同学他们同时听见这件事情后，还吓到全身僵硬！彷佛走进冷冻库。」

    「佐仓井同学还超生气……」

    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心情沉重。

    她在课堂上遇到之前聊过传单事件的同学时，就趁机报告了事件的始末。

    在那几位朋友之中，叫她别太小看这件事，一定要找警察讨论的人，是就读法学部的佐仓井真也。而她却无视这建议，造成非常狼狈的后果。

    真也听完真守说的来龙去脉后，就和平常一样，没多说几句话。但他寡言沉默的侧脸看起来似乎散发著愤怒的气场，真守也只能说自己「搞砸了」。

    「不不不，他一定不是在气你，而是在气他自己啦。为什么那时在真守身边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个帅哥上班族呢？之类的。」

    「咦──？再怎么说……」

    他可是会开维基给女生看的佐仓井耶。

    「很难说喔──话说回来，我也好想看看那么帅的男人喔。你们的关系已经从打过照面更进一步了，应该可以随时去找对方吧？怎么样？」

    「不、不行不行不行！小凑，别强人所难啦！况且他的行为根本算不上帅气，是个超级怪的男人。」

    「是吗？起了那么大的骚动之后，他不仅请你吃饭，还给你草莓当作伴手礼不是吗？」

    「不是草莓，是橘子。温州橘子的……盆栽……」

    「温州？」

    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单身男性送的礼物来说，那算是超古怪的东西吧。

    真守把收到的盆栽放在自己的住处阳台内。

    包含素烧盆在内的高度大约是五十公分左右。虽然亚泻叶二说这是橘子树，但这植物没有结果，只有光泽艳丽又幼嫩的厚实叶片，还开著又小又白的花，怎么看都是一株普通的盆栽。

    『你听好，接下来你要照顾的植物就算腐烂也还算是生物。要是搞错导致枯乾的话──我也会对你施以枯乾之刑。』

    他用恶鬼般的笑容耳提面命，所以真守每天都毫不懈怠地替植物浇水。

    话说回来，为什么自己非得被他那样威胁不可啊？真守完全摸不著头绪。

    「总之他是个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他生气起来也很恐怖……话说小凑，你已经吃光了吗？」

    「啊，嗯。抱歉，你也想吃吗？」

    递回来的洋芋片袋子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明明原本还剩下一半以上。

    凑一脸若无其事的脸蛋还是跟平常一样，是个五官深邃的冲绳美女。脸颊粉嫩光滑，然后有一点圆……

    「……小凑，你是不是胖了一点？」

    「啊哈哈哈哈哈。是有一点啦──真守你等一下，我有老家那边寄来的『盐味金楚糕』……要不要配气泡酒？」

    「不用不用！我也差不多要回家了。」

    「咦──不必见外啊。」

    「我本来就是因为你说你要分一点老家寄来的补给物资给我，所以才来这里晃一下，要是再继续吃你的存粮，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嗯。」

    真守拚命说完后站起身来，就连凑也没办法继续劝下去了。

    「真的很谢谢你，那个……这叫什么东西来著？我记得不是普通的盐腌牛肉……」

    「盐腌牛肉马铃薯。就是在盐腌牛肉里面放马铃薯──」

    「就是那个，下次如果我老家寄了什么东西过来，也分一些给你吧。」

    「了解，等你喔──」

    虽然真守的老家那边应该不会寄冲绳名产等级的食物，而是一堆杯面或中元节剩下的素面之类的东西。但有总比没有好。

    从池袋转乘西武线，然后在练马站下车。

    看了一下时钟，现在过了下午三点半。看来自己又在尴尬的时间点回到家。每次在这种时候，她都模模糊糊地萌生如果可以随便加入个社团打发时间就好了的想法。

    搬家独居本来就不在自己的预定内，家人也没保证会给自己足以生活无虞的生活费，所以就先决定找打工赚点钱，结果一直到现在，都没想过要加入哪个社团。

    现在自己的托特包内除了白白带去上课的课堂教科书以外，还多了凑分给她的补给物资，沉重得不得了。

    （话说回来，盐腌牛肉马铃薯对冲绳县民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真守拿到的盐腌牛肉马铃薯真空包总共有五袋，而且凑自己手边还至少留了一半以上的量。

    包装上面印著闪闪发光的「冲绳县推荐‧优良县产品」等文字。

    乍看之下很像从美国进口的食品，但似乎只在冲绳县制造的样子。冲绳可真不愧是美军基地之都，就连传统食物都这么有洋味。

    （该怎么处理才好呢──我没自信一个人吃得完，有这么多耶。）

    她一边反覆想著这些事，一边从车站徒步走十分钟的路。

    没错。真要说起来，自己是被节省的想法困住，才不想把多余的东西分出来。但是从好邻居互助的观点来看，有困扰就应该要互相帮助吧。

    最重要的是，隔壁的邻居可是陷入了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状态，就算去拜访他也没关系吧？

    （好。）

    真守做出结论后，就按下自己已经抵达的「练马宫殿」五〇二号房附有摄影机的门铃。

    她一边心跳加速一边等待，随后隔著对讲机，听到一道耳熟的低沉声音说：『……干嘛？』

    「啊，亚泻先生午安，我是栗坂。」

    『看脸就知道了啦。只有你这只迷你栗坂长著一脸松懈呆傻的模样。』

    啊哈哈，这令人困扰的大哥果然还是嘴巴很坏。小心我哪天勒死你喔。

    「大、大学朋友分给我一些冲绳的食物，不介意的话我想再分给你一些。」

    真守说完后，就对著镜头让对方看托特包里面的盐腌牛肉马铃薯真空包。

    门马上就打开了。

    身高一八〇左右的细长身形加上锐利的长脸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他明明是个足以走在伸展台上的帅哥，却穿著洗了大概有一百次的运动服，再加上一副厚镜片，令人觉得浪费美貌。

    叶二边领著真守前往客厅，边询问说：

    「中午才刚过，你还在这里干嘛？不用上课吗？翘课？」

    「因为突然停课啊。」

    「啊啊，停课。大学生可真好。」

    讲话的口气毫无生气，他完全不是发自内心羡慕，所以真守也只能学他毫无感情地回：「真不好意思。」

    况且叶二才令人羡慕吧，白天就可以待在自己家里不出门。

    他的生活起了令人不敢置信的巨大变化，再也不需要过著以前看到的没日没夜上班族生活。

    自从他宣告辞职后已经过了一个礼拜，不知道是不是正在消化特休，就算假日看到他，也是这种打扮，看来是真的和公司毫无瓜葛了吧。

    「怎么了？」

    「不……我觉得你真是享受失业生活……」

    叶二眼镜后面的眼角明显地抽动。

    「……就说我没有失业，而是从事自由业，要说明几次你才听得懂？」

    「没关系的，亚泻先生。今天我带来的食物很耐保存，可以当作紧急粮食吃。」

    「别摆出施舍的表情！干嘛在脸上写著『慈爱』两个字啊！」

    「不，那只是你的被害妄想罢了。」

    她稀松平常地回答后，叶二在太阳穴上的血管越来越明显。

    「……原本以为你只是个软烂如豆腐般的小姑娘，没想到是我搞错了啊，混帐东西……」

    「您刚刚说什么？」

    「没事，你拿了什么东西过来？我可不是没东西吃喔，不要会错意了。」

    他反覆叮咛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动画中傲娇角色会说的话，但他自己似乎完全没察觉。真有趣。

    叶二收下真守给的真空包，用食指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中梁。

    「你知道盐腌牛肉马铃薯吗？这在我朋友的老家那边似乎是很常吃的东西。」

    「……很久以前好像收过类似的冲绳旅行土产，又好像没有。」

    那是一样的东西吗？

    「好像会加在炒菜料理里面。小凑说那叫做冲绳杂炒。」

    「……既然那种料理会在市面上卖，之后总是会有办法知道调理方法吧。先别管这个。」

    叶二把盐腌牛肉马铃薯放在桌上。

    「没事的话就快滚，我要出门了。」

    这送客要求也未免太不知轻重又高高在上吧？连茶都不打算端来给客人喝吗？

    「话先说在前，我可不是要去就业服务中心。」

    「没关系的，亚泻先生。你是个不先打预防针就没办法安心下来的人啊？」

    「回头看看你自己的言行举止吧，笨章鱼。」

    终于被说成章鱼了。

    「那你要去哪？」

    「六本木园艺。」

    ──园艺？

    第一次听见。

    「那是我常去的大型园艺店，那边刚好发了封邮件给我。」

    「有新的盆栽来了，之类的？」

    「是啊，我怎么能错过志织店长的委托呢？」

    他用认真的表情说。

    尊敬、崇拜、恋慕。这些感情全都渗透在「志织店长」「怎么能错过」这些短短的台词之中。

    「……请问，难道那位叫做志织的人是……？」

    「是店长，是很认真的人。」

    同时感受到非常浓厚的「女性」味──

    （好重，女人味重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真守心中的感应器正警铃大作。

    这么一想，成年单身男性之所以会继续从事园艺，其实是因为有个美女园艺店长在，这是非常浅显易懂的要素吧？

    一定是个拥有某种程度的恋爱经验，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健康美女。看起来没有化妆，然后隔著围裙也看得出来胸部超大的女人，说不定还有颗泪痣。然后靠著明亮的笑脸和专业的商品知识一把揪住客人的心。

    「亚泻，这株蝴蝶兰和螃蟹兰，全都是为了你预留的喔……」

    被这样说之后，你就会──

    「阴险！太爱耍小手段了吧……！」

    「章鱼栗坂？」

    「亚泻先生，你实在太好对付了。蝴蝶兰可不能吃啊。」

    不小心把妄想的结论混入现实之中，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好吧，我知道了，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为什么会得出『好吧』这种结论。」

    「六本木园艺一定是个好地方吧。」

    听到真守的询问，叶二沉思了一小段时间──然后扬起嘴角。

    「看了你就知道。」

    他说完后，就拿起放在一旁的车钥匙。

    ──我绝对不是要去品评对方。

    只是如果知道他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效率而做饭，其实真正的动机是为了美女店长的话，就可以好好地嘲笑他了。

    （嗯，这绝对不是怪事。很正常，很正常！）

    真守说服自己。

    公寓后方停车场内停著一台看起来在街道或郊外很常见的银色烤漆汽车。

    不知道是不是以前那个表面大王的痕迹还残留在他的身上，他让真守坐在舒适的助手席，奔驰在白天练马的住宅区。

    握著方向盘的人，是即使外出也穿著运动服的亚泻叶二。

    「其实，练马对玩园艺的人来说，是很方便的地方。就算在市街中也有好几间附停车场的大型建材超市或园艺店。」

    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似乎就是其中一间店。

    「我们到了。软体动物栗坂。」

    「咦？好快！」

    感觉实际开车时间根本不到十分钟。

    车子的确开进了位于住宅区一角的停车场。

    第一眼看到的是停车场内的巨大榉树。树木周围虽然铺满了停车用的柏油，但如果不是在铺柏油以前就已经种下这棵树，不可能会长得那么高。

    「……那个，亚泻先生，你是不是找错店了？」

    真守一下车，映入眼帘的是时尚漂亮的洋房风格咖啡店。

    建筑物的周围用盆栽和绿色植物妆点，可以看见优雅的练马女士们正坐在用整片玻璃装饰的日光座席上，享受著午茶时光。店面看起来既漂亮，食物又好像很美味，但这应该不是我们的目的。

    「那是附设的咖啡店，重点在那边。」

    叶二冷淡地说完后，直接经过店门口，看也不看一眼。

    越往里面走，在咖啡厅前的盆栽数量和陶盆数量就越来越多，最后自己的周围只剩下一片翠绿。

    栽种柑橘的盆栽并列挤在一旁，穿过狭窄的小路后，发现凤蝶正飞在自己的头上。

    ──简直像是秘密花园。

    蝴蝶展著翅，像是在散发蓝天和太阳的光辉。

    真守的视野中满满都是四处绽放的花朵和香草。

    昆虫的数量之所以比一般花店还要多，或许就表示这里的绿色植物和土地比其他地方还要丰沃。各式各样的鲜艳蝴蝶和蜜蜂正忙碌地来回吸取花蜜。

    和电影中看到的「秘密花园」不同的是，这些密集摆放的盆栽和幼苗全都写上了植物名称和价钱这点吧。

    「……哇、哇啊！好壮观喔，亚泻先生，这里就是店面吗？」

    看也知道吧。

    真守有点兴奋地往叶二的方向看去，没想到那位叶二站在自己的后面，比自己预料的还要认真品评著神秘的香草幼苗。

    「亚泻先生？」

    「你随便看看吧。」

    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原来如此，对真守来说的「秘密花园」，对他来说或许是座「宝岛」。他的双眼根本和猎人没两样。

    可惜真守今天穿的是麻制的七分袖针织衣，再加上轻飘飘雪纺纱材质的裙子，为了不要让自己不小心勾到枝叶或弄倒盆栽，她只能紧张地走在卖场中。

    （啊，店内比较好走一点。）

    终于看见一旁的店铺大楼入口，这边似乎是前往结帐和摆放已剪下的花、观叶植物的区域。

    穿过自动门之后，先看见的是挑高的设计。

    挑高天花板上垂著绿色常春藤缠绕的华丽吊灯，照耀著以简约装潢材和钢铁为主题的店内。

    「店长，关于整理的部分──」

    真守抬头看著以螺旋阶梯连接的二楼卖场后，吓了一跳。

    看起来像是兼职员工的女性店员正待在店里的作业台旁，不知道正说著什么。

    「那个啊，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仔细观察花朵的平衡是很重要的事情喔，要注入爱情。」

    在一旁仔细回答的身穿白衬衫和深蓝色围裙的人，应该就是所谓的「店长」了吧。

    和真守预测的一样，年纪大约是三十出头，看起来没有化妆，五官端正，肤色因为日晒而看起来健康，眼角还有一颗艳丽的泪痣。隔著围裙也看得出来底下的衬衫快要被胸部撑爆了。

    不知道为什么，脖子上还围著白色长毛围巾──不，不对。

    那条围巾是活的。

    「喵──」

    那是一只猫！

    「啊啊，欢迎光临，可爱的小猫咪，你想找什么？」

    「他」发出了听起来足以有资格去帮电影配音的沉稳中低音美声后，笑了一下。

    「不、不是……我今天只是陪人来的。」

    「这样啊？难道是那个？在那边的小亚泻带来的？」

    他留著短发和潇洒的胡子，扭动自己一身快要把衬衫撑爆的黄金三角肌肉身材，还用男大姊的口气指了指外头。

    真守只能频频点头，店长特地绕过作业台，靠近了自己。

    「讨厌啦，小亚泻真是的，干嘛不跟我说一声呢？真是有够见外的。你叫什么名字？」

    「栗、栗坂真守。」

    「真守？叫做小真守啊。」

    「你就是志织店长吗……？」

    「对啊，编织志向的志织，六本木志织，请叫我递送爱与润泽的绿色传道者唷。」

    他用双手紧握真守的手，打从出生以来第十八个年头，她还是第一次遇见会拋媚眼的人，还会在脖子上围著像毛皮围巾一样的猫。

    「──话说回来，你果然是那个吧？目标是追小亚泻？然后觉得自己好像白忙一场？」

    他突然在真守的耳边说著悄悄话。

    「也是啦，他长得很帅对吧？一开始还击沉了我们家的兼职小妹喔。其实他不在我的好球带，不过就我的女性第六感来说，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会被分类在帅哥之中啦。」

    「女性第六感……」

    叶二和真守两人原本只是个毫无关联的邻居罢了。

    「刚见到小亚泻的时候啊，他根本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死板小鬼头喔！后来啊，男人果然还是会改变呢，虽然有一半要多亏我开发呢！喔呵呵呵呵！」

    拜托不要疯狂扭动自己的十指啊，实在太恐怖了。我们应该是在聊园艺吧？

    「亚泻先生很崇拜志织店长喔，说你很认真。」

    「哎呀呀。」

    志织听完后，摆出格外开怀的笑容，露出雪白的牙齿。

    「这就是小亚泻糟糕的地方，他应该忘了我这种已经回不了头的邪魔歪道，好好面对眼前的娇嫩可爱小猫咪。真是的，我都说了那么多次，不管培养什么，没有爱情的话就会徒劳无功啊！来，我们走吧。」

    「等等……」

    「小──亚──泻──！」

    志织牵著真守的手，像是在喊幼稚园生似地一边连声呼喊著叶二，一边往外面的卖场跑。

    叶二没待在原本的地方，跑去看其他区的盆栽了。

    「小亚泻！找到你啰！」

    「──志织店长。」

    叶二意外地用像是社会人士的端正礼仪行礼致意，并说：「许久未见了。」

    「怎么那么见外。讨厌，既然要带人来的话，先跟我说一声不就好了吗？」

    「我回信的时候完全没打算带人来，后来想说让她看点新颖的东西，应该就会乖一点吧。」

    喂，你是在哄三岁小孩吗？

    志织在太阳穴快要爆青筋的真守旁边摇摇头说：「出局──！」

    「禁止在人家的面前说这种没有爱情的话，这是你的坏习惯喔。」

    「话说回来，志织店长，这个怎么样？」

    完全没在听。

    叶二指著种在白色塑胶盆中的植物。

    高度大约三十公分左右，细长的茎长著一点细毛，叶子交错生长，看起来跟竹叶一样细。

    那株植物别说是花朵，连花苞都没有，看起来非常朴素，感觉如果它长在路边，就会不小心连同杂草一起拔掉吧。

    那种毫不醒目的植物总共有三盆，排成一列。

    「看起来像是甜叶菊。」

    「是啊，抱歉，因为刚进货所以没写价钱。」

    「甜叶菊？」

    只有真守一无所知。

    「那是一种香草，可以代替砂糖当作天然素材的甜味剂。你应该听过木醣醇口香糖的木醣醇吧？这跟那是差不多的东西。」

    「是喔──」

    外观看起来如此朴素，竟然有这么棒的效用，不过最让真守讶异的是，原来木醣醇并不是商品的名字啊。

    「我知道了，志织店长，这些我全买了。」

    「等一下，出局──！」

    不小心就举起了拳头。

    「……你干嘛学志织店长？」

    「抱歉，不小心被他传染了。话说回来，你真的打算买吗？」

    「是啊。」

    「该放哪里才好啊？阳台已经放满盆栽和花钵了不是吗？」

    他现在种了一堆蔬菜和水果，就已经让阳台茂密到没有空间了。再放新的植物下去的话，就会失去横向移动的空间，为了浇水而空出来的位置也会消失。以消防角度来说实在很不妙啊。

    「前阵子不是给了你橘子盆栽吗？就放那边。」

    「我知道那位置早就火速被迷你番茄的幼苗占据了。」

    叶二皱著眉头，推了推眼镜中梁，沉默不语。

    「亚泻先生，你不就是为了要有效率地摄取蔬菜，所以才开始在阳台种菜吗？所以我认为，你没必要买不需要的盆栽。」

    「……我是为了什么特地开车过来的……连后车厢都已经铺了塑胶垫……」

    「可是，没空间就是没空间，这也无可奈何吧？」

    「我知道，真想哭啊～空间问题是阳台园艺师永远的难题，难在该留下什么、舍弃什么啊。」

    「……对了，我知道了。」

    「你终于理解了吗？」

    「栗坂，放在你那边的阳台好了。」

    出局──！

    出局──！

    出局──！

    脑内有位小小的裁判高举拳头。

    「食用的效率和营养呢？」

    「频繁摄取的契机和持续下去的动机是不一样的，等你长大后，总有一天就知道了。」

    「长大的话应该要先学会忍耐吧。」

    「不管，我要买甜叶菊，已经决定了。」

    根本是个缠人精，只是个跌进园艺沼泽的沼民而已。完全是整个人都泡在名为兴趣的沼泽中的人会说的台词。

    「志织店长，可以先请你卖我一盆就好吗？有三盆的话，这家伙应该没办法管理。」

    「说得也是，这样也不错。」

    「等一下等一下！志织店长！」

    真守向志织求救，却只换来笑咪咪的表情。

    「小真守，恭喜你！有男人送你花耶，这可是身为女人的无上荣幸喔！」

    「嘴巴上说是花，但这根本是草吧？根本没有开花啊？外观看起来比荠菜还朴素耶？」

    「但是它很有用处，有什么不好呢？还可以享受培育的乐趣，GOOD！」

    不愧是手腕高明的园艺店长，在一脸得意的脸上写著硕大的「商魂」两个字。他说的话根本就不能拿来参考吧。

    「只要偶尔施个液态肥料就好，不需要太费心，推荐给初学者种。」

    「顺便告诉你，甜叶菊的热量只有砂糖的一半以下。太好啦，一脸松垮肥肉的栗坂，可以让你的麻糬胖脸瘦一点啰。」

    「你是来找架吵的吗？」

    ──结果输的人是真守。

    「小橘，你有邻居啰──！」

    真守走到自家住处的阳台，喊著先一步在阳台生活的温州橘子。

    取名叫做「小橘」。因为没有名字感觉很可怜。

    然后，她在小橘旁边放了一盆今天新加入的甜叶菊盆栽。

    「因为这是礼物，所以要包装得可爱点。」志织店长说完后，就在盆栽上打了一个蝴蝶结当作额外服务。虽然盆栽变可爱了，但反而让植物显得更朴素。这位阳台新居民大概就给人这种感觉吧。

    「话说回来，它真的能派上用场吗？喔！小橘又开花了，好厉害……」

    真守维持著蹲姿，不停地跟眼前的植物说话，然后，她突然看见在卷曲叶子中的某个东西，整个人冻结僵硬。

    是毛毛虫。

    真守隔著避难墙哭诉喊著：「小橘上面有毛毛虫！快过来！马上过来！」让隔壁的叶二吃惊又讶异。

    ＊＊＊

    高中一堂课是五十分钟，大学一堂课有九十分钟，单纯以数字来说就快多了一倍，上完一堂就令人精疲力尽。

    （啊──结束了结束了。）

    真守想拉一下自己僵硬的肌肉，在坚硬的椅子上伸懒腰。

    整整九十分钟都坐著上课，加上教授的课程就只是单方面一直听课而已，到了后半可说必须不停地和睡意奋斗。

    她看了一下手机，发现在其他教室上课的凑发了封邮件过来。

    因为凑那边提早下课，现在正在图书馆杀时间，问真守等一下要不要去喝个茶。

    （了解。）

    回信之后，她就收拾自己的包包，离开大教室。

    这种无处可投靠如民族大移动般的光景，确实很像大学该有的景象吧。

    她跟著人流走下楼梯，发现走在前面的背影好像很眼熟。

    那应该是──

    「佐仓井同学？」

    对方有反应了。和真守想得一样，蓝色半框眼镜回头看著她，让她放心了下来。

    蓝色眼镜本体的那张精致童颜，看起来完全没变。

    「太好了，我以为我搞错人，紧张了一下。」

    「……具志坚呢？」

    「小凑？小凑这时间在上教职课程。」

    「啊，这样啊……你一个人……」

    这位佐仓井真也比起在他面前说话的真守，更在意不在现场的人。

    看他如此在意凑，令人不禁怀疑他该不会喜欢凑吧。

    「佐仓井同学，你也是一个人？」

    「……嗯。」

    真也点点头，垂著他的长睫毛，那双睫毛从其他角度来看，有一点像是少女。

    这露骨到不行的沉默令人尴尬不已。况且对方似乎根本心不在此。

    加油啊！栗坂真守！她对自己说。

    「那个，对不起，我一直很想跟你道歉，所以才出声叫你。」

    「──我？」

    「嗯，因为我根本没乖乖听你的忠告。就是跟踪狂的事情，结果还是给警察添了麻烦。你一定气到说不出话来吧？对不起。」

    把事情搞砸全都是自作自受。就算如此，也不希望今后他们双方的关系变尴尬。

    虽然自己再怎么样都不会变成他在意的凑，至少希望可以恢复成能正常对话的友谊关系吧？

    「不对。」

    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一脸焦急的模样。

    「不对……也不是不对，但就是不对……」

    「咦？什么意思？」

    「虽然的确是栗坂你自己太大意。」

    「真的对不起！」

    「我的确也心想你是笨蛋吗？」

    「非常抱歉！」

    「就算如此，我也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多做点什么……但事情发生后才说也于事无补。我觉得你应该要更慎重点，但我也没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什么？

    佐仓井真也好像陷入思考的死胡同中，真守只好出手相救。

    虽说是出手相救，其实对真守来说，也恰巧是接话的好时机。

    「表示你现在没有生气吗？」

    「对。」

    感觉真也好像是第一次从正前方面对自己。

    「我完全没有生气。」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子啊。

    「太好了。」

    她因为安心而浮现出微笑。

    真也隔著镜片的眼睛看起来似乎也变得温柔了些。

    「对了，佐仓井同学，我之前就很想问一件事。你喜欢鱼吗？」

    「──鱼？」

    「对，你的后背包总是垂著一只龙鱼，所以我才看到背影就发现是你。」

    「嗯。」

    真也好像终于理解真守在说什么，望著自己背的包包。

    暂时放心之后，反而想要多说点无关紧要的事情了。真也挂在包包上的皮革吊饰，形状看起来是南国的大型鱼只。

    「上语言学课的时候，你曾说你喜欢热带鱼，我一开始根本搞不懂到底是你自己喜欢还是你演的角色强尼喜欢。我很笨吧──」

    「不对，这是巨骨舌鱼，不是龙鱼。」

    「巨骨舌鱼？」

    「虽然是骨舌鱼科的一种，但它的脸比你想像的银色龙鱼还要平，尺寸也比较大，被说是世界最大的淡水鱼。」

    「是喔，大概有多大？」

    栖息地是南美的亚马逊。

    成体之后全长两公尺，似乎也曾出现过五公尺级的稀有长老级巨骨舌鱼。比真守或小客车都还要大。

    真也还继续说，这只鱼的外表从一亿年前到现在，一直没有改变。

    「你有在家里养鱼吗？」

    「现在住的公寓没养，老家多少有养一些，现在交给兴趣相似的老爸管理。」

    「你和爸爸之间的感情很好吧。」

    「完全没有，老实说我觉得自己的鱼好像被当作人质了，或者该说是鱼质？」

    他的神色或讲话口气看起来都认真到无可挑剔，真守也只能乾笑。

    「鱼质……这样啊，这样啊这样啊！就算只顾著佩服，其实我好不甘心啊。」

    「你觉得不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有所坚持的人都很追根究柢，也都会有自己的世界，我怎样都无法得到那种东西，所以觉得很羡慕。」

    身为一个每天都浑噩度日的人，实在不得不对有坚持的人抱持敬意。她之前一直很想讲出来。

    「亚泻先生也一样，只要去那个地方，就会变得有点像小孩子。」

    「……不如说这单纯只是个宅男罢了。」

    真也的回答听起来莫名冷淡又无情。

    「那个，佐仓井同学。」

    「我接下来要去教务课，再见。」

    「啊，嗯。掰掰……」

    话题被强迫中断后，真守只能目送著真也快步离去的背影。

    栗坂真守，你又失败了吗？是地雷吗？踩到地雷了吗？

    明明一直到中途都还非常和睦地聊天啊──

    真守不停地搔自己的头，想要大吼大叫。就算是把自己低到不行的沟通能力束之高阁，还是很想大叫。

    （烦死了！）

    明明只是想要正常来往，为什么会搞成这样？

    真守微妙地带著败阵的心情，再度走下楼梯。

    具志坚凑人在图书馆的杂志区。

    「抱歉，小凑，我迟到了。」

    靠近凑之后，她才从杂志中抬起头来。

    「真守你好慢，你在干嘛啊？」

    「有点事……」

    重修旧好失败。真守觉得自己彻底被讨厌了。

    「等你等到肚子好饿，都已经傍晚了，我们就别去星巴克，直接找间家庭餐厅吃吧──？」

    凑猛然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这时，突然出现了「噗滋！喀啦喀啦──」的声音。

    「…………」

    「…………」

    凑拿著《Hanako》杂志的点心特刊，僵硬到一动也不动。

    总之，最后发出「喀啦喀啦──」声的，应该是滚到图书馆地上的蓝色钮扣。

    用钮扣颜色逆推回去思考的话，一开始的那个「噗滋！」应该是她穿的高腰蓝裙子上的腰带钮扣弹飞出去的声音吧。

    从没想过图书馆的寂静无声感觉起来会如此哀伤。

    「小、小凑，我们先移动啊？轻轻地，轻轻地。」

    「……嗯。」

    凑无力地回答。

    绝对不能继续刺激那件努力维持在原本位置的裙子大人，要慎重地行动。

    「因为我肚子饿了啊。」

    「嗯嗯，我知道。」

    「肚子真的真的很饿啊。」

    凑躲在厕所中，用安全别针替裙子做应急处理。

    真守待在厕所外点头。

    「中午吃了饭团，在社团大楼那边拿到点心，打工的供餐我也有好好地吃，可怕的是回到家之后又饿了。明明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还会不小心吃光买来储存的杯面或吃剩的DARS巧克力。我停不下来啊。」

    「总是会有这种状况。」

    「也没人会阻止我。」

    「毕竟一个人住嘛。」

    「我有自信吃什么都觉得美味，虽然来到都内……东京之后，有好多想吃的店，但我更害怕自己的恐怖食欲。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嗯──果然因为压力而发胖这件事是真的。」

    既然有人会因为压力而没有好好吃饭导致变瘦，也会有人恰巧相反吧。

    大学生活才刚过两个月，感觉周遭就是有股看不见的负荷，或者是那种解开枷锁的开放感。

    真守看著厕所隔间旁的洗手台上方的镜子。

    柔软的脸颊本来就长著软肉，就算捏了也不会痛。现在用手往左右拉的话，就会像麻糬一样拉长，软绵绵的。

    ──麻糬脸。可恶啊，那个男的竟然说了这么巧妙的比喻。难道他已经看穿自己早就比应考时期还胖了一‧五公斤了吗？

    「……算了，不管怎么样，减肥就对了。」

    凑走出厕所隔间。

    她把原本塞在裙子里的长版上衣拉出来，应该只是为了要把别在腰部附近的安全别针盖住吧。

    「别担心，小凑。」

    「只要别拉扯或是别在客满的电车内摇晃，应该没问题……吧。」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脸埋在双手的手心。

    「一想到接下来好一阵子不可以喝星巴克的焦糖星冰乐或是红茶花传，就油然生起一股猛烈的悲哀感……」

    「啊啊啊，别哭啊！」

    「要是没了甜食，我要怎么在东京沙漠活下去啊──！还有报告与上台发表的暴风雨、打工的繁忙期──！」

    「小凑，要忍耐！」

    「我决定了，明天再认真减肥，所以我们去星巴克喝最后一杯吧。」

    「不，等等……」

    要减肥还那样吃很不妙吧。

    不过，握著真守的手的凑一脸认真，看起来完全没办法劝她放弃。

    真没办法──正当自己想著不如就同情她，陪她去时，脑内突然闪过一句话。

    ──甜叶菊是一种香草，可以代替砂糖当作天然素材的甜味剂。

    ──热量只有砂糖的一半以下。

    「真守？」

    「……对了，原来还有这一招……」

    回想起来的真守敲了敲自己的手。

    然后，她对凑说：

    「那个，小凑，别去星巴克了，要不要来我家喝茶？」

    ＊＊＊

    这是凑第二次来到真守位于练马的公寓。

    第一次来的时候，凑拿这公寓跟自己在板桥住的学生宿舍比较，一直喊著「好棒喔！好棒喔！」直到离开为止。后来因为发生了跟踪狂事件，她就不怎么提这公寓的事情了。

    「……总之，在你缝好扣子前先穿这件，这件是有松紧带的，能穿的身材幅度很大。」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裁缝包在……啊，找到了。我放在客厅桌上喔。」

    真守从衣柜中拿出一件棉裙居家服给凑穿，然后把凑留在寝室让她换衣服，自己先移动到客厅。

    （好──告诉我吧，谷歌老师。）

    她在网路上搜寻甜叶菊的活用方法。

    搜寻出许多可以减肥、是砂糖的替代用甜味剂等语句。

    『甜度是砂糖的三百倍！』

    『但是热量只有十分之一！』

    到处都是梦幻般的句子。

    甚至还具备比较不会蛀牙、不太会变质的特性，在控制糖分或预防血糖值上升等方面也备受瞩目。

    「喔、喔喔喔……几乎零热量的意思吗……？」

    不仅热量只有砂糖的一半，甚至也有人用甜叶菊成功减了几十公斤。

    大部分的人都拿甜叶菊提炼出的甜味剂，或是乾燥后的甜菊叶来调理。也有人直接拿刚摘下的叶子做成糖浆或香草茶。

    「好，先来挑战看看吧──！」

    为了小凑，也为了自己。

    真守放下手机，拿著厨房用剪刀和筛子往阳台去。

    本次的主角甜叶菊，就坐镇在温州橘子「小橘」的旁边。

    之前一直都不知道，明明一副朴素的杂草样，竟然是个如此有用的狠角色。令人不禁突然爱上它那朴素的外表。

    真守立刻蹲下来采收叶片。

    「……嗯──要采嫩叶，哪边算是嫩叶啊？话说回来，这些够用吗？」

    她想像的是会在咖啡厅喝的香草茶。

    因为想要让茶甜一点，就用剪刀剪了一大堆下来，结果让甜叶菊几乎都秃了。就算采了这么多，也只装了筛子的一半左右。

    （这也没办法，毕竟只买了一盆。）

    要珍惜著使用。

    正当真守在厨房流理台用流水冲洗叶片时，凑就拿著缝补中的裙子靠近。

    「如何？真守？你要做有助减肥的茶吗？」

    「没错，我要用甜叶菊做。你看这个，明明只是普通的叶子，却比砂糖甜了好几倍喔！」

    「是喔──」

    令人不敢置信的是，凑竟然直接一口吃下真守用湿漉漉的手递给她看的叶片。

    「小、小凑，这还没……！」

    「……嗯！」

    「还好吗？有没有吃坏肚子？」

    「好甜！」

    凑一开口就大叫著说。

    「哇啊！这是什么？甜到就像是泡在砂糖水一样！」

    「有这么甜？」

    「以前在社会科校外教学中啃甘蔗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好怀念──！」

    甘蔗。是在冲绳或奄美群岛中生产的砂糖原料。

    既然吃起来跟甘蔗差不多，不就更期待它可以代替砂糖了吗？

    「这个的热量只有砂糖的十分之一喔！」

    「GOOD JOB！就算吃超甜也不用担心了！」

    「对啊，一定没问题。」

    因为热量只有十分之一啊。

    凑兴奋地回客厅继续缝扣子，真守也兴奋地重新开始泡茶。

    由于住处没有大茶壶，所以她用小锅子煮水，再一口气把刚摘的甜菊叶全部放进去。接著再丢下两包红茶包，盖上盖子等待。

    （哼哼哼……我正在制作又甜又温和的甜滴滴红茶呢……而且热量还很低，太棒了！）

    光是想像就止不住逐渐膨胀的幻想，现在小锅子中的甜菊叶一定正在释放甜味，和红茶包溶水散发出的精华互相混合，不久之后就会变成香甜的红茶大人。

    「──好，大概就是这样吧。」

    因为太得意忘形，放置过久，所以她又稍微点火再煮一下，煮到温热后用茶筛分别倒进两杯马克杯中。

    接著拿出奶油球和茶匙，全端到桌上。

    「小凑，我做好啰──！」

    「喔喔，等好久了──！」

    凑刚好收线打结，用剪刀剪下多余的线，然后赶紧跑到餐桌旁。

    「哇──怎么觉得颜色好像有点怪……？」

    「如何？这是红茶加新鲜香草喔！」

    「有煮到甜甜的吗？」

    「嗯，我有好好地焖了一下，应该很甜。等我一下，我拿饼乾来配茶。」

    「耶──！」

    「说不定就不用吃晚餐了。」

    「不用不用，今天要办个点心祭典！」

    看来已经完全偏移当初的目的，不过既然有低热量的茶，应该没问题吧。

    真守从食物储藏柜中拿出买来的北日本饼乾，装在盘子上，笑咪咪地走向餐桌。

    「小、小凑──！」

    具志坚凑摀著嘴，低头趴在桌上。

    看起来就像是吃了毒药而死亡的人。

    「没事吧？振作点！」

    「……啊、真守……」

    凑微微睁开双眼。太好了，没死。

    「这问题很大啊……」

    「什么问题？」

    「超级苦……根本……不甜……」

    她边看手边的马克杯边说。

    凑刚刚似乎等不及真守回到座位上，就立刻喝了一口。

    「苦？是不是红茶煮太久了？因为要做成奶茶，所以我觉得煮浓一点比较好。」

    「不，这味道不只是因为红茶……你喝喝看。」

    她不断地劝真守喝一口，让真守莫名有点害怕。

    真守伸手拿自己的马克杯──那是从面包店换来的礼物。

    茶筛没滤乾净的叶片渣还沉在底部，茶水的颜色比一般的红茶还要深，看起来很黯淡。闻起来的味道很不可思议，试著喝一口──

    「！」

    出乎预料的苦味袭击舌尖。

    这绝对不是红茶煮出来的味道。

    要比喻的话……对了，就像是吃路边的杂草时散发出的那种土味十足的青草味。那味道和苦味合而为一，奏出一段怪异的节奏。再来，尝到怪异味道的同时，一股带有挥之不去的强烈涩辣「甜味」，就像敲个不停的低音鼓，变成支撑整体味道的底蕴。

    这不只是苦味，不只是甜味，是个双方合力演奏之后造成的悲剧──

    没想到把茶水吞下喉咙是如此难受的事。

    真守勉强喝下肚，活动著还残留味道的舌尖说：

    「……为什么……？」

    「喝不下去……到底哪里搞错了……？」

    ──没错，只能这么想而已。

    这世界上的人不可能会开心地吃这种难吃至极的东西。所以一定是真守搞错了调理方式。

    「小凑，等我一下。」

    「真守？」

    栗坂真守放下马克杯，走向玄关。

    她套上鞋子走到门外，按下隔壁五〇二号房的门铃。

    『……干嘛？』

    「亚泻先生，我遇上大麻烦，我这里的甜叶菊发生大事了！」

    隔著对讲机都听得到叶二叹了一口气。

    『不要为了无聊的事情叫我啦……』

    「前几天隔著阳台叫你实在太失礼了，但这次我有走正常流程求救。」

    『所以，甜叶菊怎么了？』

    不管之前怎么样，真守认为也只有叶二愿意听她说了。

    她说明了目前为止发生的事情始末。

    把之前得到的甜叶菊代替砂糖放进茶里面之后，却做出了非常壮烈的苦涩毒物。

    『……你用的是刚摘的叶子？量呢？』

    「我把整盆都剪秃了。」

    『……这样啊，我知道了。』

    「哪边出了问题呢？」

    『要说明实在有点麻烦……总之，秃头栗坂，那个毒物已经不能喝了，收拾乾净吧。一个小时后来我这边。』

    「一小时吗？」

    『对，我会告诉你哪里做错了。』

    后来真守那边起了一股骚动。

    「喂喂，真守，我的妆会不会很浓？应该不会吧？」

    「不会啦，不过小凑，再穿那件裙子实在是太危险了……」

    「别担心，我在缝的时候全部横移了三公分。」

    虽然得意地回答，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况且具志坚凑的手好巧，真意外。

    「因为因为，难得可以见到传说中的帅哥上班族耶，穿你的松紧带家居裙也太遗憾了吧！」

    「真抱歉给你穿一件遗憾的裙子……」

    真守很喜欢那裙子的图案。是黑白马来貘的花纹。

    总之，她先按照叶二所说，收拾做失败的茶，洗好锅子和马克杯，回归原位。就在她忙进忙出的时候，拜访隔壁邻居的时间也终于到来。

    凑因为是第一次要去见亚泻叶二，所以非常开心，但真守怎样都冷静不下来。

    按下门铃之后，这次叶二突然就把门打开。

    「来啦。」

    「对，我们来了。」

    叶二的身高原本就高，当他全身穿著黑色运动服时，突然就散发出一股威压感。

    啊啊，话说回来，他怎么还穿著运动服、戴著那副眼镜呢？也是啦，他甚至还赤著脚呢。

    「好了，总之先进来里面吧，朋友也在的话就一起进来。」

    「好的，打扰了……」

    真守在玄关一边脱鞋一边回头往后看，发现凑摆出一张微妙的表情。

    「……嗯？什么啊，真守，他很不错不是吗？我不觉得哪边不好。」

    没必要用像是在面对一个没品男人的态度，然后还用夸奖的口气要他好好加油吧？

    （别看他那样，只要好好打扮，一定会让人刮目相看……我干嘛帮他解释啊。）

    况且叶二也不是她的男友。

    客厅就像之前一样，乍看之下是自然系，仔细一看，发现到处都是水耕栽培的蔬菜或盆栽。

    「──你们原本想喝红茶啊。」

    「对，没错，但我觉得味道超级怪……」

    「这样啊，总之我泡了用一样的甜叶菊盆栽制作的甜红茶。」

    叶二说完后，指著在餐桌上的白色茶壶。

    「甜叶菊盆栽，难道……」

    「对，我刚刚去了一趟六本木园艺。」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嘴巴上说只买一盆，结果还不是把其他两盆都买下来了。

    感觉好像被骗了，但因为是真守自己亲自拜托的，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叶二看著咬牙切齿的真守，一边把茶注入和茶壶同组的茶杯中，一边摆出笑咪咪的得意表情。啊啊！果然还是令人很不爽！

    「喝喝看。」

    虽然叶二开口招呼，真守和凑却面面相觑。

    「没、没问题吧……？」

    她们不禁回想起刚刚口中那苦涩的味道，非常踌躇犹豫。

    不过这是叶二特地泡的茶，真守和凑便一起坐在椅子上，做好觉悟，嘴巴对著冒出热气的杯子，喝了一口。

    （啊──）

    确实感受到明显的差异。

    「……小凑，这杯……」

    「好棒，喝起来好甜，却不苦涩。」

    完全没有熬草之后散发出的独特腥味和气味。

    衬托出新鲜红茶带来的美好香气，即使如此，还是感受得到强烈的甜味。

    「好棒好棒，真的是一般的红茶耶─！喝起来就像又热又甜的『午后的红茶』……」

    「我可以当作你在夸奖我吗？朋友A。」

    「等一下，亚泻先生。你真的有用甜叶菊吗？是不是砂糖──啊，真的是甜叶菊。」

    真守擅自打开茶壶，发现里面有眼熟的叶子，令她惊愕不已。

    「咦──为什么？哪里不一样……？」

    「甜叶菊这个香草，作为植物提炼的天然甜味剂，是贵重的宝物，但它并不是万能的。其他同样可以提炼出甜味剂的植物还有木醣醇或甘草、罗汉果等等，不管哪个都各有优缺点。不过，如果说这东西和其他东西相较之下有比较难搞的部分的话，那就是它有一个重要的特徵。」

    叶二伸出一根手指。

    「那是味道太特别。不好好加工的话，会散发苦味。你们应该是被刚摘下的叶子击沉了吧。」

    「刚摘下的叶子那么糟吗？」

    「你加工了什么？」

    「我也没什么加工，要看吗？」

    真守等人被叶二引导，往厨房的方向走。

    瓦斯炉上放著以前蒸过红萝卜和芜菁的锅子和蒸笼。

    「你蒸过了吗……？」

    「没错，其他还有乾燥或浸泡一整天等做法，但如果想用最快的方法去除苦味，就得这么做。嫌麻烦的话，也可以用微波炉。」

    「喔喔，真的在蒸耶……」

    真守打开蒸笼的盖子后，发现已经变色的甜叶菊叶子，并列放在厨房纸巾上。

    「蒸到咬下去也不会有涩味为止，然后直接放在茶里面，要说工夫也就只有这样而已。」

    「唔，这么简单，我们真是……！」

    「亚泻先生，你懂得好多喔！」

    具志坚凑佩服似地说。

    「──好了，反正你们都明白做法了，剩下的要拿来做什么？熬煮成糖浆吗？」

    叶二如此说完后，就把放蒸笼的锅子中的水煮沸，再重新放入蒸过的甜叶菊和水，然后再开火。

    「先暂时煮一阵子……你们吃晚餐了吗？」

    「咦？」

    「没、没吃！接下来也没有预定！」

    真守拉著讶异的凑的手，猛然开口回答。

    「真守，我──」

    「吃东西比较好啊！」

    绝对比较好，毕竟叶二的料理味道是可以保证的好。

    「这样啊，虽然有点早，现在就直接做饭好了。三人份──」

    亚泻叶二用手指推了推黑框眼镜的中梁，暂时陷入思考。应该正在脑内想菜单吧。

    「冲绳出身的朋友A。」

    「咦？我吗？」

    「盐腌牛肉马铃薯要怎么吃？」

    「盐腌牛肉马铃薯吗？那个，要跟高丽菜一起炒……」

    「昨天已经把高丽菜吃完了。」

    「或是和苦瓜一起做成什锦炊饭。」

    「苦瓜？你以为现在是几月啊！」

    「哎呀，对不起──！」

    「你干嘛生气？让小凑那么害怕！」

    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他那种毒舌个性。

    「啧。怎么可能有办法把种了之后连花都还没开的东西挖出来……」

    「冲绳那边倒是整年都可以采……」

    「超市不也有卖吗……虽然很贵。」

    「还有，对了，可以直接吃吧。」

    「如果是拿来当配菜吃倒还好，不过要做三人份的饭──」

    叶二说完后又开始思考。

    几乎快要听见时钟的秒针正在滴滴答答跑的声音。

    「好，果然只有做乾咖哩这一个选项而已。」

    「一个选项而已？」

    怎么觉得好像被他逮到缝隙了。

    「盐腌牛肉马铃薯里面已经有肉和马铃薯，只要再加入蔬菜和咖哩粉就会很像样，吃下肚后就是咖哩。」

    「你在做丼饭的时候，我就一直心想，可以请你不要从食物包装上的原料去反向思考菜单吗？」

    「请说这是合理的思考。」

    他八成要说，只要分别把蔬菜、咖哩块、和米饭吃下肚，进入胃里面之后就会成为咖哩了。

    「咖里需要时间炒和炖煮，乾咖哩的话只要炒就好了，更轻松。」

    「原来是这样啊……你总是在追求轻松……不论何时……」

    「没错，总之，栗坂你去阳台拔迷你萝卜，把剩下的全部拔来。」

    「我知道了，跟你借筛子喔──」

    「冲绳出生的朋友A，去煮饭。」

    「咦？咦？我？」

    「这个是米，这个是米杯和饭锅的锅子。」

    看见凑被叶二乾脆俐落地指示各个必要物资的位置后，整个人既呆滞又惊讶，感觉好像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真守在凑的耳边悄悄地说：

    「应该只要像平常一样煮饭就好了，抱歉，亚泻先生有点爱使唤人。」

    「……呜哇──真不敢置信啊──」

    虽然凑小声地发牢骚，但还是开始量起白米。真守也乖乖地拿著筛子往阳台去。

    拔出花钵上的迷你萝卜后，发现它长得比之前还要再更大一点了，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生长啊？

    采收完毕后，她回到厨房，凑也正好把内锅塞入饭锅中，叶二则站在煮甜叶菊的锅子前。

    小锅子里面正冒著泡泡，被煮到染成茶色的甜叶菊的叶片和茎都无力地飘在上头。

    「看、看起来好像魔女煮的锅子……」

    「实际上就是啊。时机差不多了，只要过滤之后再加热炖煮一次就好。」

    叶二用细筛过滤叶片，再次放入锅中煮。

    「你去洗萝卜。」

    「了解。」

    叶二从蔬菜室中拿出大蒜和洋葱，开始剥皮。

    「洗好了吗？」

    「洗成这样您意下如何？」

    「好，我来全部切细。」

    他拿出砧板和菜刀，卷起袖子，然后猛然开始把蔬菜切得细碎。

    「喔喔……」

    真守不禁跟凑一起盯著叶二那巧妙的切菜实力。但是──

    「请等一下，亚泻先生，连大蒜叶子都切吗？」

    「有什么问题吗？」

    「没看过有人这样做。」

    「别担心，咖哩一定会想办法让它变好吃。」

    因为嫌麻烦。绝对是觉得细分出来很麻烦。

    他就像之前一样，连皮都不剥，随便处理。不知不觉中，橘色和绿色的细丝开始量产，越来越多。

    「对了，矮小栗坂，帮我直接把洋葱之类的都切一切。」

    「咦？我？」

    「朋友A去把调理盆和筛子洗一洗。你们想交换工作也没差。」

    他说完后就离开厨房。

    看来是要去阳台一趟。

    「真的很会使唤人耶。」

    「无法否认。」

    两人交头接耳一阵后，便开始分头切菜跟清洗。

    不久之后，叶二回来了。

    手上拿著像是香草的绿色植物。

    「那是什么？要拿来做什么？」

    「饭还要一段时间才会煮好，我想来做饮料。」

    他说完后开始洗香草，然后放在刚洗好的筛子上。

    接著，他从流理台的下方拿出电动搅拌机。

    「喔喔！搅拌机！看起来好专业喔。」

    「有了这一台，做什么都很方便喔。当身体累到无法负荷，没办法吃固体的时候，只要把苹果和蔬菜丢进去打成液体，就能维持生命机能。我说真的。」

    「社畜啊……」

    真是悲伤的话题啊，简直是现代神话。

    「我这次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才要做饮料，会做正常的东西啦。把优格和低脂鲜奶全部咚咚咚丢下去。」

    他随便说著和动作一致的状声词，把材料全都丢进去。

    「这里有砂糖或糖浆可以加，不过既然现在有甜叶菊，就用这个吧。它的甜度比砂糖还要高，可以省著点用。」

    接下来他用汤匙舀一点在锅子里炖煮好的甜叶菊糖浆，再丢进搅拌机中。

    「然后把刚刚摘下来的香草叶丢进去，按下开关。」

    厨房响起吵杂的声音，搅拌机开始搅拌刚丢进去的材料。

    完成后的液体是浅绿色的。

    「香草酸奶完成。」

    「啊，是酸奶啊……是咖哩店会卖的饮料。」

    他把酸奶倒进三杯马克杯中，放进冰箱，等待下一次出场。

    「接下来是乾咖哩的料。热好平底锅后，按照顺序用油炒大蒜、洋葱、红萝卜。」

    随著时间的经过，叶二炒的蔬菜也变得越来越多。

    「再把辗转从冲绳出身的朋友A那里拿到的盐腌牛肉马铃薯丢进去。」

    柔软的牛肉块被挤出真空包外。

    「狗、狗食。」

    「不可以那样子说──！」

    立刻就被凑吐嘈了。看来这对冲绳县民来说是禁句。

    「那个，亚泻先生，肉本身就有调味了。」

    「也是，按照朋友A所说，基本的盐味已经有了，只要增加并调整余味就好。先丢番茄酱、辣酱油、高汤颗粒……放咖哩块会太咸，所以用咖哩粉吧。」

    亚泻叶二从冰箱拿出某知名厂商制造的罐装咖哩粉，洒在平底锅中。

    「啊，看起来越来越像咖里了。」

    「盐巴味还是有点重……添加甜叶菊好了。」

    大略尝了一下味道后，他就丢了本日第二次的甜叶菊糖浆进去，然后再度尝味道。

    「──嗯，大概是这样吧。」

    这道「乾咖哩」乍看之下，已经看不出是和蔬菜、香料一起炒的盐腌牛肉。

    用简易模式煮的白饭正好煮好了。

    到了这时，她们俩也越来越期待。

    真守她们用三盘咖哩盘装好白饭，再淋上乾咖哩料，一道菜就完成了。

    「盐腌牛肉马铃薯乾咖哩，完成。」

    真守和凑两人不禁拍起手来。

    ＊＊＊

    餐桌上并列著三人份的乾咖哩和酸奶。

    酸奶因为香草的关系，呈现出浅绿色。乾咖哩本身是茶色和橘色，再由绿色的萝卜叶点缀，料里看起来色彩缤纷。

    「那么──」

    「我要开动了！」

    说完后，他们立刻开始吃了起来。

    真守吃了一口乾咖哩，嘴里扩散著肉和香料的辛辣味，接著是蔬菜和白饭的甜味。

    「嗯！好好吃……！」

    一旁的凑睁大双眼说：

    「好棒好棒！这是盐腌牛肉？和平常吃的完全不一样──！」

    「原来可以用加工肉做乾咖哩啊……意外的是，连马铃薯的形状都还很完整，一般来说都是最后放的。」

    「而且真空包的味道会因此消失。用咖哩来调理或许是正确答案，虽然是第一次做，但我做得挺好的嘛。」

    叶二一边吃一边自夸，所以是说大家其实是在危险的赌注中赌赢了吗？

    不过，这次做的乾咖哩不仅味道没话说，肉的来源是盐腌牛肉加工品，照理来说应该会失去嚼劲，但是却靠著萝卜叶和茎增添了咬劲与风味。

    只能说，混在乾咖哩中的茎本身的硬度在嚼劲这方面做出不少贡献。

    （可恶──这次果然还是很好吃──！）

    真守紧接著喝了一口酸奶。

    甜甜的优格饮料恰巧中和了咖哩的辣味，最令人吃惊的是喝下肚之后的余味。

    真守看著叶二。

    「亚泻先生，这个……」

    「猜出是什么香草了吗？」

    「是薄荷对吧。」

    「答对了，正确来说是胡椒薄荷。」

    嘴巴凉凉的，是薄荷巧克力的味道。

    原来这也是可以在家里种的植物吗？

    「真守──真守──我想把这个弄碎丢到巧克力里面吃……」

    「啊啊啊，竟然说出如此直接的感想！」

    香甜的味道和清凉感的搭配太绝妙了。感觉不管几杯都喝得下肚。

    （而且它的甜度是靠著甜叶菊的味道，所以热量很低？）

    太棒了。

    真守感激地喝光整杯饮料，不知不觉也吃饱了。

    「亚泻先生，这次承蒙你的招待，后续的收拾工作就全部交给我们吧！」

    吃完晚餐后，具志坚凑那双明明没有戴彩色隐形眼镜的双眼正散发出灿烂的光芒。

    「这样啊，那就拜托了。」

    「好，交给我们吧！」

    相对于开心不已的凑，亚泻叶二就只是毫无情感地点头同意。

    真守等人一起把碗盘拿到厨房去。

    「……小凑，你好像心情很好。」

    开始洗碗的凑似乎高兴到都要哼歌了。

    「呵呵呵，因为亚泻先生是个好人啊？」

    「──咦？」

    真守吓了一跳。

    「看他请我们吃那么美味的料理，让我开始觉得那个男人很不错了。他不仅长得高，那张脸仔细看也挺帅的，好像有点喜欢他耶？」

    不不不！我说你啊！

    「我说小凑，先冷静一下，你是认真的吗？那可是亚泻先生耶？」

    「认真的啊～」

    「怎么这样！」

    「你没有跟他交往吧？还说他是怪人。」

    「不，我、我是这样说过没错啦，可是──」

    「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类型的人，如果还是单身就好了。」

    怎么办？感觉好像大事不妙了。

    她没有理由阻止双眼闪闪发光的凑，只能慌张不已。

    「啊对了，冲绳出身的朋友A。」

    就在此时，话题主角的亚泻叶二从阳台大声说道。

    凑用格外灿烂的笑脸回头问说：

    「有什么事吗？下次请务必叫我具志坚凑喔！」

    「这样啊，具志坚凑。找你是没什么要紧事，不过今天的乾咖哩热量全部算起来大概一碗六〇〇卡左右，你以为没加糖就放纵地吃了两碗，裙子的扣子可能马上又会飞出去，等一下又要重新缝了喔。先给我乖乖去运动吧，具志坚凑。」

    凑的笑脸一口气冻结。

    他偏偏选择在阳台上大声讲扣子飞出去的事，而且还喊全名。

    「…………被发现了？他什么时候发现的？我的扣子……」

    「小凑，小凑你冷静点！」

    亚泻叶二就是这么不体贴。

    凑遮掩自己的腰，低著头的她肩膀颤抖，最后猛然抬起头说：

    「抱歉，刚刚说的不算。」

    「嗯，也是。」

    就知道她会这样说。

    真守对叶二这令人遗憾至极的个性感到沮丧，同时却又有点──放下心来。

    ＊＊＊

    ──为什么当时的自己会觉得放心呢？

    一定是因为得知凑不会突然跑去追叶二那种怪人，才觉得安心。就当作是这样吧。

    真守「我知道了，我在这边买，然后寄给你吧！」

    凉子「谢谢──！只有你最值得信赖了。」

    真守「毕竟你可是这个家的主人啊。」

    凉子「要爸妈买便利商店的限定点心，她们一定会觉得莫名其妙。」

    真守「大概会错买成看起来很像但不一样的东西。」

    凉子「就是说啊──不过一离开日本，反而莫名很想赶快吃到耶──下班后就嘴馋──」

    真守「姊姊别担心，别在达拉斯发胖喔。」

    最后凉子回了一个生气的贴图。

    真守刚洗好澡躺在床上，看到贴图后大笑，也结束了她们在社群软体的对谈。

    总之，看起来她优秀的堂姊大人远在美国的生活应该非常顺利吧？

    （不过，想马上吃日本的甜点，代表已经想家了？但凉子姊姊应该不会那样吧。）

    她自然而然地开始滑手机看之前的对话纪录，突然停下手指的动作。

    凉子「啊？开玩笑的吧？不是女友吗？」

    真守「不是，是亚泻先生。」

    真守「亚泻先生有交往对象吗？」

    真守「凉子姊姊？」

    真守「喂──？」

    ──这是在小凑位于板桥的宿舍中的对话。

    那些留言在不久之后就变成已读，不知道是不是错失回答的机会还是觉得麻烦，凉子并没有回覆，直接换了话题。

    真相还在黑暗之中。

    她选择不思考，一定是不想让自己在无意间受伤害。

    园艺之沼和鱼之沼。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沼泽，但这个真相和那些沼泽不同，绝对会让人受伤。她有这个预感。

    真守的左手紧握著刚刚看对话纪录的手机，右手拿著马克杯，里面装著亚泻叶二分给她的加了甜叶菊糖浆的洋甘菊茶。

    「……算了，睡觉吧。」

    再继续烦躁下去也无济于事，所以她一口气喝乾剩下的茶，关上床边的电灯。

    好了各位，晚安。

    「不不不。」

    她慌张地离开床，做了几下伏地挺身和深蹲之后，才又再度回到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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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凌晨1点的邻人餐桌 第三章 真守，进行报恩、效劳、以及各种周到的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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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男人都是狼。

    （妈，你听我说。）

    发生大事了。

    这里是哪里？我是谁？

    栗坂真守现在正在亚泻叶二的卧房中。

    没有开灯的昏暗四坪西式房间。隔著拉上窗帘的窗户也听得见外头下雨的声音。

    然后，仰躺的真守眼前的画面只有和真守房间相同的天花板壁纸，以及把真守压倒在床上的，叶二的脸。

    「……亚泻先生……」

    「别动。」

    超近距离。叶二用只有真守听得见的低沉声音呢喃。

    被他压在身下的身体发热，脑袋昏昏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重复一次。发生大事了。

    ＊＊＊

    下雨的六月。

    上周一开始，气象局就宣布关东地区进入梅雨季，从那天以后，东京位于练马区的某公寓五楼的太阳就消失无踪。

    难得到了周末，从亚泻叶二家的阳台看出去的天空却只有阴郁的灰色雨云。

    「真是令人郁闷的天空啊……」

    真守一边用洒水器帮阳台的蔬菜浇水一边喃喃说道。

    最恼人的是，既然都下了这么多雨，却还是得在半户外的阳台中替蔬菜浇水，要是可以利用那些雨水的一半就好了。

    「因为是梅雨啊。」

    叶二在一旁边检查是否有蚜虫，边冷淡地回答。

    「只要气压一下降，我就会开始头痛耶，亚泻先生，你不会因为下雨而身体变差吗？」

    「不会。」

    「……算了，毕竟是亚泻先生嘛……」

    「干嘛摆出哀伤的眼神？」

    真守不回答，那张诚意十足的微笑表情让叶二的太阳穴冒出一点青筋。

    就某方面来说，这是他们常有的对话方式。

    「嗯，原来如此，所以你一强词夺理，就是想表达自己其实不想吃美食啊。」

    「你、你说什么！想威胁我吗？」

    真守慌张地说。他以为自己是为了什么要忍著不舒服的身体，特地来这里帮忙浇水啊？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虽然超爱使唤人，但同时也能做出好吃的饭啊。

    「今天原本想趁著拔疏苗的时候采收玉米笋的，唉，可惜啊可惜。」

    「玉米笋？玉米笋是那个吗？常常出现在中华丼饭或八宝菜里面的食材，外表看起来像是尖玉米的那个吗？」

    「对。」

    「虽然很有咬劲，可是没什么味道……」

    「你说的是水煮玉米笋吧。刚采收的玉米笋吃起来的味道跟那个完全不一样，甚至可说是次元等级的差异。」

    「有差那么多吗？」

    「没错，不过，有够悲剧的栗坂，没想到你竟然不打算品尝这贵重的体验，真是太浪费了。」

    「我、我要体验，我要体验！我要品尝看看！对不起，是我错了！」

    真守轻易地投降。

    「你的自尊去哪了？」

    「被狗吃了。」

    「我倒是不讨厌你那种见风转舵的态度……」

    「玉米笋盆栽是哪一个？」

    真守开始寻找印象中和水煮玉米笋很相似的蔬菜盆栽。

    「笨蛋，不是那边，玉米笋在这个花钵上。」

    「咦？」

    被叶二指正后，真守惊讶地睁大双眼。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那是玉米吗？」

    「我说过啊。你可能会错意了，玉米笋和沙拉叶一样，没有叫做这种名字的蔬菜。」

    「────」

    「还没成熟的玉米就是玉米笋。」

    真守用手捧著脸颊，讶异不已。

    「你的脸上清楚写著『冲击』两个字……」

    「也、也就是说，玉米笋是年纪很小的玉米……」

    她莫名忘了有这个可能性。

    这座阳台的玉米就种在大花钵里，大小仅次于会长出藤蔓的苦瓜钵。在六月的现在，三根茁壮的茎干已经长到阳台栅栏那么高。好几根大约只有十五公分左右的幼嫩小玉米就长在茎干的周围。

    （好可爱，好像迷你食物模型。）

    真守用手指戳了一下玉米，外面包著浅绿色外皮，还长出玉米须的小玉米，看起来实在太惹人怜爱了。

    「如果想在夏天采收又甜又粗的玉米，就得趁现在把多余的玉米拔掉，只留最上面那一根。这么一来，营养就会集中在一根玉米上，可以吃的部分也会变多。像这样拔。」

    叶二用他的大手轻易地折断小婴儿般的玉米。

    疏苗用的迷你玉米就在不知不觉间量产了。

    「……好像有点可怜耶，没办法再继续长大了。」

    「这叫做玉米笋。就跟我刚刚说的一样，很好吃。」

    这样啊，把它料理成美味的食物也算是仁至义尽。真守一边哀悼，一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移动到厨房后，先剥玉米笋的皮。

    真守把广告传单摊在厨房吧台上，打算集中玉米皮，却发现很难顺利剥下。

    「如何，悲剧栗坂？」

    「亚泻先生，这个，好难剥……会不小心折断玉米笋！」

    掀开外面的皮之后，会看见里面的黄色玉米，看起来就跟一般玉米一样。可是，玉米笋本身非常地脆弱。

    生玉米笋和口感软烂的水煮玉米笋不一样，可以轻易地折成两半。

    「因为它还很『年轻』啊，把它想成刚出生的小婴儿，谨慎地剥吧。」

    「唔，感觉头越来越痛了……」

    她努力忍著自己比在阳台的时候还要痛的头，慎重地剥玉米皮，并取出玉米笋。

    「──如何？差不多剥完了吧？热水已经煮沸了。」

    「勉、勉强好了，这些就是所有的玉米笋。」

    真守拿著刚剥好的玉米笋，移动到瓦斯炉前面。

    「根本没有一根完整无伤嘛！」

    「所以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也是很努力才做到这样。」

    「也做太差了吧？」

    「我觉得自己不太会施力。」

    「……喔喔，笨手笨脚栗坂，我实在是太高估你这人类的悲剧程度了，大概是我的错吧……总之，蒸了还是可以吃。」

    不知道是不是真守想太多，感觉他好像若无其事地用最恶毒的说法在责备自己。

    叶二把真守剥完皮后四分五裂的玉米笋残骸放进散发热气的蒸笼中，再盖上盖子。

    「要做之前那种热蔬菜吗？」

    「这个嘛，虽然也可以用中华料理的方式调理，但我觉得我现在这个方法比较能区隔出和水煮之间的差异。」

    原来如此，那还真令人期待。她兴奋地看著蒸笼的热气，慢慢等待。

    大约五分钟后，叶二打开蒸笼的盖子。

    「总之栗坂，你先吃一根看看。」

    「咦？直接吃吗？」

    叶二点头。给真守一块断掉的碎玉米笋。

    但再怎么说，这都是没有调味的料理吧？

    吃起来应该很清爽，至少不难吃吧？真要说起来，玉米笋这种东西，也只有咬劲这个优点啊。

    老实说，在送入口中之后她仍然这样子想。

    就在她不停咀嚼的时候。

    「是不是有一点吃惊？」

    「……啊，有味道！是玉米的味道！」

    「这样啊，接下来沾明太子美乃滋吃吃看吧。」

    蒸到还留下一点硬度的玉米笋带有一点甘甜味，是煮玉米的味道。

    拿来沾有点辣的明太子美乃滋，可行，绝对──超好吃！

    已经准备好酱料的叶二从冰箱里拿出装有粉色膏状物的小碟子，让真守心怀感激地沾著吃。

    两人就这样站在蒸笼前面嚼著玉米笋。

    「咦──这是什么啊？跟我吃过的八宝菜里面的玉米笋完全不一样！」

    「我第一次吃到的时候也很吃惊。没想到风味竟然会差这么多。」

    「就是说啊，与其说是风味，不如说这是本来的味道吧？吃起来既甜又脆。」

    「单纯就是好吃两个字。」

    「明太子美乃滋的搭配也很绝妙。」

    「配著蜂蜜混芥末吃也很棒。」

    「这应该要大量在附近的超市贩卖啊！」

    「应该很难吧。」

    「为什么？」

    「这个嘛──它本身的味道比成熟后的玉米还更容易劣化，再加上非常脆弱，很难在市面上流通。」

    ──原来如此。

    它难以处理这点，真守已经在剥皮后就不小心折断的当下彻底明白了。

    不过，她还是觉得很可惜，这明明是如此美味的东西。

    「也就是说，这是只有家庭菜园才尝得到的味道……我要趁现在好好满足自己的胃！疏苗的玉米笋！」

    「你怎么泪眼汪汪啊。」

    「咦？应该是因为蒸笼的热气吧？」

    「脸也很红。」

    「那一定是因为太感动了。」

    叶二不发一语，把手贴在真守的额头上。

    令人讶异的是，他的手好冰。

    （噫！）

    因为触感实在是太冰凉，真守差点要发出奇怪的声音。这时，叶二的表情突然变得很认真。

    「你果然发烧了。」

    「咦？发烧……？」

    她完全无法解读对方出乎预料的回答。

    「发烧，怎么会……？」

    「对，看这温度应该很高。不觉得不舒服吗？」

    「……不是因为你是个冰凉又冷血的人类，而是我的体温太高吗？」

    「对，不要若无其事地说怪话。」

    「我从一大早就头昏脑胀，关节又疼痛，还觉得好像有点冷，原来不是因为低气压的关系吗？」

    叶二扶著额头，发出啧声。

    「对了……果然昨天不应该在打工下班后淋雨回家……」

    「够了，白痴栗坂，给我回家盖棉被睡觉。」

    「咦？现在吗？这有点……我以为你要请我吃午餐耶。」

    「现在不是吃的时候！」

    「那，不好意思，你可以分我一点罐头粥之类的吗？我那边现在真的没食物……只有葱和玉米片。」

    「又来了！」

    因为忘记买了，请原谅愚蠢的我。

    叶二即使生气，也老实地打开食物储藏柜开始寻找，真是太感激了。

    「先不说食物，你有药吗？」

    「药？不知道有没有。我记得爸妈曾经叫我带在身上……但那好像是鼻炎药和胃药吧？」

    「……棉被呢？可别说你只有夏天用的毛巾毯。」

    「啊啊，也不是没有啦，换季的时候，我把它放在冬天用的压缩袋中，然后塞在衣柜的深处。因为我换季换得太彻底，所以常常没东西盖，会冷醒呢！」

    放弃在食物储藏柜里寻找东西的亚泻叶二，阻挡在用满脸通红的脸嘻嘻笑的真守面前。

    该怎么形容他那如鬼般的表情呢？

    「亚、亚泻先生？」

    「过来。」

    「咦？好痛！」

    他用力抓著真守的手腕，一起离开厨房。

    然后，他横越铺著木质地板的客厅，打开原本关上的卧房门。

    「亚泻先生──！」

    真守原本想抗议对方的行为太强硬，视线却突然天旋地转，下一个瞬间，她感受到自己的背撞到弹簧床，嘎吱作响。

    她被压倒仰躺在床上，而压倒她的亚泻叶二为了不让她挣脱，用力按著她的手腕。

    没有开灯的昏暗四坪西式房间。隔著拉上窗帘的窗户，也听得见外头下雨的声音。

    真守只看得见叶二和天花板的壁纸。

    「……亚泻先生……」

    「别动。」

    耳边传来了这道命令。

    ──谁还动得了啊。

    乖乖躺在床上的真守身上盖著大量的棉被。

    「……等一下，亚泻先生，那个，会不会盖太多了……？」

    「吵死了，我可不想之后被你喊著要求说没这没那的。总之你给我在那边睡觉。」

    「……好热……」

    「能流汗应该要开心吧。」

    彻底无视真守的申诉。

    她好歹是个十八岁的涉世未深少女，就算被要求得在别人的棉被里面流一堆汗，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令人很困扰吧。

    叶二把真守留在卧房，自己走了出去，她隔著自己的背，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就算试图反抗，身体也沉重到动弹不得。不知道是因为叶二刚刚说的发烧，还是因为大量棉被的重量造成的。

    （亚泻先生也真是的。）

    只要好好地开口说，可以借卧房内的床给自己躺一下，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子胡乱强拉著别人进来？

    ──真的吓了一大跳。

    她从来没遇过那种类型的男生。一定是，一定是……

    （……唔，看来好像真的发烧了……）

    看来，头晕到没办法再继续思考，不只是因为叶二的行动所致。

    真守把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凝视著眼前那湿润模糊的视野，看起来像是在水中睁眼似地，也只能确定自己的体温真的上升了。

    她乖乖闭上双眼。

    ＊＊＊

    体育馆的地上响起好几道脚步声，此起彼落。

    脚底发出摩擦的啾啾声，用力往前踏一步扣杀、跑到前面截击、以及同年级生和学妹的呼喊声。

    （在哪边？）

    她用非常低的视野角度，旁观似地远望著她们。

    这应该是高中──不对，是国中的社团活动。羽毛球社。

    体育馆为了不让风吹进来而关上大门，在夏天就会化为蒸气浴室。没有技巧和体力的社员陆续倒下，真守也因为太亢奋而流出鼻血。

    「怎么？真守在睡觉？」

    「有什么关系，别管我啦！」

    「这样不行，你要成为一年级生的榜样。」

    她发不出声音说抱歉，改用手做出道歉的手势，正式球员的同年级生也立刻对她失去兴趣，越走越远。

    「榜样」这么难的单字，教室里根本就没人会讲，但在这种地方，那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大概是因为球队顾问常挂在嘴边吧。

    躺在舞台附近的她彷佛只是个空气或摆饰。出现在视野里的是高耸拱桥状的天花板。她用全身感受到其他社员们的脚步声，那是球鞋追逐著羽毛球的尖锐声响。

    赶不上她们的人，是自己。

    「好热……」

    只记得自己热到受不了，不管怎么呼吸，都不顺畅──

    自己在床上睡了多久？

    当真守再度清醒时，看见的是在昏暗房间内散发出微弱光芒的电脑萤幕，以及正面对萤幕的叶二那高大的背影。

    她想试著说话，但声音乾哑，无法发声，不禁开始咳嗽。

    「起来了吗？」

    叶二盯著萤幕，没有回头。

    「……对不起，现在几点了？」

    「超过十点了。」

    「咦？晚上？」

    「对，吃得下东西的话，我做了要给你吃的粥放在厨房，自己过去吃吧。然后记得吃药。」

    真守稍微思考了一下。

    「……应该可以，我去吃……」

    真守从厚厚的棉被中爬出来，走在木质地板上。走到一半，双脚摇摇晃晃的，但她勉强撑了过去。

    「没问题吗？」

    「没事的，没事……」

    虽然视线左右摇晃，但她还是走出了卧房。

    话说回来，自己的时间感也未免太可怕了。明明觉得自己才刚睡著，没想到一睁眼就是晚上了。

    事实上，窗外的阳台景色真的很黑，如果要去摘蔬菜，就得戴安全帽灯。

    （好久没梦到羽毛球社的事情。）

    她加入运动社团也就只有那三年而已，也深知自己根本不适合。真守在身体虚弱的时候，常常会陷入自省的世界。

    先别说社团的实力，真守个人的成绩确实非常凄惨。人际关系也经营得很辛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后来她都尽量避免参与自己做不到的事，打从一开始也不会去做，更不会靠近没有胜算的比赛。她也不是没思考过这样子真的好吗？

    叶二说的粥应该是那个放在瓦斯炉上的单人份土锅里吧。

    打开盖子后，发现呈现柔软牛奶色的粥里面混著绿色的叶子。

    她打开锅盖，点瓦斯炉火。

    因为闲得发慌，她一边摇晃身体一边等待，等煮到开始冒泡就关火，直接拿著锅子往餐桌移动。

    餐桌上有著锅垫、装满水的马克杯以及药丸，令人不禁佩服起叶二既周到又细心的个性。

    ──好了，开动吧。

    （好像很温暖……）

    真守坦率地心想。她用汤匙挖一口热气袅袅的粥，送入口中。

    「好烫。」

    她下意识地呢喃说道。

    「……这碗粥，里面有放莴苣……」

    正想著浮在上面的绿色蔬菜是什么，原来是橡叶莴苣。

    这大概是阳台那盆长得超级茂盛的叶子吧。拿来放在油炸料理中的话，就只是个配角，但放在粥里，就强烈地主张了它身为食材的存在感。

    （还有放什么呢……还有吗……？）

    她不停地翻搅粥。

    不知道是不是感冒而让舌头变钝，除了莴苣以外，她只得到应该有放罐装干贝的结论。不只是切得细细的干贝，最重要的是，贝的「高汤」味虽然清淡，却实在地点缀了粥的味道。

    （还加了……姜丝吗？）

    姜丝收束了整体的味道，让身体从内侧开始温暖起来。是非常聪明的做法。

    聪明的中华风热粥彷佛紧紧包覆著真守虚弱的身体。

    吃了一半左右就饱了，而且她也充分地流了汗，连身体内部都热呼呼的。

    她吞下叶二准备好的药之后，又回到卧房。

    「……我吃饱了，很好吃……」

    「嗯。」

    叶二的视线仍然放在萤幕上。

    用一大片木板架设而成的作业桌上放著一台少见的大型液晶萤幕，萤幕用粗电缆线连接了一个她几乎不曾看过的机壳，上头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发亮。

    电脑不知道正在启动什么软体，萤幕的正中央有著鲜艳的彩色图表，还有一张飞在空中的鸟类照片。

    真守坐在床上问：

    「你在做什么？玩游戏？」

    「工作。设计广告宣传单。」

    不知道是不是发烧的关系，她的大脑无法运作，只平淡地回了：「是喔，这样啊。」一句话。迟了一会儿才对叶二的回答感到冲击与讶异。

    「…………原来你真的没有失业。」

    正在敲键盘的叶二的眉毛下垂。

    「我明明就说好几次了……」

    「啊啊，抱歉对不起。」

    自由业的SOHO设计师。由于没有直觉想到这个名词，让她把叶二的回答左耳进右耳出，直到现在才实际体会到原来真的有人在做这种工作。

    「……真是的，给我听好，吃了药就赶快睡。闭嘴睡觉。」

    「咦？可是，亚泻先生。如果我睡在这，你今晚要睡哪？」

    「不用你管。反正今晚我要做完这个，在事务所的话，睡在椅子上或地上是稀松平常的事。」

    「可是……」

    不知道是不是发现真守说话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叶二转头过来，用冷静的目光说：

    「还想被我压在床上？」

    「不，我要睡了。」

    真守赶紧钻进棉被里。

    那天，她一边听著叶二敲键盘的声音和电脑风扇的低吟声，一边进入梦乡。

    窝在棉被里的身体一直都很温暖，不知道是不是叶二做的莴苣姜丝粥的关系。

    不过，原因应该不只这些。

    叶二偶尔会站起来确认真守是否睡著的动作，以及在椅子上伸展僵硬腰背的背影，都让她的内心不停地发热。

    ──进入梦乡、意识偶尔回到现实之中、然后又像文火一样陷入沉睡中。这时的她，已经没有梦到任何恶梦。

    不久，窗帘的另一端已经变换成崭新的早晨世界。

    当她从床上起身，感觉自己的头已经不像前一晚那样沉重疼痛。

    试著把双脚踩在木质地板上，发现完全没有晕眩或摇晃感，身体轻盈到好像假的。

    （好厉害。）

    她想直接去厕所，便打开卧房门，洒落在客厅方向的阳光便趁机照射到卧房深处。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家的主人亚泻叶二，似乎就跟在公司上班时一样，整个人靠在素朴的工作椅上，双手抱著胸睡著了。

    真守突然觉得想哭。没来由地想哭。这个人真的睡在椅子上了吗？

    她小心翼翼不要让自己发出脚步声，慎重地靠近叶二。

    几乎已经成了叶二的招牌装饰品的黑框眼镜，已经摘下来放在桌上。

    在室内满是灰尘的早晨中，浮现出叶二瘦削的素颜和胡渣，即使如此，她仍然认为那样的叶二好惹人怜爱。

    「亚泻先生。」

    她觉得叶二一定又会帮她乱取一个「以前从没想过」的绰号。

    正当真守在一旁盯著看的时候，叶二缓缓地睁开双眼。

    「那个──」

    「…………千鹤？」

    原本想说早安的嘴巴，顿时停了下来。

    叶二边打呵欠边戴眼镜，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地问说：「身体状况如何？」

    「……还满有精神的。」

    「这样啊，果然年轻人恢复得比较快。」

    他边说话边转动脖子。

    神情自然的他，或许早就在朦胧中忘记自己一开始说了什么。

    所以真守也只能当作他没说过那句话。

    千鹤是谁？之类的，根本问不出口。

    「栗坂年轻人，早餐要吃什么？如果随便吃就好的话，我就来烤面包──」

    「不，我已经康复了，再继续待下去会给你造成麻烦，所以我要回去了。受你照顾了！」

    「喂。」

    真守抢先一步低头致意，没等叶二做出反应，就离开了五〇二号房。

    赶紧回到自己的阵营五〇三号房。

    脱下整整一天都穿在身上没换的衣服，把莲蓬头放在头上淋浴洗澡后，才终于吁了一口气。

    比自己的体温还要热的热水滑过身体肌肤，流到地上，被排水口吸走。

    怎么办？

    「……啊──讨厌，怎么办……」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烦恼些什么，重复呢喃著一样的话。

    ＊＊＊

    其实当天中午，她约好要跟具志坚凑一起出去玩，幸好身体已经康复了。

    她们在涩谷看了一直想看的电影，趁著难得放晴，两个人一边逛橱窗展示一边随意漫步。

    「──唔，真守等一下，暂停。太重了，休息一下吧？」

    「咦？已经不行了？」

    「不行了啦，累得像条狗。你太小看书本了，不在这里充个电的话，手都要断了。」

    「毕竟是写真集嘛……」

    按照凑的希望，她们跑去位于表参道原文书比较多的书店逛。

    虽然凑如愿买到她大为赞赏又尊敬的外国歌手出的写真集，但那硬壳书虽然装订精美，同时也格外有重量感。

    「请书店宅配不是比较好吗？」

    「没那个钱啊──难得可以零手续费买到这本书耶……」

    看来种种层面都很哀伤又复杂。

    除了刚刚买的书以外，她们的手上还有刚刚在杂货店买的进口洗发精和护发油等，手上的东西比外表看起来还要重。

    「虽然说要休息，但这附近有可以喝茶的地方吗？」

    「一定有吧。青山可是约会圣地，还是咖啡店的激战区。」

    「这么说也对。」

    来到这边的时候也发现男女一对的路人特别多，或者是对自我有高度意识的艺术家型孤狼。意外地不太有两个女生并肩走在路上。

    「抱歉，真守。我带著轻佻的想法说想来青山的书店，应该要先想好让我扮演男生角色，还是由你扮演男生角色才对……原来这里是这样的场所啊……」

    「说好不提这个的啊，小凑……不想思考自己没有男友……」

    真守再度环顾四周。

    她们离开有书店的大楼后就站著不动，几乎没有迈步走出去。

    眼前可见的道路是她们刚刚走来的青山大道。

    隔壁的白色大型建筑物似乎是跟联合国有关的大楼，那边看起来不会有咖啡店可以进去。

    下面的广场似乎──正在进行什么活动。

    （跳蚤市场？）

    那边架著许多露营时会架设的帐篷，很多人来来去去。

    真守直觉想到的是卖衣服或杂货的跳蚤市场，后来她发现那边正在卖的东西跟她想的不一样，定睛一看。

    有赤红的番茄、翠绿的莴苣，还有小黄瓜。

    就算从远处瞧，那些东西的颜色仍然既显眼又鲜艳，怎么看都觉得是蔬菜。

    一位看起来二十几岁的年轻女性走在活动场地中，背著色彩活泼鲜艳的Marimekko牌包包，里面插著漂亮的葱。

    「……小凑你看，竟然在那种地方卖蔬菜耶！」

    在涩谷青山地区，毫无绿地的大楼之间贩卖。

    「小凑快看啦！」

    「嗯嗯蔬菜，好棒喔。啊，真守你看，那边好像有美味的店！」

    凑的反应非常冷淡。

    结果她们走进刚刚凑发现的咖啡店，养精蓄锐之后，就坐地下铁回家了。

    真守直到回家以后，都还很在意那栋大楼下方的不可思议景象。

    后来她自己搜寻了一下，才知道那是一场叫做「农夫市集」的活动。

    农夫市集是以农家为中心的生产者，带著蔬菜到都市直接贩卖的定期市集。

    在夏威夷或纽约等海外，经常都会有这种活动。而在青山则是每个周末会举办。

    （喔……在帐篷出入的人并不是蔬果店的员工，而是农夫啊。）

    看了一下网页中记载的展店纪录，北至北海道，南至奄美群岛，全国各地都有农夫来参展。

    ──说不定亚泻先生会对这活动有兴趣。

    她不知不觉浮现出这个感想。

    浮现在真守脑中的是那个用一脸不开心的表情在阳台种菜，还会做美味料理的亚泻叶二这个人类。

    凑看起来没什么兴趣，不过如果是他的话，或许会兴致勃勃。

    甚至还碰巧可以跟他一起在青山来一场漫步约会。不对，她可没这样妄想喔。一点这种想法也没有。

    「──农夫市集？」

    「对，亚泻先生。你有没有兴趣？说不定会卖稀奇少见的蔬菜！」

    真守以分送老家寄来的乾荞麦面组合包为藉口，拜访叶二所在的五〇二号房。

    「我知道丰岛园或胜哄站那边有在举办……原来青山也有啊？」

    「是啊，好像是这样。我和小凑当时没时间，所以只有经过而已。不觉得很有趣吗？还是你的工作很忙？」

    不愧是叶二，似乎早就知道有这种市集。

    不知道为什么，他当场拿下眼镜，揉自己的眼头说：

    「没想到会被你问工作的进度……」

    「我不是已经道歉了吗！」

    「是没错啦，基本上，你的大脑走向本身就很悲剧。」

    不说大脑构造而是说走向？听都听不懂。

    他用空出来的手压著悲剧真守的头，真守一边承受头上的压力一边继续劝说：

    「我想为自己因为感冒而造成你的困扰好好道歉──当天的餐点由栗坂我请客。我也会请你喝茶，请问您意下如何──？」

    「青山吗……好麻烦啊。」

    「别这样说。」

    「要不要去在丰岛游乐园入口举办的丰岛园农夫市集？去那边至少用走的就会到，也不用花入园费用。」

    「不不不！我要贯彻始终，去青山！」

    她才不管叶二说的什么丰岛园市集，难得可以在青山散步，那跟在练马区内散步感觉起来有一点，不对，是有莫大的差异。

    况且游乐园就在眼前却不进去直接回家，根本只会变成普通的出门买菜而已！

    「我知道了，下礼拜六对吧？我会空出时间。」

    叶二把放在她头上那只彷佛压著重物般的手拿开后说道。作战成功的真守也开心地点头。万岁！

    ＊＊＊

    即使每天都过著一会儿下雨一会儿放晴的阴晴不定日子，一想到今后令人期待的约会，不禁让她拿出了干劲。

    就算必须接连不断地提交报告，或是连续好几天都是高负荷的兼职值班日，她也能奋力地迎头解决。

    到了当天。

    栗坂真守彷佛要跟人一决胜负似地，站在卧房的镜子前。

    「──服装OK，发型OK，麻糬脸完全没变，也OK。很好──很好很好。」

    边指著镜子映照的自己边仔细确认之后，她拿出干劲，准备出门。

    「对了，得替小橘浇水才行。」

    散漫的她立刻向后转，慌张地往阳台跑去。

    虽然她那身唯一一套的漂亮上衣和裙子不适合做这种作业，即使如此还是赶紧替温州橘子和一度被她剪光的三盆甜叶菊浇水。这项作业已经成了习惯。

    从阳台看去的天空是晴空若隐若现的阴天。

    天气预报也没说今天会放晴，但是有说至少不会下雨。非常适合出门。

    「──好。」

    真守再度锁上门，按下隔壁的电铃。

    没想到开门的叶二还是戴著眼镜，穿著运动外套和T恤。双脚不仅没穿袜子，还穿著老旧的勃肯鞋。

    「喔，你来啦。」

    「什么你来啦……时间已经到了耶。」

    「是啊，所以我们走吧。」

    真守一边口中说著「不对不对不对！」一边把打算直接出门的叶二推回去。

    「你怎么这样？想让我生气吗？为什么要穿运动服？」

    「这穿著跟平常一样吧。」

    「就是这点不对，去换衣服吧！换成外出服！」

    「……有必要那么振作吗？那附近有很多以前接触过的广告商，光是回想起来就觉得胸口……」

    「快把你的社畜时代回忆全送去给亚洲黑熊吃！」

    「为什么是熊？」

    「比起这个，重点是TPO【注】啦──！我不要你穿那样啦──！」【注3：TPO为Time（时间）、Place（地点）、Occasion（场合）的缩写。意指依据时间、地点及场合做出适当的行为举止。】

    「啊啊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

    否则特地盛装打扮的自己不就像个笨蛋一样吗？

    叶二叹了一口气，打算去卧房换衣服的时候，真守突然说「等一下！」，阻挡住他的去路。

    她把双手的手指分别放在两边的太阳穴上，让脑内的记忆卡和CPU全速运转。

    叮──！演算结束。

    「──你在五月初穿过CK牌的深蓝色衬衫吧？就是穿在夹克里面的。那件衬衫适合搭配白色休闲裤和黑色领带，Paul Smith的条纹那款。」

    「……为什么你比我还要清楚我的衣柜里有什么衣服……」

    「这是企业机密。」

    有段时间觉得他穿衬衫很萌的想法可是个秘密。

    「不要戴眼镜，戴隐形眼镜喔──！」

    「你好啰嗦。」

    几分钟后，原本关上的卧房门被开启，叶二走了出来。

    真守想要像外国人一样振臂高喊「YES！ YES！ YES！」，但她拚命忍住了。

    「穿这样可以吧？」

    「……嗯，是的，我认为很不错……」

    睽违一个月的休闲上班族装扮带来的破坏力比想像中惊人。

    没错，这就是这个男人的潜力。

    「那就走吧。」

    心跳突然加快。

    能和叶二一起并肩出门，是多么特别的事情啊。毕竟以前光是擦身时鼓起勇气向他打招呼，就够耗费心力了。

    在涩谷转搭半藏门线，然后在表参道站下车。

    从地下铁的漫长通道上走到地面上时，强烈的阳光让自己睁不开双眼。

    看来不知不觉放晴了。

    宽阔的青山大道。太阳从厚重的云层中探出，灿烂又明亮的阳光让大楼窗户和路上的水洼散发闪耀光泽。

    「……好像要变热了。」

    叶二眯著没戴眼镜的双眼喃喃说道。

    真守以前来到这里的时候，很羡慕那些走在路上的情侣，今天的他们是不是看起来像是「那一类」的人呢？先不管双方实际的关系，乍看之下应该真的很像情侣吧？

    擦身而过的女性也频频转头，彷佛被叶二的外型吸引，让真守得意得不得了。

    「哼哼哼！」

    「……感觉真恶。」

    「才不恶，亚泻先生，就是那边那个有帐篷的地方。」

    真守指著道路的前方。

    时间是接近上午十一点，举办市集的广场已经人来人往，帐篷的贩卖处并列著各种色彩鲜艳的蔬菜。

    「如何？好像很有趣对吧？」

    「等我看了之后再判断。」

    说这种话的叶二，双眼已经变成在六本木园艺时的狩猎眼神。他果然很有兴趣。

    第一个逛的帐篷，是一位晒到皮肤均匀漂亮的中年女性卖著尺寸稀有的茄子。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茄子大到像是颗小南瓜，外型也又胖又圆。

    「哇！好大！」

    「这叫做大黑茄。要不要试吃看看？这是浅渍茄子。」

    负责叫卖的女性听见真守直率过头的感想后，立刻用牙签戳了一块腌渍物，递给她试吃。

    试著吃了一口之后，发现清爽得令人惊讶。

    「好清爽喔，明明是腌渍物……」

    感觉就像是稍微腌渍一下而已，那清爽的口感和市面上卖的完全不一样，而且仍然美味到无话可说。

    「这个……只用冷面汁腌渍吗？」

    叶二吃了一样的东西之后，询问该女性，女性则笑著说：「哎呀，被你发现啦？」

    「我只在家里的厨房切好带来而已，很简单喔。」

    「我会作为参考尝试。」

    「我们的不会有涩味，这么大的茄子也不需要剥皮喔，料理起来更简单。」

    叶二眯著双眼。

    「──『家里的』这个说词真不错。」

    这位中年阿姨大概也觉得说这句话的叶二摆出了一张足以令人想拍下来做纪念的「帅气表情」，因为她似乎看呆了。

    他们说好绕场地一圈之后再过来，便离开了该农家的卖场。不过，其他卖场能看的地方实在太多了，逛起来很费时。

    「等一下，亚泻先生、亚泻先生！那边有卖生玉米笋……！我要去买。」

    「要买吗？」

    「要买。因为你那边的玉米笋已经疏苗完毕，现在不在这里买的话，下次遇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有的卖场直接将许多五颜六色的西式腌渍蔬菜瓶并排在平台上，也有的只卖土佐种植的生姜。

    正当她努力拉回自己被吸引走的目光时，发现叶二正在人群之中招手。

    「发现了什么吗？」

    「那边的迷你番茄正在举办装到饱的游戏，要不要试试看？」

    「咦？」

    「客人怎么样！玩个一次！」

    被一位笑容满面，戴著看起来非常适合的农协帽子的叔叔邀请后，真守便单手拿著塑胶杯，开始挑战塞满色彩鲜艳的迷你番茄。

    卖场中的番茄就像是标本一样，逐一放在木框格中，种类非常多，多到不容小觑的地步，从算不上大型的中型番茄到小如鱼卵的超迷你番茄都有。颜色非常多样，有红色、黄色、黑色、绿色等，多彩到令人怀疑这真的是迷你番茄吗？

    「哇……真的好多喔……该拿哪个好？亚泻先生，你知道这些番茄的名字吗？」

    「……我也没有知道得那么详细，那边的品种是『aiko』和『piccola rouge』……那个像黑色的是『black cherry』，阳台也有种。」

    「是喔──」

    那挑其他品种装到杯子里比较好吗？

    「叔叔我推荐的是这个，这叫做『小软』。」

    「小软？」

    「摸起来软绵绵的，就像小婴儿的脸颊对吧。」

    冷酷的叔叔指著对面的小型红色番茄。

    不过，乍看之下与其说是番茄，不如说比较像是佐藤锦樱桃。

    「咦？这是番茄？看起来好有光泽……好漂亮……」

    第一次看到如此鲜艳的色彩，试著一摸，发现手指像是要被吸附似地，触感就像是樱桃般柔软，像棉花糖一样有弹性。

    「皮很薄吧。」

    「对，正如小哥你所说。所以没办法在都会里上市贩卖。」

    「栗坂，去装吧，小心一点。」

    「了解。」

    真守小心翼翼地不要捏碎「小软」，非常认真地装到杯子里。

    盖上盖子之后，杯子里怎么看都像是装满了梅雨放晴后，闪闪发光的樱桃。

    「啊！亚泻先生，那边！好像有真正的山羊──」

    「不会吧？在哪？」

    「──不妙了，不该带这个包包出门……」

    真守在市集场地外喃喃说道。

    她的出门用迷你托特包已经膨胀成奇怪的形状，里面装满了玉米笋、迷你番茄，还有其他各种蔬果。

    「你应该穿著务农裤，背著布袋出门才对。」

    「那是战争后去送粮列车买东西的装扮吧。」

    「我觉得那种装扮很适合你，适合到你可以去订做一套。」

    真守默默地一拳打在叶二的侧腹上。

    要说的话，明明就是因为市集卖的蔬菜和食品都太稀奇又看似可口有趣。现在还是上午，包包却已经鼓鼓的。

    （我还想买面包或茶等很多东西耶。）

    真守重新拿著几乎勒住她手臂肉的包包，回头说：

    「亚泻先生，比起买东西，你比较频繁地跟农家的人聊天耶。不管是吃法或是培育的方法。」

    「是啊，因为很有兴趣。」

    「还有很多人可以问不是吗？」

    「很少有机会能问农夫吧，刚刚在旁边聊的人可是这建筑物后面的法式料理餐厅老板。」

    「原来如此……料理的专家和原料的专家啊……」

    平常这两种职业的人身处的地点很远，的确没什么机会直接聊天吧。这里是个可以交换意见的贵重场所。

    真守还是第一次直接跟制造者聊天，她意外的是，大家都愿意爽快地交换情报。

    实际上，在她买的蔬菜中，还附有店家亲手制作的可爱传单，可以直接看到农夫们的脸，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有趣。

    「……喂，亚泻先生，我现在因为发现了新世界，觉得好好玩喔！」

    「干嘛突然这样说？」

    「我知道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原来我平常吃的蔬菜，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种的耶！」

    看到叶二的表情因为讶异而歪斜，真守不禁笑了出来。

    「其实，吃了你种的蔬菜时，我才第一次察觉到，原来也是有人在种菜的。当然，我曾经在教科书等书上知道生产者或消费者之类的事情，字面上了解，却完全没有实感。所以今天我觉得增广了见闻，原来除了亚泻先生以外也有其他农家，让我多了一点想像的空间。」

    她拉开自己的食指和拇指，表达自己的想法。

    食指和拇指之间的长度到底是代表多还是少，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知道这些，表示你还是有所收获吧？」

    「对啊，要更具体说明的话，那就是发现了超级大美女。」

    叶二看向她。

    「什么？在哪？」

    「正中央那个卖蓝莓或果酱等的摊贩，上面写著『太阳农园』。看她还穿著围裙，简直漂亮到像个奇迹！会让人不禁想买无花果的果酱。」

    「这种事情要早说啊！」

    他理所当然似地开始朝著真守说的摊贩走去。

    （毕竟亚泻先生也是个男人啊……）

    非常坦率的感想。她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此时还是感叹美女的威力不同凡响，反应比发现山羊时还要大，看来热衷的程度比想像中还要高。

    不过，把心里想的这件事说出口之后，不得不承认那位女性的确非常吸引人。第一眼看见对方时，还以为有节目来拍摄，不禁令人开始四处寻找有没有摄影机。

    叶二穿过人群之中，抵达目的地摊位。

    他一定马上就发现了。

    那位女性有著清晰的柳眉和温柔的眼角，年纪看起来大约是二十五岁再多一点。虽然一身轻便，穿著POLO衫、牛仔裤和绿色的围裙，但仍然不减她那带有透明感的别致五官。

    比起一般衣服，她看来更适合穿和服。不过现在光是穿那样就已经够漂亮了。

    「喂，就是她，很漂亮对吧？」

    真守从后面敲了敲伫立不动的叶二。

    叶二毫无反应，一动也不动，彷佛敲他肩膀的真守是个透明人似地。他就只是看著前方。

    那位美女似乎在人群往来之间发现了他们，随之摆出笑容说：

    「欢迎来看看──」

    不过，在下一个瞬间，美女的笑脸突然染上惊讶之情。

    「……千鹤……」

    「二叶君……？」

    彷佛面临了一场前所未料的命运再会。

    ＊＊＊

    农夫市集不仅是生产者的贩售处，也有业者直接开餐车进来贩卖料理或饮料。

    这里有贩卖日式、西洋式等异国料理，从主餐到甜点都有，多到令人烦恼该选哪个才好。

    真守在餐车店点好菜，拿著热腾腾的盘子移动。

    贩卖区内部的大楼中庭被规划成用餐区，开放给大家使用。坐在最里面的桌子旁边的，就是真守认识的那名青年，亚泻叶二。

    坐在他对面的是那位穿著围裙的女性，两人正以沉稳的态度聊天。

    「……无花果农家也会种蓝莓什么的吗？」

    「那些是很照顾我们的农园种的。我们种的东西还没到收获期，所以才让他们卖果酱等加工品。」

    双方都没有笑容，但他们似乎完全不在意，面对面的模样非常自然。

    「做得好吗？」

    「勉强可以吧。我也会帮忙做点工会的事务。」

    「──亚泻先生。」

    真守故意放声开朗地说完后，靠近叶二。他们俩似乎才终于发现到真守的存在。

    「你不怕辣吗？建石小姐也是，看你点了泰式咖哩。」

    「完全不怕，谢谢你担心我。」

    轻声细语回答的人是原本那位待在「太阳农园」摊贩中的女性。

    她先前说自己叫做建石千鹤。

    和亚泻叶二是老朋友──真守现在只知道这些情报，或者说只被告知这些情报。

    真守坐在刚才买的窑烧披萨套餐前。

    「啊，禁止拿出钱包喔！因为今天是敝人真守请客的日子。」

    「我就说吧。」

    叶二一副早就知道的态度，对千鹤使了使眼色。

    只靠著千鹤回应的苦笑神情，实在不知道叶二究竟是怎么提这件事的。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是啊，这家伙以前在青山当OL。曾经是服饰公司的企划公关。」

    「咦？」

    感觉好像从毫无妆容打扮突然增加了一个不得了的属性。

    「一开始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们双方交谈往来好几次吧？」

    「对。我常去二叶君那边发传单等，你们也常常下单。啊，二叶君是大家都常喊的昵称，应该说是绰号吧。叶子的叶和数字的二倒过来，二叶君。」

    「这个我知道。」

    「二叶君当时常常帮助我，那阵子真的很谢谢你。」

    「你常常就这样鞠躬哈腰的，所以才会招怪人来下单。这点我很清楚。」

    「真过分，这点我们彼此彼此吧。」

    「然后你突然就辞职，跑去务农。」

    叶二说完后，就著瓶口喝下自己买的德国啤酒。

    「是啊，希望总有一天能让你们看看我种的田。」

    「我有听说你突然跑去务农，但没想到竟然会回老巢参加市集，也未免太有勇气了吧？不怕被公司同事们发现吗？」

    「才没那回事。前公司那些人，就算知道这里有市集活动也兴致缺缺。」

    「这样啊。」

    「倒是二叶君，你也很奇怪啊。我虽然已经做好大不了会撞见上司的觉悟，但完全没想过竟然会跟你在这里相遇，在这种为了农家和蔬菜而举办的市集中。」

    千鹤稍微低头垂眼，那双长长的睫毛一直跟著眨巴的眼睛上下刷动。

    「不管是辞职还是在那个阳台里面种菜，听起来都好像骗人似地。」

    叶二定睛凝视著自己的玻璃杯上的标签。

    千鹤那句话应该没有责怪的意思，或许是叶二自己心里有著什么让自己无法抬起头来的缘由。

    互相联络感情的老友制造出的气氛实在太难以下咽，真守一口吃下披萨，笑著说：

    「才、才没有骗人，是真的！亚泻先生已经辞职，还每天穿著超土的运动服和粗框眼镜，悠哉地过日子。」

    「栗坂，我说你──」

    「阳台也活像是一座丛林，根本没地方可以再放盆栽了，我一开始从他那边拿到了橘子盆栽，结果他后来根本把我的阳台当备用空间，开始买新盆栽堆到我这里。麻烦死了。」

    「──真是的！」

    千鹤喷笑出声。

    「不觉得很过分吗？」

    「二叶君真是的，你怎么做出跟我一样的事呢？」

    看著嘻嘻笑的千鹤，真守一句话都接不下去了。

    「……她到现在都还没把橘子盆栽种到枯，所以我觉得自己做了很棒的决定。」

    「或许吧，因为你当时连帮忙浇水都不肯，所以才放弃放在你家呢。不过，原来是这样──」

    千鹤像是在仔细玩味似地点头。

    「你有精神就好。竟然还能跟女大学生交往，真有一手。」

    「不。」

    「不是你想的那样，饶了我吧。」

    「这样好吗？看她这么努力为你打扮耶？」

    前服饰公司员工正用双眼打量真守并说道。

    或许那是千鹤表示关怀的话语，但真守从没这么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不禁令她双颊发热。

    这么努力。就是用尽自己所有心力的意思。

    为了约会而埋首在杂志和网页中，用尽全力尝试了自己办得到的打扮，全身上下的肌肉都逞强到极限。

    结果，她就算努力到这个地步，在这张桌子前和睦又亲密地相处的人，却是叶二和千鹤。如果随机抓住走在附近的人询问，应该几乎所有人都会如此认为吧。

    POLO衫和轻便的运动鞋，没有任何饰品。而这些东西都无法阻碍千鹤和叶二。

    「……我才要说饶了我吧。今天也不过只是要报个恩，再加上知道亚泻先生喜欢园艺，所以才稍微陪陪他罢了。他只不过是普通的邻居。」

    「这样啊……邻居。」

    ──感觉千鹤准备要开口问：「这样好吗？」或许也只是真守想太多了。

    不过，她这种看起来跟叶二完全不相配的人，哪有资格多说什么呢？

    三人就这样吃著餐车料理，在中途，千鹤就先回去自己原本所在的摊位。

    「我会再连络你。」

    真守没有漏听千鹤最后轻声对叶二说的话，也知道叶二没有拒绝。

    「──该怎么说呢，真开心啊！」

    真守在摇晃的回程电车中用尽全力替今天作结。

    「不仅买到玉米笋，还看到好多有趣的蔬菜，那些好像很美味的面包或果酱也全都买回来了。」

    「是啊。」

    「要是可以带大一点的包包出门就好，啊，我说的不是布袋喔！」

    叶二站在和月台相反方向的电车门附近，一直盯著车窗的另一端。

    他们搭的是地下铁，应该没什么景色可以看，只能望著远处发呆。

    「建石小姐是你的前女友吗？」

    「……是啊。」

    虽然这回答也未免太直接，但叶二确实承认了。

    或许他觉得没必要隐瞒，毕竟刚刚都那样交谈过了。

    「她那么漂亮，真可惜。」

    「不过那家伙以前几乎有一半的日子很阴郁。」

    叶二喃喃说道。

    视线仍然盯著车窗外的黑暗。

    「……虽然工作也给她很大的压力。但她主要是因为讨厌待在东京，觉得难以呼吸。压力越是累积，屋内的花和盆栽也就越来越多。我不管说几次那些东西很碍眼，要她收敛点，她也听不进去。当时的我根本无法理解那堆花草对她来说有什么帮助，不禁就把怒气全都说出口……会分手也是理所当然吧。」

    他说大概一年左右就分手了。

    「后来听说她辞去服饰公司的工作，跑去千叶务农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她是认真的，但当时的我觉得那跟我没关系。」

    「因为每天太忙了吗？」

    「对。后来冰箱的蔬菜开始腐烂，我突然想起千鹤那家伙种的花盆和蔬菜之间的因果关系，就试著种蔬菜种到现在。」

    「该说是绕了一大圈，还是说绕了远路呢？」

    听见真守无意间脱口的感想，叶二的脸上浮现出苦笑。

    那是一张比想像中还要坦率又温柔的侧脸。

    温柔到让若无其事开了这个话题的真守胸口疼痛不已。

    「嗯，是啊……我大概到现在才真正理解她之前做的那些意义不明的行动代表著什么意思。」

    「举例来说？」

    「……就算每天回家只为了睡觉，也会提早五分钟起床浇水等等；即使熬夜工作，也会在跌入棉被里以前浇水；或是为了房内的植物打开窗帘。我当时完全不能理解。她做这些并不是因为固执，而是因此才能活下去。」

    ──好难受。

    在那样的生活中被植物拯救的千鹤，以及之前一直与千鹤擦身而过的叶二。光是想像就让现在的真守难受不已，无法开口说点什么。

    「不过，今天看她格外有精神，应该是转职后的生活过得很顺利吧。」

    「……是啊，所以应该没问题了吧？」

    「栗坂？」

    「我说错了吗？你种了植物之后终于理解了建石小姐，她也恢复了活力。现在的你们应该没必要错过彼此吧？」

    叶二似乎正在拚命思考真守所说的话有什么意图。

    他没有从真守的话语中感受到一点失望、沮丧之情，隐藏的程度好到令真守为自己自豪，同时也令人遗憾。

    「亚泻先生，其实你一直想要理解建石小姐吧？」

    因为喜欢她。

    真守刻意看著叶二的双眼询问。

    就算他自己不知情，如果不是一直把千鹤放在心里，他不可能会做出像现在的这些行为。

    「你现在也认为自己无法跟她相处吗？」

    屋里种满绿色植物的人慢慢垂下眼帘。

    他今天明明戴著隐形眼镜，却伸手推了一下眼镜中梁的位置，彷佛自己还戴著眼镜似地。

    「……谁知道呢？」

    一句简短又冷淡的回答。

    「去连络她吧，她一定会很开心。」

    只能用这句话回覆用疑问句作结的他。

    电车抵达涩谷站，真守他们也开始跟著人群移动。

    真守一直看著自己的脚，走在寡言的叶二后头。带著自己不协调的身体，以及不协调的心。

    （脚……好痛。）

    她偶尔停下脚步，按摩著自己疼痛的后脚跟。

    一回到家，脱下让自己的脚隐隐作痛的鞋子后，发现脚上真的出现了磨伤的痕迹。

    （果然啊。）

    真守叹息。为了逞强而硬穿上的八公分高跟鞋根本不是人穿的东西，她心知肚明。

    她不管裙子会摺出皱褶，直接坐在阳台出入口的窗框上，把OK绷贴在磨破发红的脚后跟附近。

    然后，她呆呆地望著景色好一阵子。

    ──不是女友吗？

    没想到会在今天得知凉子留下的那句话代表的意思。

    （以推理小说来说，就是所谓的解决篇吧？）

    是一个很意外又令人不得不接受的解答。而且打从一开始就已经留下提示。

    所以被问是什么关系时，她才非常困扰。

    自己是个「饶了我吧」、「邻居罢了」。

    「────！」

    天空真的下起雨了。

    白天奇迹似地放晴的天气，到了现在也终于开始变天。

    真守慌忙地站起身来，跑去收拾晾乾的毛巾毯。

    ──喀唰。一道不太妙的声音。

    （糟糕。）

    小橘盆栽被毛巾毯勾住，翻倒了。盆栽洒出来的泥土从毛巾毯里面掉出来，看起来就像是流血似地。

    总之她赶紧把洗好的衣物放在房间里，抢救被翻倒的盆栽。

    「小橘，对不起……」

    树枝没问题吗？有没有折断？已经开完的花瓣枯萎，混在打翻的泥土中。

    幸好只有盆栽中的泥土翻倒散落，没有伤害到叶子和树枝本体。真守打从心底放下心来。

    （啊……这边好像不太一样，似乎结果了。）

    她整张脸靠近小橘，想要看得更仔细。

    前几天开过花的位置出现了一棵又小又膨圆的青色物体，仔细一看就跟迷你的青涩橘子一样，总共长了三颗。

    也就是说，只要这个东西再大一点，然后变色的话，就会变成橘黄色的橘子吧？

    原来它真的靠著真守的照料，好好生长著。

    「好棒喔，亚泻先──」

    ──二叶君真是的，你怎么做出跟我一样的事呢？

    在发出声的同时，她的大脑也回响起千鹤的声音。那是一道毫无任何顾虑的开朗笑声。

    脑内浮现出刚才听见她说话的隔壁邻居，亚泻叶二的脸──

    让真守又喜又忧的盆栽，追根究柢来说，都是连结著千鹤的东西。或许也连结著叶二的心。

    「栗坂？你刚刚说了什么？」

    叶二本人在避难用隔墙的对面说话，但是，真守却摀著嘴巴，试图想消除自己的气息。

    和之前相反，真守希望他别知道自己毫无结果的单恋，也别让他察觉。

    「……你──」

    他好像问了什么事情，但完全没听见后面说了什么。

    真守拚命压抑自己，悄悄地让不停滑落的眼泪混在雨的声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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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凌晨1点的邻人餐桌 第四章 真守，在收获期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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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雨季过后的七月。

    「好的，那我会在下周一提交修正的部分。不，没这回事。今后请务必继续合作，那就先失礼了──」

    亚泻叶二用谨慎的态度挂断电话，再用毫不谨慎的态度伸懒腰。

    从以新鲜人的身分便埋首工作好几年的事务所离开，改成在家工作后，至少要买张好椅子。以前曾经有人给他这个建议。现在他感觉到这建议真的挺有用的，就算他做出多么粗暴的动作，椅背的自动调节处都没发出一点吱嘎声。

    （预定还未确定啊，可恶。）

    他在内心稍微怒骂了一下，顺便把自己因为高个子而有点难伸展的长腿往前甩。

    闭上双眼后，接下来的代办事项就一边在脑内发光，一边掉下来。

    原本应该可以从容完成的工作一如预期开始出现沟通摩擦，多出来的工作和硬是插件的案件、取消或是同业竞争的状况，让工作时程没办法维持原先的规划。

    毕竟设计业是有了委托人才能成立的交易工作。在对方的要求中加上附加价值，在以适当的价格提交以前，都算是工作。所以就某方面来说，到目前为止都还算是在预料范围内。

    少了通勤时间后，至少有权利可以拒绝自己不想做的工作。毕竟是自由人。

    叶二从椅子上站起来，移动到厨房，打开冰箱门。

    在想喝啤酒的时候改选择喝矿泉水。他还是有这种程度的自制心。扭开塑胶瓶盖后，就直接对口喝下去，润泽自己的喉咙。

    隔著窗户可看见阳台，里面种的夏季蔬菜正要大显身手。

    现在虽然因为开冷气而关著门窗，没实际体会到夏季的温度，不过，苦瓜的绿色藤蔓和叶子不停地生长，已经可以遮住梅雨季结束后的热辣阳光。

    叶二回到位于卧房的工作场所，在著手进行手边的工作前，又再度打了一通电话。

    这次是打去道歉的。

    「啊，是我。抱歉，千鹤，周末那件事情果然还是没办法。对，工作做不完──真的很抱歉。」

    ──出乎预料又来不及理解的事情多到不行。

    那位常常在自家阳台吵闹嚷嚷的小丫头，也已经一个月没来了。

    ＊＊＊

    「好──！那就两人一组，Let's try！ Party time！」

    真守上的语言学Ⅰ的教授是麦可‧安德森老师，这堂课学的明明不是英文会话，却非常重视实际演练。

    老师的座右铭似乎是「言语即为生活」，最近出版的著作《麦可的边睡边学英文会话！》好像大受好评。

    这堂课最大的问题在于，上安德森老师的语言学课的学生们全都被取了神秘的英文会话专用英文名字，还被要求得在指定状况下玩起英文对话游戏。一开始听说这是一堂考试轻松，大家大为推荐的讲座，却没想到就某方面来说，课堂的难度实在太高了。

    真守原本有好一阵子都是和一位女同学一组，由于这次的主题设定是「在派对中和意想不到的人再次见面」，所以她就再度和名为强尼的佐仓井真也一组了。

    「……强尼你好，好久不见。」

    「……琳达你好，好久不见。」

    喂，佐仓井真也，这好歹设定成可喜可贺的派对，你的表情也好歹再开心一点吧？真守虽然这样心想，但其实她大概也摆出一脸冷淡的阴郁神情吧。

    真也大概也是被小沼周推荐才选了这堂课，他的挫败感肯定比真守还要高吧。

    说到小沼周，该说是意外还是说很有他的「风格」呢？他就像是以前的艾迪墨菲那样，一直用怪异的英文喋喋不休，让跟他一组的女同学退缩不已。

    具志坚凑那边看起来正在进行一场标准又周全的会话练习，但她从刚刚开始却一直只用肢体语言和惊叹语句说话。加上她深邃的五官，莫名看起来很有一回事。

    接著是真守和真也。

    「你好吗？」

    「是，我很好。」

    对话就这样中止了。现场寂静到彷佛在守灵。

    真守在内心抱著头。

    （……这样下去，看起来根本就是分手后的男女啊，感觉好像还有外遇问题介入！）

    再怎么展现自我个性，这气氛也未免太僵硬了吧？

    况且因为教室内的同学们几乎都缺乏英文词汇，每一组都陷入对话生硬、气氛郁闷又沉默、或是对话毫无进展的状况。感觉大家一点都不想知道设定中的派对参加者有著什么样的过去。

    「发生了什么事吗？」

    「咦？」

    「你好像没什么精神，我很担心。」

    真也用认真的表情询问。

    真守重新让自己投入到角色扮演中，思考该怎么回答才好。

    「……没事。没什么会让你担心的事。」

    「不可以骗人，现在的你很怪。」

    喂喂强尼，我和YOU可是出其不意地在派对中再会，不是吗？怎么能如此斩钉截铁断言啊？你是占卜师吗？

    「我不能在这里说……」

    「我知道了，那我们换个场所，去水族馆怎么样？」

    「嗯，好啊。」

    老实说，她一边点头同意，一边心想为什么要说这种台词。

    现在真守这一组需要的应该只是表面上和谐开心的对话。

    「──OK！ Boys and girls！ 对话先到此为止吧！」

    一道只差没被封为天堂之钟的声音响起，是安德森老师不停地拍手，告知角色扮演课结束的声响。

    真守等学生们全都松了一口气，回到自己的座位。

    「怎么这样就结束了？好无聊喔！」

    只有小沼周在真守的背后说出一句令人不可置信的发言。真的很不可置信。

    老师复习完今天的对话，并且说明第一学期的期末考内容后，当天的课程可总算结束了。

    「喂喂小凑，最后那边你有没有笔记起来？马上被老师擦掉，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啊，别担心，想知道的话我等一下拍照传给你。」

    「谢谢！我听说这学分很好拿，但怎么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结束之后就是暑假啦──！两个月──！」

    「你要回冲绳吧？」

    「对，你也要返乡吗？」

    「也说不上返乡啦，因为只是练马到川崎的距离。」

    正当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把笔记用具收拾到包包里的时候，隔壁有位男子无声地站在一旁。

    是那位身穿白色的T恤加上牛仔裤，以大学生来说，个子实在是又小又瘦长的佐仓井真也。简直就像幽灵一样。

    「……咦？佐仓井同学？」

    「准备好了吗？」

    「咦？准备？」

    「好了的话就过来。」

    他自言自语似地把话丢给真守后，又自顾自地走去教室外头。

    「真守，你跟他发生了什么事？」

    「没、没有啊，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虽然不知道怎么了，但也无法就这样丢著对方不管。

    真守向凑道歉后，就把唯一带在身上的托特包侧背在肩上，赶紧追在真也的后头。

    「佐仓井同学！」

    她终于在楼梯前找到真也。

    「请问，要去哪里？」

    「总之先去太阳城。」

    「太阳城？为什么？」

    「……刚刚不是说了吗？去水族馆就好。」

    真也莫名焦躁地说道。

    这么说来。

    她才想起，眼前的这个人认为强尼说的话等于自己说的话。所以说──

    『你好像没什么精神，我很担心。』

    『那我们换个场所，去水族馆怎么样？』

    那些全都是真也认真地对真守说的话。

    「你觉得去品川或葛西的比较好？」

    「不、不必啦，太阳城不错……又很近……」

    看到真也突然用困扰似的表情询问，不禁令她如此回答。

    真也似乎也同意她的理由，就开始一个劲地往前走，试图以行动让琳达，也就是真守跟著移动。

    目的地似乎仍然是位于池袋的水族馆。

    太阳城水族馆明明是水族馆，却是位于东池袋的巨大商场大楼──太阳城的「屋顶上」。

    屋顶上的水槽里面流著好几吨的水，跟鱼群一起在离地几十公尺的场所生存，仔细想想真是疯狂。

    真守和真也待在刚宣告梅雨季结束的强烈日晒之下，持续走了快二十分左右，汗如雨下，最后终于抵达冷气凉爽的大楼。他们搭上电梯，一路直达屋顶。屋顶上彷佛绵延著一片异世界，还真的有鱼在游泳。

    ──从刚刚就一直听见瀑布般的水声。

    真也停驻的地区既不是发呆的海豹群面前，也不是看起来兴奋开心的水獭前，而是在太阳城水族馆中庭的昏暗水槽前。

    「妈妈快点！再去看一次海狮吧海狮！它们在天空游泳耶！」

    「小明！不可以用跑的！」

    浮在空中的海狮水槽似乎是这间水族馆的一大特色，就位于真守他们所在的水槽后面。站在这里的时候，只会听见平日中午稀少的入场者稀稀落落的欢呼声。

    他们的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隧道型的屋顶遮住了自然光，公尺级的巨大鱼群慢慢地在刻意调比较暗的灯光照明之下游泳。

    展示的主题似乎是「生活在大河中的巨大鱼」。

    「那个，巨骨舌鱼。」

    真也边结巴边指著水槽的中央。

    正如传言所说，那是一只拥有巨大鳞片和长身体的超雄伟大鱼。巨骨舌鱼。世界最大的淡水鱼。

    它的身体横越真守的眼前，虽然嘴巴的边缘有一点伤痕，但它看起来就是个可以克服伤痕活下去的生物。

    身长……大概有两公尺吧。

    它的体型又圆又胖，尺寸看起来可以直接让人骑在背上。没想到竟然会有如此巨大的个体，真令人不敢置信。

    （好大啊……）

    之前真也说过，光是看它优雅地扭动自己巨大的身体，就可以打发很多时间。看来他说的是对的。

    「所以，你为什么那么低落？」

    真也重复他一开始在课堂上问的话。

    总觉得这个人脑内的词汇似乎压倒性的不够，但他讲出口的话本身并没有隐含其他含义，这是他一路学习成长过的证明吧。与其说是直率的人，不如说完全不懂得控制自己。

    ──真没办法。真守已经做好觉悟，接下来铁定要走被他耻笑欺负的路线了。

    「这个嘛，发生了很多事……没办法称心如意……」

    「之前说的那个帅哥？」

    「……大概就是那样。」

    「被甩了。」

    正如真守猜想的一样，被真也紧踩痛处后，让她悲伤地低下头来。

    那时是六月中旬，正好是梅雨季的高峰期。

    自从离开农夫市集，两人道别后，大约有一个月的时间没有好好地和叶二面对面。

    她没有刻意避开叶二的打算。只是因为早上要去上学，晚上打工结束后才回家的真守，和在家工作的叶二之间的作息完全不一样。

    出门丢垃圾或去阳台的时候，她总是会不自觉地屏住气息──被说在躲对方也无可奈何。

    因为很害怕。就算知道自己根本比不上别人，但如果叶二和千鹤真的复合……

    要是撞见他们在一起的景象，会让她痛苦到宛如刀割，可以的话她不想看到。

    「……真蠢。」

    「不要说出来。就算很蠢，撞见的时候还是会很低落啊。」

    「我不是说你，是说他。」

    真也说了一句稍纵即逝般的呢喃后，便面对著她，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脸也开始靠近她。

    （────）

    他在水槽前吻了真守。

    亚马逊巨大鱼横越过她的视线一角。不知道为什么，那独特的动作正以慢速播放烙印在她的脑里。

    真也慢慢离开她的唇。

    她混乱的脑袋第一件思考的，是惊讶和出乎意料的强烈冲击。

    毫无预告的被将了一军。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一直都很讨厌我吗？

    「……你在想什么？不要开我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而真也的回答非常简短。

    （啊。）

    他到现在还牵著真守的手，是更胜于雄辩的解释。

    真守感受得到对方发热的掌心正轻轻颤抖，传达出他的真心。

    佐仓井真也鼓起十足的勇气站在真守的面前，那心意清晰到无法蒙混，诉说著我担心你，我喜欢你。

    啊啊，对了。她明明隐约感受到对方的心意，可是自己却──

    「……对不起……佐仓井同学。说得……也是呢……对不起，我说了那么过份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是真守快哭出来了。

    「四月上课的时候，我就一直很注意你。」

    她开始思考眼前这个男人。脑里浮现出对方总是站在周的旁边或后面，安静地伫立不动的模样。

    因为真也不太常说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不，正因如此，他那稀少的每一句话语，全都顾虑著真守。小心翼翼不要让真守受到伤害，不要让真守受伤。

    「和我交往吧。」

    「……没办法。」

    「为什么？我不行吗？」

    然后，真守在低著头的真也面前摇头，看起来反而像是无理取闹的孩子。

    「不是的……因为还没结束……全都是我的问题……」

    她完全没有整理自己的心情。

    为什么？一定是因为她在终结一切以前就擅自逃跑。她不想抱著伤害人的风险面对其他人。

    这明明就不是靠时间能忘却的轻松事。

    她尽量不做自己办不到的事，更不会自己跑去决胜负，只有在她真的不开心的时候才会那样做。

    现在的她，仍然被不动如山的事实逼迫著，火到现在还在熏烧。

    「佐仓井同学很厉害……真的很厉害……」

    真守再度因为无法回应真也的心意而道歉。

    真也短促地点头。

    「──我知道了。」

    「对不起。」

    「去粉身碎骨，做个了断吧。我至少会帮你捡骨收尸。」

    他呢喃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沉稳的大人。

    ──该怎么做才会前进呢？

    ──往前往前！

    ──扬起停滞不前的「栗坂真守号」的帆布，继续往水平线驶去，

    先起风吧。就算变成龙卷风，也要制造机会。

    真守做好莫大的觉悟，走进那间店的大门。

    她看见那位像是健美先生的六本木志织，正在大楼门市后方的盆栽区，一个人轻松地搬著好几个人才能搬运的造园用植树。

    志织围在自己脖子上的猫比他还要早发现真守。

    「喵──」

    「三色堇，怎么了……哎呀，这不是小真守吗？」

    看他完全没有变化，让真守放心地眯著双眼，点头示意。

    「我们好久没见面了耶，小亚泻带你来的吗？」

    「不，我今天是自己走来的。」

    她稍微张开双手，特别强调自己是一个人。

    原本在找寻叶二身影的志织背著大到不合常理的巨木，皱了一下他端正的眉毛。

    「……发生了某些事吧？」

    啊啊。真守心想，能在这种时候察觉事态有异的志织店长，果然是个「好女人」。

    「──我想做一件事情。」

    「需要我的帮忙？」

    「对，所以我特地过来。」

    接著，真守在公寓腹地内的垃圾集散处埋伏等人。

    时间是早上，为了不要让邻居觉得怪异，她拿著可燃垃圾袋。

    真守住的「练马皇宫」的丢垃圾规则意外地非常严谨，很少有人会在前一晚先丢垃圾，基本上在早晨的数小时内，会有大量的人出入垃圾集散处。然后，就在人来人往之中。

    （好──找到了！）

    看见「他」走进集散处，确认他放好垃圾要离开的当下，真守就从阴影处一跃而出，扯开嗓子对著他的背影大喊：

    「亚泻先生！」

    「唔喔啊！」

    穿著运动外套和T恤的背影大幅度地颤动，右脚上的勃肯鞋还差点掉下来。

    「是栗坂啊……？」

    「那个，拜托你就这样听我说吧，就站在那边！」

    因为她到现在都还无法正面靠近叶二。

    所以她想要改变现况。

    「可以请你等我两个月吗？」

    「……两个月？」

    真守默默伸出两根手指，做出V的手势。

    这是她和志织讨论后得到的估计数值。

    「我还很不足，所以一定没办法说出口。可是，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如果有这一点时间的话，应该可以想办法……所以，拜托！」

    「喂！」

    她没说到底要想办法做什么，直接一鼓作气把可燃垃圾放在垃圾集散处，然后低头离开了现场。

    一口气从后门的紧急出口爬到五楼，回到自己位于五〇三号的房间。

    她以前倾的姿势奋力奔跑，就算冲进玄关走廊和客厅也没有停下来，一路奔跑跨越早就开启的落地窗，最后撞到阳台栅栏后才终于停下来。

    她的心脏噗通乱跳，体内似乎要燃烧殆尽。话已说出口，没有后路了。

    真守转身让自己的背靠著栅栏，凝视著脚下的翠绿盆栽。

    「没错，这一切都要靠你了，加油啊，小橘……」

    这次真的可以把躺卧在体育馆地上的自己叫起来吗？

    ＊＊＊

    蝉不知道在哪唧唧叫。

    客厅的电视仍然无止尽地播放著夏季甲子园的现场直播。

    那些年纪比真守小的棒球球员们，今天也认真努力追逐著白色的球。

    播报员正在现场直播中报导比赛状况，二出局，一二垒有人。丢出去了。打中了。铜管乐队演奏著〈大叔你好〉【注】。高亢的口哨声。【注4：〈ﾊｲｻｲおじさん〉为冲绳县出身的歌手喜纳昌吉创作歌曲，为日本高中棒球比赛中冲绳县代表队使用的加油曲。】

    （啊……是冲绳的高中啊。）

    背对著电视也知道。

    回老家的凑是不是也正跟著爷爷奶奶一起观赏同一场转播呢？

    越过和听得见电视声的客厅方向相反的阳台后，可以远远看见川崎的工厂群，即使现在是盂兰盆节的假期，也有工厂照常运作。虽然仍在运作的工厂不多，还是能看见包含联合工厂在内所排放出的细长烟雾，在天空中拖得长长的。

    真守一边眺望著对她来说怀念不已的冒著薄灰烟的天空，一边用厨房剪刀剪东西。

    「……真守，不要一直开窗，很热不是吗？」

    「马上就好了，等我一下。」

    「你到底在干嘛啊？」

    妈妈用讶异的语气问道。

    真守坐在落地窗前，没有回头就直接回答：

    「摘果。」

    「摘果？」

    「我在减少多余的果实，这么一来，剩下的果实会比较大颗，也可以缩小每一颗果实的大小差异。」

    在真守穿著拖鞋的脚边，有好几颗从名为小橘的温州橘子盆栽上剪下来的未成熟果实。

    妈妈叹了一口大气。

    「没想到你竟然会在东京迷上园艺之后回来……」

    「也没有那么迷啦。」

    「已经够了，不可以放好几个盆栽喔，不然我没办法晒衣服。」

    「别担心，我回去的时候会带走。」

    「还要再坐电车回去？」

    「对。」

    妈妈又再度叹了一口气，似乎一半是惊讶，一半是感慨。

    就算暑假都把时间花在打工上，盂兰盆假期的时候一定要回老家。这是父母下达的严格命令。话虽如此，真守也不可能丢下小橘和甜叶菊不管，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带著小橘和甜叶菊坐电车。

    当时的真守手里拿著放盆栽的大型塑胶袋，一路转搭地下铁和JR回家，看起来应该很诡异吧。

    回到位于川崎的公司宿舍时，爸妈和弟弟都吓死了。

    「我还以为你竟然长大到会带伴手礼回老家，结果竟然是自己的盆栽啊……」

    「啰嗦，我之后不是还买了西瓜吗？」

    虽然是从附近超市买的。

    「执著在奇怪的地方这点，跟你爸简直不惶多让。」

    「爸爸今天也去钓鱼了吧？」

    「对，差不多要回来了吧……啊，说曹操曹操到。」

    门铃响起，妈妈走去玄关。

    「等一下，你是怎么一回事！这是什么量啊！」

    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发出悲鸣声。

    不久，爸爸穿著自己中意的钓鱼背心和钓鱼帽子，抱著一个巨大的钓鱼冰箱，只露出一张脸。

    「太棒啦，爆钓爆钓！感觉我好像把东京湾的鱼群都钓来啦！真守，大丰收啊！」

    爸爸费劲地把钓鱼冰箱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因为被爸爸叫去看，真守只好不情愿地起身看了一下。

    冰箱里面都是冰块和钓上来的鱼。

    「丰收的量太多了，我不是每次都告诫过你吗？真是的，钓了这么多，就算想分给邻居，他们也都因为盂兰盆假期而不在家……」

    「竹策鱼和鲭鱼！还钓到沙鮻鱼！」

    妈妈为了寻找可以分送的人，立刻开始东奔西跑，爸爸则一直心情很好的模样。

    「……今天要吃炸物和生鱼片？」

    「应该是吧！」

    「是喔，那爸爸，可以的话就用这橘子吧！」

    真守把摘果疏苗后的青色橘子递给爸爸。

    「这什么……酸橘？」

    「不是，这是成熟前的橘子，不过可以拿来当作柠檬或酸橘使用喔，淋在炸物上会很好吃。」

    爸爸仔细端详大约只有乒乓球大小的橘子。

    「还有，妈妈，如果生鱼片还有剩的话，可以在饭上面放日本水菜和莴苣，再放剩下的生鱼片，做成海鲜沙拉丼也很棒喔，然后沾和风酱汁。」

    「是、是喔……」

    妈妈摆出了惊讶的表情。

    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之后，真守又开始回头照顾小橘。

    甲子园的冠军是冲绳县代表学校，凑一定也很开心吧。

    到了晚上，一如真守所说，饭桌上出现了炸竹策鱼，并且把切成一半的青色橘子当作柠檬使用。

    「啊，好吃。」

    坐在饭桌隔壁座的弟弟小声地说。

    他不是个会说客套话的人，应该是真心觉得很好吃吧，毕竟他正默默地狼吞虎咽。

    「真的耶，稍微挤一点橘子下去，吃起来变得好清爽喔，根本不认为那是橘子。」

    「喂真守，这个像沙拉的丼饭也很棒喔，吃起来很像寿司，和生鱼片很搭。」

    「太好了！」

    看到自己的建议派上用场，真守开心地笑了。

    「青色橘子还有剩吧？剩几颗？」

    「没那么多啦，这只是盆栽而已。」

    「不然妈妈也种一下好了。」

    「咦？我？」

    「不错啊？园艺店不只卖橘子，还有卖酸橘子和臭橙喔！」

    妈妈睁大双眼说：「突然这样说……真困扰耶，还得整理阳台才行……」虽然很烦恼，但意外地看起来不是那么不愿意做。

    「孩子的妈，看来我们家的真守好像多了一个很有用的兴趣喔！」

    「对啊，明明只在读国小的时候种过牵牛花而已，到底是在哪边学到这些知识的啊？连料理方法都会了。」

    双亲似乎觉得真守很不可思议。

    「嗯，全都是隔壁邻居教的。」

    「隔壁？」

    「练马的？」

    真守点头。

    「哎呀，不谢谢对方可不行。」

    「那个邻居的兴趣是园艺和做料理？一定是个既优雅又好心肠，外表又美丽的女性吧！」

    「爸爸，你的表情很色咪咪喔。」

    妈妈冷淡地吐嘈嘻嘻傻笑的爸爸。

    就让他们暂时误解下去吧。

    相对地，真守开口说：

    「他真的很温柔，别担心，我最近也打算要给他谢礼。」

    八月过著回老家和打工的生活，就算到了九月，大学生仍然在放暑假。真守心想到底夏天是什么啊？

    和高中时期的朋友和回到东京的凑一起玩耍之后，她又继续过著整天在书店打工的日子，不知不觉，该行动的时期终于到来了。

    到了差不多该回大学上课的九月下旬，时间是早上十点。

    栗坂睽违许久按下亚泻叶二家的门铃。

    ──叮咚。

    心脏几乎要从嘴巴跳出来了。

    做好对方会隔著对讲机应答的准备时，没想到门突然打开了。

    明明是自己按的门铃却自己吓呆的真守，突然就和戴著黑框眼镜及一身运动服的叶二对上眼。

    「干嘛？」

    他说话了。动了。不对，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那个……好久，不见了。」

    「嗯，好像吧。」

    「对啊，这个，可以的话请你吃！」

    真守把自己准备好的小型纸袋递到叶二的面前。

    叶二直接伸手收下，面无表情地确认纸袋的内容物。

    「……橘子？」

    「对，这是你给我的小橘种出来的橘子。」

    后来果实终于成熟，变成橘色，看起来好像可以吃了。

    因为是早熟的橘子，就算外皮还留有一点绿色，似乎也没关系。袋子里总共放了三颗大小不一的橘子。

    不管是刮风的日子或下雨的日子，真守都持续为它浇水，遇到台风就把它搬到室内，炎热的酷暑之日又担忧它会不会枯乾，差点被洗好的衣物勾到时又紧张地轻抚胸口，还曾经一起搭电车回老家过。

    这就是真守一路种植养育至今的温州橘子。

    「……原本很怕自己不会种，没想到竟然可以把它养得这么大。」

    「很麻烦吗？」

    「不会，虽然很辛苦，但我不觉得烦。后来啊，我跑去志织店长那边买了肥料之类的，还一个人摘果喔！该怎么说呢，你教了我好多美妙的知识，真的很谢谢你，亚泻先生。」

    真守再度低下头。

    「现在这么想可能已经太迟，你也可能觉得都什么时候了才说这个。可是，我就是因为一直觉得自己好喜欢园艺，现在才会站在这里。今后我也会一直喜欢下去，所以第一份收获的蔬果，希望可以送给你吃。」

    她为了传达这份想法，才下定决心一定要试著种小橘到结果为止。

    她没有任何自信，不过，光是实际感受到自己努力种植也成功收获，就能够成为她往前踏出一步的寄托。

    「……总之，看你中意成这样，也好。」

    「是啊，我其实一直很喜欢亚──」

    「可以在这里吃吗？」

    叶二伸手摸索纸袋，让真守慌张不已。

    「不，突然这样实在有点……」

    「不然什么时候吃才好？」

    叶二准备要用指甲剥橘子那有伤痕的外皮。

    虽然是真守自己想给对方吃的，但她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想在自己的面前站著吃。

    「……算了，既然要吃，就去更棒的地方吃吧。」

    「亚泻先生？」

    「喂，种橘子的栗坂，接下来有空吗？要陪我出远门吗？」

    「要去哪里？」

    「千叶的郊区。」

    一个小时后，真守坐上叶二开的车，驶入了高速公路。

    首都高速公路的湾岸线没什么车子。

    过了都心的高楼大厦群之后，又经过设立了电视台和商业设施而热闹非凡的台场外围的彩虹大桥。再往前开一段路，就可以看见梦幻国度迪士尼乐园的招牌建筑物──灰姑娘城堡的尖塔。

    高速驶过这两个地点后，景色接著改变成并排著巨大货柜和重型机器的工厂群，不久后，又开始混入山景和田景。

    沿路的景色变化让人可以知道，往东京这个心脏区的方向时，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一路绵延排列过去。

    「还要多久才会到建石小姐的农园？」

    「谁知道，我可是第一次去，我听说下高速公路之后马上就会到。」

    「这样啊……」

    「不要发出那么担心的声音啦，别担心，就算不相信我，也应该要相信导航的实力。」

    她不安的原因不在这。

    在于叶二想去的地方，是千鹤工作的「太阳农园」。

    「他们主要栽培的无花果刚好要收成了，之前她也要我过去一次看看，刚好是个好机会吧？」

    这是叶二说的。

    对我来说一点也不好啦。真守到现在都如此心想。

    毕竟那可是千鹤所在之处。偏要在这种时机点去千鹤那边吗？

    这该不会是在拐弯拒绝自己的告白吧？

    （算了，也好……既然都出发了，让自己粉身碎骨，心情也会开朗点吧……）

    感觉自己好像快要浮现出一个虚无的笑容。

    既然要去，就开心地玩吧。

    「──啊──！好期待啊！」

    「怎么听起来好像很自暴自弃？」

    「才没这回事。对了，亚泻先生，无花果是果乾的那个无花果吗？可以生吃的那个？」

    「那个无花果？还有其他无花果吗？」

    「这个……说来丢脸，其实我有点不喜欢吃生的无花果，虽然没有到不敢吃的地步。」

    「不喜欢？口味吗？闻起来的味道吗？还是吃起来的感觉？」

    「口味？应该是闻起来的味道吧。读国小的时候，我曾经吃过妈妈在超市买回来的无花果，觉得不太能接受……」

    她被迫回忆起当时尝到的味道，实在不是很想再吃一次。

    不知道是好还是坏，无花果和苹果、橘子等常见水果不一样，就算不吃无花果，也有很多同类可以取代，多亏如此，她已经好久没吃过了。

    「原来如此。」

    「可是我喜欢果乾或果酱之类的。」

    为什么生的和加工品会有那么大的落差呢？

    叶二把视线固定在马路的中线上，平淡地喃喃问说：

    「你之前吃过的无花果是什么味道？」

    「该怎么说，吃起来像草，或者说是有草腥味吧？」

    「嗯……那么栗坂，你今天就跟千鹤多学一点吧。说不定会改变自己对无花果的印象。」

    是这样吗？

    「千鹤」这个单字让她觉得胸口些许刺痛，不过车子正朝著目的地行驶，已经没有退路了。

    后来叶二换了线道，开往一般道路。

    这时期的田地正好是收割期，在一片足以令人吃惊的亮金色稻穗之海的正中央，停著一台鲜红色的联合收割机。一位大叔坐在田埂上抽菸休息。

    真守他们斜眼看著如画一般的景色，一路行驶在由田地之间的空隙所开出的农业道路中。

    ＊＊＊

    （──是鸟。）

    一只白色的大鸟翩翩飞舞，降落在收割完成后的红褐色田中。

    它有著优美的长脖子和长长的嘴喙，左右张开纯白的翅膀。

    「……亚泻先生你看，那里有一只好大的鸟。」

    「是白鹭吧。」

    「好想要望远镜……」

    这或许是她第一次在动物园以外的地方看见那么大只的鸟。

    车子从一般道路开到比较大的岔路，然后一直以低速行驶在细窄的路上。

    不管从左看还是从右看，全都是田地，顶多看见一些塑胶棚架或林地。

    感觉这里的天空比东京的还要高耸宽广。

    后来叶二把车停在位于田地正中央的小石子路上，就在老旧的木造平房和大型的置物柜前。

    「在这里吗？」

    「对，你等一下。」

    这里没有额外设置看板或停车场导览图，让人不禁担心停在这真的没问题吗？

    先早一步下车的叶二没去敲平房的门，而是在某处打电话。绑在置物柜前的狗正不停地吠叫。

    后来，真守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著「二叶君」！

    建石千鹤不是从平房里出现，而是从田里冒出来。叶二轻轻地举手示意，真守也慌张地下车。

    「不是要你抵达前先打电话给我吗？没有迷路吗？」

    「抱歉，我忘了。反正都到了，没差吧。」

    「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来倒是没差……」

    建石千鹤穿著米色的衬衫和卡其色的吊带裤，头上再戴个草帽。她还是跟之前一样，明明没有穿戴多余的装饰，却是个令人眼睛一亮的美女。

    不如说，正因为没有其他装饰，反而增添了她从内在散发出的透明感。

    她看著真守的脸，毫无妆容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

    「栗坂妹妹，好久不见，谢谢你特地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

    「──别、别这样说，我才不好意思，像是一只碍事的虫子一样打扰。」

    「真是的！」

    千鹤开朗地大笑。

    ──原来如此，这个人从容到可以如此大笑啊。不禁让人羡慕起她了。

    「这家伙很讨厌吃无花果。」

    「哎呀。」

    「没有啦，没有到讨厌的地步！」

    亚泻叶二干嘛突然这样说！真守慌张地解释说：

    「我、我很爱吃无花果的果乾，只是有点不爱吃生的罢了，该说是吃不惯那味道吗……抱歉，说出这么失礼的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

    不过，千鹤似乎不觉得自己被冒犯。

    「没关系，今天应该可以让你在田里有一点新发现，好好期待吧！」

    「……发现吗？」

    「要不要先去看一下田？」

    她不知为何一脸兴奋地走在前头，真守等人也开始移动。

    「──话先说在前，由于我们的田没有使用除草剂之类的东西，所以有点脏喔，杂草很多，也会有蜘蛛网。」

    大家走在田间小路的时候，千鹤突然开口说道。

    「不要突然打预防针啦！」

    「不打不行啊……不想让你们得到很差的第一印象嘛！」

    「到底是有多糟啊？」

    「啊，顺便问一下，你们有好好地穿鞋子吧？不可以穿凉鞋喔。」

    千鹤回头说道。

    真守在过来以前就姑且先换上牛仔裤和布鞋，叶二的上半身虽然还是居家服T恤，下半身则是工作裤和布鞋。

    「应该没问题吧。」

    「建石小姐……难道你穿的是塑胶两趾鞋吗？」

    「对，比长靴还要好走，很棒喔！」

    千鹤微笑说道，似乎在炫耀自己轻快的脚步。

    塑胶两趾鞋。被美女亲口推荐之后，感觉破坏力更强大。

    「你们看，从这边到那边的最后面都是我们农园的无花果田。」

    大概十列左右的田亩种著比真守还要高一点的树木，整然有序地被支柱撑著，树群绵延到另一端。

    「手边这些的品种是Dauphin，可以直接在超市买到的品种就是这种，里面是白色的无花果，叫做Banane。」

    「种了两种吗？」

    「对，无花果的种类很多，但也不能种太多类型，我是根据指导我的师父提供的方针，在可能的范围内做自己办得到的事。」

    「好厉害喔……」

    「我还只算是个初生之犊啦。」

    真守跟著千鹤他们走进田里，脚下的确长满了杂草，但走起来没什么田地的感觉，该怎么说──觉得很野外。

    「栗坂妹妹，除了杂草和蜘蛛网以外，你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是吗？除了杂草和蜘蛛网……对了，我觉得比我想像的还要小。学校的校园内种的无花果好像有两层楼这么高……」

    「因为这里的无花果不是植树，而是农作物。会控制到不要让它长这么高。你看，它会沿著支柱弯曲九十度吧。」

    「啊，真的耶！」

    仔细一看，原本的树干横向生长，从树干中长出来的树枝则是纵向生长。圆圆的无花果就可以直接长出来。

    「无花果很方便喔，每年都会长出新的树枝，所以没必要让树干继续成长。」

    「是喔──……」

    「要不要收成看看？锁定成对而且叶片比较大，果实比较成熟的。」

    「可以吗？」

    「就是为此请你们来的，这是手套，二叶君也试试。」

    千鹤把塑胶手套交给真守和叶二。

    「……感觉好像很小题大作，是要认真地收成吧。」

    「只是因为手容易沾到树液罢了。对吧，千鹤。」

    「没错没错，摘下几个之后就拿给我，我会剪成你们容易入口的大小。」

    还可以现场吃啊。

    千鹤把真守等人放在一旁，自己走到田的外面，田地用的塑胶两趾鞋真的可以很放心地到处走。

    ──阳台中的安全帽灯男和田里的塑胶两趾鞋女。不只不时尚，还超不适合他们。

    「那就摘摘看吧，亚泻先生──咦？亚泻先生？」

    转头一看发现没有叶二的身影，反而在遥远的田亩中看见了一个高个子男。

    「你要去哪？」

    「那附近没有大的果实，我去其他地方找找。」

    真是有够幼稚的二十九岁男。真守放弃无谓的思考，在心中对那个偷跑的家伙咬牙切齿。

    千鹤刚刚说的摘无花果的重点，应该是成对的、叶片比较大的、果实比较成熟的。

    「啊，是雨蛙……」

    ──不禁想要拿出手机拍照，但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所以她忍耐只拍一张就好。

    她在青蛙的下面发现一颗又圆又大的果实，不禁伸出手摘了下来。

    从下往上稍微用点力，就能轻松摘下来。折断的茎断面流出白色的树液，像水一样滴个不停。

    （……真惊人，好湿润啊。）

    水分好多。

    幸好有听话乖乖戴上手套。她小心不让自己没戴手套的手和衣服沾到树液，顺便向可爱的青蛙道别，往其他株走去。

    当她摘到自己的手快拿不动的程度时，就往千鹤所在的地方移动。

    「建石小姐。」

    「摘好了吗？过来这边，我把它切一切。」

    千鹤在保冷箱的上面放好砧板和水果刀。

    「嗯，摘了不错的果实，赶快给我吧。」

    千鹤把果实切成四等份，把其中一份递给真守。

    看起来和外皮颜色很像的奶油色果肉，和内侧的紫色色调搭配起来既鲜艳又美丽，这就是所谓的Dauphin品种吗？

    （我记得果实里面是花，所以才叫无花果……）

    真守打算什么也不要想，不要抱期待吃吃看。

    她歪头看著第二块，觉得好像哪边怪怪的。

    「……咦？」

    「怎么了？很硬？很酸？」

    「不是的，有一点甜……完全没有草腥味……」

    吃起来很有水分，味道像奶油一样浓厚，就跟点心一样。

    「咦？它是这种味道吗……怪了…我以前吃的……该怎么说……种类不同吗？」

    「不，应该是一样的，你之前应该是吃到太早采收的无花果。」

    「什么意思？」

    千鹤说明给不解地继续歪著头的真守。

    「无花果的弱点就是容易受伤，所以没办法催熟。」

    「催熟？」

    「就是从树枝摘下来之后，只让果实成熟的工作。橘子和苹果可以这么做，就算从树上摘下来，也可以增加果实内的甜度。不过无花果没办法这么做，摘下来后不会更甜，只会出现伤痕。这一颗也是，太早摘了。」

    真守重新检视柔软熟成的无花果。

    「如果想要在超市卖容易受伤的无花果，就一定得在完全成熟前采收，否则无法用卡车载运。不过，提早采收的无花果因为没有完全成熟的关系，所以甜度不够。再加上没办法催熟，大家才可能会吃到不甜的无花果，就像以前的你一样。」

    「……原来是这样啊……」

    「最好是让它在树上成熟到最后一刻才好吃，顺便一提，这颗是刚摘下来的Banane品种。如何？」

    千鹤从保冷箱拿出一个便当盒，里面放著切成四等份的浅黄绿色的无花果。

    这些无花果的颜色比Dauphin的还要浅，粉腊色的色调看起来非常可爱讨喜，一放入口中──

    「……是果乾。和无花果的果乾味道一样……！」

    「因为那是白无花果。」

    和生的无花果一样非常多汁，但味道和香气完全是以前吃过的果乾味。

    真守只能摆出愕然的表情。

    「怎么会这样……我以为晒乾之后味道才会不一样，但它原本的味道就像是巨峰葡萄和山梨珍珠红葡萄之间的差异……好冲击……」

    「大家常常搞错呢。」

    「而且，我也以为生的无花果有草腥味，一定不好吃，真的误会大了……我竟然因此就讨厌吃生的无花果……这几年都……」

    「如果你今后愿意常吃的话，我会很高兴喔！」

    「好，我会常吃！」

    千鹤听见真守的回答，便一脸满足似地眯著双眼。光是她这么一个表情，感觉就可以拿来拍成电影的其中一个场面。

    「栗坂妹妹……我啊，不管是在青山的市集，还是在农业体验之旅中，看到那些客人来到我们的田里之后，因为太美味而惊讶地睁大双眼的模样，都觉得很有快感呢！」

    「快感，是吗？」

    「没错，听起来很怪吧？明明这跟以前当公关的时候，在他人面前说话或说明商品内容时的工作差不多，但当时我真的痛苦到受不了。光是可以拓展客人的视野这点，就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放眼望去，这附近全都是田，她就在田的正中央如此说道。

    她说的应该也包含拓展物理上的视野，但大概不只这些。

    就算是还没出过社会，完全无法想像这些事情的真守，也明白这个意思。

    「每天在田里工作，肚子饿了就狂吃然后狂睡。我很喜欢这种单纯的生活，不必想太多。」

    「真不错啊，你可以变得比之前更有精神。」

    「是啊，二叶君也说我现在这样比较好。」

    听见她乾脆地说出叶二的名字，让真守的心脏几乎要停了。

    在何时、在哪里、在什么状况下说的，真守根本不可能知道，就算她有多么想知道。

    不，不如说她一点也不想知道──

    「他说他要来住这里。你怎么想？」

    「这个……」

    这不是什么不可置信的话题。千鹤一直盯著自己的双眼。

    叶二是个自由接案的图像设计师，不被公司所束缚，他的工作也不是非得待在东京不可。

    他会搬离那栋公寓吗？

    搬离放满许多蔬菜盆栽的阳台，离开「练马公寓」五〇二号室。

    一开始思考，就感觉眼前一片黑暗。即使如此，真守还是不停地思考。

    「……那是亚泻先生自己决定的事情。」

    「你想逃避吗？」

    「不是的，因为，我真的这么认为。就像我为了想从事园艺而做，亚泻先生也是自己做好选择而下决定的。一定没人可以阻止他吧……」

    「──我开玩笑的，抱歉让你那么慌张。」

    千鹤看著真守摆出一脸「咦？」的呆笨神情，露出微笑。

    开玩笑？是开玩笑的吗？

    「好了──二叶君！那边已经不是我们家的田了！你要探险到哪去啊！」

    她如常地大声呼喊，脚踩著塑胶两趾靴奔跑。而叶二看起来像是被人逮到正在恶作剧似地，整个人有一半都埋在茂密的草木中。

    原本蹲著的真守直接跌坐在地，差点连背都要著地的她便直接抱著自己的头。

    （搞不懂……！大人好难懂……！）

    完全不懂，根本没办法想到对策。只觉得自己好像被玩弄了。

    她开始半将错就错地心想算了。

    先不管对方的想法，刚刚真守说的话可是直截了当的真心话。她认为自己没有错。

    「没错没错，这样就好……」

    「──不被人所爱是运气不好，不爱人则是一种不幸。」

    抬头一看，田间小路上出现一位穿著作业服的矮小爷爷。

    他小小的头上戴著JA的鸭舌帽。历经日晒的脸上带著雷朋太阳眼镜。脚上穿的塑胶两趾靴看起来年代久远。

    「这是阿贝尔‧卡缪说的话。抬头挺胸吧，幸福的小姑娘。」

    他看起来像是路过这附近的时候突然发现人才出声搭话的路人，双手插在口袋上，低头看著真守。

    是在这个田地的入口休息的人吗？

    「……嗯……」

    「师傅！」

    真守的呢喃被千鹤在远处大喊的声音盖住。

    千鹤和叶二正一起往真守的方向走去。

    爷爷把其中一只手伸出作业服的口袋外，对千鹤等人挥手。

    后来才知道，他是指导千鹤农业栽培的资深农夫──加古川三郎，七十一岁。

    「勤劳会丰富每一个日子，酒会让星期天感到幸福。这是夏尔‧波特莱尔说的。像这样踏实地务农，结束后的酒特别好喝。」

    三郎先生如此说道。他用熟练的散步步伐，走在往蔬菜田的路上。

    那边是「太阳农园」隔壁的三郎先生的田，对面有一间新盖好的华丽农舍。

    一听到真守等人还没吃午餐，他竟然愿意出借自己的庭院和BBQ用的窑，真是个个头小却心胸宽大的爷爷。

    「谢谢你连蔬菜都准备给我们吃……」

    「因为你们是小千的客人啊！小千可是个美丽的好女人，所以小姑娘你一定也是好女人。」

    他回头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真守嘻嘻笑。

    「女人是美妙的乐器，爱情是弓，男人则是乐器的演奏家。这是斯丹达尔说的。」

    看来他是一位令人怀疑是否混了日本人以外的血统的爷爷。明明每一代都在这里埋头从事有机农业。

    看到双手背在背后，轻松地走进田里的三郎先生走进田里，真守也用穿著布鞋的脚踏进去。

    「喔！」

    「栗坂！」

    叶二看到真守步履蹒跚，看起来快要扭伤的模样，慌张地伸手抓住她。

    「还好吧？」

    「……我、我没事……话说，地面……」

    突然变得超软。

    那软度并不是像泥巴一样充满水分，而是看起来乾乾的地面，踩起来却软绵绵的，像是走在刚降下的粉雪上似地。

    她提心吊胆地走在田里，但因为每走一步，布鞋的底就会陷下去，导致步伐变得像是机器人一样。

    （这里……感觉走路需要一点技巧……）

    这座田和刚刚任凭自行生长的无花果田不一样，没想到竟然还有蔬菜可以长在这么柔软的泥土上，太惊人了。

    「这附近的茄子、栉瓜、狮子唐辛子应该已经可以吃了。」

    「啊，谢谢！」

    「谢谢你。」

    听见真守等人一个接一个道谢，三郎先生便发出豪爽大方的笑声，又悠悠哉哉地离开了。

    真守等人趁著千鹤去买肉回来以前准备蔬菜。不过，每踩一步，脚就会陷入地面的触感实在很难习惯。

    真守把稍微一捏就捏下来的青色狮子唐辛子果实捏下后，突然蹲在地上，用双手摸泥土。

    「──很在意吗？」

    真守维持蹲姿，对叶二说的话点点头。

    「虽然我也曾经爬过山，也在河堤散步过，也不是个只肯在柏油路上走的人……但还是不一样。那些土和这个土。」

    「因为农田的土有耕过。」

    「是啊，软呼呼的，感觉好舒服。」

    可以的话，真想在这里尽情地睡觉。

    在这里的话，一定可以深深扎根，吸收许多营养，然后长大吧。

    「让我回想起你那边的腐叶土。」

    「回想的顺序反了吧？」

    「这里简直是个超级大的阳台耶。」

    真守以微笑回应苦笑的叶二。

    这里的土和大家踩硬的步道中的土完全不一样。她第一次知道。

    「等到明年就可以移植小橘了，我也想试著剪枝看看。别担心，我不会忘记的。」

    「──别说得好像很伟大似地。」

    「我是说真的！」

    不会忘记。不管去哪都不会忘了你。

    ＊＊＊

    在用水泥块堆积做成的BBQ窑里放入木炭，然后生火。

    木炭烧成鲜艳的橘色，陆续放上BBQ用的肉和蔬菜。

    常在体验之旅等活动中办BBQ活动的千鹤，是在三人之中烤得最顺手的人。

    「栗坂妹妹，把碗给我。」

    「哇，对不起。」

    真守递出去的纸盘装著千鹤刚烤好的带骨肉。

    怎么办，真守明明是现场年纪最小的人，却让年纪大的人做事情。她强烈觉得非常抱歉。

    不过，闻起来香气十足，外表又有些许烧焦光泽的肉，让她的食欲大增。肉本身已经调味过了，所以真守尽情地趁热咬了一口。

    「好吃吗？」

    「哈呼……这是什么酱汁？」

    「详细来说，是酱油和猪排酱再加上无花果的果酱。」

    「果酱？」

    「没错，无花果含有消化酵素，可以让肉变得很柔软。因为没时间腌肉，所以我就直接试著沾酱烤。」

    真守的嘴里塞满了肉，只好比了一个大拇指。千鹤则笑著说：「太好了！」

    甜度和辣度的平衡实在是太绝妙了，肉明明烤得很仔细，吃起来却好柔软。

    （……无花果的果酱吗，在青山买的应该还有剩吧？）

    回家之后试试看吧。应该可以用瓦斯炉的烤肉架做出一样的东西吧？

    「蔬菜也很好吃喔，味道很浓厚。」

    「因为是加古川师傅种的啊。」

    「对了，栗坂那家伙还种出了橘子。」

    哇────！

    要不是真守满嘴都是千鹤烤的肉，她一定会尖叫出声。

    到底是什么时候从车上拿出来的啊？叶二把真守采收的橘子连同纸袋一起放在保冷箱上。

    她紧张地把肉吞下去，还差点哽在喉咙中。

    「……冷静点。」

    你以为是谁的错啊！

    「那个，你、你要现在吃？」

    「不然什么时候吃？好吃的话就大家一起吃，这样不就好了？这是栗坂用盆栽种的。」

    「这样啊，原来已经收成了。」

    千鹤兴致勃勃地停下手边工作，盯著叶二的手。

    叶二一下子就剥下第一颗橘子的皮，然后分成四等份，再一口气吃下四分之一颗。

    （有够随便的吃法……）

    叶二面无表情嚼著橘子，在中途还皱起眉头，然后压著眼镜中梁，陷入沉思。

    「二叶君？」

    「你还好吗？」

    「──好难吃。」

    叶二喃喃说完后，就缓缓地把纸袋里剩下的橘子全部丢进火堆中。

    真守大为吃惊。

    「你、你做什么？」

    「太早采收了，酸到不行。」

    酸？

    失败──的意思吗？那是个如此难以下咽的东西吗？

    「二叶君，这样说太过分了。」

    千鹤苦笑著训诫叶二。

    「过分？我只是──」

    「够了！失陪了！」

    真守低下头，说一句「我去洗手。」就折返离开了。

    也只有这个方法，可以不让那两人看见自己丢人的面貌。

    混帐东西。

    先前准备蔬菜时，就在农舍的后面看见有装设洗蔬菜用的水龙头。真守蹲在水龙头前洗手，又因为实在忍不住，乾脆跟著连脸一起洗了。

    （种出难吃的橘子真是对不起啊。）

    就算真的那么难吃。

    也不能一语不发，直接丢到火堆烧毁吧？臭亚泻叶二。

    就算酸到无法下咽，也可以当作柠檬使用，或是当作田里的肥料，还有很多用途啊！难道你是那种把情人节巧克力丢到教室垃圾桶中的男人吗！

    「明明还有其他用途啊，混帐东西！」

    「哎呀，小姑娘，借过一下。」

    真守回过神来，转头一看，发现脚边有一颗白色的高尔夫球滚了过来。

    由于球速并不快，碰到布鞋根部之后，就轻易停了下来。

    「加古川爷爷……？」

    「高尔夫是个必须反覆练习的运动。」

    真守的脸湿漉漉，不停眨巴著眼。

    什么时候待在那边的？他就在真守所在的后院一角练习推杆。

    他穿著和在田里的时候一样的作业服，又推了第二杆，小白球便往放在真守所在的方向附近的人工草皮垫滚去，这次就停在洞口的前面。

    他用拳头轻轻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尝试过很多次，失败过很多次。别在意那些失败，再尝试一次，再失败一次，失败得更确实吧。」

    他边说边拿回小白球，不怕失败地放回原本的位置。

    「顺便一提，刚刚的话是by萨缪尔‧贝克特，是一位拿过诺贝尔文学奖的人。你怎么了？蹲在那边是发生了什么失败事吗？」

    听到对方闲聊似地询问后，真守又再度思考。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为什么如此生气？

    「……因为橘子。」

    「橘子怎么了？」

    「好像酸到非得丢掉不可……」

    指导如何种橘子的书里面没有写什么时候可以吃，变成什么颜色吃起来会很甜。失败了。

    早知道就不要急著给他吃，应该跟志织好好讨论才对。

    「这部分要完全学会的确很难，不一定要一次就成功。」

    「可是他突然就丢到火堆里，太过分了。」

    「这样啊，那你稍微生点气也没关系。」

    加古川三郎若无其事地说。

    「人生就是一场每个人都得参与的滑稽戏剧。by阿蒂尔‧兰波。小姑娘的愤怒也是舞台戏剧的一部份，对方的藉口也是其中一项演出，直到死后才会知道，有没有人为你拍手。」

    第三次挥杆。他慢慢地让球滚动。

    「现在不管球怎么滚，我都很惊慌失措，这也是剧情的一部份。这样想的话，心情也会比较轻松。」

    这次小白球就停在洞口的边边，正以为又失败了的瞬间，球突然在下一秒进洞了。

    「喔喔！」

    「或许也会发生这种事情，对吧？」

    看见他露齿一笑，真守也只能在流理台的前面拍手。

    滑稽戏剧。真守现在做的事情，的确很滑稽吧。

    「栗坂！」

    既愚蠢又滑稽，时机还很差。如果神明以观众的身分观赏的话，一定会觉得太不堪入目，最后就会用手遮著双眼，只从指缝看了吧。

    那都是因为真守的心，竟然被这么一个男人夺走，还被耍得团团转。

    出现在后院的亚泻叶二发现了真守，便立刻朝她跑过来。

    啊啊，受够了，心脏别再继续颤抖了！真守维持蹲姿，背对著叶二，像是要遮掩自己的脸似地低头。

    「……你在干嘛？一个人玩荷花荷花几月开吗？」

    「因为不想被你看见啦！我洗了脸，现在是素颜。」

    「笨蛋，看起来根本没变吧。」

    「我很在意啊，就算长这样。」

    就算是我这种人。

    「……够了，过来，你也至少听人说话吧。」

    「要说什么？」

    叶二啧了一声，一句话也不说，直接揪起真守的衣领。

    「啊──啊──讨厌──好过分！」

    「快给我走路！」

    大吼大叫的真守和拖著她走的亚泻叶二。这剧情也太惨烈了吧？故事剧情究竟有多恶劣？

    真守就这样被拖到外面的BBQ窑前。千鹤正坐在并排成一列的庭园椅子上。

    然后──

    「啊……橘子……」

    真守呢喃说道。

    两颗原本在火堆中的橘子全都被人拿出来了。

    橘子直接放在纸盘上，外皮有点焦黑。

    「你太小题大作了。」

    真守用力回瞪叶二。

    「因为你太过分了，竟然突然丢掉！」

    「我没丢，你吃吃看。」

    叶二在真守的面前剥下焦黑的外皮，递了一半给真守。

    果肉本身没有焦黑，应该不是不能吃的东西吧？

    （不过，这不是很酸吗？甚至被说难吃。）

    真守想起叶二先前说的话，半抱著惩罚游戏的心态，把橘子果肉塞入口中，

    但是──她明明做好觉悟以为会超酸的味道，吃了许久都没有袭击自己的舌头。

    她仔细地嚼完，吞下肚，再吃第二片，还是不酸。

    （好甜。）

    橘子很甜。她抬头看著叶二的脸。

    「如何？」

    「其实这本来就是甜的？」

    「不是啦，酸味太强烈的橘子可以藉由加热来抑制酸度，冷却之后就能当作普通的橘子吃。」

    的确没错。烤完过了一段时间，吃起来也没有温温的感觉，就是一颗普通的橘子。

    就连薄外皮都变得更好剥，更容易入口了──

    加热后，过酸的味道消失，只剩下潜藏在果实中的甜味，原来橘子的构造是这样吗？

    叶二和真守一起坐在没人坐的庭园椅子上。

    「这招不只适用于太早采收的时候，在采橘子活动中，不小心采到酸到受不了的橘子时也能这么做，非常方便。丢到微波炉也会得到一样的效果。现在这边只有BBQ（这个），所以我就丢到火堆里了──」

    「……对不起……我一直以为你是觉得太难吃才丢掉……」

    「我干嘛要那样做？这可是你努力种的东西。」

    真守拚命不要让自己的眼眶泛泪。

    因为叶二认真看待自己努力种的橘子让她太开心，同时也觉得会错意的自己实在是太丢脸了。

    「谢谢你，我好高兴。」

    「其实，栗坂妹妹你会那么生气也不是没道理的，毕竟二叶君没说明就直接丢到炭火堆里了。」

    「──千鹤……」

    叶二摆出看似不痛快的表情，看著千鹤。

    「知道吗？你的说话方式也很容易招致误解。」

    「是吗？」

    「嗯。」

    「是喔……不过这时候突然把话题丢给我，真困扰啊。」

    千鹤一口喝下手边的罐装啤酒，耸了耸肩。

    「这有什么关系，最大的原因就是你不肯听我的愿望啊。」

    「我不是说这个，如果你的目的只是欺负人，那就跟原本说好的不一样了。」

    「我们应该能重新来过。我和现在的你的话。」

    千鹤盯著叶二。

    「我觉得不行。」

    她看著叶二如此说道。

    「二叶君，我可以预言，你总有一天会觉得无聊。只有那个阳台，你总有一天会受不了。」

    「我是我，不是你。最后应该不会得到一样的结果。」

    「嗯，或许吧。」

    不过，也或许不是。窥伺她的话中之意可以得知这点。

    但他们的对话代表著断绝关系，是为了诀别而说的话，坚定到无可挽回的程度。

    千鹤说著「我去拿追加食材」后就站起身来。擦身而过的同时，她拍了拍真守和叶二的肩膀。只有这些互动而已。

    「──栗坂，守。」

    「咦？」

    「橘子。如果还有剩下的果实，就让它继续长吧。看这状况的话，可以在冬天吃。」

    「……啊，那，到时候再给你吃……」

    「可不能食言喔。」

    叶二彷佛什么也没发生似地说道。

    「这样就好，我终于下定决心了。」

    真守在旁边听他不知道在对谁呢喃说话。

    过了现在这个季节，迈向下一个季节时，以及再下一个季节到来时，这个人还会在我的身边吗？

    真守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可以回答，即使如此，她仍然一边为了触及心扉的思念而颤抖个不停，一边吃光剩下的橘子。

    又香又甜的橘子，美味到几乎让人要掉下眼泪。

    ＊＊＊

    西斜的太阳将附近整片田地和森林全部染红。

    收拾完BBQ的东西后，回家的时刻也到了。

    「看来二叶君从很久以前就做好决定了吧？只是因为我一直唠唠叨叨的，不让他说出口。」

    千鹤和真守在离叶二的车有一点距离的位置聊天。

    「他的心底早就已经有答案，只是刚好在今天说出口。然后，如何？栗坂妹妹，除了杂草和蜘蛛网以外，你还有什么发现？」

    「……那个……」

    叶二的车子和刚来这里时完全不一样，现在里面已经塞满了千鹤要他带走的无花果，还有装在保丽龙箱里面的加古川三郎先生种的蔬菜，可说是满载而归。现在叶二正打开后车厢，努力把剩下的作物装进里面。

    平房里养的狗到现在仍然吠个不停，它似乎是千鹤在田附近捡到的弃犬。据说名字叫小橘，虽然刚好和真守的橘子盆栽同名，但花色并不是橘子色，而是纯黑。

    那好像不是借用自漫画《灌篮高手》中三井的绰号，而是取自及川光博的绰号。

    她对千鹤的问题已经毫无迷惘。

    「我有很多大发现！」

    原来刚摘下来的无花果竟然像点心一样甜，以前都不知道。

    就连三郎爷爷田里的土地柔软到令人想要躺下去睡觉也是，不管是哪件事，都是令人难以忘怀的经验。

    千鹤美丽的脸蛋盯著真守回答时的表情。

    「对，就是那样，像你这种类型的人是最坚强的。就算被踩踏也会好好地开花。」

    「是这样吗……」

    「下次再来玩吧，就算没办法来千叶，也可以去青山找我。要不要来帮我贩售？我很需要人手。」

    「咦？可以吗？」

    「怎么？可不能说觉得尴尬喔！」

    超近距离展现的微笑真是魄力满点。

    「──请务必让我帮忙！」

    「当然要这样说！」

    到时候再努力工作吧。真守心想。

    千鹤一边说「约好了喔！」一边像小孩子一样要求勾小指。

    「已经装完了！千鹤，你要聊到什么时候啊？栗坂也是！」

    「别担心，我们感情很好的，你看。」

    千鹤故意强调两人勾在一起的小指，像是要让叶二看见她和真守之间的情谊。

    「你要是太啰嗦的话，会变成老爹喔？」

    「你给我滚回田里。」

    「好啦好啦，再见。」

    千鹤笑著迈步往自己刚刚走来的道路走去。

    没有半点装饰的米色衬衫、卡其色的吊带裤和塑胶两趾鞋。即使如此仍然美如天仙的她，连脚下的步伐都飒爽到看起来好洒脱。

    真守靠近仍然一脸阴沉的叶二身边，低声询问：

    「……你是老爹吗？」

    「你──！」

    叶二的太阳穴上爆出青筋，面对真守说：

    「那你怎么想？」

    「咦？」

    「我是你的『老爹』吗？」

    「……不，那个──」

    「真是的，谁是老爹啊！」

    叶二高个子的身体突然往下一沉，然后紧抱真守的身体，几乎要让她浮起来。

    强力的拥抱。脸颊和头发互相磨蹭。叶二瘦削的身体闻起来带有一点泥土和炭火的味道。

    然后──

    「好痛！」

    真守惨叫出声。

    不敢置信。

    这个男人突然咬了别人的「耳朵」。

    脚踩回地面上的真守，踉跄地走了几步，手按压著被咬的部位大叫说：

    「……你、你干嘛啦！」

    「嗯，也不是不能吃吧……？看怎么下功夫吗……？」

    「为什么扯到做料理啊？」

    他像是烦恼不已似地不停喃喃自语。直接吃吗？还是拿来代替牛肉或猪肉，做成马铃薯炖肉吗？

    「变态！」

    「有什么关系，我只种能吃的东西。」

    「那指的是阳台菜园吧！」

    「没错，阳台菜园。好大好大的阳台。」

    完全听不懂。

    唯一懂的只有坐进驾驶座的亚泻叶二笑得好像非常轻松愉快。虽然那笑声听起来像是想到什么恶作剧。

    他再度看著正战战兢兢地系上副驾驶座安全带的真守的脸。

    「要回去吧？」

    「……当然要回去。」

    「Go home，回练马。」

    整装出发。发动车子的引擎，往散发著夕阳光辉的田地之间驶去。

    他们沿著和来时的相反路线，往练马的家前进。

    终章 Every day is a new day。

    ──后来过了几天。

    「咦？亚泻先生，这是我没看过的苗，是什么菜？」

    她发现叶二的阳台中种了一株没见过的植物。

    「在六本木园艺买的？」

    「不是，那是千鹤分给我的插枝。无花果的苗。」

    叶二从阳台中只露出脸说话。真守发出「是喔──」的呢喃，再度和娇小的塑胶盆栽面对面。

    这么说来，这看起来像手的叶子形状，就跟当时在田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原来当时不只拿了无花果的果实和蔬菜回来，还把这东西堆在车里啊。

    「出手果然还是很快……」

    「什么的出手？」

    「不过，这株苗看起来好纤细喔，看起来既小又可爱，以后真的会长出果实吗？」

    「好像会，当然，现在才第一年，要等到第三年才会结果。」

    「三年……所以它会长得很大吧？」

    「别担心，十号花盆好像就很够用。」

    「……亚泻先生，我不太清楚那个号码，可以请你转换成公分吗？顺便告诉我到时候枝干的长度。」

    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花盆的直径是三十公分，无花果三年后的高度……大概是一公尺多一点吧？」

    真守气得头发几乎要倒竖。

    「这个阳台！哪个空间！可以收容它啊！」

    「一定有啦。」

    「想把问题丢给未来的自己吗？」

    她摀住自己的脸。

    「──不过，不久之后就有好吃的东西可以吃，很开心吧？」

    原本想哭的心情就被叶二这句话给打消了。

    总是在附近。

    总是在她的身边。

    「……这么说也对。」

    「没错，总之肚子饿的栗坂，快给我去采收蔬菜，可以先煮饭啰。」

    「我知道了，等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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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凌晨1点的邻人餐桌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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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好，我是竹冈叶月。为了写这篇小说，我还特地把努力种出来的甜叶菊叶子全部剪光，亲自制作美味的糖浆和小说里出现的毒药，甚至还亲口品尝。我真是努力，没错，真是努力。

    由于盐腌牛肉马铃薯并不是可以轻易买到的东西，找不到的话应该也可以用盐腌牛肉罐头取代。届时请连同切块的马铃薯和洋葱、红萝卜一起拌炒。用水煮大豆代替马铃薯也不错。请一边确认咸度一边调整。Let's亚泻式超随便料理。

    责任编辑O大人，在他接手成为我的新编辑时，应该没想到会被我拉去田里工作当作取材。接受取材的各位农家，真的很谢谢你们教导了很多令人兴致勃勃的知识。多亏了大家，才能完成这本小说。

    希望读了这本书，可以让大家体验到「美味」。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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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凌晨1点的邻人餐桌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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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2人的契合度与番茄炖肉

第二卷 2人的契合度与番茄炖肉 第一章 真守，独自一人的阳台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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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Naztar（LKID：wdr550）

    夜晚细数星星，早晨为花浇水。

    ──啊，是金木樨。

    甜腻的花香刺激著栗坂真守的鼻孔。

    她正从站前的超市走回自己住的公寓，绿灯亮起，走过设立在住宅区的小型马路之后，便在一栋宅邸中发现了以前曾见过的茂密植木。

    真守单手拿著购物袋，抬头仔细看著金木樨摇曳的枝叶。

    （好棒喔……还没看到本体，一闻到香味就知道是金木樨。）

    在十月上旬，万里无云的苍天之下，细小的橘色花瓣盛开又洒落一地。

    比起金木樨的外型，它强烈的味道更让真守印象深刻。

    秋天的金木樨和早春的白花──瑞香，应该算是经常会在住宅区看见的「花香双璧」吧。

    （不过，我常常搞错这两种花的开花季节。）

    没错，金木樨是秋花。

    她每次都是查完之后立刻忘记。每次都这样。

    月历上写著神无月，到上个月为止还常常穿著短袖，看来它的登场时间也差不多结束了。真守自春天起就读的律开大开始进入后半学期的课程，最近也自然而然开始注意起服饰店里卖的长袖衬衫。

    现在这个气候，也非常适合在假日中午边散步，边欣赏附近庭院盛开的花和植木。

    （啊，那边开了玫瑰和天竺牡丹。透天住宅果然就是不一样……）

    要是继续闲晃下去，等一下八成会被某人骂。

    走过练马站前的繁荣街道后，轮到平静的住宅区一路绵延而去。

    真守认为，虽然这里并不是人人称羡的时尚地段，但因为坐落的位置，让这里成了可以悠闲生活的城镇。

    由于单身干练OL的表姊栗坂凉子长期在国外赴任，让真守得以从老家川崎独自来到练马居住，一下子也过了半年。虽然曾在这发生过各种大小问题，整体来说，她还是很喜欢这个地区。

    她现在走到了目前居住的公寓「练马宫殿」前。

    钢筋水泥制的六层楼建筑。走进大门前，她重新抬头看著建筑物外墙那潇洒的红砖瓦风格设计──

    （嗯，果然还是有点不太对。）

    就是在五楼，从右边数来第二间。

    其他居民的阳台几乎都架设了接收卫星的天线，或是任凭洗好的衣物随风摇曳，却只有那间阳台的色调与其他间大相径庭。该怎么形容呢？那里充斥著宛如累积沉重业障的「绿色」。

    ──现在仔细一想，明明每天都会看见如此诡异的阳台，她竟然还妄想以为那间住户会是个冷酷又有都会风格的绅士？简直是个谜。

    人类只会见到自己想见的东西，不管对象是人还是阳台。By栗坂真守。大概是这样吧。

    真守经过公寓大门入口，坐电梯直达五楼。

    「亚泻先生──」

    她打开刚刚曾在外面抬头看的房间大门，喊了居住者的名字。

    「我按照你说的买好了，小块装的奶油。」

    『喔，谢啦。意外有点用处的栗坂。』

    「意外这两个字是多余的。因为便利商店里的卖完了，所以我特地跑去超市买。」

    对方是从厨房回话的。

    真守拿著买来的奶油后就往厨房一看，一身黑色运动套装的男人正好在开冰箱。

    ──明明是长得很帅的男人。

    邋遢的家居服和镜片超厚的黑框眼镜，让这男人浪费天生丽质的数值疯狂攀升。他原本有著可以摸到厨房天花板的高挑身材，再加上不输模特儿的轩昂外貌，怎么看都是个应该走在伸展台上的男人。

    没错，刚见到亚泻叶二时，他还是个身穿合身流行时尚西装的帅哥上班族──

    「……你干嘛叹气？」

    「盛衰荣枯……不，好像不太对。羊皮掉下来的狼……感觉好像也有点微妙的差异……」

    「我是听不太懂啦，但我知道你正在讲一些我不能当作没听见的事。要吵架就来啊？」

    「听听就算了，反正我现在也觉得自己像个笨蛋。」

    真守从纠缠凉子的跟踪狂手中得救的纪念日，对叶二来说，同时也是离开爆肝设计事务所的纪念日。

    后来他选择成为在家工作的设计师，这点真守毫无置喙余地。

    毕竟真守只是住在隔壁五〇三号房的邻居罢了。

    叫他把穿了就不换的运动套装换掉，或是叫他戴隐形眼镜或细银框眼镜，以凸显出他线条俐落的五官轮廓，毫无疑问是「多管闲事」。

    最重要的是，真守自己也开始认为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错，和眼前的东西相较之下──

    「话说回来，亚泻先生，今天打算做什么料理？」

    「这个嘛，最近都在吃白米饭，所以我今天想做义大利面。」

    「喔喔！不错耶，好有午餐的感觉。」

    「我在处理肉的时候才想到，应该要先采收蔬菜，说意外是多余的栗坂，可以帮我摘一些茄子和小型葱过来吗？」

    「收到──我才不是意外的人，是帮得上忙的人。采收之后要拿来当作义大利面的配料吗？」

    叶二一边把整盒猪肉丝丢进调理盆中，一边点头说对。

    真守直接从厨房拿出一直放在固定位置上的金属筛网和料理用剪刀。

    只要再加上安全帽灯，就成了「采收阳台蔬菜三件组」，不过现在是白天，所以不用戴。

    以大多为单身人士或双人入住的公寓来说，这块位于客厅对面的阳台空间，可说是非常宽广，更何况方位还是日晒良好的朝南建筑。

    「对了，老王卖瓜的栗坂，顺便再帮我采收可以拿来做沙拉的东西。因为我买了酪梨和玉米。」

    「收到──」

    真守随口回答后，就走去重点区域──阳台。

    茂密翠绿的植物淹没了阳台宽阔的空间──具体来说，那些植物全都是蔬菜和水果盆栽。

    从公寓外看到的异样「绿色」真面目，就是这些东西。

    「我只种能吃的东西。」居民亚泻叶二（29）凭著这股信念，打造出阳台菜园。

    （好──来采收吧。）

    真守卷起长袖衬衫的袖口。

    叶二一开始似乎只是为了可以同时兼顾爆肝工作和自炊，但整片菜园扩大成这副德性，真守认定单纯只是兴趣使然。她比较在意的是，这片阳台菜园是否能兼顾消防法规，目前看来应该是还死守著「超接近灰色地带的安全范围内」的样子。也只能如此相信了。

    过了一个夏天后，这座阳台菜园中，藤蔓郁郁葱葱的苦瓜和玉米已经采收完毕，空间看起来比以前宽了一点，但还在生长的夏季蔬菜还是很多。

    （夏天究竟是什么呢？）

    真守最近深切思考著。例如真守就读的大学放的暑假一路放到超过八月底，一直到九月底才开学。夏季蔬菜之中，也有一些慢郎中存在。可惜现在已经穿不住短袖，季节已经来到了秋天。

    月历上写的节气、被视为当季蔬菜的时期、实际上结果的时期、店铺的秋季大特价，这些季节全都没有重叠。

    真守边思考边采收。

    先从种在小花钵中的小型葱开始著手。

    高度只有三十公分左右吧。这些和吸管差不多细的绿色小葱密集地生长在一块，这就是小型葱。

    「……我记得不可以像红萝卜一样全拉出来。不可以用拔的，而是用剪的，留两、三公分在土里……」

    她想起叶二以前叮咛的重点，在距离泥土上方几公分的位置剪下小型葱。

    （剪好了。）

    这么一来，切口还是会继续长出葱的新芽。

    她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剪太多，应该没问题，应该吧。

    以原理来说，葱的生长和「指甲」的再生方式相同。

    整株植物之中会有一处能够不停地生长，该处似乎称之为生长点，会进行活泼地细胞分裂。

    大部分的植物生长点都在茎的尖端部分，只要剪掉就无法继续生长。不过小型葱的生长点非常靠近根部，是很实用的重要植物。

    不管怎么剪，只要留下生长点，就会继续冒出新芽。

    （说葱实用是没关系……但为什么他要拿指甲比喻……）

    记得当时第一次听叶二说完后，她就忍不住会把拿来当作味噌汤佐料的小型葱看成人类的指甲，食欲一口气全消。幸好现在差不多已经习惯了。

    接下来要采收同样是用在义大利面中的茄子。

    茄子的外表非常「茄子」。

    发黑的深色根茎长出圆圆的叶子，上头可以看出像是茄子色的紫色叶脉，就算不看结出来的果，也感觉得到它正强烈地主张「我就是茄子！」

    真守也用剪刀确实地把十公分左右的茄子剪下，这次她采收了三颗。

    「好痛！」

    不小心被荆棘刺到手指。茄子越新鲜，荆棘就越刺。可恶的茄子。

    她一边含著被刺伤的手指，一边寻找沙拉用的食材。

    （要选哪个好呢──？）

    叶二没有特别指定要什么，既然都开口请她帮忙采收，她知道不是随便把眼前的蔬菜拔出来就好。

    以家庭菜园来说，看准蔬菜是否已经可以采收食用，是非常重要的事。橡叶莴苣才刚种下去，之前采收过可以当作沙拉叶的植物都还太小，要是直接采收这些东西，八成会惹叶二生气。应该说会被他杀掉。

    「这样看来……番茄应该可以吧？迷你番茄的话，只要洗一下就可以吃了……」

    在茄子旁边的盆栽中，迷你番茄的茎呈现螺旋状攀爬著支柱，即使下方的叶子有些乾枯，枝叶仍然茂盛生长，结了许多惹人怜爱的红色果实。

    正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如果希望吃到叶二做的美味料理，就必须不厌其烦地在紫外线底下当个打杂女工。

    最后把熟成的红色迷你番茄放进筛网中，结束采收工作。

    「亚泻先生，我把蔬菜采回来了。没什么适合拿来做沙拉的蔬果。」

    她从阳台走向厨房。

    「这样啊。先洗一洗吧。那些番茄是？」

    「所以我想把这些放进沙拉里，拿来妆点色彩。」

    「……是喔，妆点……但也未免太多了……」

    叶二用微妙的表情，凝视著把筛网中的蔬菜放在流理台冲洗的真守。

    「──好了，接下来一口气做料理吧。」

    叶二重新把洗好的砧板和蔬菜铺在作业台上。

    「去除摘来的茄子蒂头之后，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看这大小，应该可以切成八等份左右吧。」

    真守去除蒂头和刚才刺到她手指的荆棘之后直接丢掉，切好的茄子全部集中在调理盆中。

    「接著把一颗蒜头和朝天椒切碎，丢进已经用油热过的平底锅里，在那边呆呆看著的栗坂，锅子里面的汤已经煮沸了，丢两束义大利面下去。」

    「好好好～我知道。」

    「多放点盐下去。」

    「盐是吗？盐。」

    由于大汤锅已经放在瓦斯炉上面，她只要拿盐罐把大量的盐丢进去就好。

    接著她从放在一旁的义大利面袋中取出两人份的面并丢进去，没忘记设定好规定的计时器时间。

    「闻到大蒜香味后就把这个放进去。」

    「这是？」

    「用酒和盐腌过的猪肉丝，腌好后沾了树薯粉。」

    「是喔──」

    调理盆中放著像是猪肉的东西，原本不知道洒过什么粉。

    看来那是真守在采收蔬菜的时候，叶二事先准备好的肉丝。白色的粉末不是面粉，而是树薯粉啊。

    叶二把肉丝摊开来放在平底锅上煎。

    「为了不要煎成团块状，必须摊开来煎到外酥内熟。」

    「马上就会熟吗？义大利面已经煮好了。」

    「所以才要用猪肉丝。大概半分钟左右会熟，再来──」

    「啊，我知道了，接下来要放茄子下去炒对吧！」

    「不，茄子要放这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守放声大叫。

    因为叶二不是把调理盆里的茄子放进平底锅，反而是直接丢到义大利面正煮到一半的汤锅中。

    「丢那边吗？没问题吗？」

    「没问题。虽然茄子用炒的也会熟，但会一直吸油吸到怎么补油都补不够。」

    「我知道，可是！」

    黄色的义大利面在汤锅中转个不停，紫色的茄子浮在上头，这景象怎么看都很怪。

    「水都变蓝了啦！是泡澡粉！」

    「茄子的色素叫做茄甙。」

    「我才不想听你说茄子小知识！」

    「别担心，不会染色染到义大利面上。」

    真的吗？实在很难相信他。

    「正如你所见，茄子绝对不会沉下去，一分钟左右就用勺子什么的全部捞上来，然后放进有猪肉丝的平底锅中。」

    「啊啊、啊啊啊……」

    「不要发出诡异的叹气声。义大利面煮熟的话，也一并用筛子捞起来。」

    哔哔哔。计时器的音效响起。快速用筛子捞起义大利面并沥水之后，确认好面本身确实平安无事。

    「……算了，随便你吧……」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接下来又要继续靠平底锅了。把煮好的茄子丢下去后，再来丢栗坂那家伙买的奶油，丢两人份，一人一块，然后转成强火煮透。最后用柚子醋淋一圈调味，炖煮一下再丢义大利面进来，午餐就做好了。」

    用瓶装柚子醋淋在调理中的平底锅内，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厨房弥漫著奶油的香气，把两人份的义大利面分装在两个盘子后，再把真守采来的小型葱洒在上方。

    叶二没使用菜刀和砧板，直接拿料理用剪刀剪葱，翠绿的葱把义大利面装饰得色彩鲜艳又美丽。

    「茄子猪肉丝义大利面佐奶油柚子醋，完成。」

    啊啊，竟然做完了。超简单。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拍手了。

    接著做完简单的沙拉后，就是引颈期盼的享用午餐时光了。

    「我开动──」

    「了！」

    一面对餐桌，那美味的香气扑鼻而来，肚子几乎要咕噜咕噜叫，看来是酱油和奶油的香味正发挥著凶恶的吸引力。

    先用叉子吃食材中的猪肉。

    （嗯。）

    刚入口感觉到的是比想像中还要柔软的肉，以及非常充足的调味。

    「……亚泻先生，我有问题，这是猪肉丝，不是里肌肉吧？」

    「不是早说过是猪肉丝了吗？」

    「我家都会用猪肉丝炒蔬菜，但每次都觉得肉变得碎碎的，看起来就像是嚼过的口香糖，为什么差异会这么大？」

    「毕竟这本来就是便宜的肉，只拿去加热的话，水分和美味的味道就会像丢进筛网一样流失，只要好好腌过，再用树薯粉之类的裹上一层面衣，香味就会锁在肉里，变得比较好吃。就像这次做的一样。」

    「啊啊，原来如此，因为我觉得猪肉煮熟会变得很难吃，所以才想要又爱又恨地炒吧……」

    所以一堆有的没的就流失掉了。她决定下次做菜时要效仿叶二。

    「而且因为树薯粉的关系，让肉跟柚子醋和奶油之间的搭配变得绝妙……」

    没错，沾满猪肉丝的树薯粉不仅可以锁住猪肉本身的美味，还能为酱汁加分，带来绝佳的口感，变成有点浓稠的奶油风味义大利面酱。柚子醋的酸味和大蒜的强烈气味，再加上奶油本身的浓厚香气，让整盘义大利面变得非常不得了。

    和刚采收并且剪得细碎的葱一起混著吃也很美味，就连茄子──

    （没错，是茄子。）

    那个用极其邪道的调理法料理的茄子。

    真守用叉子噗滋一声地刺下茄子，放入口中。

    无法言喻。

    「──怎么样？刚才疯狂尖叫的栗坂，这样子调理也很好吃吧？」

    臭亚泻叶二，不准嘻嘻笑！

    「……才不是呢，是因为茄子刚采收，才会鲜嫩又美味。」

    「嘴硬的家伙。」

    因为这很没道理吧？竟然连奶油都替茄子调和出绝美的口感，吃起来竟然跟用油炒的差不多好吃，实在太哀伤了。

    软呼呼的茄子，确实带有茄子味的茄子。自己以前的辛劳到底算什么啊？

    「啊──真的太好吃了。阳台蔬菜万岁……」

    「好好好，既然如此今天就先放过你一马……」

    真守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吃著自己盘子里的义大利面。叶二面对著她，用叹息声佐自己的餐点。

    如果想去除口中浓郁的柚子醋奶油味，那就吃刚才一起做的沙拉。

    沙拉是用冰箱里的酪梨和小黄瓜切成块状，再混入玉米、塔巴斯科辣椒酱、还有盐巴和柠檬汁制作而成的简单料理。吃起来辛辣又清爽，是别有风味的一道佳肴。加在里面的迷你番茄本身新鲜度更是拔萃。

    真守渐渐不想思考太麻烦的事，她一脸幸福又单纯地动著叉子，享受著美味的料理，吃到一半才发现……

    「嗯？亚泻先生？」

    眼前叶二的表情看起来莫名僵硬。

    他吃了什么？刚才他似乎是把沙拉里的迷你番茄放入口中。

    他在家里配戴的黑框眼镜后面的眉间刻著深邃的皱纹。

    难不成──

    「亚泻先生，不好意思，是不是番茄还没熟成？还是坏掉了？」

    真守先担心的是食材的新鲜度问题。

    「……不，没问题……」

    「不行，这种事情直接说出口就好了。对不起，因为它看起来已经熟到很漂亮，所以我才采收……」

    「就说不是了。爱操心栗坂。不是你的问题，大概。」

    「大概？」

    「对我来说，不管吃哪颗都一样。」

    「啊？」

    叶二把马克杯里的水一饮而尽，才彷佛清醒过来似地，叹了一口气。

    「…………该怎么说……可恶……」

    「你还好吗……？」

    「算了，都到了现在，掩饰也没用……我直接说吧……」

    喂喂，到底是怎样？

    看叶二装模作样，好像打算讲出某件隐瞒许久的重大内幕，真守也不禁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没想到他接下来说的话，就某种意义来说，超出真守的理解范围。

    「……啊？」

    「就说了，我很讨厌吃番茄啦！」

    「…………」

    「加热或加工之后倒还好，但直接吃生番茄会让我恶心到想吐。特别是完全没调味，一口气得整颗吞下的迷你番茄，根本是在挑战我的极限。」

    他说完后，就像是在看仇人似地，瞪著放在自己的沙拉里的迷你番茄。

    仔细一想，他平日几乎不使用生番茄。大部分都是煮熟或切碎混入食材中。

    那为什么──真守不禁望著客厅对面的阳台。

    周六的阳光照耀著种在大型盆栽里的迷你番茄，散发出闪耀光泽。

    「……那你为什么要种？」

    这是她发自内心的疑问。为何偏偏要种自己讨厌的蔬果？

    「为什么？为什么啊……只是因为我也老大不小了，无法原谅自己挑食。」

    「就因为这理由？」

    「是啊。也不是没有『总有一天一定要想办法克服你，混帐东西！』的想法，但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吃一两个倒还好，可是在外面买，一次非得买一盒不是吗？」

    「这么说也对。」

    散装的迷你番茄什么的，听起来不是很现实。

    「所以我才种在盆栽里，如果只吃一颗熟成的迷你番茄，倒还可以接受。这样吃才符合我的步调。」

    「步调……」

    「话说回来，生番茄……有够难吃……为什么这世上会存在这种食物？」

    妈妈，川崎的妈妈。栗坂真守我常常不懂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至少他的用意是试图克服挑食问题……我可以如此认定吗？

    阳台空间有限，明明每次都在烦恼盆栽该放哪好，却还特地弄个空间种自己讨厌的番茄，吃下肚之后还会皱眉的二十九岁男人。看著这样的男人，该说他很伟大？很可怜？还是很可爱呢？

    （嗯。）

    最符合他的解释应该是：

    ──怪人。

    「我说你，就是因为你会笑成那样，我才不想要说！」

    「我才没有笑，我又不是你。」

    「你的脸在抽搐。」

    真守为了掩饰自己快要笑出来的表情，赶紧动筷，把美味的义大利面送入口中。

    即使他又怪又诡异──还是很喜欢他。

    就像一嗅到金木樨的香气就会联想到花的外型，甜蜜的心情会充斥在胸口。只要一觉得他很怪，紧接著就会联想到自己好喜欢他。真是不可思议。

    栗坂真守总是这样陪叶二做菜煮饭，一起吃饭。

    「啊，对了，嘴巴里有葱的栗坂，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差不多吃完饭的时候，叶二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开口说道。真守也若无其事地抹掉沾在嘴里的葱。

    「──拜托我？」

    「对，下周二开始的两天，可以来我家阳台帮我浇水吗？」

    「只要浇水就好吗？」

    「对。目前参与的广告工作，拍摄时我得要到场。要出差两天一夜，大阪和神户。」

    这还真是辛苦。

    「就算是自由业，还是得出差。」

    「视情形而定吧。工作本身不会管你是不是自由业，如果自己承接的工作包含出差，那也只能出门。」

    「这样子啊……」

    「就是这么一回事……我现在做的案子，几乎就是靠著事务所时期的人脉接到的，这部分没办法改变。」

    就算他这样讲，对真守来说，仍然全都是听不懂的未知领域。

    叶二的职业是SOHO图像设计师。但真守也只知道这个头衔，不知道具体来说究竟在做什么工作。顶多只知道放在寝室的那台巨大MAC电脑算是他的伙伴吧。

    这么说来，叶二之前似乎说过，认识千鹤的契机也是因为和千鹤以前所待的公司有广告相关的业务往来。

    「……亚泻先生，你是不是其实想做点其他工作？」

    「多少想吧。否则我辞职也没有意义……」

    ──莫名觉得有点意外。

    原本以为叶二辞职是因为工作太忙，看来原因不只是忙碌而已。

    「有机会的话就会接其他工作。先不管该怎么完成，反正紧咬著不放就对了……或许这只是理想罢了。」

    「你的房间钥匙该怎么处理？」

    「我等一下会给你一把备用的，到时候用那个进来吧。」

    「了解，那个，为了以防万一，可以跟我交换手机信箱地址吗？」

    叶二似乎听见了出乎意料的话，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这么说来，我们好像没交换过。」

    没交换过。真守点点头。

    不如说因为是邻居，双方的距离近到只要在阳台呼唤对方，或是按个门铃就会见到面。不觉得有什么不便之处这点，反而令人觉得可怕。不过，连备用钥匙都拿到了，这应该不是一般的男女相处关系了吧？

    （我果然搞不懂我们之间的关系……）

    吃完饭之后，两人互相拿近自己的手机，开始交换电话号码等。

    「我原本也想说，按照之前的相处模式就好，反正机会难得就顺便交换一下。」

    「这想法很正常。」

    对，很正常，正常。

    「不过，你的手机壳有够难看，那什么奇幻生物啊？」

    「奇幻……这是吉祥物！不觉得很可爱吗？」

    她不由得遮掩住自己的手帐型手机，不让叶二看见。

    而叶二，别说是什么吉祥物了，就单纯只用个看似乏味的铝制保护壳。虽然不甘心，但他那想法可真是帅气。

    「不如这样吧，顺便的栗坂。」

    「什么事？」

    「我们交往吧？」

    ──用文字来算，这句话也不过几个字而已。

    但真守花了好几秒才了解这句话的意思。或许是因为叶二刚刚是边看著自己的iPhone设定画面边说的。

    真守脑内的白板上写著「救命恩人（事实）」、「朋友、认识的人（应该没错）」、「情侣关系（希望？）」、「邻居（现状）」。目前白板上擦抹掉的是「救命恩人（事实）」、「朋友、认识的人（应该没错）」这两个项目，只剩下了「情侣关系（希望？）」、「邻居（现状）」。

    叶二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僵在一旁不发一语的真守很诡异，他抬起头来，发现真守的表情似乎正因为突如其来的告白而震惊不已──好像也没到这种地步？

    「咦？咦咦──？」

    「这反应可真大，不肯也没关系。」

    「不、不是什么肯不肯，我只是太意外了。」

    「原来很意外喔？」

    「反正我吓了一跳……对，我没有不肯……既然没有不肯的话，我知道了。请多多指教。」

    「好，商谈成立了。」

    真守在只剩下空碗盘的餐桌前恭敬地低头致意，叶二则把大手放在她的头上。

    不过这种事算是做生意吗？搞不懂。

    叶二负责洗碗，一旁的真守负责擦碗。

    她一边擦著刚刚拿来装盘吃过的义大利面盘，一边开口询问从以前就一直挂在心底的疑问。

    「我有个单纯的问题。」

    「什么？」

    「……你之前也会因为公司出差或旅行而暂时离开家吧？当时的盆栽都怎么处理的？」

    毕竟植物和宠物不同，没办法寄放到宠物旅馆。真守照顾的盆栽比较少，还可以在回老家的时候扛回去照顾，但叶二可没办法这么做。这疑问真是太令人介意了。

    「这个嘛，如果有可以信赖的人，就会拜托对方帮忙，没有的话就只能先多浇一点水，或使用土壤保水剂。」

    「值得信赖的人……」

    「长期不在家的话，我就乾脆直接放弃浇水。毕竟我种菜的目的是采收能吃的东西，蔬菜短则一个月，就算拔掉也顶多半年就能采收移植。」

    真守心想，具体来说到底是拜托哪些人？亲人？兄弟姊妹？朋友？千鹤以外的女友之类的吗？

    光是问自己就让她焦躁到不行，于是她放弃继续思考，专心擦拭眼前的碗。

    她把擦好的碗放进柜子里，无意间看了一下墙上时钟，发出「呃！」的声音。

    「栗坂？」

    「──怎么办？完蛋了，亚泻先生。我要回去了！」

    「怎么那么突然？」

    「我要打工，虽然今天是晚班，但今天他们要我早点去跟接替辞职员工的新人打招呼……完全忘光了！」

    糟糕糟糕。差点就忽略这件事了。

    「抱歉，可以拜托你帮我收拾剩下的东西吗？」

    「我来做就好，没关系。」

    「真的很抱歉，今天的饭也很好吃。」

    真守单手拿著包包，慌张地往玄关走去。

    人还在厨房的叶二高声说：

    「回去小心点──别在路上闲晃吃杂草──！」

    「我才不会！走到隔壁是要怎么闲晃吃杂草？」

    「你不就是会这么做的人吗？头上还会有蝴蝶飞来飞去。」

    「好过分，我现在没空讲了！」

    她把脚塞进穿来的芭蕾平底鞋，一边听著叶二的毒舌一边苦笑。

    真是搞不懂这个人。虽然真守多少抱著「我就陪你开玩笑吧」的想法跟他聊天，但为什么到现在都还可以开玩笑开得那么起劲？他是在搞笑？还是他本来就是这种爱耍嘴皮子的人？

    这么说来，之前他也曾经恶作剧，故意用力咬真守的耳朵。

    那个动作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就算自己是这副德性，也还是会胡思乱想很多事情的！实在忍不住回想起那件令自己近似于愤慨的事件。

    「对了，快迟到的栗坂，可以等我一下吗？」

    那个叶二从厨房露出脸来，对著她招手。

    ──我忘了什么事吗？

    因为真的没时间了，她一边心想希望可以赶快解决，一边回到厨房。接著叶二低头看著她，然后──亲了她。

    「下次见，真守。」

    「…………」

    超近距离。叶二明明在她的耳边低声细语，她却几乎没有听进去。

    真守就像是机器人一样，上下点著头，然后向后转。总之她得先回去，脱鞋，开门，逃回自己在隔壁的阵地──五〇三号房。

    她的冷静只能维持到此时。

    （……吓、吓、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真守的膝盖著地，跪在玄关走廊。

    冲击感无处发泄，让她只能跪在原地不动。她用双手摀著脸，完全搞不懂现在是脸发烫，还是手发烫？

    （等、等、等等。拜托等一下。我接下来要去书店站收银……！还要穿围裙！）

    真的有办法去打工吗？

    现在回想起来，这似乎真的是现实。那只瘦削的大手摸著自己脸颊的触感。他的唇还轻轻地覆上自己的唇。

    而且还叫她「真守」──

    （原、原来如此。）

    真守面红耳赤，抬头看著天花板。

    老实说，她以为她就快死了。

    后来她即使早一点去书店轮值，工作也做得乱七八糟。应该审慎反省。

    ＊＊＊

    「你、你们开始交往了？」

    「太大声了啦！」

    「─抱歉，可是小凑，你突然这样说，哪可能不吓到？而且男友还是小沼同学……」

    在星期一的大教室中。

    为了让讲堂上的教授上课的声音可以传遍整个教室而设计的空间，反过来说，学生在底下说话的声音也会传递出去。

    就算现在是星期一的第一堂课，离上课时间还有十分钟以上，但几个坐在前面的人听到声响还是纷纷转头看著真守等人。所以真守也赶紧慌张地降低声量。

    眼前的具志坚凑是真守上大学后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她是一位五官清晰的冲绳美女，个性也像南海般热情开朗，会令人自然而然想叫她「小凑」。一读大学就立刻交到男友，真是太棒了。

    她以有点自然卷的头发修饰自己肉肉的脸颊，脸颊周围浮现一点粉红色，应该不只是因为涂了腮红。

    「啊哈哈……不知不觉就那样了呢──！」

    「说什么就那样了，之前根本一点徵兆也没有吧？发生了什么事？」

    「嗯──该从哪边开始说起呢？对了，我跟周不是参加同一个社团吗？你知道名叫『看到饱』的电研社吗？」

    「知道，电影研究社只是徒有其名，其实就是个看电影看到饱的社团。」

    啊啊，怎么会这样？凑竟然直接喊对方的名字，而不是姓氏。

    「没错，后来在八月下旬左右，我们社团全员一起去旅行，在河口湖订了一间民宿，疯狂轮播观赏各自带来的DVD，是电影接力赛合宿。」

    「去河口湖看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星星很美，我就在那边被他告白了。」

    「唔喔喔！」

    真守所认识的小沼周──虽然只在语言学课有交集──感觉好像是从嘴巴诞生似地，就是个会走路的大声公或是人类扩音器。

    如果他是用轻佻的口气随口问问，倒是可以想像，但真的想像不到他会在浪漫的场所告白。

    「话说回来，小凑，你们是从八月才开始交往吧？打算一直当作秘密吗？」

    「不是不是，我当时超烦恼的──！毕竟再怎么说，那个人可是小沼周耶？」

    就算对方告白后痴痴等著回覆。

    「我说我思考一下，之后再回答，后来有段时间我没有去见他，可是，那段时间没听见他的声音，就觉得好寂寞……对方似乎也这么认为，我们就决定交往了。就在星期五。说完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真守不知道该讲什么才好，她拚命地敲打桌子，像是在敲打著不停从心底涌现的兴奋感。

    「…………！太好了！好幸福喔！我也好为你开心！」

    「我就是喜欢会说这种话的真守。」

    「我也很喜欢小凑喔！」

    讨厌讨厌──！嘿嘿嘿──！真守──！小凑──！她们俩边玩边摆出看起来有点邪恶的冷笑表情，互相用手肘戳著对方。看来这是两人兴奋时表现出来的互动。

    「──糟糕，真守，教授来了。」

    「对啊，上课上课。」

    两人打闹了一会儿后立刻回神，好好端坐在位子上。

    学科教授的额头上反射出室内的灯光，在讲堂上测试麦克风和投影机。

    「啊，对了小凑。」

    「什么？」

    「我好像也交到男友了，是亚泻先生。」

    具志坚凑听到真守的发言之后，讶异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再加上已经开始上课的关系，根本无法追问下去，整整九十分钟都摆出非常不得了的神情。

    那表情夸张到要是给小沼周看见，就算是百年之恋也会立刻退缩──当然，真守并没有拍下来。

    「──总之，春天到来了！」

    她们在校内的简餐店，用蛋糕套餐乾杯。

    真守吃了一口起司蛋糕，再啜饮一口点来的红茶后，才指正说：

    「小凑，现在是秋天。」

    「我只是比喻而已啦！真是的，别坏了兴致。」

    「抱歉，不小心就说出口。」

    凑点的是秋季限定的栗子地瓜蒙布朗。

    一粒硕大的日本栗子和挤得又多又满的地瓜馅奶油蒙布朗，外观看起来华丽到让真守后悔自己没点这份甜点。看著看著果然感受到秋天来了。

    「不开心吗？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亚泻先生？」

    「嗯……开心是开心……唐突到就像是走在路上被陨石撞到。」

    「咦？」

    「我应该开心吧？可以开心吧？脑里充满一堆问号……」

    后来叶二把备用钥匙交给她的时候，两人有对上眼。

    可是，对方的模样就跟平时一样正常，正常到令人吃惊的地步。

    只有真守像个可疑人士似的，在心底小鹿乱撞，不知道对方会做出什么举动，结果什么也没发生，一切都只是自我意识过剩。

    「…………我大概很不习惯吧……毕竟单恋他好久……」

    「真守你好烦喔……给我老实地开心一下啦！」

    「就算你这样说，我的经验值那么低……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才自然……」

    「啊啊啊！别思考！靠著本能行动！」

    「本能。」

    「真守，你真的没跟男人交往过吗？」

    凑单刀直入一问，让真守想把自己连同椅子一起埋进地面。

    「快快快，从实招来！到底有没有？」

    「…………其实……」

    「没有吗？」

    「也不是没有……」

    「所以有啰？」

    「……但那真的算是交往吗……？」

    「啊？」

    「……国三的冬天……我在补习班里有一个要好的男生同学，因为第一志愿也相同，常常互相传邮件激励对方一起加油……但是对方上榜，我却落榜了。因为感觉尴尬，关系就逐渐淡了。听说后来他在高中交了一个同校女友……是说，这话题还要继续讲下去吗……？」

    「……不了。酒会变得难喝，不对，咖啡欧蕾会变得难喝……」

    凑的表情一脸不愉快。对吧对吧？这明明是打算在哪天大家围炉吃火锅的时候贡献的话题，虽然保证搭配喝的沙瓦会变得很难喝就是了。

    「后来我只说真好──！他长的很帅欸──！就结束这段恋情。也轻松多了。」

    「我懂你的想法。」

    原本应该也会用这种方式结束和叶二之间的暧昧关系。但却没有。再也不可能出现这条路线了。

    毕竟发生了很多事，真守自己也稍微鼓起勇气做了一些事，所以才让两人的关系流向稍微有了变化吧？

    「我觉得你不必想太多，反正你喜欢他，对方也已经变成你的男友，好好振奋精神，跟他卿卿我我吧！」

    「哈哈，虽然他明天开始要出差。」

    「哎呀。真不巧。」

    「他拜托我在他离开家的期间，帮他照顾阳台的蔬菜。」

    「……这不就表示，他超级信任你吗？」

    「谁知道。真是如此就好了。」

    真是个无止尽的谜。

    真守「只要明天白天和后天两天帮你浇水就好了吧？」

    叶二「对。我要搭首班车出门，连早上都帮我浇水的话，我会省事许多。」

    回到家洗完澡之后，真守用智慧型手机发了封讯息给叶二。对方回覆得比她想的还要快。

    （要搭首班车真辛苦。）

    八成天还没亮就得出门了吧？真守一边同情一边打字回覆。

    「了解。请加油……」

    输入到此，手停了下来。

    喂！这时候不打个爱心符号怎么行？她心底的话在耳边呢喃。不知道那到底是恶魔的耳语，还是天使的细语。烦恼到了最后，只打出一个毫无乐趣可言的开朗绘图文字。为此感到放心的自己或许真的是个令人不敢恭维的胆小鬼。

    （光是现在这样就让我精疲力尽了！）

    她有点烦躁地按下发送键。

    这个做法到底是对还是错，大概要死过一次才知道吧。

    ＊＊＊

    隔天早上，天空一片晴朗，连在棉被里的真守都感受得到。

    她先洗脸换衣服，再去自己的阳台浇水。

    「嗨，早安，小橘。」

    迎接真守的是前几天忘记收下来的浴巾、叶二给她的温州橘子「小橘」，以及三盆甜叶菊。

    先前采收三颗橘子盆栽之后，剩下的果实都还残留在枝干上，目前外观看起来已经变成深橘色，她相信叶二说可以吃到冬天，所以决定再继续放一阵子。

    橘子果实就长在又厚又硬的深绿色叶子中，那模样看起来可爱得令人不禁莞尔。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甜叶菊盆栽。

    明明有段时间几乎被她剪秃，没想到仅存一点的腋芽吸收了她灌注的所有养分后，在夏季期间又茁壮生长。

    长著长著，现在甚至可以在尖端看到像是花蕾的东西。

    「……唔，你们真是伟大，竟然能从秃秃的枝干变成现在蓬勃的模样……！」

    真守边浇花边任凭感动之情充满胸口。这件事一定要跟回到家的叶二报告。可以的话，不要用邮件，而是直接递给对方看，让他吓一跳。快看啊！原本光秃秃的孩子们竟然又再度开花了！

    把四个盆栽全都浇满水，接著就轮到隔壁。

    真守回到室内，拿起为了不要忘记而放在桌上的备用钥匙，便直接移动到隔壁的五〇二号房。

    （要走进没人在的家中，感觉好紧张。）

    她把插孔开门，走进室内。

    打扰了──才喃喃说完，就马上瞪大双眼。

    玄关放著一双男生的大脚皮鞋。

    「……咦？」

    她歪头思考这是怎么一回事，决定先略过鞋子往室内走去。此时，发现客厅对面的阳台有一个穿西装的背影。

    对方背对著她，正在替阳台蔬菜浇水。

    （怎么会？亚泻先生不是已经搭首班车出门了吗？）

    她在一瞬间思考是不是自己记错时间，又立刻否定这假设。不可能，我确认好几次了。的确是从星期二开始帮忙浇水。

    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必须晚点出发之类的吧。

    既然如此，跟她说一声不就好了吗？这么说来，今天起床后就一直没看手机。

    可能是真守睡著之后，工作出现了什么变动吧。

    其实现在的她，已经看阳台的叶二背影看到入迷。

    ──因为这根本是个奇迹吧？

    以前在老家那边的补习班中一起上课的○○同学（为维护当事人名誉，名字以马赛克处理）之间那些开心的相处回忆和聊天打字的内容，全都跟残留纪录的传统旧型手机一起沉入位于川崎的熔矿炉了。

    她不想认为自己是因此才考不上第一志愿，但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一种教训，化为她在感情中的剎车器。

    她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挑战看似无理的胜负之争，只会保持安全距离，远远眺望著好几位她曾经憧憬过的人──而打破真守自己的规矩的结果，就是「现在」这状况。

    栗坂真守，这样也不错吧？你这次不也是认真地暗恋对方吗？

    稍微解放一点当时那股甜腻又心痛的心情吧！

    你眼前的人，就是你希望他接受自己的对象，他可是你的男朋友。

    凑大明神不也说过，要好好振奋精神，跟他卿卿我我。

    真守默默地走在客厅的木质地板上。

    阳台的叶二还没发现她的存在。

    她越过没关玻璃门的落地窗轨，用力地从后面环抱对方的深蓝色西装背影。

    「亚泻先生。」

    接著她乘胜追击，喊了叶二的姓氏。

    对方的背抱起来比外观看起来的还要纤细，身高感觉好像也矮了一点，但她毫不介意，继续说：

    「早安，你还没出门呀？」

    「……不，他应该早就坐在新干线上……」

    「咦？」

    对方回了一句令她出乎预料的话。

    「那个，我可以起身吗？现在这姿势什么也无法──」

    对方说完前，真守早已连忙放手，整个人往后跳开，还不小心一屁股跌在地上，撞倒了周围的盆栽，但她完全没空管这件事。

    「啊！太好了，还蛮可爱的。」

    「你、你、你是谁！」

    眼前拿著浇花器的人不是叶二。

    从背后看来彻底是西装的服装，定神一看正面，才发现那是学生服的西装制服和宽松西装裤。他的衬衫第一个钮扣没扣，打著松垮垮的胭脂色领带。

    五官看起来有一点叶二的影子，但整体来说非常年轻，怪不得那么纤细。

    「你到底是谁？」

    「我才想问你是谁。」

    这是真守和亚泻北斗之间的相遇。

    「我叫亚泻北斗，律开大附属初中三年级。这是学生证，要看吗？」

    回到客厅后，他们互相重新自我介绍。

    少年从自己放在客厅桌上的书包中拿出学生证，递给真守看。

    证件栏位上的长方形照片区确实有著一张系好领带的亚泻北斗。

    初三。和真守的弟弟同年。

    和老家那个沉默寡言的游戏狂弟弟相较之下，北斗给人一种稳重又成熟的印象。身高也高到真守必须抬头才能对视，就算说他是高中生也不奇怪。

    一想到佐仓井真也那张稚嫩的童颜也称得上大学生，或许就算谎称这个人读大学，也不会遭受任何怀疑吧？

    况且，她满脑子都是自己竟然对初次见面的国中生性骚扰的罪恶感──

    「你也姓亚泻……是他的弟弟？」

    「他是我舅舅。舅舅的姊姊是我妈，亚泻留里子，离婚一次，三十八岁。爆料她的年纪她会生气。」

    「你已经爆料了。」

    「哈哈哈哈哈哈！」

    北斗毫无顾忌地大笑，太好了，幸好他的个性不胆怯。

    「亚泻先生原来有姊姊……」

    「他还有一个哥哥，是个超级理科男，在制造公司里面当研究员。」

    「咦？什么？三姊弟？他是么子吗？」

    看到北斗点头，真守差点忘了自己的立场下意识想拍自己的手心。怎么办？实在是太意外了。看他平常一脸自大的模样──才一这样想，她立刻改变思考方式，一切应该都不是她想的那样。

    那家伙披著完美形象外皮，掀开来才发现是个我行我素的人，这是家中的长男、长女不太可能会出现的特徵，至少身为长女的真守完全没有。

    「他是我亲戚的证据是这个，你看。」

    「噫！」

    真守不禁叫出声来。

    北斗拿出一支智慧型手机，萤幕中显示著在动物园的大象栅栏前比YA的小孩子，还有在小孩的后面喝著可乐的北斗。

    不，不对。那不是北斗。没错，那个人不是北斗──

    「这是幼稚园小班或中班时的我……叶二舅舅当时就读美大一年级吧？」

    和现在的真守同年的叶二。

    （哇啊──哇啊──好年轻！超级无敌可爱！好帅！怎么会这样！）

    在穿上西装，武装成社会人士前的叶二。胡乱穿著运动套装前的叶二。

    今天究竟是什么好日子？萤幕画面中的叶二染著一头稍微脱色的茶色头发，身穿棉质的白色外衣，再加上细瘦的牛仔裤。现在根本无法看见他穿这身轻便装扮，只有黑框眼镜和现在一样，散发出假日很想睡的学生氛围。身高看起来高于平均男性，出乎预料是走清爽少年风格──以五官系统来说，莫名地和佐仓井真也很相似。

    光是想像当时的他走在真守现在就读的大学校园中的画面，饭都变得好吃了。

    看著北斗快速把手机放回口袋中，让真守有点依依不舍。北斗，可以的话，能不能把那张照片传给我？我要当传家之宝。她差点就说出这些话来。

    「我家在附近的新江古田站那边，之前舅舅常拜托我来这帮他的植物浇水，然后就会给我零用钱。你呢？」

    ──北斗这么一问，才让真守回过神来。

    没错，既然是第一次见到对方，真守也得证明自己究竟是何方人士。

    她可不能只单方面听对方滔滔不绝。

    「那个……我叫栗坂真守，律开大一年级，在文学系专攻日语。」

    「是喔，大学生。」

    一听见北斗发出意外的口气，她才惊觉现在的自己正穿著勉强算是上学用的服装，而且完全没化妆。头发也没吹整齐，八成乱糟糟的，真是有够丢人。

    「我住在隔壁，然后那个……现在正在跟亚泻先生交往……姑且算是吧。」

    「和舅舅交往？」

    「对、对。」

    周遭产生了诡异的沉默空气。

    「那、那个，隔壁我家里有学生证，手机里面也有我跟亚泻先生互传的讯息纪录。我不是不请自来的人，手机可以证明一切！」

    除此之外好像没其他证物了。

    就算想给对方看照片，他们也根本不曾一起拍过照。

    双方甚至上周才交换手机邮件地址，两人在社群软体中的聊天纪录也只有报告、联络、讨论的对话，内容看起来既冷淡又充满事务感。

    ──这就是胆小鬼的报应。

    早知道当时应该要乖乖传甜蜜的聊天内容，然后在句子后面狂打一堆爱心符号。一切都是为了应对如今这种状况！

    后悔的情绪深深烧灼烙印在著真守的心中，北斗却笑著说：「是喔──！」

    「昨天我和舅舅讲电话的时候，提到他要出差，所以家里没人，他却没要我帮他来浇水，为求安全起见，我才过来看看状况。原来是因为交了女友，才不需要我来帮忙。原来是这样。」

    看来他承认了真守的地位。

    他认定自己是叶二的女友，而不是莫名其妙的怪人。

    ──这孩子是菩萨转生的吗？是个超级乖孩子耶──真守的眼角都要噙著泪水了。

    「啊──了解状况之后肚子就饿了。上学前先去一趟麦当劳好了。今天的胃不想装吉野家牛丼。嗯。」

    「你还没吃早餐吗？」

    「还没，我妈很忙，早上都得各自解决。」

    「啊！那我做给你吃。」

    真守自己开口提议。

    「……小真守你吗？」

    「做点简单的倒是没问题，反正我也还没吃。」

    她轻声对还半信半疑的北斗说：

    「其实我刚刚撞倒亚泻先生的盆栽，我想湮灭一下证据。你就陪我一下吧！」

    真守不小心用脚和屁股撞倒的是九层塔盆栽和迷你番茄盆栽。

    小型的低矮九层塔倒还好，只要把撒出来的土放回去就好，但迷你番茄的状况挺不妙的。支撑用的支柱整个摔出盆栽外，粗茎还拦腰折断。

    光凭一眼就知道「死定了」的程度。

    （毕竟屁股撞下去的重量很重……）

    没想到产季差不多结束的迷你番茄小弟，竟然会用这种形式迎来终结之日，真是出乎意料。真守开口问站在阳台出入口的北斗说：

    「你知道垃圾袋放在哪吗？」

    「知道，等我一下。」

    等北斗拿过来后，真守采收所有残留在枝干上的果实。

    和市面上贩卖的迷你番茄相较之下，刚才采收的番茄是细长的椭圆形。她取下还在枝干上的支柱，再拿剪刀从茎干的断裂处下方一刀剪除。

    为了容易整理，她把不需要的迷你番茄枝叶等物剪细之后丢进北斗拿来的垃圾袋中，再绑紧袋口，最后就只剩下支柱和空盆栽。

    「……幸好今天是收可燃垃圾之日──北斗，今天要吃光这些迷你番茄，就用这个做菜吧。」

    「我、我知道了。」

    没错，别再缅怀过去。

    她拿著装在筛网中的迷你番茄和九层塔叶，往厨房走去。

    「我记得洋葱……早上不要吃大蒜比较好。重要的面包呢……太好了，还有！」

    一打开冷冻库，发现里面还有两条薄切的法式长棍面包，令真守安心了下来。

    由于这阵子都有跟叶二一起做菜，脑内的食谱流程也逐渐增加，但她还没实际运用过，但现在也只能仰赖记忆，重现叶二做菜的顺序。

    「先切洋葱吧！」

    「嗯嗯。」

    「啊，要先预热小烤箱。」

    她立刻折返，做事顺序可真差。

    一边慢吞吞地动作，一边重新握刀薄切洋葱。

    「小真守，你还好吗……？」

    真守噙著泪水点头说：

    「我没事，害怕的话，就去餐桌那边等我。」

    「……嗯，我知道了……这么做对我的心脏比较好。」

    北斗似乎一脸苍白地离开厨房。

    对真守说，背后少了一个像幽灵般黏著不放的人，也比较好做事。

    她把奶油放入平底锅，开始炒洋葱。差不多熟了之后，再盖上锅盖。

    （打开锅盖，确认洋葱变软之后，再稍微炒一下，然后加水跟高汤块。）

    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等待煮好的时间要准备其他材料。

    把薄切的法式长棍面包放进比较小的焗烤盘中，再把刚刚采收的迷你番茄塞进面包与烤盘之间的缝隙。

    「这时只要把装满洋葱的汤倒进去……好烫！」

    汤会泼出来，早知道应该要拿汤勺。

    「把汤汁加到淹过面包后，再撒做披萨用的起司……最后放进小烤箱就好。」

    成功把两份焗烤盘放进小烤箱，没洒出来。接著设定时间。

    当她努力收拾清理时，小烤箱发出叮的一声。

    「喔……烤好了烤好了。」

    从小烤箱的观视窗看进去就知道，清汤和番茄正滚得噗滋作响，表面的起司也已经成功出现焦色，一打开小烤箱，热气和清汤的香甜味道扑鼻而来。

    她用隔热手套慎重地拿出焗烤盘。

    「最后撒上九层塔……洋葱清汤佐番茄和九层塔做好了！」

    真守直接把热呼呼的焗烤盘放在托盘上，送到餐桌时，在餐桌座位上等待的北斗睁大双眼，开口说：「好棒！」

    「看起来好有模有样！咦？这是你做的？」

    「不然还有谁──？」

    「也对，也对。哇啊！好像很好吃，这是焗烤？」

    「是焗烤也是汤。」

    真守坐在整个人往前倾的北斗对面。

    只看外观的话，跟叶二曾经做来当午餐的料理很像。

    （问题在于味道。）

    毕竟是做给别人吃的，她一边祈祷希望能吃，一边舀起沾满融化起司的洋葱，往嘴里送。

    「好烫！」

    「还好吗？里面的面包很烫，小心点。」

    北斗老实地点头，并对著汤匙吹气，等待冷却。那模样看起来有点可爱。

    以甜甜的洋葱为基底煮出来的清汤，混著融化的起司和长棍面包，营造出温和的口感。她原本喜欢的是烤过之后脆脆的长棍面包，后来才觉得直接放在汤里面吸附汤汁后再吃也很棒，吃起来软呼呼的，令人怀疑这真的是跟烤的是同一种长棍面包吗？最后加上的九层塔香气成了点缀，颇有画龙点睛的感觉。

    主菜是应该是整颗放进焗烤盘中的迷你番茄吧。

    咬一下熟成到几乎要破皮的番茄，锁在番茄肉里的香气和热气就同时在口中扩散。没错没错，之前吃的就是这种感觉！

    「小真守，这番茄太棒了，简直就像是有浓缩还原风味的水煮蛋！」

    「我可没有加调味料喔！不过是直接把番茄、面包和汤一起放进陶瓷盘里面罢了。」

    「真的吗？」

    「嗯。真不愧是调理用的番茄，加热之后吃起来口感完全不一样。」

    「调理用？有那种东西？」

    「是啊，亚泻先生好像有说过，这个番茄品种叫做『Sicilian-rouge』。」

    ──叶二以前曾经这样说过：

    「一般的番茄和调理用番茄差在哪？」

    「简单说就是容易加工，就算在砧板上切也不会出水。由于没有多余水分，就算加热也不会变形。不管是用煮的还是烤的，香气都会浓缩并且残留。」

    他说这就是调理用番茄的特徵。

    这是之前吃完义大利面和沙拉后，他补充说明的情报。

    大概是不想看到真守又把Sicilian-rouge番茄做成沙拉──

    「直接吃很难吃吗？」

    「不会，北斗你听我说！一般来说，只要对方做出这种料理，就会认为做料理的人很喜欢吃番茄吧？但其实亚泻先生超讨厌生番茄耶！」

    「是喔。」

    「我不知道他很讨厌，直接用生番茄做了沙拉之后，才看到他表情超夸张！当时的Sicilian-rouge番茄明明就很好吃！」

    这点真守可以挂保证。咬起来有点硬的果肉和酸味较少的清爽口感，对真守来说一点问题也没有。

    （他也太狡猾了吧！）

    不仅直接吃就很美味，煮熟后也很好吃的Sicilian-rouge番茄。没错，吃起来清爽的番茄加热之后，美味度就会加倍，看似水果的食材竟然摇身一变成为主菜，简直可说是骤然变身的妖怪。

    （好像真的不太会出水，就算加热到这么烫，洋葱清汤也完全没有染上红色……）

    她不禁开始边啜饮清汤边检查。

    富含番茄香气的水份完全没有流出来，全都牢牢锁在番茄皮里面，又因为加热的关系提升了番茄本身的浓度，带出更多甜味，以结果来说，口感变得非常浓醇。

    知道番茄的味道和特性的差异后，让真守几乎觉得之前生吃实在是太浪费了。

    「反正我不爱吃生的，乾脆种煮熟之后比较好吃的品种比较划算。不过，我也不是完全不吃，你之后想吃生番茄就自己去采收吧。」

    叶二之前说过的话犹如在耳。

    他都说到这种地步，我哪能用得下去──正因为这个想法，所以现在她倾向于完全不生吃，选择藉由加热让番茄发挥真本事。

    既然都特地种了适合加热的Sicilian-rouge番茄，当然会想要全部煮熟再吃。或许叶二也曾经尝试生吃一两颗吧？

    这很像叶二的做法，毫不浪费食材。非常合理。

    「他实在太随心所欲了，真令人不甘心。」

    真守在北斗的面前苦笑。

    而北斗回答说：

    「──原来你真的在跟叶二舅舅交往。」

    「咦？」

    「抱歉，老实说我到刚刚都有点怀疑你。而且你跟舅舅喜欢的类型差太多，一开始我怀疑你只是『自称』女友，还心想这女的真可怕啊──之类的。看来是我搞错了，刚刚怀疑你，对不起。」

    他说完并道歉之后，意外地摆出了非常正经的神情。

    「……这样啊。」

    「这道放了番茄和面包的焗烤汤真的超好喝，我想多放点起司。」

    「啊，要不要帮你追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现真守没有生气，北斗又摆出原本的态度，继续喝汤。

    不过──原来还是会被怀疑。

    「太好喝了！」

    该说真不愧是正值成长期的男生吗？北斗用比真守快一倍的速度把焗烤洋葱汤一扫而空。

    「好久没有一大早吃得这么丰盛了。」

    那真是太好了。

    北斗的年纪轻，体格也很好，应该很重视吃饭这件事吧。

    真守一边收拾空盘一边说：

    「三餐都要吃新鲜蔬菜，就跟记得锁门、不要睡过头一样重要。」

    「那是什么说法？」

    「是我家人的名言。话说回来，北斗，你不会迟到吗？学校在池袋对吧？」

    「没问题，超充裕──完全不会迟到……才怪。再不上学真的会完蛋，我也待太久了吧！小真守你呢？」

    他或许是顾虑到学校跟北斗一样都在池袋的律开大学生学生真守吧。

    「这点你不用担心，今天的课从第二堂开始，时间很充裕。」

    「大学生真狡猾。」

    真守笑了。没错，她和国高中生不一样，

    北斗为了准备上学而慌张站起身来，真守也一路目送他走到玄关。

    「北斗，今天各方面真抱歉，一大早就吓到你……」

    仔细想想，她不仅从背后袭击北斗，还为了要湮灭撞倒盆栽的证据而强迫对方陪她吃饭。

    「啊啊，没关系啦！你做的饭真的很好吃，就当作我们打平。」

    听到对方如此回答，真的超感激。

    北斗把脚塞进放在玄关的那双大皮鞋中──看来他的大脚尺寸还会再变大──他为了和真守对上眼，稍微弯了一下腰。

    「小真守再见，我下次再来的话，可以再做点东西给我吃吗？」

    「好啊，如果不嫌弃的话。」

    「太棒了！帮我跟舅舅问好。」

    「再见。」

    北斗用那张简直可说是「迷你叶二」的脸微笑，一说完「掰」就立刻飞奔而出。

    他精神饱满的模样闪耀到眼睛快睁不开了。

    啊啊，他一定超受欢迎。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会大受欢迎──当真守这样想的时候，才惊觉北斗跟她弟弟一样大。

    我家弟弟真的没问题吗？偶尔看他跑出去玩，结果也只是跑去横须贺观赏护卫舰，自个儿兴奋不已。

    真守一个劲地做些无谓的担心后，又回到客厅。

    桌上还放著两人份的碗盘，等一下要端去厨房洗。

    即使那些待洗碗盘映入真守的眼帘，她仍然选择先坐在椅子上再说。

    北斗刚刚说的话就像是往她的肚子揍下去的拳头，到现在才开始隐隐作痛。

    ──而且你跟舅舅喜欢的类型差太多。

    ──一开始我怀疑你只是「自称」女友，还心想这女的真可怕啊！

    （不对，现在可不是遭受打击的时候……）

    真守「浇水完毕，盆栽都很有活力。」

    真守「我还在你家遇见了北斗，他好像没吃早餐，所以我做了焗烤洋葱汤佐番茄和九层塔给他吃。」

    真守「补充：迷你番茄用完了，九层塔还剩一些。」

    刚浇完水的阳台菜园，叶子上的水滴因阳光而闪耀，美味度看来增加了三成。

    收拾完厨房之后，真守找一个最美的角度拍张照，传给叶二时还写了留言。当然，她的拍摄角度巧妙避开了原本放迷你番茄的空间。

    这次传讯也没有在文字后面加上爱心符号，大概是因为觉得内疚吧。

    况且「补充」后面的句子看起来也未免太生疏──

    （不过我实际上搞砸的事情也只有两件吧……）

    拍完照之后就开始检查阳台。

    事后才发现其他有些盆栽的枝叶断掉，也有好几颗果实掉了下来，实在不忍卒睹，但也无法无视不管。

    她集中精神来回观察蔬菜的状况，看似没有其他异常。最后为求安全起见，她也去检查了离阳台出入口有段距离，当时摔倒也不可能撞到的花钵──

    「咦？」

    真守停下脚步。

    ──橡叶莴苣有长得这么小吗？

    这是还在生长途中的青色莴苣，原本打算等它长大一点再收成，所以之前才没碰它。但外叶看起来小得好诡异。

    与其说是缩小，不如说是被切细了──？

    原本以为有虫，但是环顾四周，都没有类似的生物。

    况且叶子的切口看起来既大口又锐利，感觉就像是用电脑里的橡皮擦工具悄悄擦掉似地。

    真守「你觉得这个是怎么一回事？是鸟吗？」

    真守把问题连同被害状况照片一起传给叶二。

    原本心想他有空再回覆就好，结果不到一分钟，手上的手机突然震动。

    ──是叶二。而且他直接打电话来。

    「哇哇哇！」

    真守太慌张，差点把手机当作小沙包丢到地上，最后千钧一发地抓稳。

    「啊、早、早安，亚泻先生！」

    『嗯。你见到北斗啦？』

    就算隔著话筒，他的美声依旧。但真守完全没想到他竟然会直接打电话过来。

    「北斗吗？见到了。亚泻先生，你现在不工作没关系吗？」

    『我正在新大阪等换车。那家伙竟然过去了，抱歉吓到你了。』

    「不，没这回事，北斗是个好孩子。也不介意我不小心性骚扰他。」

    『啊？性骚扰？是你被他性骚扰吗？』

    「应该说是我对他……」

    ──为什么分别身处在东京和大阪的两人非得隔著电话聊性骚扰？一、说溜嘴。二、为了维护北斗的名誉。

    她知道自己非常惊慌。

    没错，自己竟然一大早就性骚扰您家重要的外甥小弟弟，还不小心撞倒了九层塔、断送了迷你番茄的生命。真想直接说，很抱歉你交了一个这么废的女朋友。但她不能这样说。

    「……我真的有在反省，当时的我不知道怎么了。之后我不会再得意忘形……」

    『你到底是有多……』

    手机另一端听不太清楚叶二说的话。远方似乎有新大阪站的广播声。

    『算了。』

    叶二稍微清了清喉咙。

    『详细状况等我回去再问你。比起这个，真守，你给我的第二张照片，』

    「是、是。等我发现时突然就变成那样了。」

    『那不是鸟，大概是夜盗虫。』

    「夜盗虫？」

    第一次听过这个单字。

    既然说是虫，应该是昆虫的一种吧？

    『你看一下叶子的背面或是根部，就算没看到虫子，应该也会看到掉落的粪便吧？它的粪便是挺大颗的黑色颗粒。』

    「粪便吗？请等我一下──」

    真守单手拿著手机，慢慢靠近花钵。

    她按照叶二所说，仔细观察橡叶莴苣。

    「……咦？难不成是这个？」

    『有吗？』

    「原本以为那是凝固的腐叶土，被你一说，发现这好像是虫的粪便，大概两、三公厘，黑黑的。而且有好多。」

    『宾果。』

    「可是虫子本人跑去哪了？明明有这么大的粪便，却完全没看见它的身影。是不是吃一吃就移动到其他地方了？」

    『不是，夜盗虫是夜行性的。长到一定程度后，白天会潜入土里，到了晚上才跑出来吃叶子。』

    「还有这样子的吗？」

    『就是有才会造成这种状况。总之就是这样，栗坂真守，拜托你啰。』

    ──啊？

    真守不由得换一只耳朵听电话。

    「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把夜盗虫解决掉，这件事只能拜托你做。』

    「What？」

    『Please kill the caterpillars.』

    就算改用英文回答也很困扰，况且真守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我到明天晚上都还无法回去，你拍的照片看起来已经被吃得很严重，不赶紧处理掉会很棘手。』

    「我知道是知道……」

    『我也不可能叫还是国中生的北斗晚上出门，所以只有你可以除虫。』

    叶二细心地再三说明。

    『……算了，如果真的无法处理也没办法。随便它吃，别管那一盆了。就算不能吃那盆橡叶莴苣也无可奈何，这就是命运。』

    「我、我知道了啦，亚泻先生，我会处理的。」

    没必要说成那样吧？

    由于真守亲眼看见那盆已经变形到彷佛被人采收过的橡叶莴苣，所以可以理解状况有多紧急。

    「要是放著不管，虫子会继续吃下去……」

    『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会想办法处理，虽然很怕虫。」

    真守不甘愿地点头。

    『──这样啊，抱歉要你做不擅长的事，对我帮助很大。』

    「没关系，出差请加油。」

    『对了，真守。我有一句话忘记说。』

    「什么？」

    『夜盗虫外表看起来挺恐怖的，为了不要造成邻居困扰，做好觉悟之后再来处理。』

    电话挂断了。

    ──臭虐待狂，滚一边去啦！

    ＊＊＊

    真守之所以不改口拒绝这项苦差事，是因为她一直觉得很内疚。例如这件事或那件事，各种内疚的事。

    上完第二堂以后的课，在书店打工下班后回到自己的家，已经约晚上九点半了。

    叶二说夜盗虫是夜行性生物，所以现在应该正好进入它的活动时间。

    （先换衣服冲个澡再来处理，在那之前得填饱肚子，饿著肚子可没办法战斗……）

    真守冷静地说服自己，并打开自家房间大门。

    她先卸妆，换上容易活动的家居服。因为肚子已经饿到极限，所以决定等一下再冲澡。晚餐是之前做好的咖哩和滑菇味噌汤。这两种料理同时搭配有点怪，但因为必须赶紧在坏掉以前吃光，这也没办法。

    她把连续剧的最后一集当BGM，吃完口味一如预想的餐点，在厨房洗好碗。

    再来还有预习语言学功课跟撰写概论报告，但如果先处理这些的话，就得等到半夜才能去隔壁。

    「……好。」

    真守把所有障碍都处理完毕。

    现在就去隔壁一趟。

    她拿著叶二寄放的备用钥匙，本日第二次拜访无人的家。

    打开没人在家的房间电灯后，再从厨房抽屉中拿出安全帽灯。

    一边系安全帽带一边想。

    没想到除了采收蔬菜的日子以外，还有机会使用到安全帽灯。而且还是趁叶二不在家，一个人待在这里的时候。

    （这次不是要去采收，而是杀虫……）

    她打开阳台落地窗，凉爽的夜风轻拂自己的脸颊。

    额头上的安全帽灯照耀著一片绿油油的菜园。

    假如叶二说的是正确的，白天待在土里的夜盗虫，应该正跑出来用餐。

    她靠近橡叶莴苣，因为不好观察，所以伸手把花钵拉到靠近自己一点的位置──

    「呀啊！」

    然后发出非常直接又单纯的惨叫声。

    她不禁跌坐在地上。这次幸好勉强没有波及到其他盆栽。

    （刚刚那是什么？）

    一只超级巨大，至少有五公分以上的像是毛毛虫的东西，一边扭动著身体一边贴在莴苣叶上。

    「刚刚那是……夜盗虫？」

    超级肥。

    背上似乎还有斑点。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虫子大到彷佛是乡下奶奶给的卡哩卡哩？

    （可是卡哩卡哩很好吃！）

    这里可不是热带丛林，是练马公寓阳台！

    真守脑里想像的虫子大概只有小鱼乾大小，大不了跟柿种差不多吧？没想到根本是一只会扭动的黑色卡哩卡哩，太残酷了吧？

    （等等，冷静下来，别慌张啊我。）

    手脚和身体全都缩成一团的真守要对付没手没脚的虫子。

    为什么小动物宝宝会那么可爱？那是因为只要长得可爱，周遭的生物就会帮忙照顾。而昆虫产下的卵生幼虫，连父母都不会帮忙喂食，只能靠著足以威吓人的外表保护自己免于受到外敌的侵害。

    这是国小理化课中，帮请产假老师代课的理香子老师说的。真守只是现学现卖。所以说，身为外敌的真守被吓个半死，就是正中了夜盗虫的下怀，非常合情合理──

    真守疯狂地自我暗示，深呼吸强迫自己噗通狂跳的胸口冷静下来。

    然后她半眯著双眼，再度把附赠夜盗虫的橡叶莴苣纳入视野之中。

    「……恶哇……」

    真的不行，不管看几次，她都只会发出一样的作恶声。

    就算她亲自靠近，又能怎么办？把整个花钵都烧掉比较快吧？办不到，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

    「不行，嗯。办不到。有点办不到。对不起……」

    真守直接默默淡出阳台，退后到室内，然后退到大门，再退到共用走廊。

    她横向移动几公尺后，回到自己的阵营。

    回到安全至极，没有虫子的和平五〇三号房。

    来预习英文吧。概论报告的提交日也差不多要到了。

    她慢吞吞地往寝室里的书桌走去，从上学用的托特包中拿出语言学教科书和电子辞典。到了这个学期，为了兼顾必修课业内容，语言学课的教授不再是安德森老师，而是一位日本人。这位教授会疯狂讲解原文书，读得很辛苦。

    坐在座位上，正打算打开书桌照明时，发现头上还戴著安全帽灯。

    （──啊啊……我竟然直接戴著走回来……）

    她不禁抱著自己的头，连同安全帽灯。

    就算待在这里，也听得见「声音」。嚼嚼嚼嚼……是又恶又大的虫子正在暴吃叶二养育的橡叶莴苣的声音。

    距离这么远，根本不可能听得见，就算说服自己只是幻听，那声音也不绝于耳。

    这八成是真守用内心听见的声音，是累积各种内疚而形成的罪恶感之声。

    我怎么会跟个废物没两样，到底要逃到什么时候才甘愿──！

    真守站了起来。她要去。她要再度前往那个阳台，想办法拯救被啃食的蔬菜。

    既然都答应要帮这个忙，就该帮到底！

    至少得回应一下叶二愿意把钥匙交给自己的那份信赖之情吧！

    （橡叶莴苣，等我！）

    我现在就去救你！

    不是以女友的身分，而是以人类的身分。

    虽然真守很渺小，但现在能够行动的人，也只有她而已。

    ＊＊＊

    出差的亚泻叶二一如本人的说明，在隔天的半夜归来。

    他打开自家住处的大门后，发现灯只开了一半，沙发上还瘫著真守。

    「栗……不对，真守！」

    一听到叶二的声音，真守才醒了过来。

    「啊，亚泻先生……你回来啦……」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啦，我刚结束作业，在你这边稍微休息了一下……」

    戴著隐形眼镜，一身西装的叶二拿著公事包靠近真守。

    真守从沙发上起身，站了起来，原本放在膝盖上的安全帽灯滑落，她捡起来放在客厅茶几上。

    「作业？」

    「对啊，就是虫子。你说的那只夜盗虫。」

    她边说边转动僵硬的脖子和肩膀。处理完虫子后，原本只是想在沙发上稍作休息，没想到自己竟然昏睡了过去。客厅时钟显示已经快要凌晨十二点。

    「……真守，难道你整天都在处理虫子？学校跟打工都没去？」

    「怎么可能。第一回合是在昨天晚上，我赢了，你看。」

    她说完后指了放在木质地板角落的，东京都规定的四十五公升垃圾袋。

    她拿免洗筷夹起夜盗虫后，把虫跟筷子一起丢进垃圾袋，再把垃圾袋卷得鼓鼓的，封印起来。 「正当我心想我赢了──的时候，今天早上再度检查盆栽发现隔壁的薄荷叶似乎也被那家伙啃了……」

    「嗯……」

    那瞬间彷佛像是在快乐结局的最后又再度遇到僵尸，主角又再度陷入绝望深渊的恐怖电影情景。

    「后来我又等到晚上，发现第二只之后直接捕捉……一切应该就此结束了吧？但今天还不是丢垃圾的日子，我收拾好之后就会放到我家去。」

    「不用吧？放在哪都一样。」

    「可以吗？」

    「而且一个垃圾袋里面只放了一只虫对吧？」

    「还有免洗筷。」

    叶二默默地看著放在地上的四十五公升垃圾袋，共两袋。

    「……看你没打电话或传讯过来，我还心想你到底在干嘛……」

    「啊，抱歉，我怕你正在忙。况且你也没有传讯息给我，我心想大概真的很忙。」

    「我这边的确没什么空闲时间──不过……」

    下一个瞬间，叶二突然夸张地大笑。

    他弯腰笑个不停，完全不管自己身上的细条纹外套皱成一团。

    「亚泻先生？」

    「你也、太夸张了吧？抓两只虫就堆出垃圾山……！」

    真守对叶二的反应错愕不已。

    「这很好笑吗？」

    我可是拚了老命！

    「嗯……原本打算回来之后再问你……但我已经笑到没力了。辛苦了，栗坂真守。」

    「什么辛苦，我以为我会死耶……」

    「好乖好乖，做得真好，真了不起。」

    我有完成帮忙看家的职责吗？

    叶二伸出双臂抱紧因为全身无力而垂著肩膀的真守，那画面看起来像是一名教练，一手接住在箱根长距离马拉松中，费尽全力跑到终点的选手。

    好宽阔的胸膛。

    全身靠著叶二，身体变得软绵绵。

    她闻到对方的身上有一点尘埃味，还有混著菸味等的各种味道。

    ──虽然自己曾经说不会再得意忘形，但现在开心点，应该没关系吧？

    不小心把北斗看成叶二、和虫子在阳台奋战，虽然绕了一大段路，至少现在终于可以在叶二的身旁撒娇了。

    「我买了蓬莱的猪肉包子，吃吧。」

    「啊──猪肉包子。用蒸笼蒸出软绵绵又热呼呼的包子……超棒的……」

    「现在要吃吗？」

    「要～～」

    睡觉前吃东西会肥成猪。

    但是这时吃到的大阪名产的蓬莱猪肉包子，好吃到就算变成猪也不介意。

    后来发生的小故事

    ──几天后，亚泻叶二打给自己的外甥北斗。

    「之前真抱歉，听说你也来帮忙浇水？」

    『啊，对啊。我好像多管闲事了，亏我还在百忙之中去帮你忙。』

    国三的外甥个性有点臭美，有时候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很忙吗？不是不用考试？」

    『就算不用，也有很多事要忙。例如人际关系之类的，你应该懂吧？』

    有够难搞。乾脆揍他算了。

    『小真守看到我也吓了一跳。』

    「──北斗，关于这件事。」

    叶二进入正题。

    虽然真守表示不想再多说，但他还是得掌握一下状况，得做点处理才行。

    「那家伙真的很紧张，说对你做了很抱歉的事情，一直道歉。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竟敢不跟我说。到底是什么性骚扰？

    『不，那不是什么大事。』

    「别顾虑，说吧。」

    『真的没什么，还算是我赚到咧！我在阳台浇水的时候，她突然从后面抱住我，用撒娇的声音说亚泻先生──这样。』

    「喔……」

    原来是这样啊……

    叶二稍微放心了点，脑内开始想像真守做这件事的模样。

    『真要说起来，舅舅，我的内心对你涌现了杀意，你竟然每天都跟那么可爱的蜜糖女生腻在一起？你应该去死吧？至少该死个一遍吧？』

    「这、这个……她比较偏向红豆大福或栗子馒头那一类吧……」

    叶二一边对著话筒说话，一边飘移视线。

    自己根本没看过也没听说过栗坂真守会这么做，今后也没预定要做这种事，甚至现在才从当事人口中得知来龙去脉。他当然不可能如实告诉北斗这些事，说出来的话，不就代表自己的权利被外甥抢先享受了吗？

    难道他要说这就是他们的日常生活？承认这种事情好吗？

    （又不是笨蛋情侣！）

    就其他意义来说，要是承认的话，叶二的人格可是会遭受质疑的。不管怎么回答都是地狱。

    「好了，总之谢啦。」

    『不要蒙混过去，还有，零用钱。』

    ──那个大笨蛋，真是有够会挑时间──！

    他只能一边觉得真守做事太轻率，一边在心中诅咒真守。

    后来他勉强甩开咄咄逼人的外甥，挂断了电话。

    接著，他继续回到电脑前，检查他确认到一半的邮件。

    出版社和代理商送来了好几封邮件，光是看到负责人的名字和邮件标题，就大概知道对方要求做什么。是追加委托的修正案。而他之前赶工寄出的草案，到现在都还没有收到回覆。

    他一脸认真地心想：

    「有机会的话就会做。先不管该怎么完成，反正紧咬著不放就对了……吗？」

    ──叶二不认为自己选择的路有错。

    然而以结果来说，他没想到不只是自己，连带也影响到真守，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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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2人的契合度与番茄炖肉 第二章 真守，花、爱情之花，以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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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炒锅煎炒虾仁，发出劈哩劈哩的声响。

    又圆又肥的虾仁是在超市买的特价品，同时还是今天的午餐主食。虾仁越煎越小，外表变化成好像很美味的粉红色。

    「是虾仁耶！」

    「看起来好好吃。」

    「体积意外变得好小。」

    锅里持续发出煎炒的声响。

    「这跟之前炒猪肉丝的料理方法一样，煎炒已经调过味的虾仁。」

    「嗯嗯。」

    「大概炒熟一半之后，再下青椒和栉瓜。」

    「我第一次看见炒虾仁里面会加那么多蔬菜。」

    「因为虾仁不够用。」

    这样啊，感谢解说这种毫无意义的情报。

    「为了不要炒过头，先全部装盘──真守，这段期间可以帮我去盛饭吗？还有味噌汤和蛋。」

    「了解。」

    真守打开瓦斯，把事先做好的味噌汤加热，再从电子锅盛饭端到餐桌上。

    叶二把切碎的生姜和大蒜、豆瓣酱放进已经清空的炒锅中，胡麻油香喷喷的味道，让厨房突然变得带有中式风情。

    真守接著把打散并搅拌好的蛋液倒进味噌汤中。

    汤里面的料只有蛋和刚从阳台摘下来的薄切秋葵。

    轻轻用长筷搅拌后，彷佛看见星星形状的秋葵在宛如星云般的蛋液中飞扬飘舞。

    （看起来好像宇宙诞生……超新星味噌汤做好了！之类的。）

    她暗自嘻嘻笑著。

    叶二做的炒虾仁也进入最后阶段。

    「先加醋、砂糖和番茄酱……对了，还有中式高汤。全部放进去之后再加水。等沸腾之后，赶紧把虾仁和蔬菜丢回去，然后关火撒太白粉。」

    加入水溶性的太白粉之后，就把带有红色勾芡的虾仁和蔬菜倒在大碗中，上面再洒一些小型葱装饰。

    这个炒虾仁比真守印象中的还要鲜艳缤纷，又红又绿。热气袅袅的香味令人口水直流，看起来好像很美味。

    「虾仁不够用的炒虾仁完成。」

    「亚泻先生，不要取那种名字。」

    感觉变得有点哀伤。

    不过，那道哀伤的炒虾仁，越吃越像一回事。

    餐桌上除了一开始做的炒虾仁蔬菜以外，还有秋葵蛋味噌汤和白饭。副食则是凉拌炒过的狮子唐辣椒。

    点心是真守拿来的柿子，现在放在冰箱冷藏。

    「慢慢做也做出颇有一回事的菜肴。」

    「才不是颇有一回事，是超好吃的午餐，太豪华了，我要开动了～～！」

    真守先吃已经分装成小盘的炒虾仁佐大量蔬菜。

    她兴奋地把加入番茄酱炒过的虾仁放入口中。

    ──嗯！真的很好吃！

    虾肉既Q弹又柔软，嘴里散发出浓厚的虾肉香，豆瓣酱的味道也恰如其分，是真守可接受的辣味，非常下饭。微辣的甜辣味再加上嚼起来有点硬的蔬菜，让齿颊留香。

    「青椒和栉瓜跟炒虾仁好搭喔！」

    「因为虾仁和任何东西都很搭。」

    「是喔？加其他蔬菜也可以啰？」

    「有香菇的话就加香菇，我也喜欢用乌贼或干贝代替虾仁。只要不会出水，不管哪个食材都可以加吧。」

    「光听就觉得肚子好饿……」

    但现在正在吃著炒虾仁。

    叶二喝完味噌汤后，朝著凉拌狮子唐辣椒动起筷子。

    真守则同时吃起虾仁和蔬菜。不管是泡菜锅、炒虾仁或是红咖哩，红色的东西会让人毁灭性地一口接一口扒饭，感觉不管吃多少饭都不够。

    发现自己越吃越快后，她决定把筷子伸向凉拌狮子唐辣椒。

    （蔬果摄取平衡很重要。）

    这道菜是从阳台摘来的最后几株狮子唐辣椒，用烤网烤到表皮出现焦色后，再用高汤酱油露腌渍。看起来非常简朴又秀丽，当作副菜可是非常优秀的──

    「真守，别吃。」

    才刚送入口中就被叶二如此告诫，但已经来不及了。

    「啊，你吃了。」

    「因、因为……」

    该说这是人类的惯性法则吗？还是看到食物就想吃的冲动？就连真守也阻止不了自己。

    小鱼乾高汤稀释的酱油味，嚼著加热后吃起来软烂的狮子唐辣椒后，嘴里扩散出些许苦味──

    （──好辣！）

    当她感受到辣味后，嘴巴已经辣到几乎要爆炸了。

    这什么东西？不是苦？好辣！这不是甜辣味，就只是纯粹的辣，超辣！

    「……我刚刚就说了……」

    叶二在一旁诧异地说道。真守的口腔彷佛著火似地，光是吞下去就耗尽力气。

    她一口气喝下热热的味噌汤，结果火辣感好像恶化了。

    「好、好、好辣！」

    真守站起来跑向厨房。

    连呼吸都觉得呛辣的她想赶快冷却自己的嘴巴。水！好想喝水！

    「要喝东西的话别喝水，喝鲜奶，鲜奶会缓和辣味。」

    鲜奶吗？鲜奶！

    她听到叶二在餐桌上说的话，立刻乖乖地从冰箱中拿出盒装鲜奶，直接对口狂饮。

    「……噗哈──！」

    一口气喝光后，嘴里的辣味才终于平复。

    她终于觉得自己有办法呼吸。

    拖著狼狈的身体回到自己的座位后，叶二说：

    「辣椒主要的辣味成分是油溶性的辣椒素，冷水没办法溶解，所以就算喝水也不会缓解辣味。想要冲掉口中的辣味就得喝富有脂肪的优格或鲜奶，在口腔形成薄膜。」

    「你以为我嗜辣到可以吞整颗辣椒吗……？」

    虽然对方一脸知识丰富地解说，但真守想问的不是这个。如果现在是昭和年代，现在说不定就是她翻桌的好时机。

    「为什么？亚泻先生以前从来没有用青辣椒做过腌渍凉拌料理吧？难道是故意要整我？」

    「怎么可能。就算给我吃也会辣到受不了。」

    没想到种在小盆栽里的狮子唐辣椒竟然会衍生如此严重的大问题。

    真守瞪完叶二，又转头看那个狮子唐的盆栽。

    「所以不是要整我，而是狮子唐变得这种味道吗……？」

    「既然都叫做狮子唐辛子，代表这是辣椒的一种，虽然我种的是有甜味的。就算品种改良到辣味不明显，不代表完全没有辣的成分。」

    「可是，之前不是都没什么问题地吃下去吗？为什么这次一吃会辣成那样……？」

    叶二自言自语，喃喃说著；「压力吧。」

    「……啊？压力？狮子唐的？」

    话题的走向好像变成把辣椒拟人化或是精神层面了。

    「我可没乱说。如果让辣椒乾枯或是营养不足而增加它们的负担，它们本身的辛辣成分就会增加。」

    「啊，原来如此……」

    难怪同一盆狮子唐辣椒的味道会差那么多。

    「有时候从店里买来的狮子唐，外表明明看起来一样，偶尔也会突然被辣到。」

    「浇水浇得不够……我以为我浇了很多。」

    「不，这次的应该差不多到了极限。」

    「……极限？」

    「对，狮子唐在七月初就结了很多果实，我也陆续采收了很多，现在盆栽本身的寿命应该差不多到了。」

    ──现在的季节逼近十月下旬。

    已经从日历上消逝已久的夏季，而那些残留在阳台的夏季蔬果们，终于迎来了终结的时刻吗？

    胸口莫名涌上一股寂寥感。

    「差不多该清理那些夏季蔬菜了，你可真是会吃啊。」

    「这样啊，这样啊。唔～～」

    对真守来说，没办法参与理应最好吃的夏季蔬果盛产期，实在是不甘心到了极点。

    炒虾仁中的青椒和栉瓜，味噌汤里面的秋葵，还有狮子唐辣椒。

    不管哪个都是亚泻家的夏季餐桌中不停变换做法，妆点餐盘的食材。

    她一边看著小盆栽中剩余的狮子唐，一边朦胧地想像。

    「一有压力就会变辣吗……？」

    她突然脱口询问：

    「那如果吃掉社畜时代的你？」

    「辣度等同于哈瓦那辣椒。」

    对方秒速回答。

    「很辣吗？」

    「超辣。」

    听起来似乎很不妙。就算是帅哥也吃不下去。

    这时，叶二嘴角上扬说：

    「如果是吃栗坂真守你的话，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

    「你是说我跟压力无缘吗？我想那应该是不可能的。」

    「是吗？吃起来的确是不糟，但也没多好吃。」

    看他若无其事地说，他指的八成是先前物理上一口咬了真守耳朵的感想吧。当时的真守忍不住摆出超级惊恐的神情。

    「是喔～～原来是这样。总之先吃虾仁吧。没问题没问题。」

    有人用开朗的声音，把大盘子装的炒虾仁里面的虾仁一扫而光。

    叶二眉间的皱纹变得更深了。

    「……北斗，不要只拿虾仁吃。」

    「你想太多了。」

    「也给我吃点蔬菜。」

    「那个吃不饱。」

    「话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终于问到最根本的问题了。

    亚泻北斗穿的便服是长袖T恤和工作裤。

    他盘腿坐在餐桌椅上，正准备要狼吞虎咽吃起装满炒虾仁的饭碗时，歪头说：

    「……因为我想来吧？」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用蔬菜增加这盘菜的量？就是因为你突然说要来。」

    「有什么关系，反正今天星期天。而且是小真守答应要做饭给我吃，我才没说要拜托舅舅。舅舅你又干嘛一脸神气，多管闲事？」

    「要吃饭的话，我当然想吃好吃的！」

    「亚泻先生，你也太过分了吧！？」

    真守不禁出声抗议。

    她当然希望叶二不要贬低自己的料理手艺。

    「是喔？那下次就交给你煮吧？」

    「唔。」

    她不禁语塞。

    ──负责做一餐，负起所有责任。不是做出像早餐一样的料理，而是做出整桌像是餐点的料理，就算招待给别人吃也不奇怪的料理。

    虽然她并不是做不到，但跟眼前这个人的餐桌相较之下，自己实在是相形见绌。主要输在味道、本领、或是食材的安排这些方面。

    真守大略思考之后说：

    「……对不起，我的精神、技能、体力都还没做好准备……距离晋级到横纲还有好长一段路……」

    「你看吧。」

    叶二盯著北斗。

    「与其交给她处理，不如由我来做还比较快。」

    「嗯。那个，北斗，虽然这样说很不甘心，但比起我做的菜，亚泻先生做的真的比较好吃……」

    是壁垒极度分明的差别。

    但北斗却用力摇头说：

    「才没有──你不懂！品质或技巧那种东西根本就不重要，管他锅底有没有烧焦，我就是想吃女大学生亲手做的菜──！」

    「啧！」

    叶二恶毒地说：

    「臭小鬼，你图的就是这种事！以前我叫你来都不肯来！」

    「不，我的目的不只是吃饭，真的真的。我一个人想破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想找个人谈谈。」

    「──谈？游戏课金课过头了吗？」

    「那件事别提了，我已经反省过了。」

    「想连到海外色情网站却不知道该怎么做，然后在半夜打电话求救吗？」

    「你干嘛只记一些不重要的事……就说不是那种问题了，这里有女生在，稍微自重点不行吗？」

    北斗仍然盘腿坐在椅子上，手扶著疼痛不已的头，双手的手肘也撑在桌上。

    「那你在烦恼什么？」

    「……我好像被班上朋友告白了。」

    他小声地从实招来。

    正打算喝下秋葵味噌汤的叶二似乎被汤呛到，激烈地咳嗽。

    真守则是双眼散发出闪耀的光彩。

    「『好像』是什么意思！」

    「真的假的？北斗？」

    「大概是真的。」

    北斗的回答像是在呻吟，真守则在一旁高声欢呼。

    「太棒了～～北斗！好棒好棒！我就知道你果然很受欢迎，我的眼光准没错！嗯！」

    「……真守，你好像很开心。」

    「咦？怎么？不可以开心吗？」

    先不说自己的恋情，其实她很爱听其他人的恋爱话题。

    她决定先无视那个什么海外网站，听听北斗的烦恼到底是什么。

    或许北斗很需要男性之间无从得知的女性角度客观意见吧？

    「所以所以？是怎样的人？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就是很正常的朋友。」

    「形容得具体一点！」

    这也是小论文的胜败关键。

    「……嗯……对方有在当学级委员什么的，很会读书，但也不是死板的人，可以一起聊一些蠢话。对方平常也会跟其他人混在一起，偶尔单独聊天时，会觉得是一般常见的有趣同学……」

    ──原来如此。

    真守的脑内浮现出爽朗又聪慧的女生外型，头上绑著短短的马尾，没绑上去的短发可爱地留在两鬓。

    一定是个能够不分男女说出自己的意见，受到老师的信赖，可以在对等立场上和北斗聊天的委员长型女生！不过，她经常意识到自己该待在什么地方，所以不会一直混在男生圈里。对了！应该是吹奏乐社或演剧社的女生，家里有养贵宾狗或迷你腊肠狗。

    而且铁定会在心底珍惜著自己和北斗之间次数不多的交流和每一段思念之情。

    「你已经答覆了吗？」

    「当场就回了，说我没办法，对不起。」

    「咦？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因为我没有那种想法。」

    「笨蛋！」

    简直是个大傻瓜！好想从心底大喊浪费！

    「今后开始有那种想法就好了啊！没那想法的话就试著有那想法嘛！」

    鼓起勇气告白的小马尾太可怜了。

    「没办法的话，也只能拒绝了。」

    「怎么连亚泻先生都这样说！」

    频频点头的叶二看起来就像是无药可救的木头人。

    「不过那家伙竟然说……如果我不肯交往，就亲一下嘴，这么一来就肯乖乖放弃。」

    「呃？」

    「啊？为什么？我不是都已经拒绝了吗？根本搞不懂那家伙想干嘛。所以我拒绝了。」

    这笨蛋竟然拒绝了！大笨蛋！

    （那是女生希望至少留个回忆，才提出亲吻的请求，想当作纪念用的护身符啊！）

    好想疯狂对北斗说教，告诉他楚楚可怜少女心的意义和道理所在。

    难道亚泻家的大人是大木头，小鬼也是小木头吗？

    不过──

    「──如果达成对方的要求不仅毫无意义，而且说这种话的人根本自私的要命。」

    「果然是这样吧？」

    「没错，自私到超利己的地步。你一拒绝就会被当门外汉看待，答应的话，对方也会执著于你肯亲嘴，不管怎么回答，都不是正确答案。被对方这样说，就算是被『将军』了。」

    叶二拿著筷子滔滔不绝地对外甥叙述自己的论点。

    「这样啊……」

    「你被将军了，放弃吧。」

    「可是那家伙一脸悲伤的模样，隔天也没来上学，老师和同学们全都讶异得不得了，知道原因的似乎只有我。我一直思考是不是自己的错，想到肚子都饿了！」

    「别思考，不要勉强自己动脑。」

    「……话说回来，亚泻先生，你是不是有类似经验？」

    真守用沙哑的声音询问。

    叶二用有点缓慢的速度慢慢看向真守，似乎现在才想起现场还有她存在似地。

    「被女生告白，拒绝之后吻了对方当赔偿？而且还不止一位？」

    他之所以无法正视栗坂真守瞪到要变成三角形的眼睛，一直往下看的原因，不就是曾经发生过什么的证明吗？

    「回答我！」

    「有律师陪同我才肯回答。」

    开什么玩笑！

    叶二沉默不语，他把原本拿在手上的筷子放在桌上。

    「──好，我们去六本木园艺。」

    「啊？」

    「收拾餐桌之后再来整理阳台。把茄子、秋葵、青椒那些之前都已经采收过的夏季蔬菜盆栽全部清空。再去买秋冬的芽苗，放在清出来的空间。北斗！」

    叶二喊了有点垂头丧气的外甥的名字。

    「不要摆出那种衰脸，去帮忙打扫。」

    「……咦？我？」

    「晚上用采收的蔬菜和肉做铁板烧。可以吃肉！给我乖乖吃！」

    「肉……铁板……」

    「对，铁板烧。」

    当这位舅舅缓慢地重复「铁板烧」这个单字后，眼神原本死一半的少年双眼又再度闪闪发光。

    「我要吃！吃～～肉！」

    「好，终于站起来了。」

    「耶～～吃肉～～」

    「在那之前要整理跟买东西。」

    「……亚泻先生？」

    真守并没有因为北斗和叶二突如其来的行动而模糊自己的焦点，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喊著叶二。

    因为她刚刚说的话还没讲完。

    面对亟需答案的真守，叶二回答说：

    「真守，你看。北斗变得这么有干劲，身为年长者，不要再磨磨蹭蹭，陪他到最后可是我们的职责，不是吗？」

    ──我说，为什么我非得看到这男人对自己摆出「快点长大吧」的表情不可？

    如果只是想要让北斗打起精神，只要晚餐多放点肉，不就达成目的了吗？为什么非得特地去六本木园艺一趟？

    真守无法领会叶二的想法，在整理完厨房和阳台之后，就坐上他的车，前往六本木园艺。

    银色的小客车驻留在停车场内。

    坐在驾驶座的叶二维持著拉手煞车的动作，整个人径自沉浸在油然而生的感慨情绪之中。

    「丢光了……整理完了……这可是睽违许久的大采购日……！」

    他只是自己想来六本木园艺疯狂购物吧？真守的脑内闪过「沼泽居民」这句令人遗憾的单字。

    （亚泻先生，你欠我一次。）

    真守斜眼瞪著叶二。

    这个运动服眼镜男。把重要的问题全都含糊带过，还拉大家陪他购物，谁要原谅他！真守气到想要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一脚往他那没意义的长腿后膝踢下去。

    把小马尾那样的女生视为自私的人，会害对方跌入没有出口的深渊之中。

    她解开助手席的安全带，探头看了一下坐在后座的北斗。

    「北斗你曾经来过六本木园艺吗？」

    「这个嘛──大概去年来过一次吧？因为实在没什么好玩的，后来就没跟了。」

    「真守，我之前也说过，这家伙基本上只会在我出差的时候去我家。」

    「去帮你浇水。」

    「然后要钱。」

    「要点零用钱有什么关系？叫我做白工也太过份了吧？」

    真搞不懂这两人的感情究竟好不好。也就是说，这两人根本很少直接碰面吧？

    下车后，她在发现附近设施内的咖啡厅竟然关店了。

    真守歪歪头，今天是星期天，但是停车场满满都是车。放眼望去也找不到以前都会摆在咖啡厅入口处的黑板菜单。

    叶二似乎察觉到真守的疑问，回答说：

    「现在正在改装，本店则是正常营业。」

    「啊──这样啊……」

    竟然在真守好一阵子没来的时候，出现如此大的变化。

    结果她根本没进去吃过，只隔著户外阳台眺望那些练马贵妇优雅喝茶的模样。

    原本心想这阵子或许可以跟叶二一起进去用餐，实在是太不凑巧了。

    「什么时候会重新开张呢？我还没进去过……」

    「预计是下下个月……月底会正式告知，在那之前还有许多工作得做。」

    「──亚泻先生？」

    叶二后半句的口气好像是要讲给自己听似地。

    后来他们直接走过改装公休中的咖啡厅门前，穿过两侧种著翠绿树群和柑桔盆栽的小路之后，「秘密花园」就在眼前了。

    这里是六本木园艺的户外贩卖区。

    今天也贩卖很多花朵和蔬菜芽苗，蝴蝶和蜜蜂正在眼前飞舞交错。

    （真美……）

    真守的目光被鲜艳的秋季花钵和花苗们吸引。

    眼前的景象已经无法用道理来解释。蝴蝶花、三色堇、波斯菊、玛格莉特菊，还有秋天开的玫瑰花。当季花朵们正互相竞赛，争妍绽放。

    「真守，你想要什么苗？」

    「花苗……」

    「啥？」

    「花坛用的花或者是拿来种花的盆栽，花的色调和华丽感果然还是比较棒。虽然蔬菜和香草也会绽放出可爱的花朵，但看起来就是又小又朴素。」

    光是站著看就几乎要入迷了。

    蔬菜苗区给人的印象是「反正很绿就对了」，而种那些苗的阳台给人的印象也只有「茂密的绿色」而已。

    相较之下，色彩缤纷的花朵盆栽区真是太华丽了！

    「所以？」

    「可以至少买一盆花回去种吗？拿来装饰阳台用的。」

    ──真守明明提出了如此开朗积极的提议。

    但为什么对方竟然展现出不敢置信，宛如看见外星人的眼神呢？

    「……我知道，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太好了，你要是疯了，我可没办法阻止。」

    有那么夸张吗？

    「喂喂，舅舅，来种莴苣吧！莴苣！还有葱，拿来做盐葱沾料！」

    「你给我暂时忘了烤肉。」

    「那要买什么好？」

    「要考虑到时期和空间啊──！」

    「哎呀──这不是小亚泻吗！」

    美妙的男低音连同「呜喵──」的猫叫声同时登场。

    六本木志织一身米黄色工作服，强调了他强壮的肌肉，再加上看起来乾净整齐的短发和很有个性的造型胡子。只要一笑，雪白的牙齿就会发光。他正慢慢从店内通路中走来。他就是六本木园艺的店长。

    他是一位靠著精确的商品知识和爽朗的待客态度，而受到客人尊敬的优质男大姊。真守有段时期也受到他的照顾。

    「志织店长午安。」

    「呵呵呵，小真守，欢迎光临，你今天也好可爱喔！」

    他会一边说著奉承话，一边拋媚眼，完全不辱「递送爱与润泽的绿色传道者」这称号。

    紧紧缠在他脖子上的爱猫似乎叫做紫罗兰。志织一边抚摸化成蓬松围巾的猫尾巴，一边对著真守一行人微笑。

    叶二在志织的面前也不禁挺直他一身运动服套装的腰背。

    「志织店长，好久不见。」

    「讨厌，小亚泻！小真守已经够可爱了，躲在你后面的那个超Q小男孩是谁？我老记得好像见过他。」

    「这家伙是北斗，我姊姊的儿子。以前确实曾经跟你打过一次招呼……喂，北斗。不要呆站在那边，说点话。」

    「你、你好，我是亚泻北斗，初中三年级……」

    「讨厌──我想起来了！是当时那孩子！已经长得比之前大十倍了吧！这形容会不会太夸张？」

    就算是北斗，也被志织超兴奋的口气吓得全身僵硬，只能乖乖地给对方紧紧拥抱。

    （──我从以前就在想，亚泻先生好像很喜欢志织店长……）

    志织传来一封邮件就义不容辞跑来，私底下似乎也会一起去喝酒，两人有著聊不完的话题。

    「话说回来，小亚泻，之前说的火星计画呢？」

    「目前正慢慢地进行中，不用担心会中毒。」

    「那真是太好了！」

    他们说著真守听来就像是外文的行话，还会在同个时机点大笑。火星？中毒？

    真守敲敲北斗的肩膀，问说：

    「北斗，我们先走一步吧，他们一聊开就会陷入沼泽之中，最好别理他们。」

    「喔、好……话说，沼泽？」

    真守会不会哪天也进化成像那两人一样的程度呢？思考了一下，随后便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事。

    回头看了一眼叶二和志织，两人仍然亲密地聊个没完。

    「──先讲买芽苗的事情吧。」

    志织和叶二比真守他们还要晚五分钟才抵达贩卖蔬菜芽苗的地方。

    「你们有想到什么吗？」

    真守和北斗各自说起自己想买的东西。

    「我觉得草莓很可爱！」

    「舅舅，我觉得种蚕豆很不错。」

    叶二听到两人的要求后，就压著黑框眼镜的中梁，陷入思考中。

    「……草莓……种起来很费时……」

    「亚泻先生，费时什么的不是问题！你听好，在家里种草莓的可爱感可是无价的！知名瓷器WEDGWOOD的经典产品『野草莓』为什么是他们永远的经典呢？因为很可爱！只要花朵可爱，果实就可爱，叶子和茎干也会很可爱。总而言之，可爱就是正义，来种草莓吧！」

    「我不需要那种精神论。」

    立刻就回绝了。

    「我才不管碗盘上的草莓花纹怎样，如果没有一个充分的理由让我肯种真正的草莓，说什么都没门。驳回。」

    「可恶──！」

    提案被打回票的业务员感受到的挫败感，就是这种感觉吧。

    （竟然不明白草莓有多可爱，你算什么设计师！）

    练马宫殿园艺事业部长亚泻叶二继续说：

    「北斗建议种蚕豆吗？」

    「没错没错，因为很好吃！」

    北斗笑容满面又爽朗地说出自己的提议时，看起来全身上下充满了社会新鲜人般的魅力。

    「好吃……好吃的确很重要……」

    「我喜欢吃炸蚕豆，和虾仁、洋葱一起炸，超好吃！」

    「也可以碾碎之后做可乐饼。」

    「直接水煮蚕豆，只加盐巴也很好吃。」

    「吃腻盐味的话，可以加上咖哩粉，做成咖哩盐口味。和啤酒很搭。」

    「蚕豆饭。」

    「拿来当作义大利面的配料，吃起来也比其他豆子还要有嚼劲。」

    「可是那样子煮，一下子就会用光了吧？我妈也不会买蚕豆回来，如果可以自己种，就能尽情吃到饱，太幸福了！」

    「我懂你的心情。」

    真守的肚子开始饿起来了，真不甘心。明明中午已经吃过了，现在却想吃蚕豆想的不得了。

    啊啊！蚕豆！炸蚕豆！碾碎后做成可乐饼！咖哩盐！

    「豆子类的新鲜度意外地非常重要……毛豆也会连同枝叶一起卖，听说这么一来新鲜度不会掉太快，也比较好吃。」

    「啊！原来是这样。」

    「好像是。我原本以为是不是懒得把豆荚拆下来才直接卖。」

    「我以为是因为看起来卖相比较好……」

    「从自家栽培的新鲜度来看，种蚕豆非常值得好好讨论……」

    看来部长大人的心开始动摇了。

    「没错没错，所以舅舅，直接买蚕豆回去种吧！」

    「可是，北斗。蚕豆意外地会越种越大，如果要实现你说的『蚕豆吃到饱』，必须用掉拿来种苦瓜的空间和二十四公升花盆。」

    「所以不行吗？」

    「时期的问题。现在种蚕豆，等它长大到可以采收为止，最少要到五月……和种苦瓜的时期完全重叠。」

    叶二继续用手指压著眼镜中梁，闭著细长的双眼，似乎拚命在脑内架构种菜行程表。

    「如果可以错开种植的时间，或许可以期待某种程度的收获，但我已经规划出可在五月连假收成的最佳行程表，绝对不能打破这完美行程……」

    他陷入沉默，然后下了某种决定，并开口说：

    「放弃吧。」

    「搞什么啦──！」

    北斗大声抗议。

    「我一定要种苦瓜，不能在这种时候走钢索。」

    「有什么关系啦！叶二舅舅是别脚混蛋！胆小鬼！豆子──！」

    「好了，我们又回到出发点。该种什么好？」

    看见叶二快速驳回两人的提议后，真守浑身起了冷颤。过分、无情、太可恶了！他根本早就已经想好要种的蔬菜了吧？

    「小亚泻，我推荐的是这个，高丽菜芽盆栽。」

    「啊，这个不错，我要买一盆。」

    「虽然要从苗开始种，现在开始种也会长很快喔！」

    真守全身无力，彷佛要就此融化。

    「志织店长不管说什么，你都会点头吗──？」

    「对嘛对嘛！那种看起来像是没长大的高丽菜，哪是什么高丽菜芽啊！」

    真守一行人狂嘘叶二的决定，让叶二睁大双眼「啥？」了一声。

    「喂，北斗。你给我看清楚，这不是高丽菜芽是什么？」

    「就说那是还没长大的高丽菜了，难不成是花椰菜吗？」

    北斗看著叶二指的盆栽。

    从真守的角度来看，与其说这是高丽菜，不如说比较像是长很高的叶牡丹。浅色的粗茎尖端长著浑圆的油菜科叶子。

    「知道高丽菜芽是怎么采收的吗？」

    「趁高丽菜还小的时候采收。」

    「白痴。」

    叶二只说出简单的两个字。

    「耍笨也得有个限度。高丽菜芽和平常吃的高丽菜可是完全不同的品种。听过它的别名『抱子甘蓝』吧？」

    「根本没听过……又不是柳叶鱼……」

    真守也是第一次听过。怎么办？她好像跟北斗一起按下了既愚蠢又爱耍笨的钮。

    「也就是说，跟玉米笋刚好是相反的……？」

    玉米笋是趁玉米还没成熟的时候采收的植物。

    叶二点点头。

    「所谓的高丽菜芽，是从这株茎中间长出来的腋芽结球后的植物。现在虽然看起来不显眼，但以后会变成这个模样。」

    他说完后，便拔下插在盆栽里的某张卡片，递给真守等人看。

    那是一张成长后的照片。

    北斗和真守一起盯著照片看，两人都惊讶地说不出话。

    真守常看见的小泡芙尺寸高丽菜芽「密集地」生长贴在有一点高度的茎干上。

    「好、好可爱……的样子……嗯──……？」

    「不觉得反而有点恶吗？」

    「不可以说像藤壶……」

    有时候不禁觉得，自然界的神明塑造出的形体实在前卫过头了。

    这么说来，圣诞节时期的蛋糕店或饭店的甜点自助餐厅等处，常常会把小泡芙密集叠到像塔一样高之后拿来装饰，那到底是怎样的品味造就而成的呢？难不成是模仿照片上的高丽菜芽……？

    「说了这么多，最重要的是，高丽菜芽可以在冬天采收。有这个会很方便。」

    「可以拿来炖煮，也很适合做成烤箱料理。」

    志织伸起一根食指，然后拋媚眼。

    当然，真守也很喜欢吃有加到炖菜或浓汤里面的高丽菜芽。先不管圣诞节之谜，之后的确会变冷，这或许会是很实用又令人感激的蔬菜。

    不过，说这么多，结果好像还是志织店长说的话最有分量。

    「再来是一般的叶菜类，芜菁类的应该没办法吧？」

    叶二虽然这样说，还是选了日本油菜、小白菜、芝麻菜、小芜菁等的种子。同时也买了土和肥料。

    趁叶二在建筑物内的收银台结算的时候，真守等人在门口等待。

    「没有阳光的时候就好冷。」

    真守哈著热气，试图温暖自己冷冰冰的指尖。

    「今后会越来越冷喔！太阳下山时间也越来越早了。」

    或许正如志织所说。

    北斗漫无目的地在有半处洒落著夕阳的户外贩卖区徘徊，与其像真守那样站著不动，和北斗一样走来走去或许比较暖和。

    （话说回来，既没有番茄，也没有茄子和栉瓜，取而代之的只有叶菜类、芜菁还有高丽菜芽……）

    感觉阳台越来越接近「茂密的绿色」了。没有花，没有装饰色彩。勉强算得上装饰色彩的，只有上个月种的迷你萝卜本身的橘色吧？虽然大部分的颜色都埋在土里。

    真守呵呵乾笑，看来，跟眼前色彩缤纷、争艳绽放的秋季玫瑰告别的时候来了。

    直到她的视线停驻在其中一盆玫瑰上。

    「小真守？」

    「……这是什么颜色……？像粉红色又像米色，看起来也有一点橘……？」

    真守像是被吸引住似地，摇摇晃晃靠近那盆玫瑰。

    那是一朵整体来说，绽放得圆滚滚的玫瑰。密集排列的八重花瓣，颜色看起来像是加入很多奶油球的红茶，色调既纤细又复杂。根据看的角度不同，浮现出的颜色也不太一样。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颜色的玫瑰。浅茶色玫瑰？米色玫瑰？到底该说是什么玫瑰呢？

    「啊，那个的颜色很棒吧！看起来既有品味又稳重，同时仍然带有玫瑰应有的楚楚可怜模样。而且是最近出现的品种，我也超爱的唷！不觉得很像是比女孩要再进化一步的『轻熟少女』吗？」

    「好香……」

    一靠近玫瑰，就隐隐闻到一股扎实又柔软的芳香，和金木樨散发出的强烈香气完全不同。

    这香气和洗发精或化妆品的「玫瑰」香氛大相径庭，闻起来很香甜，却完全不令人反感。

    「这玫瑰的名字叫做『栗』。」

    ──「栗」坂真守──

    蹲在盆栽前的真守回头看了一下志织，他和他的紫罗兰猫正默默地微笑。

    然后，真守再度盯著眼前的玫瑰看。

    色彩神秘的玫瑰，和真守同名的玫瑰。散发著纤细的香氛，带有些许甜味的芳香。

    她心跳加速。

    「……志织店长，我要买这个。」

    「真的？」

    「对，我要买！」

    她用双手捧著盆栽，一口气站起身来，快速往设有收银机的大楼跑去。

    要好好珍惜这股直觉。

    她听到志织在后面说：

    「没问小亚泻就买，没关系吗──？」

    「这是要买来放在我的阳台，没关系！」

    没错。这跟叶二没有关系。她要自己在自家阳台培育。

    为了结帐，她在收银机前排队，碰巧看到那个叶二。

    「真守？」

    「……亚泻先生。」

    叶二双手空空，或许刚刚已经把买好的东西全都移到车子里了吧。他隔著正在结帐的真守的头，凝视真守手边的东西。

    「你买了什么？──玫瑰？」

    「对、对啊！是我自己要的。」

    真守莫名觉得如坐针毡。

    这或许是不能吃的东西，或许完全没有实质用途，但她就是觉得很美。抱著这想法买东西没什么不好吧？

    「嗯──……」

    ──含税总金额是二千七百一十七日圆，收您刚好整数──

    站收银台的女性递给她一张收据，真守的手边多了一个放进手提塑胶袋中的玫瑰盆栽「栗」。

    他们没有对话，直接走出建筑物。

    「要买的东西都买好了吗？」

    真守点头。

    「这样啊。那就出发吧？我买的东西已经全部堆进去了。志织店长！」

    叶二高声喊道。

    志织正在户外贩卖区的一角整理香草盆栽。

    「我们要回去了！北斗就拜托你啰！」

    咦？

    志织听见叶二的声音后，高声说：「交给我吧──！」并挥挥手。

    「好了，真守，把那盆栽给我，我要堆在后车厢。」

    「咦？咦？咦？」

    虽然立刻把盆栽交给了叶二，但真守完全搞不清楚刚才的状况。

    她走在前往停车场的叶二后头，一边回头查看，一边追上叶二的脚步。

    「北斗怎么了？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没错，我把他交给志织店长处理了。」

    「为什么是志织店长？」

    「而且北斗也答应了。」

    她最后一次回头，终于发现北斗人就在造园用的大型树木贩卖区。

    北斗看见直接决定要回去的真守和叶二后，摆出了开朗地笑容，大声说：「下次见～～」

    即使走回停车场，真守也想不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系上副驾驶座的安全带后，仍然歪著头表示不解。

    「为什么？北斗明明那么期待要吃铁板烧……」

    「志织店长等一下应该会请他吃东西，他可不是个愿意让小孩饿肚子的人。」

    叶二顺利把玫瑰堆入后车厢，随后也坐上了驾驶座。

    他发动车子，就这样留下北斗，离开了。

    不久，叶二开口说：

    「我说真守，你听了今天的事情之后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北斗的烦恼。」

    真守眨眨眼并说：

    「就像一般人一样觉得很棒……」

    叶二的双手握著方向盘，用力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你知道他的学校状况后，得到的感想吗？」

    「亚泻先生？」

    「那家伙的学校可是你们大学的附属初中，你不可能不知道状况吧？」

    被叶二这么一问，真守便重新思考。

    律开大附属初中和高中，是一间跟直接就读大学的她无缘的学校。

    印象中，附属初中和高中的校舍地点，和大学所在的池袋校区一样，都在池袋，而且在六年之间以宗教教育培育人才，是教会学校──

    「啊、啊、啊啊啊……！」

    「你当时果然一无所知。」

    叶二叹息。真守彷佛被雷击中似地。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小马尾并没有留马尾。

    「所以志织店长比较适合开导北斗，因为他是从附属初高中毕业的学长。」

    「啊啊──这么说来的确……」

    怪不得对北斗来说，一般的男女相处方式建议根本不太通用。

    因为律开大附属初中和高中，是六年一贯的──男校。

    也就是说，被同学告白意味著──

    「不论如何，这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事，交给懂的人处理会比较好。」

    「或、或许真是如此……」

    要把脑内成形的印象全数修正有点困难，她完全没想到那竟然是如此敏感的话题。

    （可是──）

    就算重新思考一次，真守依然如此认为。

    北斗本身应该是纯粹喜欢异性的人，被从来没有用恋爱想法「看待」过的同性朋友告白之后，他无法接受，所以直接拒绝。

    即使如此，向他告白的朋友仍然试图索求他的吻。而北斗不会因为心里不舒服而直接放弃这位朋友，反而觉得是拒绝对方的自己有错，甚至烦恼到「肚子饿扁」。北斗这名少年真是……

    「……北斗真是个好到没话说的好孩子。」

    「虽然人很蠢。」

    「是个好男人。」

    隔著前车窗照射进来的夕阳闪耀得令真守眯起双眼，她觉得鼻子里面有点酸酸的。

    你那直率的特性真是值得奖励！真守打从心底觉得北斗真是帅气的孩子。

    「所以你是为此才把北斗带来这里吗？」

    「只是觉得时机正巧。」

    叶二看著行驶的方向，只短暂地回头看了真守一眼。

    少了北斗之后，他们买了两人份的晚餐，并开车回「练马皇宫」的停车场。

    叶二一边打开后车厢盖，一边问：

    「你可以拿哪些东西？」

    「这个嘛……我想赶快把肉拿上去，总之我会先拿玫瑰。」

    「可以吗？」

    「可以，可以，没问题──」

    真守的手上挂著装满铁板烧用食材的塑胶袋，又腾出手来直接收下玫瑰盆栽「栗」。

    就在她拿著盆栽的时候，视线突然落在叶二的背后。

    后车厢里面除了叶二买的土和高丽菜芽盆栽以外，还有好几株她没见过的苗。

    为了方便搬运，全都集中放在深度比较浅的瓦楞纸箱中。

    由于她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叶二便开始说明纸箱里面的东西。

    「总之，我思考过了。在五月的苦瓜一定得种在二十四公升花钵中的前提之下，就不能多种会花时间的品种。所以必须种花期短，可以移植的植物。」

    「所以才种花吗？」

    ──那是花苗。

    橘色的是金莲花，黄色的是蝴蝶花，蓝色和白色的是三色堇。

    都会绽放出鲜艳的鉴赏用色花朵。

    「你不是说想要花吗？」

    以「只种能吃的东西」为座右铭的叶二，竟然愿意打破自己的原则，空出贵重的一级空间种花。

    只因为真守说她想要花。

    叶二清了清喉咙。

    「不过，该怎么说。看你说了那么多，结果还是自己买了自己要种的盆栽，看来我也没必要想太多。」

    「才没这回事。」

    真守摇摇头，强忍自己发热的眼眶。

    「我好开心。」

    真的很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可以的话，她想要现在立刻抱紧叶二。可惜双手都提著东西，无法如愿。

    她努力从喉咙中挤出充满著喜悦之情的话，虽然只讲了短短一句话，叶二仍然点点头说：「这样啊。」

    唉，真是的，乾脆直接把肉甩在一旁，飞奔扑向他算了？亚泻先生，我最喜欢你了，谢谢你。

    「我听说把蝴蝶花放进沙拉里面，也很好吃。」

    ……啊？

    真守不禁脱口回问。

    「食用花。就是可以吃的花，你知道这个类别吗？」

    「……不知道。」

    「这个类别的植物并不是吃叶子，而是吃花。一般情况下会使用专用的花朵调理，也就是用可以吃下肚的肥料和农药栽种花朵。我也问过志织店长，他说这应该没使用不能吃的农药。拿种蔬菜用的土和肥料种这些花就没问题。」

    怎么一回事？

    我的感动似乎开始往莫名其妙的地方跑去。

    ──结果还是因为能吃吗？所以才愿意种吗──？

    「真是……有趣的领域……」

    真守忍住自己的头痛，光是喃喃自语就耗费力气。

    只要关乎于自己的原则，这男人真的毫不退让，脑袋固执到根本就搅了混凝土进去了吧。

    「对吧？然后，我也想试著用玫瑰做果酱。」

    「我才不会给你。」

    真守间不容发地回覆叶二。

    这个是我的。我的东西。怎么可以给你吃掉！

    叶二热情的视线紧盯著真守提的「栗」，她赶紧抱著盆栽转身。

    当她迈步往公寓后门前进时，叶二也用那双长腿跟在后头。对方的目标不是真守，而是真守手上的玫瑰花。

    「只要不喷农药就可以吃的样子，我会陪你去买东西的。」

    「休想收买我！没用的！」

    「只要花就好，一点点就好。」

    「拒绝！」

    「真守大人。」

    「突然这么喊我也不行！」

    「无论如何都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

    她开始讨厌起为此心动的自己。

    真受不了──亚泻叶二这个大笨蛋！

    后来发生的小故事

    六本木志织在练马站附近的烤肉店中，一边烤著横膈膜肉，一边听亚泻北斗说话。

    你听好，小北斗，那孩子喜欢你，是他自己个人的事情，所以你完全不必有任何罪恶感。不必思考自己哪里不对、做错了什么，那都没有意义。

    也是有人看你为此烦恼成这样而觉得受到救赎喔！呵呵，虽然那个人指的是我。

    只是，就算对方的利己想法只有他自己可以处理，那也只是因为失恋的痛苦令他无可奈何，才会提出那种要求，失恋的他必然会失去自己的心。

    你懂吗？懂吧。你真是温柔。

    今后他就算来上学，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跟你相处。说不定还会回避你。

    即使如此，你也可以理解他的。因为你是很诚实的孩子。

    哎呀，筷子怎么停下来了呢，多吃点。

    那边那位帅气小哥，我要加点一杯高球鸡尾酒、一杯姜汁汽水，还有盐味猪舌。谢谢啰。

    亚泻北斗始终用奇妙的表情听志织说话。

    后来志织送北斗回家时也交换了邮件帐号。而现在，他收到了北斗传来的近况报告。

    北斗「真的都跟志织店长说的一样。」

    北斗「不过，幸好他肯回来上学，太好了。」

    ──「跟志织说的一样」指的是朋友回来上学，以及两人的友情就此画下句点。

    即使如此，这位少年还是用「太好了」作结，让志织讶异不已。

    「真是的……难道亚泻家的血脉让他们都是一群好到浪费的好男人吗……？」

    志织在店里的休息区中，单手拿著智慧型手机，叹了一口气。

    顺便一提，在他脑内那些被他认定是「浪费」的男人，也可以说是「罪孽」。

    这时，兼职店员前来喊了一下志织。

    「店长～～太阳农园的人来了～～」

    不过，我可是因为了解而放弃的喔。

    「店长～有听到吗？」

    「啊啊好好，我现在去，等我一下。」

    志织站起身来。

    ──希望他们都不要受到伤害，包括小真守也是。别输给亚泻家那些好到浪费的好男人喔。

    志织在心底对那位出乎意料已经从单恋进一步发展的女生打气，暂时把脖子上的爱猫放在椅子上。然后探头往兼职的女店员出声喊他的楼层看。

    之前那些客人就在冷藏柜前。

    站在前面的建石千鹤身穿深蓝紫色的套装和高跟便鞋，乍看之下很像OL，并且用大肠发圈扎起一头长直发。

    「好久不见。」

    她用有礼又无懈可击的微笑打招呼。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介绍人叶二也在她的身边。她和以前在服饰公司当公关的时期之间的差异，应该只是现在肩上多了一个小型随身冷冻箱吧？

    站在千鹤后面的是一群大约二、三十岁的年轻男性。

    他们也穿著剪裁相似的西装，各自拿著装著样品的盒子，看起来完全不习惯打领带穿衬衫。

    ──这也无法强求，毕竟他们原本是一群待在酒窖或太阳底下，和菌类或天候奋斗的人。

    「谢谢你们特地大老远过来。」

    听到志织说的话，站在角落的男子那张日晒黝黑的脸露出微笑。

    「不，只要有机会，不管多少我们都愿意拿来。」

    男子的外表看起来木讷，但是双眼有神，似乎很享受挑战。

    「这个嘛……详细内容我们去咖啡厅那边聊吧？今天相关人士也会过来。」

    志织说完后，视线转移到外头的卖场区，那边是志织一行人培育的乐园，百花齐放，蝴蝶飞舞，而且还会继续进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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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2人的契合度与番茄炖肉 第三章 真守，寻找看不见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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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舍与校舍之间布满云朵的天空，响彻著观众的笑声。

    在律开大池袋校舍的中庭举办的搞笑艺人表演会，真守看到一半就先离席。

    （真的跟电视中出现的脸一样耶，好厉害。）

    她离开中庭，在脑里思考著非常随便的感想，并前往她打算要去的校舍。

    到了十一月，都内大学也陆续举办了大学祭，十一月第二周的今天，就连真守就读的律开大也正因为祭典而热闹沸腾。

    高中参加社团是授课的一环，而大学不一样，对没有特地参加社团的真守来说，这几天就跟大学放假没两样。

    即使如此，如果不来学校露个脸，多少会觉得寂寞，也浪费了上大学的好时光。所以她姑且靠著目前为止的学生生活中的人脉，去听手铃社的演奏会，或是随便听听名人召开的公开座谈会，再不然就是到处吃点东西。

    真要说起来，身为考生的时候，律开大是她无论如何都想要考上的学校，因此她曾经热情地逛过这里的大学祭。如今看起来实在一点新鲜感也没有。

    对真守来说，唯一的差异就是，有没有认识的朋友而已。

    （小凑好像说自己在四号馆的二楼──）

    具志坚凑说自己会待在社团自行拍摄的电影播映会中。

    真守无法想像总是看电影看到饱的社团，到底会拼凑出何种影像，所以很期待。

    她一边确认存在手机记录中的播映会场位置，一边在校地内走动，混在一如往常的人群之中。

    两旁种植树木的宽阔路上，左右都排列著各种研讨会、社团、有志团体所搭建的狭窄摊贩。

    （……这么多团体，平常究竟藏在大学的哪边……噗！）

    真守在人群往来之间讶异地喷了一口气。

    「为、为什么佐仓井同学会？」

    她不禁高声说道。

    夹在关东煮摊贩和咖哩摊贩之间的可丽饼摊贩，站在铁板后方的人，是英文会话课的强尼，也就是佐仓井真也。

    对方也似乎发现了突然伫足在摊贩前的琳达（真守）。

    「……栗坂……」

    「你怎么，那个……」

    她靠近摊贩，目不转睛。

    真也听见真守含糊的话语，自己也用蚊子般细微的声音说：

    「我被县民会的学长拉来……」

    「……啊──」

    这么说来，他是从森林之都仙台来的宫城县民。

    时至今日她才发现，真也现在的打扮──头上戴著用模造纸摺的头盔，身上穿著写有宫城县民会字样的日式短外衣，怎么看都不像是宫城县以外的人。

    只有脸上那副充满都会设计感的半框眼镜，以及板著一张带有童颜气质的乾净脸孔，才让人感觉到其实他也是会做一些时尚的打扮。

    「我、我可以买一个吗？」

    真也默默地点头，看来只有他负责顾店。

    「牛舌和毛豆泥，你要哪种？」

    竟然只有这两个选项吗？

    「我要毛豆泥。」

    「会加麻糬进去。」

    他只说了这些后，就从大调理盆中取出材料，放在专用的铁板上面烤。那机械化的料理手法彷佛已经练习到炉火纯青，看起来完全不显得生疏危险。

    那个佐仓井同学竟然穿著日式短外套做可丽饼，头上还戴著头盔。真是不可置信。

    「──话说回来，那个。」

    默默制作的真也突然开口说道。

    「那个？那个是哪个？」

    「那个、那个、那家伙。就是那个很帅的雄性生物。」

    「你是说亚泻先生吗？」

    「后来怎样了？」

    「啊、啊……我们正在交往，从上个月开始。」

    「是喔。他怎不去死？」

    该怎么回答他才好？

    铁板的另一边和真守这一边，中间彷佛隔著一个名叫做沉默的断头台。

    （不对，没有及时告知的我也有错。）

    她小心翼翼偷看真也的表情，看起来跟说话前没什么差异──应该吧。对方是个常常会莫名生气的人，现在这种时候反而很难判断他的情绪。

    到了后期，语言学的课几乎都没有在同一班，所以她也找不太到说出口的时机。

    要说她没想过直接请凑或小沼周代为传达是骗人的。不过，主要原因还是在于她还没有下定决心告知真也吧。

    「呃──」

    「绝对别道歉，麻糬毛豆泥口味好了。」

    真也趁自己打断真守说话时，把做好的可丽饼递给她。

    接著，她一边吃可丽饼，一边走在热闹的祭典校园之中。

    可丽饼里面除了浅绿色的毛豆泥以外，还有打发得有点硬的鲜奶油，以及量多到令人吃惊的麻糬。

    （这是……特别招待吗？）

    味道──意外地很不错。真有一手啊，毛豆泥。

    「喔！真守～～」

    「嘿嘿嘿，小凑──我来啰～～」

    四号馆的二楼尽头，绵延长廊的其中一间小教室就是电影研究社团「看到饱」的播映会场。

    凑就坐在教室前走廊上的会议桌旁，看来她是播映会的接待员，穿著一身漂亮的橘色成套服装。

    真守隔著桌子，和坐在椅子上的凑击掌。

    「喂喂，你们什么时候拍电影的？我完全无法想像，现在好兴奋喔！」

    「啊啊，其实──」

    「──喔喔！是栗坂呗！乃稀有角色也！」

    周从教室中探出头来。

    暑假前明明还留著一头短发，现在却留成有点卷的发型。粗壮的体型配著一件黑色T恤，把长袖衬衫缠在腰部，手上拿著卷成一团的延长线，看起来就像是在电视公司工作的幕后或道具人员。

    「你干嘛拿手机出来？」

    「感觉只要拍到稀有角色，就可以换到稀有道具，那边的橘色漂亮姊姊也一起来，看我这边～～」

    「耶～～」

    「再拍一张──！」

    「耶～～」

    不知道为什么，真守和凑一起比YA拍了张照。

    接著周还让凑离开镜头，只朝著真守拍照。

    「咦？只拍我？你应该要拍那边的小凑吧？」

    「我已经拍很多她的照片，现在不需要。稀有角色有稀有角色的用途……例如真也或真也或真也。」

    「啊？」

    「不过真的好久不见了耶──稀有角色栗坂！怎么啦？还活著？还有呼吸吗──？」

    「当然有。虽然上了齐藤老师的语言学之后，被详尽过头的课本知识给弄死了。」

    「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

    那毫无顾忌的开朗大笑，真的很像周。实在是个「无法憎恨」的角色。

    「喂，你们拍了怎样的电影？你有掌镜吗？」

    「咦？」

    周重新把播映会的内容说给一无所知的真守听。

    原来周和凑参加的电影研究社团「看到饱」，有一部拥有智慧财产权的自制电影。

    「十几年前的电研会曾经拍了个很像电研会拍的片，内容意外地是部超级悲恋片，剧本和饰演的学生现在几乎都在电影圈。所以电影品质挺好的唷！」

    「嗯嗯！」

    「但是，后来的『看到饱』社员们再也没有人能拍出超越那部片的电影，而是把那部电影弄成数位化版啊、完全版啊、千禧年改编版等等，靠著这些噱头撑过每一年的大学祭。」

    「…………」

    「毕业的学长学姊每年都会回来看，他们要看学弟妹会怎么料理这部片，所以每年的播映会都莫名大受欢迎。」

    「……今年改成什么模样？」

    真守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听我说！超厉害的喔！我们在画面角落放了子画面小视窗，然后用字幕强调台词，弄得很像综艺节目！」

    「这样好吗！」

    「我就说这出乎意料超棒！哎呀──你也一起看就知道了！我们编辑出一片看了之后会全身无力，然后涌现生存动力的珍贵作品喔！」

    「没错没错，最后女主角死掉的时候，棚内的主持人特大号松子也会跟著爆哭，害我也被感染，跟著流泪耶──！」

    这样难道不会被拍那部片的学长姊们唾弃吗？虽然不关真守的事，但还是不免担心了起来。

    「没错！总之，稀有角色栗坂最好也去看看，等一下马上就要播映了，里面还有位置，建议你坐在第二排正面正前方。」

    「我、我知道了……」

    虽然她实在不想坐在正面。

    「再见啰──栗坂。凑，等等见。」

    周说完之后，再度看著坐在接待区的凑，而当事人凑却只降低音调说：「辛苦了──」完全没有跟周对上眼。

    「……干嘛啦──又在生气了？」

    「我才没生气。」

    不，从客观的角度来看，那个声音确实听起来像是在生气。

    「快点走吧？不然会浪费时间不是吗？」

    周叹了一口气并说：「记得收这个。」之后，就把刚刚拿在手上的延长线放在会议桌上，并离开了教室。

    就连真守都在想发生了什么事。

    「……那家伙现在开始是休息时间。」

    「是喔？小凑呢？」

    「我要在这里当接待，做到三点。」

    凑冷淡地说完后，一口气把周交给她的延长线塞进脚下的纸袋中。然后再度盯著自己涂成粉红色的指甲。

    「休息时间错开了吗？真寂寞。」

    凑一听到真守的感想，就慢慢地抬起头看著她。

    「……你也这么想？」

    「不可以这样子想吗？」

    「可是大一菜鸟必须要轮值，我跟他不能一起离开。」

    原来如此。看似随便的社团还是很严谨的。看到饱。长幼有序。

    真守隐约可以理解这两人为什么起冲突了，应该只是凑自己在闹别扭。

    「周之前随口说，反正最后一天最后一班的轮值表是一样的，到时候再一起逛就好了。可是在那种快结束的时间逛，大家累都累死了，哪有东西可以逛──！」

    「这样啊。」

    「所以一点也不好！他还有很多可以一起乱晃、一起耍白痴的朋友……」

    「那个，小凑，只要把问卷交给来看的人就好吗？结束后再回收吗？」

    「真守？」

    真守伸手拿起放在凑手边的问卷。

    接待的工作似乎没有想像中那么复杂。

    看来现在就是帮忙凑的好时机。

    「嗯，这点事情我也做得到。小凑，现在应该还来得及追上小沼同学吧？」

    凑听了真守说的话之后，不禁睁大自己那双有著清晰双眼皮的眼睛。

    「真、真、真守……」

    「反正我之后只有跟亚泻先生约好要一起做晚餐，你们就随心所欲逛逛吧，仅限今天来当小凑的代理！」

    凑高声尖叫，站起来紧紧抱住正在微笑的真守。

    「啊啊啊啊啊！」

    「好乖好乖。」

    「超级感谢～～真的很谢谢你～～因为我早就放弃了，真的太开心了──！」

    「这样啊，看来我也日行一善了。」

    真守拍了拍紧抱著她不放的凑的背，没想到凑的反应竟然会这么大。

    「你真的那么想跟他一起逛吗？」

    「唔……最近因为打工和准备大学祭的关系，完全没有好好聊到天，再加上社团内有个像女豹的学姊一直锁定著周──」

    一边吸著鼻涕一边说话的凑，和以前会笑著说「他可是那个小沼周耶？」的凑宛如天壤之别。

    这就是所谓的坠入爱河，因为迷恋而变得胆怯吗？就算是真守，也有一点讶异。

    「他跟谁都处得很好，就连你刚刚跟他的互动，我也在一瞬间忌妒了一下。好讨厌这样的自己。」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说人家是女豹也太夸张了吧。是说真的吗？」

    「真的真的。她喝醉的时候会露胸部，胸罩花纹是豹纹。」

    真守不禁倒抽一口气，原来如此，那可真是魔性般的女豹。

    「为了不要输给女豹学姊，你得赶快抓紧小沼同学！」

    「嗯，这份恩情，之后一定会奉还，谢啦真守！话说──」

    凑放开真守的身体，眯眼盯著她看，彷佛在看什么刺眼的东西。

    「真守你可真好，好从容。」

    「我吗？」

    「你随时都可以见到亚泻先生，也可以跟他说到话，又是隔壁邻居，简直就像是同居一样。」

    「……不，应该跟你想的不一样……」

    「好羡慕喔，掰掰！」

    柔软的长卷发和橘色套装高速远离。

    真守从走廊的窗户往下看，发现凑已经跑到一楼，像子弹一样在校园内冲刺。

    她并没有高速奔驰，而是用半跑半走的速度前进。就算差点撞到行人，也目不转睛地盯著前方目的地，也就是小沼周。看周穿上原本绑在腰间的衬衫。外面应该很冷吧？凑气喘吁吁地追上周，好像在抱怨些什么。

    正当真守心想「难得换了班，结果却特地跑去吵架吗？」的时候，他们近距离并肩走在一起，凑的表情也看起来非常开心。

    从头到尾全都看在眼里的真守便默默坐在接待柜台的位置上。

    （接下来就交给年轻人自己处理吧。嗯。）

    她觉得自己像个媒人，相亲相爱的情侣真是太耀眼了。

    虽然真守并不讨厌吃甜点，但她觉得刚刚好像吃太多了。

    「啊！你好──这是问卷，可以的话请协助我们填写──」

    她对跑来看播映的客人摆出相关工作人员的表情，一边把问卷递给对方一边想。

    被真也说怎不去死，被凑说很从容。

    不过，现在的我究竟有做出什么值得被说从容的表现？

    可以的话，真该让人看看自己目前惨澹的现况。

    （好的──SNS又按照惯例不读不回，他根本就没看手机吧？）

    时间到了以后，她把接待业务交接给凑等人，就离开了大学校地。然后在池袋往练马的电车之中再度确认早就已经知道的事情。

    如果叶二还在公司上班，至少可以理解执勤时间没空看手机，倒还能忍耐。

    问题在于接下来的状况。

    她来到「练马宫殿」的五〇二号房，按电铃却没人应门。不管按几次还是没人。

    （回来以前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他，全都没人接。）

    真守在门前陷入沉思。

    怎么办？要撤退吗？如果不在家就算了（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要是在睡觉的话，一直按门铃好像不太妙。

    但如果他不小心昏倒在屋内──

    「……看来只能让它登场了……」

    真守从托特包的内袋中拿出一把钥匙。

    那不是她家的钥匙，而是上面刻著很多小孔的精密钥匙。是之前亚泻叶二出差时交给真守，后来也没跟她要回来，就一直带在身边的备用钥匙。

    （……毕竟这关系到隐私权，不是什么值得鼓励的事情──失礼了！）

    她一边想著私自闯入的藉口，一边打开大门。

    没错，希望大家可以理解，其实这是紧急时刻的救援活动。

    走进去之后，发现不管是屋内走廊还是客厅，全都没有开灯，真守不由得蹑手蹑脚地走路。

    「亚泻先生──还活著吗──？」

    她小声说道，但没有人回应。

    客厅、厨房、浴室、厕所，连阳台都检视了一遍，没发现倒在地上的叶二。

    真的不在家吗？还是──

    为求安全起见，她打开最后一扇还没确认的寝室门。

    这时，真守发现了不可置信的画面。

    （不会吧？）

    亚泻叶二在那边。

    他没有在床上睡觉，幸好。

    他醒著。

    而且还很正常地工作著。

    他的头上戴著耳罩式耳机，眼睛盯著大型液晶萤幕，四坪的室内只听得见他在操作Photoshop的滑鼠点击声。

    真守直接靠近他，从后面取下他头上的耳机。

    「喔哇！」

    音量超大的西洋音乐从耳机中漏出来。

    「你、你干嘛！原来是真守啊！」

    对，是我。

    「干嘛突然吓我？至少按个门铃──」

    「我按了！」

    真守生气地大叫。

    「我按了啊！还打电话传讯息按门铃！不管我按几次你都不出来应门，我担心你是不是死了所以拿备用钥匙开了门！」

    一口气说完了。

    叶二被真守怒气冲天的模样震慑，才终于恢复成平常冷静的模样。

    他用屁股转动自己正在坐的旋转式电脑椅，面对真守后，才慢慢地低下头来。

    「……抱歉。」

    真是有够失礼的男人。

    叶二看起来像是俯首称臣的大型犬，一直没有抬起头来。

    「现在几点？」

    「四点半。」

    「凌晨？」

    「当然是下午啊！」

    「刚刚明明还是早上的……这是奇幻电影吗？」

    「不，这是现实。」

    就算他一脸讶异地呢喃，真守也只能无奈地回答。

    她看了一眼叶二的工作桌，用一片大型木板制成的。

    之前明明整理得比平常还要乾净，但现在纸张堆得乱七八糟，马克杯里面分别装了只喝到一半的咖啡，大概有三杯，还有好几罐矿泉水。

    看起来这杂乱的桌子至少维持了十天到两周左右，不，一开始应该还比较像样，随著工作马拉松的拉长，贴在萤幕外框上的便条纸逐渐增加，整个桌面才会变得越来越可怕吧。具体来说，他失去了时间观念，也失去了人际交流。

    因此就连他跟真守之间的约定，也直接被吸到次元的缝隙之中了。

    （大概是这样吧？真是的。）

    亚泻叶二现在似乎是超级繁忙期。简单来说，就是工作忙到爆炸。

    「亚泻先生，真的没问题吗？」

    「……算是跨越了斜度最陡的险坡吧……」

    就算他紧压按眉间这么回答，也算不上什么正经的答案。还没有跑到终点吗？

    「四点了吗？」

    「对，重复一次，现在是下午的。」

    「下午的。」

    「正确来说是四点半。」

    「正确来说是四点半。」

    叶二一边跟著学舌，一边抬起头，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你有好好吃饭吗──？」

    「……总之先来做晚餐吧，吃饭，吃饭……」

    他像是幽灵一样，正准备要站起来的时候，被真守用双手压住肩膀。

    「好了，亚泻先生。今天我随便做做就好。你请坐下，好吗？」

    「不，这种时候要是随便吃一些不怎么样的东西，真的会很沮丧，我做吧……」

    会沮丧的人是我吧？可恶！

    真守担心地跟著叶二走出寝室。

    「好，太阳勉强还没下山……」

    叶二看著阳台的方向喃喃说道。

    「你打算做什么？」

    「话说，今天打算要采收薯类了。」

    「什么？薯？」

    叶二点点头说：

    「正确来说是马铃薯。品种是黄金男爵。」

    真守的脑海里浮现出北方的大地，整片的马铃薯田，天空万里无云，脖子上挂著白色毛巾的农夫大叔挖出埋在土里的马铃薯后，自言自语说著「北海道又北又大──！」的画面。

    「咦？马铃薯不必种在田里吗？」

    「可以可以，还可以种在火星的土里。虽然是在电影中。」

    「完全无法想像……」

    「你不是早就看过了吗？」

    叶二边说边走去阳台，口中说著：「就是那个。」然后用手指了阳台一角。

    他指的是之前买的高丽菜芽的旁边，用一个比较大的塑胶制盆栽种植，看起来好像已经枯了一半的植物。

    「这是马铃薯？」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这盆只有开花，完全没有结果，叶子还越来越黄，我心想啊啊──失败了──还用悲伤的眼神看著它耶！」

    「黄金男爵，你真可怜，竟然被同情了。」

    叶二对著盆栽说道。

    真守再度靠近盆栽，定神观察。

    茎和叶全都长出细毛，叶子是前端尖尖的椭圆形，虽然有蚜虫在一部份的叶子上面爬，但还在容许范围内。下方的叶子已经发黄，开始枯萎。

    结论：不管怎么看，都像是株状况糟透了的蔬菜盆栽。

    不过，既然叶二说这是马铃薯，代表它真正的价值不在地上，而是在地下吗──？

    「等花都绽放完，下面的叶子开始枯黄，就是采收的讯号。也就是现在。真守，戴上作业用手套。」

    叶二把一双手套放在蹲在地上的真守头上。

    接著，他移动周围的盆栽，清出一块空间，然后铺上平常拿来移植用的塑胶垫，再用戴上作业用手套的手握住马铃薯的茎。

    「帮我压著盆子。」

    「了、了解！」

    真守慌张地戴上手套，抓住塑胶盆。由于叶二正用力往上拔，她也拚了老命压紧。

    随著好几条茎根发出被拔出来的声音，泥土底下的马铃薯也终于露出头来。

    「哇……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快拨土，拨了就知道。」

    盆栽的泥土有七成以上都是结实硬化的状态，根本就是泥土块。把整株茎干移到塑胶垫上之后，真守就帮忙用手把黏在根部的硬土拨开。

    然后，她看见了。

    「好可爱，是马铃薯……！」

    大约三、四公分左右的圆圆小小马铃薯，就长在四处遍布的根端。

    「这个！这个！就是这个！亚泻先生！」

    「对，就是那个。应该还有其他马铃薯，快找。」

    她满手都是泥土，好想要高举双手欢呼，简直就像是在挖掘宝藏。

    仔细拨开其他根部的土之后，又发现了好多小至三公分左右，大至五、六公分的硬币型马铃薯。

    「这个有点黑的番薯是？和其他的好像不太一样……」

    「那是种薯，把那个种在土里，就会发芽，新的马铃薯就会长在附近。」

    「喔喔！只靠这么点本金，就能增值出那么多马铃薯……」

    以利润来说不差吧？

    真守他们的手边已经放了十颗以上的小马铃薯，为求仔细，她也拨开了其他根部的泥土，但完全没有再找到新的马铃薯。

    「……疏苗不够吗？整体来说都太小颗了……」

    叶二一脸郁闷。

    「疏苗？」

    「因为种薯会冒出好几颗芽，不停生长下去，长到一定程度之后，必须要先除掉一些芽，减少芽的数量。虽然马铃薯的数量会因此减少，但可以吸收比较多养分，会长得比较大颗。」

    「嗯……所以这是虽然每一颗都很小，但是数量超多的版本。」

    「因为最近太忙，等我察觉的时候就已经长成这副德性，放著不管就会变成这样。」

    「有什么关系？每一颗都圆滚滚的，看起来好可爱，外型也很像马铃薯。」

    「你基本上只用可不可爱来看待植物吧。」

    叶二苦笑说道。有什么不好？基本上，真守的原则也是不容更动的。

    「好了，今天就用这个做晚餐吧。要吃什么？」

    「咦？现在才开始想吗？那个……马铃薯的话，应该是做成可乐饼或马铃薯炖肉，或是洋芋片……还有还有……」

    「咖哩或炖肉。」

    「啊，冷冻咖哩还有，做炖肉吧！」

    「好，就朝这方向著手吧。」

    越来越令人兴奋啦！

    「总之先讲一个坏消息，白酱炖肉用的粉没了。」

    叶二打开厨房的食物储藏柜，冷淡说道。

    「我、我去一趟便利商店吧……不然就换菜单。」

    「算了，没有也有没有的做法。白酱的原料好像是面粉和奶油……」

    到底是懂得随机应变还是固执啊？这男人真难懂。

    感觉要是现在直接跑去买，好像就算输了。

    「非用不可的材料就是今天采收的马铃薯对吧。这里有洋葱，红萝卜去采收就有，肉……有冷冻鸡肉。好，应该没问题。」

    「做得出来吗？」

    「嗯。真守，去洗马铃薯然后削皮。」

    「我知道了──」

    叶二把冷冻肉放进微波炉中，按下解冻钮。

    真守在流理台清洗放在筛网中，还没去除所有泥土的马铃薯。

    大致清洗乾净并削完皮时，叶二说了句「追加这些」就从后面把蔬菜放入筛网中。是还有萝卜叶的迷你萝卜。

    这是九月重新种下去之后又开始采收的新鲜萝卜，叶二不是拿冰箱里的库存，而是直接从阳台采收的样子。总之仔细洗乾净就对了。

    「然后像我这样把洋葱切成可以入口的大小。萝卜洗好了吗？」

    「这样子可以吗？」

    叶二一手拿著切洋葱的菜刀，一手伸了出来，真守也随之把萝卜递给他。

    「嗯……这尺寸也没什么好切的，把叶子切掉就好了。」

    一刀切断叶子和一小部分的萝卜。

    真守继续削马铃薯皮。

    「把油倒进锅子里，解冻之后开始炒鸡腿肉，炒到肉差不多变色以后，再放蔬菜进去。做白酱炖肉和咖哩不一样，不需要炒洋葱，很轻松……喂！栗坂真守，你怎么还在削皮？到底要花多少时间？」

    「谁叫这些马铃薯那么小，不小心就会削到连肉都没了。」

    「你不是说可爱就是正义吗！」

    「去买削皮器啦！百元商店的就好～～」

    「不要。」

    跟基本上完全不削阳台蔬菜皮的人类说什么都没用，下次回去隔壁拿自己用的过来算了。

    「大概削好了吧？有除掉看起来很不妙的芽吗？算了，直接丢下去吧。」

    「啊！」

    焦躁的叶二直接把真守削完的马铃薯和迷你萝卜、切好的洋葱全丢进已经点火加热的锅子里。

    （算了，有些马铃薯如果对半切，尺寸会小到直接丢下去就会融化消失……）

    由于连鸡肉都切得很大块，看著里面全都是圆滚滚材料的锅子，让人感受到一种野趣十足的狂野感。明明待在室内，却觉得这锅料理很适合打上「野生王国」这四个字当作广告标语。

    「这时直接把奶油丢下去。奶油会全部融化，所有材料入味之后，再倒面粉进去。虽然好像得注意不要让面粉结块，但我觉得不要在意这种事也没关系。」

    叶二一边说著要是照做好像就会烫伤的话，一边用木勺搅拌「野生王国」。这时，厨房已经飘散出类似白酱炖肉的味道了。看来白酱的原料是面粉和奶油这件事情，应该是真的。

    「煮到整锅看起来没有粉感，看起来很黏稠的时候，就加水和鲜奶下去炖。真守，发现整锅快要沸腾的时候，就丢高汤块下去。」

    「丢一块就好了吗？」

    「一块……不，丢两块好了。接著再调小火，煮到食材都变软就好了。这里就先拜托你了。」

    叶二把木勺交给真守，飞奔回到寝室的工作区中。

    真守一边心想这个人真是慌忙，一边专心顾炉火。

    锅内食材的外观和味道闻起来很像白酱炖肉，但看起来有点稀。与其说是炖肉，不如说是牛奶汤。这锅料理真的会变成白酱炖肉吗？她按照叶二所说，在沸腾前加入高汤块，用小火煮一段时间后，看起来确实比较浓稠。

    （这就是化学变化。）

    感觉真是奇妙，就算没有白汤粉，也做得出白酱。以前完全不知道。

    「──怎么样？」

    叶二回来了。

    「我觉得应该很不错……」

    真守把试味道用的汤勺递到叶二嘴边，让他直接尝味道。

    「的确不差……不过──」

    「不行吗？」

    「觉得还可以……还可以更好……」

    「亚泻先生？」

    「因为高汤块放太多了，要中和一下盐味……应该要加个可以作结的东西……东西……」

    叶二摆出修行求道者的神色，往食物储藏柜的方向走去，从里面拿出水煮番茄罐头，再从冰箱里拿出起司粉罐。

    「等、等、亚泻先生！」

    你想拿那些东西干什么？我知道了！是想要做个义大利面什么的当作装饰吧？

    「加下去绝对比较好吃。」

    看来自我催眠也没用了。叶二神速打开番茄罐的盖子，整个瓶子倒过来，把里面的东西倒进白白的锅子里。深红色从锅里扩散，脑里只浮现杀人事件四个字。就连他倒下去的起司粉，看起来也像是鉴识用的白粉。

    「再继续炖煮，番茄奶油酱炖鸡肉马铃薯就完成了。」

    我说，「白酱」去哪了？

    最近的料理似乎都红红的。

    在最后一刻才变成鲜红色的白酱上面洒一些萝卜叶代替芹菜后，再把真守从自家带来的餐包加热，晚餐就完成了。

    「哇，这晚餐感觉吃下去会很暖和，好像异国餐馆会端出来的主食。」

    「有点凉掉了，做得比想像中的还要多，所以明天还可以继续吃。」

    「说的也是……」

    毕竟倒了一整罐番茄下去，料也变多了吧。

    「别担心……这次一定也很好吃……」

    「你干嘛摆出一脸悲壮的神情？」

    因为一开始想像的是白酱炖肉，觉得落差感很重，不然眼前的红棕色炖肉看起来也很好吃。快切换意识吧，栗坂真守！

    鸡腿肉大块到令人怀疑能不能一口吃下去，最后还是一口气塞入嘴里。

    （唔。）

    比想像中的还要柔软。最重要的是，自己做的白酱那温和的味道，加上番茄的酸味，加上起司粉的浓郁口感，让整锅番茄奶油酱和鸡肉形成绝妙的搭配！

    「味道如何？」

    「啊──亚泻先生，这是我喜欢的味道……」

    既不是白酱炖肉，也不是炖牛肉，带有温和酸味的番茄味和奶油炖肉完美结合，虽然真守第一次吃到这道菜，那味道却熟悉到似乎很久以前就曾经品尝过。

    真守试著只喝酱汁，然后做出结论。

    「──嗯！你很行嘛！亚泻先生！」

    「然后就用高高在上的口气说话？」

    「好了，你也赶快吃！真的很好吃！」

    「为什么变成你在劝我快吃了？」

    鸡肉的皮非常Q弹，皮里面的肉分量十足又多汁，虽然切得有点大块，不是很容易入口，但吃起来的口感非常好。迷你萝卜也很甜，不仅用蒸的也很好吃，更适合炖煮。虽然萝卜完全没有切，但本来尺寸就很迷你，所以一口就可以吃下肚。

    「意外的是，马铃薯完全没有煮碎耶！」

    「是啊，虽然煮之前说了那么多，果然不要切块才是正确的。」

    真守嘴巴上说话，其实有一半的意识都集中在盘子的内容物中。

    她再度把萝卜送进嘴里，仔细咀嚼著甜味。再来，她打算在继续吃刚刚那嚼劲十足的鸡肉前，先换个口味，就把已经变成迷你番茄大小的马铃薯放进嘴里。

    ──没想到。

    「真守？」

    栗坂真守突然闭上双眼，放下汤匙。

    「……弹润平滑的女优美肌……为肌肤补充润泽，把夏季带来的疲劳一扫而空……不由得想伸手触摸的婴儿般细嫩肤质……绝不输给粉刺的三个超有力改善肤质方法……」

    「喂，你是接收到什么怪电波？」

    「是杂志的保养专栏……主要是修复肌肤的部分……」

    因为她只能如此形容。

    「所以你想说什么？」

    「这马铃薯吃起来超────级扎实又细致！」

    太讶异了。

    「吃起来就像是过筛后的圆形马铃薯泥，但明明就没有做这个步骤，负责削皮的我最清楚！」

    「把它抢来丢到锅里的我也很清楚。」

    这样啊，亚泻先生也很清楚。

    是因为这是小颗的马铃薯吗？或是因为这是刚采收的，所以味道才会如此强大？还是说，因为两者兼具才这么厉害呢？真守完全无法理解，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是超级好吃的马铃薯。

    口味扎实，又富有甜味，完全不输给番茄奶油酱所带来的浓醇口感。不如说衬托出了酱汁的美味。

    「亚泻先生怎么办……这根本就是一道为了吃马铃薯而做的炖肉吧……」

    「形势逆转了吗？和我预料的一样。」

    「没错，明明只是马铃薯……肉却变成陪衬品……明明只是马铃薯……」

    虽然心底莫名不太能接受，但拿著汤匙的手仍然不停地动作，某种神秘的力学正在运作。

    「──反正都要吃，就配止痛药吃吧。」

    最后，叶二用小餐包抹光几乎已经没料的酱汁，自言自语似地呢喃说道。

    「咦？止痛药？」

    「电影不是有演过吗？拿来加味用的番茄酱吃完了，最后是沾止痛药吃马铃薯。」

    看到真守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后，叶二睁大双眼说：

    「咦？你没看过《绝地救援》吗？」

    「没有没有，那是不是在讲宇宙的故事？」

    不擅长看奇幻片的她，上映当时一看到电影海报是一张太空人的照片，就直接无视了这部片。

    「意外地很有趣喔。简单来说，有个太空人被留在火星营区中，他就在营区内边种马铃薯边等待救援的故事。」

    「电影内容就是这样吗……？」

    只听叶二的说明，实在搞不懂有趣的点在哪边。种马铃薯？所以其实是温馨的农耕电影吗？

    「看完之后突然很想种马铃薯。和火星相比，这里有水也有氧气，种植条件非常好，所以我就在家里的阴凉处种起马铃薯（黄金男爵），成果就是那个。」

    ──那个。他用手指向真守的盘子中，浮在炖肉酱汁上的马铃薯。

    「……原来有这种缘由……」

    「一般来说不该使用市售马铃薯当种薯，而是买志织店长那边的专用种薯。因为没有杀菌的马铃薯很容易让人中毒。」

    「但你成功培育出来了，还超级好吃。」

    「还好啦，我的运气很好吧。」

    叶二点点头，盘子里的酱汁全都沾完了，便直接把没沾酱的小餐包送入口中。看他口气冷淡，内心说不定开心的不得了。

    「想看的话我借你，我有买蓝光。」

    「那真是太感谢了……」

    在宇宙中的温馨种马铃薯电影吗？好像很有趣。

    「──好了，该吃的也吃完了，我差不多得回去工作。」

    咦？要闭门送客了吗？

    看叶二突然打算站起来，真守陷入一阵慌张。

    她的晚餐还没吃完，况且今天比较早吃，现在都还没七点。

    要是叶二又马上回到工作区，就再也没办法用手机等任何软体联系了，说不定连门铃都没办法把他叫来。

    「那个，亚泻先生。」

    「怎么？你慢慢吃没关系。」

    「我明天不用上学，也不用打工，然后，要不要去那个……农夫市集之类的……我知道，我知道没办法对吧？」

    「抱歉，最近真的没有办法……」

    看到叶二打从心底大吃一惊的神情，好像会让他觉得女友不该提出这种请求，所以真守只好打圆场收回自己说的话。

    「你什么时候有空？」

    「下个月应该会完成。」

    「下个月吗……？」

    真守不禁开始放空。

    在下个月之前，真守的「那个」就要到了，但是看叶二忙成这样──她领悟到，就算提出请求，也无济于事。

    「不好意思，在那之前我大概都只能这样相处。」

    「没关系啦！你煮的饭仍然很好吃。」

    真守笑了笑，叶二才表现出松一口气的模样。

    没错，叶二他也不是因为想捉弄人才拒绝自己的。

    「吃完的盘子直接放著就好，我有空会整理。」

    吃完就快滚回去，禁止久留。

    「……嗯──我来收拾吧，我等一下可以在客厅看电影吗……应该不行吧？」

    「怎么又问？」

    「你刚刚说的那部叫做《绝地救援》对吧？我家没有蓝光播放器，可以让我在这里看的话就好了……」

    「嗯。」

    叶二听到这，才不继续追问真守的来意。

    「好啊，要看的话你就在这看吧。」

    「太感谢了！」

    他说完后，又把自己关在名为寝室的天岩户【注】中。【注1：为日本神话中，天照大神把自己关起来的地方。】

    老实说，其实真守没那么想看电影，也兴致缺缺，但如果可以藉此多换来一点相处的时光，她愿意拿电影交易。

    （幸好亚泻先生在家工作，幸好我们住在附近。）

    真守边洗自己和叶二的碗，洗到满手泡泡，边模模糊糊思考起叶二的优点。

    就算他的工作量过大，至少可以隔著墙壁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也可以确保一起做菜吃饭的时间。

    如果他像以前一样，还在设计事务所工作，而真守还住在川崎老家的话，这样的现况就无法实现了。

    所以，目前应该都还算是幸运吧？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况且就算抱怨也没用吧？）

    对真守这种学生来说，社会人就等同于工作这两个字。总之就是一无所知的世界。

    从古至今，一般创作中出现的那种会气著大喊「工作和我哪个比较重要？」的女生都会遭人厌恶，所以真守不希望刚开始交往就成了讨厌的女人。她完全没有勇气说出那种话，然后遭到嫌弃。

    她借了其实毫无兴趣的电影看，至少可以藉此赖在这里不走。

    （好了，就来看吧。这可是亚泻先生推荐的电影。）

    收拾完毕后，她再度移动到客厅。

    放在水耕栽培蔬菜旁边的电视下方架子排列著DVD或蓝光电影，以及播放器材。

    听叶二的口气，原本以为好像只是对电影有兴趣，没想到甚至愿意直接买一堆光碟收藏，看来是真的很爱看电影。

    仔细看整齐排列的电影光碟包装，不仅有整排连真守都认识的日本电影导演巨匠大作，还有各式各样的好莱坞悬疑片、动作片。甚至连非英语的欧洲圈电影都有。抽了好几片出来检视之后，发现共通点是真守几乎都没看过，以及乍看之下都是颜色黯淡的电影。

    不管是黑白电影、地点是在沙漠的电影、或是时间点在晚上的电影。

    色彩单调，包装外壳触感粗糙的《绝地救援》，怎么看都不是温馨的电影。

    （算了，看了就知道。）

    她把光碟放进播放器中，关闭客厅一半的照明。

    反正叶二家的电视比真守那边的电视还要大，还是最新型的，不如就藉此把空间弄得像电影院一点。

    她用双手抱住双腿，屈膝坐著，等待电影开播。

    一开始的画面是沙尘暴。

    火星探查任务、战神3号、火星日第十八天。地点是在吹著沙尘烟雾的阿西达里亚平原，袭击太空人一行人的是出乎预料的巨大沙尘暴。

    因为发生意外而被遗留在火星的太空人瓦特尼，在设计成至少可以存活一个月的居住舱中处理日常生活，等待著几年后才可能会来的救援。

    （喂。）

    （亚泻先生。）

    这个──到底哪里是「在宇宙中的温馨马铃薯栽培电影」啊？

    从电影序盘一开始，全都是陆续席卷而来的灾难与困难，以及男主角不得不在困境中行动的画面，真守带著像是被狠狠殴打的感受盯著电视看。

    孤单一人治疗伤口、剩下的食材不足以活下去，只好自给自足、合成水、使用有机废弃物生产肥料、确保已断绝的通讯方式、和NASA之间的接触。首要工作就是告诉他们，自己还活著。

    该做的事情多到跟山一样高，没有时间悲观。

    就算连络上地球那端的人，要从地球过来迎接，还得花上好一段时间，久到几乎令人发疯。好不容易培育出的马铃薯田，是连接著他生命的生命线，却因为出乎预料的问题而全数毁灭。但是，现在不是低落的时候。加油，加油啊！基本上，太空人主角既冷静又顽强，还是个无时无刻都不忘幽默的男人。但果然还是好讨厌。真守讨厌这种自己根本无法忍受的绝境。

    （好讨厌。）

    光是想像失败的后果就害怕不已。就算背景音乐听来开朗，也骗不了我的。

    虽然是宇宙的故事，地面上的镜头却也不少。

    他孤单地在火星的红色大地中前进，不管是有履带的探测车，还是穿著太空衣在地面上徒步行走，他身处于只要拿下一头盔就会瞬间死亡的严苛环境。即使如此，天空却恒久不变，白天总是如此明亮，夜晚则陷入无垠深邃的黑暗，红褐色的沙漠大地绵延到尽头，以及那些美到出神入化的景色。

    最重要的是，亲眼看到这美景的人，只有孤独待在火星中的他而已。

    ──如果他消失，一切就会化为乌有。

    制作这部电影的人应该没有打算让观众悲伤地哭泣，不能用那种想法来看。

    可是，明明是虚构的场景，真守却不由得流下泪水。

    我不要一个人，不要孤伶伶地一个人。

    就算成功和地球那一端通讯，就算几千万公里远的人鼓励我，要我加油，但只有我一个人在火星中行动，一个人也见不到，未免太痛苦了。

    我不要孤单地死去。

    「──守。喂，真守。」

    真守回过神来，才发现有人正在摇晃她的肩膀。

    她缓缓睁开双眼，发现叶二戴著黑框眼镜，正盯著自己看。

    「我……」

    「别看到睡著，电视还一直开著。」

    客厅的照明仍然是关闭的，电视上播映的《绝地救援》已经回到了主页面，发出微弱的光芒。画面显示著「从头播放」、「幕后花絮」等选项。

    ──什么时候播完的──？

    真守维持著双手抱膝的屈腿坐姿，直接横躺在沙发上。她揉了揉自己因为哭过而充血的双眼。

    「……瓦特尼后来回到家了吗？」

    「啊？」

    「回到家了吗？应该有回到家吧。那就好，那就够了。」

    虽然内容跟她想像的不太一样，总之只要知道结局就够了。

    「所以你看到一半就睡著了？」

    「因为看不下去……觉得有点太恐怖了。」

    全身起了一阵恶寒。

    她回想起来，发现自己是一个完全不可能从遇难、漂流、无人岛等处独自生还的人。或许这类型的电影，她根本就不应该观赏。

    「哪个桥段让你这么痛苦……？」

    「我觉得很好看喔！大概。」

    「你说了大概……」

    叶二叹了一口气。真守默默地心想：好喜欢他的声音。带点沙哑音质，听起来很舒服的声音。

    「你之前不是说过，自己不怕看僵尸恐怖电影吗？」

    「那是以折磨主角为目的的电影，所以没关系。」

    「听不懂。」

    「──亚泻先生。」

    真守对著现在最靠近她的人所散发出的温暖气息说：

    「我今天可以住在这里吗？」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说出口了。

    叶二听到请求之后，那双隔著镜片的双眼也稍微睁大了一点。

    他应该吓了一跳吧？他维持弯腰的姿势，盯著躺在沙发上的真守。提出请求的人没有改口说自己在开玩笑，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算不上苦笑的难受神情。

    「我还有工作要做，要睡的话去自己的房间睡。」

    ──啊。让他困扰了，一句话就拒绝了自己。

    像个笨蛋一样。自己干嘛要说这种话？她突然觉得很丢脸，想要立刻从现场消失。

    「……我知道了。」

    叶二仍然站在一旁看著慢慢蠕动起身的真守，等她站直以后，才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并张开双臂拥抱，再拍拍她的背说：

    「别感冒了。」

    真守静静地点头。

    然后沮丧地逃回自己的阵地。

    她连灯都没开，躺在寝室的床上。

    床单冰凉的触感先传达到脸颊，再一点一点地侵袭到全身。

    比起碰触到的物品触感，刚才叶二露出的难受神情，更是深深烙印在脑海中萦绕不去。

    （真的像个笨蛋一样。）

    那只是因为冲动而不小心说出口的话。

    不过，她是认真的……她发现自己很认真。

    自己竟然让对方困扰了。

    做了不该做的事。

    （好费劲……）

    她无法把自己的寂寞和认真传达给叶二。完全不通用。所以才会有彷佛世界末日的感受吗？

    一开始只要可以眺望到叶二，就开心的不得了。就连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比较亲密以后，也没有整天见到面。暑假前，为了不要见到他，也不要撞见他，整天回避，到处窜逃。后来才一边思念他，一边在可以告白的日子以前，努力照顾「小橘」。

    明明以前就算没拿智慧型手机也不会太困扰，为什么现在变成欲望无穷的人呢？

    （是因为我和他交往了吗？）

    即使是叶二，也没想过自己讨厌真守，或是想要故意做点让真守不开心的事情吧？他就算很忙，也不会直接让自己吃闭门羹，而是想尽办法挖时间陪伴。

    炖肉真的好好吃。以结果来说，虽然自己给他添了麻烦而被他赶出来，但他还是愿意亲一下额头，真的很开心。

    ──只要自己理解他就好。对他来说，「那个」并不是如此重要的事情。

    「没错……我可别误会了……」

    真守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如此心痛得想要满地打滚。

    真要说起来，只不过是因为叶二没有真守想的那么爱她。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这就是一切的症结点。

    这天的栗坂真守的梦境有一半跟火星有关。是个阳台外面出现夹杂闪电的沙尘暴，无法打开窗户，哪里也不能去的梦。

    重要的盆栽全都被沙砾掩埋，自己却什么也做不到，痛苦到无可奈何。

    ＊＊＊

    十一月也进入了下旬，种在街道旁的白杨树染上一片金黄。

    早晚的冷冽感越来越明显，不管去哪，都非得穿上大衣、围著围巾不可。没有靴子可穿的真守，开始物色新鞋，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接下来的日子可能连露出脚踝都嫌冷。

    （……这双虽然颜色很可爱，但是我的尺寸已经卖完了……这双好像很好穿，但形状有点……果然还是得去店里看现货吧。）

    距离大学课堂开始还剩下五分钟。当真守坐在小教室最后一排最旁边的座位，忙著用手机逛购物网站的时候，凑也走进教室了。

    她笔直经过座位之间的通道，再横向地从另一侧的座位走过来，然后坐在真守的旁边。

    南国出产的她似乎已经耐不住寒冷，上半身穿著轻羽绒外套，下半身则是穿迷你裙配彩色裤袜，再加上一双短靴。真守觉得那双短靴的跟太高，但外观看起来真可爱。

    不过，她现在无法开口询问那是哪里买的。

    「你在生什么气？」

    「我没有生气。」

    「不，你真的在生气。要不要照镜子看看？」

    她冷静地把放在笔袋里面的镜子拿出来之后，凑就挥挥手说：「不用，我知道。」

    「是我不对……来上课之前吵了点架。」

    「什么？跟小沼同学吗？」

    「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我根本无法在他的心里占一席之地。他每次都只有嘴上功夫了得，根本就没有照做过任何事。有够不爽……」

    「……有什么关系？这代表你们感情好到可以吵架。」

    「你是说真的吗？」

    「小凑真是欲望无穷。」

    真守明明只是随口回话，不知道为什么，凑却摆出讶异的神情。

    看来她刚刚说话的口气比自己想的还要冷淡又冰凉。凑仔细地盯著她看。

    「没事的，真守。你是不是跟亚泻先生怎么了？」

    「不，没有。」

    「真的吗？」

    「真的。没有……发生任何事……无风……无浪……」

    人们称之为风平浪静。

    后来的叶二似乎还是很忙碌，为了不要打扰对方，真守顶多只能偷看一下。这种相处方式怎么可能起冲突。

    她不想再看到叶二那种表情了。

    「真要说起来，我甚至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交往……小凑，你觉得为什么？」

    「不、不要偏偏趁现在问我这个。不就是因为亚泻先生说喜欢你，所以你们才交往的吗？」

    「没有耶，他没这样子说。」

    一想到周可能就是这样向凑告白，就更觉得叶二的告白过程果然不太正常。

    「咦？没有吗？」

    真守点头说：

    「这个嘛……他就只是在出差的时候把钥匙交给我，然后顺便要我跟他交往……仔细一想，他真的不曾说喜欢我之类的话……」

    感觉自己好像打开了不该开的禁忌门扉。

    「真、真守……」

    「说不定他只是想要一个不会妨碍他的浇水工。毕竟他不管做什么都喜欢讲求效率。」

    「真守、真守！振作点！」

    「所以现在更不可能说出口了……否则我……」

    「──喂！有没有听见我说话？栗坂真守！回答我！」

    真守一打开大门后，发现眼前一片黑暗。而把愕然的真守拉回来的人。就是凑。

    「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快停止！」

    「可是──」

    「一直思考负面想法的话，事情会变得很不妙！这时候就是要开心点，等我一下。」

    凑从包包里面拿出手机，用手指高速操作。

    不到一分钟，就立刻用大拇指比了个赞。

    「我预约了喝到饱的餐厅，周也说会带朋友过来。」

    「咦？你不是跟小沼同学吵架了吗？」

    「刚刚和好了！」

    简直是超高速情侣沟通。

    「乾杯！」的声音响彻夜晚的池袋。

    他们待在车站西口附近的居酒屋。店内左右两侧的桌椅坐满了像是学生或上班族的客人，每个人都在倾杯欢笑。坐在和式四人座位中的真守，手上也拿著葡萄柚沙瓦。

    他们刚点的炸鸡和白萝卜沙拉在纸灯罩风格的照明下闪闪发光。

    仓促决定的饮酒会成员有真守和凑，还有──

    「好了，想喝什么都喝吧！都喝！」

    才喝第一杯就情绪高昂的小沼周。

    「……有谁要吃挤过柠檬汁的炸鸡？」

    以及用无精打采的表情询问大家的佐仓井真也。总共四人。

    想到周带来的「朋友」竟然就是真也。

    他坐在讶异不已的真守对面，默默地喝著自己点的啤酒。

    有阴柔童颜的强尼同学喝饮料的时候，才得以重新确认原来他还是有「喉结」的。

    光是坐在店内就温暖到几乎要面红耳赤，大家都脱下在室外穿的大衣。真也只穿军装外套底下的棉质针织衫和牛仔裤。手边的后背包虽然换了个品牌，那只皮革制的巨骨舌鱼仍然挂在上头。

    真守也把穿在大衣底下的开襟针织衫的袖子，连同衬衫袖一起往上卷了一层。

    一旁的凑单手拿著高球鸡尾酒，喊著真也的姓氏后说：

    「仔细想想，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像这样跟佐仓井同学聚在一起了──这学期连课都跟我们不一样，对吧，真守？」

    「唔、嗯……大概吧……」

    其实之前曾经在大学祭的摊贩中巧遇真也，但她说不出口。

    「毕竟科系不同，就会很难见到面。」

    真也似乎也当作那件事情没发生过，两人默默达成共识，绝口不提。

    「这么说也是啦，要是连校地都不一样的话，根本就不像是就读同一个大学了。啊，真要说起来，连朋友都当不了了。」

    「话说回来，这场喝酒大会是为了什么？」

    「咦？周没跟你说吗？这是为了让真守……」

    「小凑小凑小凑！」

    「衰到谷底的运气可以往上攀升，也就是消灾解厄大会。」

    因为不想在此时提到叶二的名字，所以凑改口换了说词。

    （小凑……）

    凑用只有真守知道的眼神，告诉她「别担心，我知道的」。

    看到朋友那么贴心，真守打从心底想哭。

    「……那啥？」

    真也皱著眉头问道。

    「佐仓井同学，你听我说，现在的真守真的衰到谷底！她在学生餐厅被人从后面撞到打翻餐盘、想吃的便利超商饭团永远都卖完、电车门关闭的时候夹到自己的包包、打工的时候，脚趾被纸箱砸到、完全没发现自己的背上有鸟粪，等上台发表的时候才察觉耶！」

    「嗯……小凑，我开始觉得自己其实天生带衰……」

    「而且还是教授告诉她背上有鸟粪！」

    凑说的事件全都是真的，简直令人寒毛直竖。怎么办？我是不是彻底被人诅咒了？

    「所以今天要开心地喝酒─！禁止抱怨，要用开朗的话题提升真守的运气，拜托！」

    「开朗……」

    「对，开朗的。」

    这对本来就沉默寡言的真也来说，是非常强人所难的要求吧。

    「啊！要不要看之前在大学祭拍的照片？快来观赏这家伙超愉快的模样─噗呜！」

    周不知道怎么了，话讲到一半就停下来，还发出呻吟。刚才桌子底下发出很大的声响，大概是有人踹了他。

    「咦？什么什么？什么愉快？」

    凑兴致勃勃地问道，真也则一口气喝乾玻璃杯里的啤酒。

    「我可以继续点吗？」

    他若无其事操作点餐触控面板。

    「真也，我也要追加一杯啤酒。」

    「了解，其他人呢？」

    「黑醋栗苏打也算在喝到饱里面吗？」

    「有。栗坂呢？」

    真也一并询问真守。

    「我要乌龙沙瓦──」

    真守的视线离开贴在墙壁上的新菜单海报，看著真也的眼睛说：

    「──用大啤酒杯装。」

    ＊＊＊

    成功熬过死线后，才发现眼前的世界已经笼罩在深夜之中。

    叶二的意识一瞬间从萤幕的画面中回神。原来一点了啊。他呢喃说道。

    现在不是下午，而是凌晨。正确来说是凌晨十二点五十二分。

    他只靠著显示在萤幕角落的数字调整自己的生理时钟。不可以怀疑电子显示的数字，不可信赖的人是自己。不管在事务所还是自家工作，这都是不变的道理。

    只要一集中精神，时间就会飞速流逝，叶二很想改善这个问题，因为虽然这段期间的工作进度会变得很快，但会严重波及工作以外的事情。

    他在椅子上转动肩膀，站起来活动已经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身体。

    客厅和厨房没有任何一样待洗物品，他站在冰箱前喝著evian矿泉水，才想到自己从中午开始就什么也没吃。

    （真守今天也没来。）

    认真一想，多亏真守总是会在自己一定肚子饿的时间过来，即使这阵子忙到不行，仍然得以定期吃饭。

    为什么真守今天没来？叶二试著挖掘模糊的记忆，但脑内混杂著好几天分的情报，最后什么也没想到。

    总觉得大概是要去打工才没来，但又好像是因为其他理由的样子。

    （──算了，没差──）

    『喂，栗坂！你没事吧？』

    正当叶二准备再度回寝室时，外头的声响又让他转过头来。

    声音是从大门外的共用走廊传来的。是东西掉下来的声音，还有年轻男子的声音。

    「总之已经到五楼了。快到了，快点走。房间呢？啊？不舒服？我不是要问这个。』

    叶二打开玄关大门，探头看共用走廊上的状况。

    有位年轻女子蹲在走廊的正中间。栗子色的鲍伯头、学生风的连帽粗呢短大衣。她紧闭著双眼，用手掩住毫无血色的嘴角。在旁边照顾她的男生是和她同年的年轻男子。通常在这种状况下，那个男子会是她的男友，或是准男友。只看得见那男子穿著军装大衣的背影和NIKE运动鞋。

    这是深夜时分的繁华街上或车站月台上常见的景象，但因为那名女子是真守，所以叶二无法置之不理。

    「钥匙呢？拿得出来吗？」

    「──发生什么事？」

    叶二出声问道。青年男子讶异地回过头来。

    男子的个头娇小，轮廓比想像中纤细，脸上戴著蓝色的半透明半框眼镜。

    青年一开始露出困惑的神情，又立刻转变为满脸警戒的模样。

    「……难不成，你是亚泻叶二……先生吗？」

    「对。那家伙垮了吗？」

    叶二指著真守说道。真守已经彻底醉到动弹不得。

    蓝色眼镜的青年视线游移，似乎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在池袋……四个人一起喝酒……她和另一个女生醉到步履蹒跚，另一个人的男友也在，所以就直接送她回宿舍。只剩下我有空，所以送她回来。」

    「这样啊，真是一场灾难。接下来交给我就好。」

    叶二走到走廊，从青年的臂膀之下，接收蹲在地上的真守。

    虽然抓住套著大衣的手腕，但本人完全没有使力，头也垂得很低，完全没抬起来。

    竟然放任她喝得这么醉，叶二的胸口涌起一股怒气，想要狠狠揍青年一顿。

    「我说了好几次，要是真的走不回去就打电话叫男友来接，可是她一直说会给男友添麻烦，不肯连络。」

    ──添麻烦啊。

    「……说那种梦话，最好等能自己一个人回来，不会添任何麻烦的状态下再说。」

    「与其说是梦话……」

    「这笨蛋岂不是乱来吗？根本醉成一滩烂泥，还能走吗──？」

    「好严厉啊！平常都是这样相处吗？」

    什么──？

    叶二暂时停下照顾真守的动作，重新看著青年的脸。

    他的确说不上「个性外放」。不过现在是深夜，他在自己的家门前，还停下了手边的繁忙工作。

    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对方则按著自己的眼镜，低著头说：

    「不，那个，我没资格说这些……我也只是单纯地很羡慕罢了。毕竟我是跟她告白之后被拒绝的人。」

    叶二看著在自己身边的真守。

    「应该在下周的生日当天好好庆祝的人，是『亚泻先生』你对吧？」

    「生日……？」

    没想到叶二竟然回问。毕竟那是他听也没听过的事情。

    「咦……就是生日啊？栗坂的。十一月二十七日，她今天边喝酒边讲这件事情，就连我都记住了……」

    完全没听说过。

    青年抬起头来，脸越来越苍白。

    「啊，不好意思。我好像多管闲事了……」

    「──喂。」

    青年穿著运动鞋的脚踝往后转，拔腿离开。

    「危险！」

    那边是墙壁！叶二大叫警告。

    青年原本应该直线奔跑的脚步突然偏移路线，用力撞上旁边的墙壁。

    看著看著都想扶额叹息。

    （就说很危险了！）

    ──看来喝醉的不是只有真守而已。

    ＊＊＊

    具志坚凑住的女生宿舍就在JR板桥站附近。

    那是位于铁路沿线，乍看之下无法一眼瞧见的独栋公寓，宿舍内严格执行禁止男子进入，就连男性亲人都不行。

    这是小沼周和凑交往之后出现的其中一道巨大障碍。

    住老家的男人和住宿舍的女人，每次都为了寻找约会场所而到处徘徊。

    凑曾经说过，她很羡慕真守。

    『我平安到家了──』

    周在建筑物底下等待时，看见四楼的其中一个窗户出现灯光，凑也探出头来。

    她和周正在用手机通话，并轻轻地对楼下的周挥手。

    他们常常像这样简单地说点话，然后道别。

    『好开心喔～～你回家也要小心点。』

    「会小心会小心，之前还被盘查耶！」

    『不是要你小心警察，笨蛋！』

    周的家在茗荷谷，现在末班车说不定已经走了，但也不是无法直接从这里走回家的距离。

    已经到了开口道别的时候。

    『周，我跟你说。如果问我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我会回答真守。」

    突然听到凑热情的告白，感觉醉意都没了。

    『真的。她是我到这里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还拥有很多我没有的东西，我每次都心想，如果要我再选一条人生道路，我会想要变得像真守那样。』

    「……站在男友的立场，我倒是希望可以多一点凑的优点。」

    『我只是假设要再选一条路啦！』

    基本上已经酩酊大醉的凑嘻嘻笑个不停，然后，她悄悄地说：

    『所以，我和她看东西的角度不一样。基本上对我来说，她要选亚泻先生还是佐仓井同学都好，只要她幸福最重要。』

    ──没有阻止周带真也参加喝酒大会的人，就是凑。

    喝得比凑还要快，一下子就醉倒的人，是栗坂真守。

    真守是凑的同系朋友，而且是超级好朋友。她给人一种悠哉的印象，没有参加任何一个社团。因为刚好上同一堂课，两人礼貌性地交换了手机邮件地址，但她不会出现在平常的交友圈中，是稀有角色般的存在。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她彷佛被什么东西催促似地，疯狂喝酒，疯狂吃东西，还疯狂大笑。她吵闹说著「我的生日──是二十七日！我可是射手女喔～～快替我庆祝～～」的声音，到现在都犹如在耳。

    凑很讶异她竟然是如此开朗的女生，同时也觉得这不应该是真正的她。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真也应该现在正在护送她回到位于练马的独居公寓路上吧。而且，周多少知道真也有多么喜欢真守。

    （我们简直就像共犯。）

    真守现在在哪？还好吗？

    为求安全起见，她传了要真也报平安的讯息过去，但到现在都还是未读状态。

    ＊＊＊

    沙尘暴一直不停。

    风速几乎有一百五十公尺，可怕的沙之风暴。

    沙沙作响的噪音在脑内回响，太阳穴里面痛到受不了，残留在喉咙的胃液味，到现在都挥散不去，甚至开始耳鸣──

    「……唔，好不舒服……」

    真守无法忍受，呢喃说道。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在《绝地救援》中的火星营区，也不在居酒屋的厕所中，而是趴在床上睡觉。

    （为什么？）

    什么时候回来的？

    真守反射性地撑起上半身，却又因为激烈的头痛而低声呻吟。

    好痛，超级痛。怎么会这样？

    为了不要再刺激自己彷佛被下了紧箍咒的头，她谨慎地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根本不是她的房间。

    窗帘半开的窗户外头显示现在应该是白天，自然光流泄到室内来，让亚泻叶二那放著一堆杂物的工作桌和电脑椅浮现在眼前。

    ──没错，这里是叶二的寝室。

    「你醒啦？栗坂……」

    「咦咦？」

    这次有个声音从真守的脚下传来，她又再度吓了一跳。

    有个男人背靠著壁橱门，坐在地上。是昨天和她一起喝酒的佐仓井真也。

    没错。真也的肩上还披著昨天穿的军装大衣，穿著牛仔裤的细瘦双脚伸直在地板上。不过，原本应该穿在身上的棉质针织衫却不见了，变成裸著上半身。

    他慢慢抬起原本低垂的头，脸上毫无血色，不知道为何额头上贴著大OK绷。

    「为、为什么你会……？」

    「什么为什么……你不记得了吗……？」

    就算对方用沙哑的声音回问，真守仍然什么也想不起来。她昨天的记忆早就从居酒屋的女厕里面中断。

    不对，后来我好像被凑拉出女厕，但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真也的眼神彷佛在控诉著什么，这个男人几乎半裸，让真守越来越焦急，不禁开始确认自己的衣服有没有穿好，然后发现身上的服装都还好好地穿著，跟昨天一样，这才放心了下来。不，现在不是放心的时候吧？

    （怎么一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正当她大脑疯狂运作，混乱不已的时候。

    「──喝醉酒的B，你可终于醒了。」

    门突然打开，叶二眼熟的运动外套和黑框眼镜现身的瞬间，放心感和恐惧感便分别占据她的心。

    「亚泻先生……」

    「喝醉酒的A，这是洗好的衣服。」

    叶二说完后，把拿在手上那个看起来像是白色毛衣的东西，往真也的头上丢。

    「我只是随便洗完之后拿去烘乾，要是缩水可别恨我。」

    「……非常感谢……」

    「血也勉强洗掉了。」

    真也用手把挂在叶二手上的衣服拉下来，然后当场穿在身上。

    叶二的态度始终很冷淡。

    「他送你回来之后，不小心撞到走廊的墙壁然后狂吐。」

    ──撞到墙壁──然后狂吐。

    「我清理沾到血痕的墙壁，还有被呕吐物弄脏的地板，把醉到不醒人事的你们丢进我家，又回到走廊继续打扫，清到凌晨三点。」

    真守哑口无言。

    「好，两个喝醉酒的，如果起得来的话就过来。」

    叶二说完后，又往客厅的方向走了。

    真守再度看著真也，不如说她也只能做出这种行动。

    穿著洗乾净的毛衣的真也发出低吟，用手扶著额头。那个贴著OK绷的额头，原来是撞到墙壁吗？

    「……真想死……」

    那是充满绝望、怨怼、后悔的声音。

    真要说起来，真守也很懊恼，她竟然把真也给拖下水，还用如此夸张的方式回家。

    「……怎么办？佐仓井同学，对不起……」

    「事情发展成这样也没办法……」

    「亚泻先生说，能起来就要跟他过去……」

    叶二会怎么说教呢？她光是想像就害怕到膝盖无力，而且现在头超痛。

    「要怎样都好，跟去就知道了。」

    真也慢慢地从地上起身，往寝室门的方向走去。

    「我没做什么不能说出口的事。」

    没想到──真守等人离开寝室之后，迎接他们的是热腾腾的汤碗。

    （──）

    餐桌上放著两只白色陶器，里面装了像是汤的半透明液体。

    「喝得下就喝吧，当作早餐。」

    叶二站在厨房的调理区说道。

    （当作早餐……）

    她的头还是很痛，想吐的感觉也没有消失，感觉自己根本无法把食物送进嘴里。

    不过，叶二要他们喝的汤飘散出好香的味道，没错，好像「可以」喝。

    「栗坂？」

    「……请让我喝一点就好……」

    真守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在位置上，想稍微尝试一下。

    汤汁是偏白的半透明色，里面放了一些切好的鸡肉。上面洒了点切碎的新鲜薄荷叶，刚刚闻到的独特香味，应该就是这个散发出来的吧。

    她用汤匙舀了一匙，发现一粒粒白色的东西。

    「米和……麦片吗……？」

    和白粥或菜粥相较之下，米的分量很少，有清爽的感觉，而且感觉和鸡肉一样，都是汤料的一环。

    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反胃的感觉，直接送入口中后，发现味道是以盐味为基础的温和鸡汤香。

    （好酸。）

    汤里面还掺杂些许的柠檬酸味，再加上刚刚才从阳台采收的新鲜薄荷叶散发出的青草香。

    虽然食物从食道流进胃里时有些反胃，但多亏了这碗汤，感觉喉咙受到了滋润。

    喝下肚之后，身体变得温暖多了。加了麦片和白米的热汤逐渐暖和了前一晚呕吐之后乾涸的胃和身体。

    「喝得下吗？」

    叶二坐在真守的对面。她一边吹著汤的热气，一边点头。

    「如果没办法吃料，就喝表层比较清澈的汤就好。喝下去可以补给水分和盐分，里面加了柠檬，柠檬酸会恢复疲劳，薄荷能够纾缓胃的恶心感。这道菜叫做Canja。」

    「患者【注】？这是日本料理？」【注2：患者 Canja发音接近日文中的「患者」。】

    「不是，是『Canja』，葡萄牙料理。要解释的话，就是『有加米粒的鸡汤』吧。」

    真守睁大双眼。

    （葡萄牙……我记得是来日本宣扬基督教和进行贸易……）

    不行。脑内对葡萄牙的知识只停留在近代史而已。

    叶二无视完全无法动脑思考的真守，开始说明。

    「很久以前──我大学的毕业旅行是去欧洲一带游玩，当时一个人到了法国、西班牙、葡萄牙的附近乱晃。」

    叶二边说边用手托著下巴，举起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空中描绘起欧洲大陆。

    「最后去的地方是葡萄牙，那边的食物和饮料都好吃的不得了，让我失去了戒心。那边的捕鱼场也很棒，就像日本一样会吃肉、鱼、米饭。后来我在喝酒的地方被喜欢足球和斗牛的骯脏大叔劝喝马德拉酒和绿酒等等，又开了一大堆地方红酒喝，最后醉到完全无法从旅馆的床爬起来。」

    「喔喔……」

    「刚好那天预计要退宿，我向打扫的人说明希望能多住一天之后，难受地在床上呻吟，没想到旅馆的老板娘送来了这份餐点给我。」

    ──有加米粒的鸡汤。

    在身处异国，无法动弹的状况之下，这真是一件令人无比感激的事情。

    「……老板娘人真好……」

    「是啊，应该是好人。不过在当地，那好像是给感冒的人吃的东西，我没有感冒，只是宿醉，但她好像没听懂……」

    「不过你当时很开心吧？」

    「对。不仅帮了我大忙，喝了还真的很有效。回到日本之后，我一直想再喝一次类似的汤品，只好凭印象随便做……这碗汤已经被我大肆改造，应该已经算不上是真正的Canja了吧。」

    「很好喝……真的……」

    该怎么形容才好呢？很清淡，好的方面。

    闻起来不会让身体带来恶心感，忍不住就一口一口喝下去。身体变得好温暖。

    「我用切剩的蔬菜和鸡肉熬出高汤，再放米和麦片下去煮。最后把拿来熬汤的鸡肉切一切，加上盐巴、切碎的薄荷之后就完成了。喂──那边那个喝醉酒的A，还没办法喝吗？」

    叶二对真也说。

    说到真也，他从刚刚就坐在真守的旁边，一直盯著汤的表面不动，不管手或口都完全没有动。

    「……不好意思，鸡肉的油脂让我觉得有点反胃……」

    「那就只喝这个就好，里面放了薄荷和柠檬香草。」

    叶二拿起同样放在餐桌上的茶壶，注入马克杯中，放在真也的面前。

    马克杯内的液体颜色是接近无色的浅黄色，看起来像是只放香草的香草茶，应该全都是从阳台采收的吧。

    「直接喝香草吗……？」

    「柠檬香草的味道对宿醉的反胃感很有效。」

    「啊，亚泻先生，我也想喝那个。」

    真守莫名觉得那是很棒的饮料。

    「……好时尚喔，不愧是亚泻先生。」

    「喔喔，喝醉酒的A，我来猜你正在想什么吧。『谁要喝什么鬼香草茶』，对吧？」

    真也像是被说中似地，抬头看著叶二。

    「在这种时候，你就这样子想吧。『这不是香草，而是炖煮的草药』。」

    「喔喔……」

    「我说，这样你就愿意接受吗？」

    真也彷佛不再怀疑眼前的东西，开始喝起香草茶，反而是真守原本兴奋的情绪变得低落。感觉从自助餐馆变成了野武士的草庵。

    即使如此，真也还是喝了草药，不对，新鲜香草茶。

    （闻起来像是柠檬茶……可是里面没有放柠檬。）

    真守先用鼻子闻叶二倒给她喝的香草茶。

    杯子散发出的暖和热气，完全就是柠檬的味道。喝下去却完全没有尝到酸味，反而是薄荷的清凉感在口中扩散。

    口感确实有点像中药汤，不过现在的真守觉得自己的身体很需要它。

    「……结果我喝完了，谢谢。」

    真也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要回去了吗？」

    「对，给你造成很多麻烦，抱歉。」

    「玩过头可是会死的，你还未成年，凡事要适可而止。」

    真也对耳提面命的叶二轻轻低头致意后，就把自己放在寝室的行囊──后背包和大衣等物夹在腋下，随之离去。

    最后，他和真守对上眼，额头上还贴著OK绷。

    「再见。」

    他只说了这句话，就离开了五〇二号房。

    只剩真守和叶二留在原处。

    「呃、那个，亚泻先生──」

    真守试图笑著道谢，谢谢你各方面的照顾。

    可是──

    「──好了，姓栗坂的喝醉酒B，你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这里明明是五楼，栗坂却觉得自己听见了地鸣声。

    她重新看著亚泻叶二，发现对方的双手十指交叠，紧盯著自己看。

    ──他在生气。

    ──他铁定……

    气到爆炸！

    （完蛋了。）

    她尴尬的笑容，一瞬间就被对方恶狠狠的眼神盯到灰飞烟灭。

    不如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怒骂她，心情还比较轻松。

    叶二的胸襟可没有像大海一样宽阔，不可能全盘接受他人的一切。这也是理所当然，他跟一般人一样，都会生气，只是因为目前为止都靠著理性来处理事情罢了。

    到了像现在这种生气也没关系的时候，他就会静静地表现出自己的愤怒。

    我真是太蠢了。一直以来，做事情都小心翼翼，行动的时候尽可能不要搞砸，没想到──

    「对、对不起……」

    「嗯。你是为了什么而道歉？」

    「我给你添了麻烦……你明明很忙碌……」

    「是啊，顺便告诉你，我从昨天晚上开始，一点进度都没有。」

    「对不起。」

    不行了，好想哭。

    「你还有话没跟我说吧？例如生日的事情。」

    真守吓了一跳。

    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叶二看著突然惊慌失措的真守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想说就算了，每个人都有想保守的秘密。不过，根据喝醉酒的A所说，你跑去跟我以外的人说，要他们为你庆生？」

    「亚泻先生，我──」

    「不必再继续下去了吧？反正我也做不了什么事，找其他人玩也比较开心吧。我很无趣，看你也没那么依赖我，跟我这种不可信任的人在一起，也没意义了吧──！」

    不对不对不对。

    这跟信任什么的完全没有关系，不要用那种方式作结，不要叹气。

    我只是……

    「…………不是的，亚泻先生。」

    「什么不是？」

    「完全不对，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真守的泪水从泛红的双眼中滴了出来。

    「我不是不肯说，是没办法说出口。因为我不想让你困扰。」

    「我让你觉得，就算说了也没用对吧？」

    「没错，可是那只是因为我没有自信。」

    怕自己一说出口，说不定就会被他讨厌，或是造成他的麻烦。

    她没有自信觉得对方是认真的喜欢自己，好多的「或许」堆积成山，让她疑心生暗鬼，进退不得。

    「是我束缚了自己，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很害怕……我不想再被你讨厌。」

    「我什么时候说过讨厌你？」

    「你没说过。应该没有特别讨厌我吧，我也觉得至少别讨厌我就好。」

    真守擦拭擅自流下来的泪水，摀著自己的脸。不管是脸还是心情都乱糟糟的，心底反而涌现出一股想要嘲笑自己的怪异感受。

    日益强烈的爱意累积到最后，竟然悲惨到听见叶二亲口要求分手。糟透了。

    明明只是想跟他在一起而已。

    「好不甘心……只有我一个人那么喜欢你……」

    她拚命从喉咙中挤出来的话语，就只是一句单纯的告白而已。

    「──这样啊……」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告诉我。」

    「我说，哭丧著脸的栗坂真守，可以的话，我还有一句话想要跟你说，我可以说吗？」

    「──咦？」

    真守抬起头，双眼哭到都肿了起来。

    叶二坐在她的对面，手托著下巴，一脸心情复杂的模样。

    「可以吗？OK？」

    「请、请说。」

    她也没办法说不行，只好点头。

    真守彷佛现在才想起来，叶二基本上是会听人说话的人种。不管对方讲话颠三倒四，还是说了一堆蠢话。

    如果他希望别人听他说话，就会像这样耐心寻找时机，再说出口。

    「这样啊，那我就直接说啰？这跟我刚刚说的话可能有一点矛盾，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跟你分手。」

    叶二强调了「打从一开始」这五个字。

    真守先怀疑自己的耳朵，再怀疑自己的眼睛。

    「可、可是你刚刚～～」

    刚刚明明说了「不必再继续下去」，以及「没有意义」之类的。

    「就说了，那是我考虑到你的收益或优势或环境之类的要素之后，觉得分手可能对你比较好，才开口提议的。我可不想变成利己自私的人，况且我很喜欢你，不想放开你。」

    听到对方用笃定的口气陆续出招，真守被击打到快站不起来。

    宿醉和某种意义上的晕眩侵蚀她的身体，她当场趴在桌上。

    「骗人。」

    「我干嘛要在这时候说谎？」

    是这样吗？这不是谎言吗？

    他用像是生气的语气说的话，是真的吗？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会在这种时机，听到自己最想听的话……！

    趴在桌子上的真守听得见叶二在自己的上头叹气的声音，虽然跟之前的声调很像，但感觉叹气的原因跟平常不同。

    他直接揪起一搓真守散乱的头发，又是轻拉，又是用手指玩弄个不停。

    「我好歹也是想了很多，我猜不透你的地雷或烦恼，所以才打算不要把你逼急。免得关系修复不好。」

    「……我、我有那么难理解吗？」

    「很难理解。一开始正觉得你像只狗一样亲人，突然被千鹤说教之后，连续好几个月都没消没息，我还以为你想跟我断绝关系。」

    出乎意料的抨击让真守乱了分寸。

    她赶紧抬起头来，试图辩解，但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被叶二的手指玩弄的头发慢慢落在视野内，她混乱地赶紧用手拨开。

    即使如此，叶二仍然在等待她的话，应该是打算要听到最后吧。

    「我之前虽然常常说一堆有的没的，但其实都过得很开心。结果你避我避得远远的，我也只能以一个男人的身分理智地判断我们之间无计可施了。」

    「那、那个……因为我觉得你和建石小姐处得比较好，所以当时才决定不要再去找你。」

    「处得好不好是我跟千鹤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吧？后来你竟然又出现，还带著橘子过来。」

    「因为我觉得战斗的时刻到了。」

    「搞啥啊？」

    真的是在「搞啥啊」。

    ──说出口之后，才发现自己真的很乱来。

    怎么办？真守已经一筹莫展，明明自己的行为跟想法始终如一，从叶二的角度来看，自己说不定真的是一个难懂又难搞的女人。

    「反正你就是很难预测吧？哪天会有飞弹从某处飞来都不奇怪吧？我也是抱持著如果在不知不觉间踩了你的地雷，就会被你慢慢地拒之千里以外的觉悟。我知道你是这种人，要是彻底把你放在一旁不管，似乎既不有趣又微妙地觉得不太好，但要是按照你的步调，慢慢跟你培养感情的话，说不定途中会被其他家伙给收割。」

    叶二对著真守说的话，都让她心想：「你说的真的是我吗？」

    不过，真守无法看透的事情太多，或许对叶二来说，这些全都是他所感受到的事实吧。

    「所以我就趁机拜托你做点事情，顺便开口要你跟我交往。没人会反对在盆栽里面插根棒子当作支柱吧？虽然我的做法有点太强硬，但你没有拒绝我，我也一直很在意你到底是不是为此感到很困扰──」

    「什么困扰……我根本没那样子想过。」

    「真的吗？你当时不是摆出非常不愿意的神情，还全身僵硬？」

    「我当时只是单纯地吓了一跳。」

    真守眨巴著双眼，然后仔细地盯著眼前的男人看。

    俐落整齐的成年男性五官，或许有人会觉得他看起来很冷漠阴险。那张轮廓锐利，充满男人味的椭圆脸型，因为连日的工作而看起来有点黯淡。在家装备的黑框眼镜就横越在高耸的鼻梁上，厚镜片的另一端有著细长又内双的眼睛。看起来容易乱翘的粗硬黑发。骨骼线条明显的大手。声音听起来又低又温和，和真守完全不一样。眼前的男人，是她一开始只能远眺的人。

    后来在料想不到的状态下知道了他的真面目。

    她拿出勇气往前跨越了一步，现在，她再度鼓起勇气。

    「也是，我插了根支柱下去，怪不得会害你因此在物理方面动弹不得吧……」

    「好意外……我从未想过你会思考到这种地步。因为你看起来真的很我行我素。」

    「我行我素，这……」

    叶二说到一半语塞，好像正在思考该讲什么才好。

    「因为你逼我驱除夜盗虫。」

    「那是因为你说你要做啊！」

    「还想吃我的玫瑰。」

    「你还不是拒绝到最后一刻。」

    「如果其中一件事是我的地雷，你要怎么办？不如说这两个都是地雷。」

    踩中的机率绝对不低。

    被真守如此指责后，叶二尴尬地视线游移。

    「……我承认那是因为作战成功，所以才松懈了下来。」

    真守喷了一口水。

    「不过，我在其他方面真的很顾虑你的心情。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忍耐了很久。要不要教教你？」

    「那你何必一开始说那种耍帅的话？明明都是成年人了。」

    他才没有顾虑了什么，永远是自我优先。

    或许，或许叶二也用他自己的方式顾虑著真守，但终究是以自己为出发点，几乎没有和真守想要的东西重叠吧。

    他觉得有点难为情，垂著眉毛说：

    「……我说，这种时候搬年纪出来压我，不觉得很卑鄙吗？」

    「会吗？」

    「这个嘛，为了压抑自己想随波逐流，彻底在欲望中玩耍的心情，没想到竟然要花费那么多时间。」

    真守只能叹口气。

    「很吃惊吗？」

    「很吃惊。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真守一边叹气，一边用自己的手指叠著叶二放在桌上的手。

    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手指似乎有电流通过。

    「但我懂。因为我也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如果只是住在隔壁当个邻居，大概无法传达这种心意吧。

    必须要直接见面，直接看著对方的脸说。

    叶二重新紧握著真守轻轻碰触他的手，真守的身体也往叶二的方向前倾，隔著餐桌接吻。

    这大概是自他们交往以来，最长的一次接吻。好不容易离开了对方的唇，叶二却说著「还没」，要她等待。

    「我过去，桌子很碍事。」

    他直接绕到真守的身旁，继续重覆相同的行为。

    叶二「玩耍」得很开心，几乎到了纠缠不休的程度，真守讶异又被动地接受著对方的行为，但她并不介意。

    「……你的酒臭味好重。」

    直到不知道吻了几次之后，叶二像是要忍住笑意似地开口说了这句话为止。

    「……真守？」

    他发现在怀里的真守脸色和模样有异，才补充说明：

    「我没有很介意这种事，只是陈述事实。」

    「……有时候想被你这样指责，但有时候不想啊！」

    他总该明白吧？谁想跟喜欢的人接吻时听到对方说自己是酒臭女！

    「我、我、我生气了！而且头好痛！快裂开了！」

    「那是因为你宿醉。」

    「我知道啦！」

    真守是个带著酒气的女人这点是事实，叶二察觉他人心思的心电感应能力不够，也是事实。

    「够了！我要回家淋浴换衣服！」

    「这样比较好，小心脚步。」

    当然会小心。

    叶二出声对著气呼呼离去的她说：

    「下礼拜，我会好好替你庆祝，时间记得空下来。」

    ──之所以能让叶二说出这句话，大概是多亏了有开诚布公跟他说明白吧。

    真守眯著眼睛笑，从目送她离开的叶二背后，可以看见充满阳光和绿意的阳台。

    后来发生的小故事

    想看海豚的话要去品川。

    位于葛西的鲔鱼和太阳城的巨骨舌鱼也各有不同趣味，但如果想看海豚的话，就要去品川。

    严格来说，海豚并不算是鱼，而是鲸鱼之中比较小型的种类。但对真也来说，都是在水里的生物，大概跟鱼的亲戚一样亲近。

    顺著自己的想法后，他决定翘课来到「品川水族馆」。

    （……这不是淡水……是海水吗？毕竟是近海的海豚。）

    四处充满海滨气味的室外水池正在上演海豚秀。

    一位身穿军装大衣，把大衣帽子紧紧盖住自己的头，额头上还贴著OK绷的男人，就坐在最前排的位置上，要说诡异，或许真的很诡异。

    不过，反正水族馆本来就不是只让情侣或亲子参观。

    都到了现在，还要在意他人眼光的话，哪能当什么鱼宅？因此真也决定坦荡荡地待在自己想待的场所。

    瓶鼻海豚随著训练师的号令从水中往空中跳了起来，没有靠著助跑般的动作，就跳出接近斜度九十度的无声跳跃，高度甚至到达观众席的屋顶。

    它漂亮地回到水中，溅起一圈看起来像皇冠的水花。

    眼前的光景和几小时前的光景重叠。

    「──这家伙可真会睡。」

    就在天快要亮的时候。

    真也身上穿的衣服半强迫地被那个帅哥亚泻叶二抢走，丢到洗衣机后再烘乾，叶二还在公寓里的更衣处来回走动。真也则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当叶二获得一点零散时间后，他就反坐在电脑椅上，观察那个睡在自己床上的女友──难道不能帮她盖个被子吗？

    睡著的真守，脸色就跟白纸一样，每一次呼吸都非常沉。

    「不想给他添麻烦……吗？」

    常从真守那边听来的那个讨人厌的雄性生物，现在正一大早就嘟哝个不停，而且看起来似乎很沮丧。

    「不过……让她说出口的人是我，不让她说出口的人也是我。不然还有谁在她身边……」

    真也已经向叶二说明，真守并不是心里有任何人才瞒著不说。话说，女友不说自己的生日，竟然可以让他受到那么大的打击吗？

    能够靠著自己之力租赁房屋的出色社会人士──所谓的帅哥上班族，就是他这种人吧──明明已经拿到了真也无法得手的东西，却还如此脆弱，真是不敢置信。

    「那就请你把她放生。」

    真也继续说：

    「我不会礼让的，为了栗坂，我会立刻把她钓上岸。」

    叶二听完后，只做出「原来还有你在啊」的反应。

    难道他刚刚一直都在自言自语吗？真也实在很想说，这家伙真恶心。

    他很积极的回答说：

    「啊？我拒绝，死章鱼。」

    一码归一码，真也承认自己的失败，但一听见对方拒绝放生，就不由得一改自己的态度。

    「简直是个超级自私利己的大叔！给我爆炸吧！」

    章鱼是八腕总目中的八腕目。一回想就令人气愤。那家伙竟然在女友的面前端茶出来招待他，展现自己从容的态度，实际上是个自私兼独占欲结合而成的块状物。栗坂快逃啊！那可是危险物件！

    真也忍不住站了起来，想要高声大喊。

    正好一群海豚施展了齐声唱歌的高超技巧，观众们热烈地拍手，水面同时还溅起巨大的水花。

    ──好的──最后是海豚们要跟各位观众说再见──！

    啪啪！啪啪！热烈的拍手声彷佛正在祝福世界，祝福著站起身来的真也。水中的海豚们也把尾鳍露到水面上，不停地挥动。

    面对这耀眼的景象，真也不得不跟著拍起手来。可恶，混帐东西。他一边低喃说著这美妙的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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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2人的契合度与番茄炖肉 第四章 真守，休养日，或说是十九岁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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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

    由于上午的时候头太痛了，下午根本没力气出门上课，只好自动放一天假。

    『感觉好没干劲喔──真守你也没来，只有我来上课。』

    她穿著家居服，在棉被里面蠢动，和乖乖出席上课的凑讲电话。

    「真的吗？小沼同学也请假？」

    『请假请假。他好像只是觉得没劲而已，自动放假听起来真不错，还有，佐仓井同学似乎也请假。啊～～要是我不用上台报告的话，也想请假！不公平！』

    她不停地发出嘘声。

    因为真守想仰赖凑的课堂笔记，可以的话，希望她能继续当个优等生凑。

    （佐仓井同学也请假吗？）

    真也一大早就离开了叶二的家，真守也是他自动放假的理由之一吗？

    「不过，小凑，多亏如此，我才有时间跟亚泻先生好好聊了一下，太好了。」

    『真的吗？那就好。对我来说哪个都好。』

    「什么哪个？」

    『不管是笨手笨脚的维基百科男，或是其实是个大凶的园艺运动套装男……故事总会要有个结果，然后迎向新的局面。句点。』

    所以真守因此在家里养精蓄锐，也是情有可原。

    后来，她直接见到真也的时机，是在她烦恼该不该传讯询问对方身体状况如何的时候。已经是过了喝酒大会的三天后。

    她在大学校内的福利社物色用完的原子笔芯时，发现真也就站在旁边。

    「──啊，佐仓井同学。」

    「前几天，还好吗？」

    对方连头都没转，直接选了一只魔擦钢珠笔。

    「佐仓井同学才是。」

    额头上流的血，还有宿醉等等。

    「我没什么问题。」

    她从旁边偷看了一下开口回答的真也的额头，OK绷改贴了一个比较小的，而且已经可以用浏海全部遮住。

    因为真也的皮肤很白，所以OK绷看起来格外醒目，幸好看起来不是很严重的伤口，让她放下心来。

    「我把你留在那个雄性生物家。」

    真也似乎已经放弃加上「帅哥」两个字──因为说得很像是在讲某种物品，所以其实她一直觉得听起来怪怪的。

    真守原本想立刻回答说：「啊──没关系的。」结果还是以苦笑回应。

    「我被他骂到七荤八素的，但也没办法。」

    「果然啊。」

    毕竟搞成那样，确实害对方担心不已，也给对方添了麻烦，她在心底发誓，好一段时间不要再疯狂喝酒了。

    酒要等二十岁以后才能喝。

    勉强自己挺胸想当个大人，结果却整个人往后翻倒，一点意义也没有。

    「那个，栗坂。」

    真也看著真守。仍然摆出一张看似不愉快的死板面孔。

    「那只雄性生物，大概比你想的还要在乎你。」

    他用手各拿了红色和黑色的钢珠笔。

    「那家伙看起来不太正经，所以不太建议你跟他在一起就是了。」

    他只说了这些，就向右转。往右走。朝著收银台走去的背影背著的后背包上面，除了挂著皮革制的南美洲鱼以外，还多加了新来的吊饰，是一只作工精巧的银色海豚。

    ＊＊＊

    ──叮咚。

    门外有电铃响起。

    就在真守正在跟完全不听话的混帐头发奋战时，约好的时间就已经到了。

    （糟糕，时间到了吗？）

    她把刚刚用的头发塑型喷雾盖子盖上，慌张地跑出洗手间。

    她知道会在这个时间来的人是谁。

    连对讲机监视器都没看，直接打开玄关大门，就看见亚泻叶二站在门前。

    「啊，好帅。」

    「别再说迷糊话了，准备好了吗？」

    「不好意思，再五分钟，不对，再三分钟左右，等我一下。」

    叶二明明没有戴眼镜，却用手压著眼镜中梁位置的鼻梁，叹了一口气。

    没错，这是他睽违许久的西装加上没戴眼镜的装扮。

    连大衣都是义大利制的修身剪裁，完全衬托出叶二修长的身材。

    「总之你先在那边坐著等一下……不好意思没地方坐，等我一下等我一下！」

    「不，没关系，反正不会一直待在这，你去做原本该做的准备吧。」

    「这、这样啊。」

    「可以的话快一点。」

    从寝室满出来的衣服侵袭到沙发上，看来是晚一点才要回收。

    忙著走来走去的真守旁边的叶二，正站在窗边凝视著阳台中的盆栽。

    虽然真守很常去叶二家，但叶二很少来真守家，顶多只会来帮忙处理虫子而已。其实也只是因为房间里面有「不习惯的东西」在，会让她觉得很奇怪。

    「看得到盆栽吗？外面已经很黑了。」

    真守在后面大声问道。

    「那盆甜叶菊，该不会已经又开一次花了吧？那是种子吧？」

    「对啊，我没说过吗？从原本光秃秃的模样再度绽放。」

    「这样啊，那就再采收一次，做成糖浆之类的。据说这次开花之后，甜度就会是一年最高的一次，因为要准备过冬。」

    「然后又会变回光秃秃的模样……」

    真是有够会打小算盘。

    「玫瑰花蕾也只剩一朵。」

    「不给你喔！」

    叶二回头说：

    「准备好了吗？」

    「去玄关穿个靴子就好了。」

    「嗯，看起来……跟平常不太一样。」

    「嘿嘿嘿！」

    她害羞到发出奇怪的笑声。

    真守穿著柔软的杏色洋装加上鲑鱼粉色的短外套，再加上焦糖色的短大衣。服装搭配是以真守的玫瑰「栗」为印象，然后在不要为难自己的范围内穿出「整齐乾净」感。

    偏偏今天的头发翘得特别严重，不管怎么梳理都无法变直，乾脆一口气用卷发器弄卷。随机乱翘的短鲍伯头现在应该除了靠近脸的部分以外都充满了轻盈感。

    「那我们走吧。」

    「亚泻先生，你的工作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已经做完最近会打电话催进度的案件，决定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开启电脑的电源。」

    他瞪著大概位在墙壁另一面的工作桌，展现出坚定不移的决心。

    为了在繁忙期的时候空出这一天，他甚至中止之前努力挤出来的一同做饭时间，表示今晚的约会对叶二来说，是无论如何都想做的事情吧？

    （……真是太感激了。）

    今晚一如之前的约定，为了庆祝真守生日，要一起出门吃饭。

    坐电梯来到了一楼，真守就已经兴奋到不能自已。

    「好久没跟你一起在外面吃饭～～预约了几点的餐厅呢？」

    「姑且是七点。」

    「咦？七点……现、现在可没时间慢慢晃！」

    现在是几点？糟糕，根本不该花时间弄卷头发吧？当她从包包中拿出手机打算看时间的时候，叶二开口说：

    「别担心，地点很近。其实用走的也走得到。」

    「啊？」

    如此说道的叶二带真守去的餐厅，还真的非常近。

    「……亚泻先生。」

    「怎么？」

    「我知道这条路。」

    「废话，我们来过好几次了吧？不管是徒步还是开车。」

    「是没错啦。」

    当时的目的主要是买土、肥料、芽苗。

    慢慢走在夜晚的道路上，看到前方出现眼熟的六本木园艺建筑物时，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我们要去吃饭对吧？不是去买芽苗的吧？种子不能吃的吧？」

    「不要混乱，话先说在前，我们可不是要去本店喔？」

    那要去哪？才一这么想，叶二就转了个弯，他的前方是那间咖啡厅。

    （啊～～）

    原本改装公休中的店面，已经可以从窗户看见室内开著灯光。窗外原本黑黑的植被也用户外灯从下而上点亮，照耀著西洋风别墅的建筑物。

    「这间店已经重新开幕了吗──？」

    「对。下个月才正式开幕，现在还在试营运。今天我稍微拜托了他们一下，请他们为了你而开店。」

    沿著通路的正门前墙壁挂著一个正方形的看板，以前并没有这个。

    深棕色的看板上面用流畅的艺术风格书写体写著「-AGRI-」，字的颜色是明亮的薄荷绿，周围用来装饰的稻穗也是一样的颜色，看板的四个边角都打了灯，浮现出美丽的视觉色调。

    入口的门把上面还挂著「已包场」的牌子，彷佛是要印证叶二所说的话。

    （没想到竟然可以在开店前请店家营业──！）

    真守完全不知道叶二能这么做。如果不是有极佳的人际关系，应该办不到这种事。

    一打开门，就看到穿著厨师服，像是主厨的人迎接真守等人。

    「亚泻少爷，欢迎光临。」

    对方是一位身高有点矮，体格看起来很有安全感的人，外表有一点像狸猫，不过，当他一开口说话，优美的男中音会让人怀疑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唱歌剧的，这种反差感令真守有点讶异。

    年纪应该和叶二差不多吧？意外地看起来有点年轻。

    「别叫我少爷啦。」

    「不不不，您今天可是客人，由于今天只有我在这，或许会有一些未尽事宜，但我会尽力招待您们。」

    厨师开朗的笑声响彻整个空间，店内的地板铺著看起来稳重的木板，以及白灰泥涂料的墙壁，一眼望去非常舒适。装在天花板上附吊扇的圆形吊灯的灯光柔和地洒落。

    （啊……这里竟然不是用画作装饰，而是图鉴的页面，好有趣。）

    撕下老旧的植物图鉴并裱框，装饰在各个墙面，拿来画龙点睛，正好强调餐厅和园艺店位于同一个空间内。而且图鉴页面全都画著蔬菜或水果图片。

    虽然今天的餐厅已经包场，但走在主厨后面时，发现所有的用餐桌都已经交错摆好，桌上还有烛光微微发亮。而为真守等人准备的座位，位于店内最里面的阳台侧。

    这个场所，就是之前从六本木园艺的停车场方向，可以清楚看见练马贵妇们开心交谈的场所。唯独阳台侧的餐桌上已经排列好刀叉和空的玻璃杯。

    真守脱下身上的大衣，让主厨为她拉椅子，坐进位子之后，莫名感受到一点紧张气氛。

    「餐点就交由我们来张罗，请问要喝什么饮料？」

    「有香槟的话请给我一杯，真守要喝──？」

    虽然很想说「我也要香槟」，但还是忍了下来。暂时要禁酒，大概。

    「只、只要没有酒精，喝什么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真守表现出遗憾又苦恼的神情，主厨苦笑之后──

    「也有无酒精的气泡酒喔。」他这么说。

    「那就喝那个……」

    「……怎么？其实你挺爱喝酒的吗？」

    就连叶二都用稍微退缩的表情询问，害得真守满脸通红。

    「不，我没有那么爱喝……我也是从上大学以后，才有机会喝酒。」

    不然就是偶尔抢爸爸在晚上小酌的酒喝。

    「不管怎么样，别喝太多。酒品差八成是遗传。」

    这是什么意思？

    （……亚泻先生应该不认识我的家人吧……？啊，是凉子姊姊。）

    练马皇宫五〇三号房原本的住户。单身的干练OL，像是芭比娃娃一样美丽的女性，有一点随便又粗枝大叶，现在正在达拉斯赴任中。当她想起表姊的瞬间，餐前饮料已经送到了桌上。

    「喔！真漂亮。」

    她不禁开口赞叹。

    放在桌上的玻璃杯是比一般玻璃杯还要细的香槟杯，里面注入了从底部往上浮起泡泡的金色液体。

    叶二的香槟颜色比较浅，真守的比较接近褐色。

    （真奇妙，原来真正的香槟浮起来的泡泡，和兑汽水的沙瓦完全不一样……）

    每一颗泡泡既小又纤细，不禁令人认真地盯著看。

    玻璃杯后面的叶二又再度笑著说：

    「栗坂真守，你几岁了？」

    彻底被饮料吸引的真守害羞地回答说：

    「十九岁了。」

    「十九……也太年轻了吧？」

    「才不年轻，我的年龄好不容易才多接近你一岁。」

    她觉得相差十一岁和相差十岁，两者之间大有不同。

    「被你这样说出口，觉得这数字听起来真有冲击感……说的也是，十九确实也是人类会有的年纪数字……」

    叶二的目光飘移，讶异地喃喃说道。真守或许不太能理解，身为快三十岁的人为何会如此惊讶。

    他们轻轻地用玻璃杯乾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后，真守询问说：

    「你不也曾经有过十九岁的时候吗？」

    「太古时期的事，我早就忘了。」

    「你当时染了一头茶色头发，还穿著既不是运动套装，也不是西装的衣服。」

    「──为什么你会知道？」

    「因为北斗有让我看照片，当时的你比我想像中还要可爱，让我好惊讶！你到几岁为止都还在长高呢？」

    「那家伙──！」

    真守说完后，就喝光自己的饮料，由于这是无酒精饮品，几乎没有酒味，非常好入口，喝起来也很清爽。

    「为您送上前菜。」

    「哇！这个也好美！」

    真守陆续欢呼赞叹送来的料理。

    细致地装在玻璃制餐盘中的三种色彩缤纷冷盘。

    使用许多新鲜蔬菜和香草的薄切生干贝。

    橘色汤汁佐鲜艳甜椒和红萝卜的法式浓汤。

    拥有美声的狸猫脸主厨走过来送餐点时，投射在眼底的颜色和形状都会随之变化，好像在看什么表演似地。

    「……唔，吃下去好浪费。可是好想吃……我要吃……我要吃光它……」

    「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重覆著差不多的话。」

    「因为，从纤细的装盘方式来看，跟在家里吃的饭完全不一样……」

    她正努力地忍耐不帮每道料理都拍照。

    「味道如何？味道。」

    「啊，味道当然不须多说，刚刚那道薄切生干贝，干贝嚼起来很有弹性，同一盘那些看起来很时尚的蔬菜看起来好有光泽，味道也很浓郁。」

    因为实在是太时尚了，有一部份的蔬菜根本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仔细又谨慎地擦拭水气，再淋上香草橄榄油的生菜，吃起来既鲜脆又美味，根本和家庭菜或居酒屋里的软烂小黄瓜、莴苣等蔬菜不在同一个级别中。

    （……就连阳台蔬菜也一样，虽然要比新鲜度的话，阳台蔬菜不可能会输。料理的时候果然不能嫌麻烦，还是得仔细擦拭水气……）

    虽然明白但是很难实行，或许这就是职业厨师的料理和家庭料理之间的差异所在。

    真守看著刚喝完的汤盘，笑著说：

    「没想到附近竟然有如此美味的餐厅，要是能早点来就好了，亚泻先生。我们之前一直都默默地经过，实在太浪费了！」

    「──这间店之后就会改由六本木园艺经营。」

    真守歪著头，听不懂叶二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咦？这里本来就是六本木园艺的腹地……你还说是一并设置的咖啡厅。」

    「以前是把建筑物租给其他人，营运的部分完全不相干，趁著租约到期，才决定要自行开设餐饮部门。」

    「是喔──」

    「还把原本在关西的饭店工作的厨师弟弟找来，请他负责除了中午以外的晚餐时段料理。」

    正当真守点著头，听叶二的说明时，发现一小段她无法当作没听见的情报。

    「……弟弟是……咦？难道是志织店长的弟弟？」

    那个现在正在厨房为真守等人制作美味料理特餐的，那个狸猫脸？

    「对，他叫做薰。」

    「哇！被你这么一说，他的声音也很好听……」

    共通点竟然是声音吗？

    「听说这里想要推出有机料理，坚持使用新鲜又安全的食材之后，我能做的，就只有把千鹤和加古川先生介绍给他们。」

    「建石小姐他们吗……？」

    「千鹤她正在从事有机种植，认识很多希望可以拓展合作点的人，不只是蔬菜和水果，就连肉品、米、酒类，全都一个个冒了出来，版图越画越大──他也委托我做我擅长的工作，由于我也想要参与这计画，所以店里的菜单、看板、官方网站等设计，全都由我包下。」

    「……门口的看板也是你做的吗？」

    「对。」

    真守再度回想起放在入口的看板。

    叶二等一群大人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著手进行了许多诡计──重申，是计画。

    「由于我也有自己的正职工作要做，勉强包下的结果就是所有的时程全部打乱，到了收尾时机，一切都变得乱七八糟……真守大人，我之前真的觉得很抱歉。不对，严格来说其实还没做完。」

    真守坐在稍微低著头辩解的叶二对面，似乎多少明白叶二选择带她来这间店用餐的理由。

    「……的确会很想勉强自己做完，毕竟这是志织店长等人的店。」

    「还有……其实这还是我第一次完全不靠事务所时期的人脉，独自接到的新案子。」

    叶二补充说道。

    「我认为自己应该接下这个案子，所以让自己想办法做到。」

    Free，自由。真守可能还无法理解这个词真正的意义和它的重量。

    或许叶二试图想要让真守感受自由吧。

    就算不知道真正的意义或重量，稍微让真守察觉到他究竟做了什么也好，就算只感受到一点氛围也罢。

    真守半开玩笑地说：

    「是的，我正式受理你的辩解。」

    「那真是太感激了。」

    「原来你可以设计出这么漂亮的东西，好意外喔！」

    叶二有点遗憾地回答说：

    「──意外两个字是多余的。」

    接下来的鱼肉料理，是香草烤白身鱼佐蕈菇。主餐的肉类料理则是淋上无花果酱汁的牛排。

    「…………肉……肉的味道……酱汁也好好吃……啊啊肉……肉……！」

    吃到这一道，她表达感激的词句变得越来越简朴，感想内容直逼幼稚园等级。弄不好说不定会变成手握刀叉的原始人。

    「对了，真守。趁我还没忘记，先拿给你吧。」

    「──什么东西？」

    「你的生日礼物。」

    叶二从外套的内口袋拿出像是礼物的东西，让真守一口气变回现代人。

    尺寸大约是手帕的大小，厚度约三公分左右，外层用美丽的包装纸包装，还贴了一张金色贴纸。

    「不、不、不！」

    「不？」

    「不仅请我吃美味的餐点，还送我生日礼物……我会不会遭到报应？」

    「太夸张了吧，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老实地收下吧。」

    「哇啊──真的很谢谢你，我好开心。请问，我可以现在打开吗？」

    「请自便。」

    真守放下刀叉，兴冲冲地收下叶二给的小礼物，打开包装纸。

    她觉得撕破外层的包装不太好，非常紧张地用指甲剥开透明胶带。

    （是什么东西呢？看这包装的尺寸，感觉应该不是饰品，而且拿起来有点重量，也不是手帕……好像比手机还要轻吧？）

    她任凭大脑疯狂想像后，终于剥开了包装纸，打开白色小盒的盖子。

    瞄了一眼厚三公分的盒子内的物品后，她讶异的不得了。

    轻轻拿出来之后，就直接举到头上，遮住灯光。

    附吊扇的店内照明把锐利的双刃照耀到闪闪发光。

    ──是削皮器。

    削蔬菜用的厨房工具。

    「哇、哇啊……好棒……是我想要的东西……」

    「很好削喔──！是德国制的，连我都很想要。」

    「我会拿来削很多皮，马铃薯皮之类的……」

    该怎么说呢？她本来就没特别期待会收到礼物，光是可以一起吃饭就够满足了。所以，只要把削皮器当作附加的小惊喜，就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不过，有人会在这种状况下送削皮器吗──？

    叶二坐在因为不解而僵在原处的真守对面，看起来一脸满意的模样，不管看几次都觉得，这家伙果然是怪人。

    总之先把生日礼物削皮器放回盒子里吧。

    （嗯？这是什么？）

    好像还有某种东西的配件在里面。

    除了制品说明书以外，盒子里好像还放了某个金属制的零件。

    真守在放回削皮器以前，先试著拿出那个东西。

    （好像是垂下来的东西？）

    是一条又小又细致的银色炼子，想办法用手指捏住并抽出来之后，发现炼子的前端竟然有一颗像是钻石的小小宝石，发出闪耀的光泽──

    叶二摀住嘴巴，憋笑到肩膀不停颤抖。

    「──亚泻先生。」

    「你、你竟然、真、真的以为只有削皮器……我要笑死了！」

    真守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开心才好。

    「……你刚刚不是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吗？」

    「实际上的确不是吧？」

    「大骗子！你真的很爱捉弄人！」

    叶二还在笑，甚至还想要拍打自己膝盖上的方巾。

    「玩笑开太过头了啦！你是笨蛋吗！」

    要是真守一不留神，把削皮器以外的东西连同盒子一起丢进垃圾桶，不就事情严重了吗？还是说就算丢了也没差？真守可不希望事情演变成那样。

    这么美丽的坠炼，要是没发现就直接丢掉，后悔也来不及。

    「总之，这就当作多了一岁的纪念。」

    「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的。总之，不管哪个礼物，我都会好好珍惜使用。」

    「那就好。」

    真奇怪。结果怎么会变成是叶二既满意又开心呢？真不明白。

    主厨收走主餐的空盘，最后只剩下等甜点上桌。

    真守又再度不停地说著：「吃了好多……」

    「吃很饱吗？」

    「真的很饱。」

    特别是叶二看不见的桌子底下──洋装的腰围附近变得比吃饭前还更有压迫感，但她不后悔，因为肚子里装了满满的幸福。但如果之后好一段时间不吃点粗食的话，体重会发生惨剧。

    「那就别吃甜点了吧？」

    「请别开这种玩笑，怎么可以不吃甜点？」

    「喔喔，这样啊……」

    「让您久等了，这是您的甜点。」

    等好久啦！

    真守听到这句话，原本放松的背脊又立刻挺直。

    穿著黑色半裙围裙的服务生把盛好甜点的盘子送到真守等人的面前。

    （咦？）

    到刚刚为止，明明都只有主厨「薰先生」一个人在。

    店员什么时候增加了──？

    即使如此，她的意识仍然放在桌上的甜点盘之中。

    （哇喔！）

    色泽艳丽的生巧克力蛋糕、莓果系的雪酪还有冰淇淋，漂亮地装盘放在一起。旁边还用一朵真正的兰花装饰，放在盘子边缘的白巧克力片上面写著「happy nineteen MAMORI」和真守的年龄数字。

    「这是六本木园艺工作人员的心意，特地为您设计的甜点。」

    这句话真是太令人感激了。

    两人抬头看著说明甜点来头的服务生时，突然大吃一惊。

    「──你这家伙，北斗！」

    「北斗？」

    「嘿嘿──小真守，生日快乐！」

    竟然是亚泻北斗。

    他穿著餐厅给的制服，发型也梳理得非常俐落整齐，乍看之下根本不像是初中生，反而很像大学生──就是那种会在咖啡厅把女性客人迷到神魂颠倒的端正美型帅店员。

    不过，看那毫无顾忌的笑容，确实就是北斗本人没错。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明明就不是兼职员工！」

    「我跟志织店长说我也想做点什么，所以他就让我过来啰！」

    「他实在是──！」

    「就在那边喔！」

    北斗若无其事地指向窗户对面。

    六本木志织人就在靠近本店的腹地中，月光映照著他背后的那些贩卖用花草和植树，看起来十分美丽。他堆著满面笑容，拋了一个媚眼又点点头，说著「小真守，生日快乐！」并拍手庆贺。

    「话说，今天的小真守好美丽喔，我一开始还认不出来呢！」

    「美……」

    太直率的夸奖，不禁令真守语塞，满脸通红。

    「……讨、讨厌，就算只是场面话，我也很开心……真害羞。」

    「这可不是场面话喔！」

    别说这种会让人哭出来的话。

    「谢谢你，北斗你今天也好帅喔～～那套服务生的制服看起来真是得体。」

    「真的吗？」

    「超适合你，看起来很稳重，感觉做事好像很俐落，是个帅哥～～」

    「啊！那我跟舅舅你喜欢谁？」

    「──北斗。」

    叶二低声介入，眉间刻著深深的皱纹。

    「要是你以后真的来这里打工当店员，可别捉弄客人。」

    「有什么关系。」

    「不可以，给我识相点！」

    被严格的舅舅痛骂一顿之后，外甥北斗也噘著嘴表示抗议，明明外表看起来那么稳重，表现出来的行为却充满十足的反差感。

    「那就算了，反正我也已经给小真守一个惊喜，回家好了。反正我已经有舅舅的新事迹可以爆料，等一下回去就跟老妈说。」

    「──等等，北斗。你要什么？零用钱吗？」

    叶二敏捷地作势从口袋里面掏出钱包。

    「要什么好呢──？」

    「你以前明明还听得懂人话，我不是曾带你去游乐园或动物园玩吗？」

    「太古时期的事，我早就忘了。」

    真守觉得两人的拌嘴实在太有趣，不禁笑出声来。

    「真守──」

    「亚泻先生，我还是第一次过这么有趣的生日，真的好开心喔！谢谢你们！」

    非常非常──热闹又开心、幸福的一天。

    ＊＊＊

    天空闪耀的星星啊。

    话虽如此，东京的天空似乎不太适合拿来观察星星。

    如果想看见真守在老家川崎时可见的满天星斗，只能去天文馆了。

    少数肉眼可见的明显星星因为太显眼，连真守都知道名字。

    「那边那颗很亮的是大犬座的天狼星。稍微往右上看一点，有三颗美丽的星星并列吧？那是猎户座的三颗亮星。」

    「知道得真详细。」

    「只知道这些而已，因为我到现在都还没找到北极星或北斗七星之类的。更没见过银河，既然可以如此清晰看见天狼星和猎户座的话，就代表已经变成冬季的天空了。」

    真守说话时吐出的气息也变成白色。

    从餐厅回来的路上，真守和叶二两个人牵著手，走在气温冷峭的夜路之中。

    他们俩都没有戴手套，却不觉得冷，至少真守不觉得，因为叶二温暖的体温正包覆著她的手。两人聊著夜空中可见的星星、偶然看见的看板、差不多想要收成的蔬菜等各种话题。

    踩著街道旁的路树掉下来的叶子时，穿著长靴的脚底下会发出沙沙声响。

    她觉得自己可以走到天涯海角，就算时间停止，也不会有任何后悔。

    就这样度过了十九岁的第一个夜晚。

    「要是跟去年的我说现在的事情，一定会吓一跳，绝对会吓死！」

    「什么？」

    「就是能够像这样，在十一月二十七日的夜晚中，有人能跟自己一起走回家。」

    「这样啊，我如果跟以前的自己说，应该也会很吃惊。」

    「啊！因为有个怪女友吗？」

    「不，我会先遭遇生命危险，要是跟一年前的自己说，我是一年后的你，十之八九会被当作幽灵看待，还会被自己洒盐。」

    真守听完，笑著说：

    「你明明活得好好的！」

    「没错。一年前的我，你给我听好，绝对不准死掉！想办法撑下去，一个不剩地吃光种在阳台的所有蔬菜！给我在诅咒总监以前写好辞呈！我想这样说给以前的自己听。只要到了春天，真守就会搬过来，也可以辞掉公司的工作。」

    叶二喋喋不休对著浮在夜空中的架空亚泻叶二（一年前）说教，真守也不管自己的表现太轻率，整个人笑到快要昏过去。

    「话说回来，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什么？我的？」

    一旁的叶二转头看著她。

    「对啊，下次轮到我为你庆生，今天真的好开心！」

    「啊啊，不用不用，我不需要庆生。」

    「别见外！」

    「我没有见外，是希望你别帮我庆生。」

    由于叶二的说词太随便，真守也开始有点赌气。

    「──我说，亚泻先生，为什么不告诉我？都已经替我庆生过了，却只有你不肯说自己的生日，这样太狡猾了吧？请你告诉我，究竟是几月几日生？」

    就算她说到这种地步，叶二仍然不肯回答。正当她继续牵著手，停下自己的脚步时，对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守紧盯著瞧个不停，叶二才不情愿地开口，而且一反常态用莫名细微的声音说：

    「十一月……」

    「咦？」

    「……二十、八日……」

    听见回答的瞬间，时间彷佛停了下来。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七日，所以二十八日是……

    「明、明、明天……？」

    真守的手正因为讶异而无力地准备往下垂时，叶二先迈开步伐往前走。

    她慢了一步，被拉著往前进，然后对著叶二的背影说：

    「你、你干嘛不跟我说？亏我那么……」

    「就说了，我不希望有人替我庆生，都几岁还过什么生日。」

    「我哪有办法突然为明天的庆生做准备！」

    「不用不用，不需要。」

    叶二加快走路的速度，两人的手大幅度地晃啊晃的。

    「我想为你庆生啊！」

    「休息一天就是极限了，要是休息两天，我会死！」

    问题不在那里啦，笨蛋！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原本以为这么一来只差十岁而已的说──）

    真是有够虚幻的年龄差异，明天开始又变成差十一岁。

    神明是笨蛋！亚泻叶二是笨蛋！她在心底想著各种笨蛋，然后在夜晚的住宅街上扯开嗓子大喊：

    「你这个白痴大笨蛋──！」

    远方有狗在长鸣。

    终章 Happy birthday, dear?

    颜色。好多颜色。色彩缤纷的颜色。会带给人好精神的维他命色彩。

    大型的花钵里面开满了许多花，黄色的蝴蝶兰、蓝色和白色的三色堇、橘色的金莲花。

    放在早餐的沙拉里面会很好吃的，是哪朵花呢？

    那些正好随著日出而绽放的柔软花朵好像比较适合──

    真守一边聆听麻雀们啼叫的声音，一边勤奋地在稍嫌寒冷的早晨阳台采收花朵。

    （这种花会是什么味道？）

    还在采收中的她，兴致勃勃地随手捞起一串放在筛网里的花。

    直接拿起来闻，会闻到非常清爽又甜蜜的花香，但花朵本身吃起来也是甜的吗？她试著把其中一朵上头还有露水的三色堇花瓣含到嘴里。

    闭上眼睛试著嚼了嚼，思考著。

    「……唔，感觉是……无味无臭……但是，还有一点苦……咦？有点像秋葵？」

    花朵吃起来的口感跟叶子类之间有微妙的差异，完全没有酥脆感，也没有水果般的甜味，与其说是甜食，根本就是蔬菜，些许的苦味和涩味在口中蔓延之后──还有一点黏液。

    「……咦──花真的是蔬菜啊？原来是这样……」

    这么说来，也有凉拌菊花这道菜。

    那也是日本自古以来可以吃的花，是非常美味的食用花，也同样完全不甜。

    （沙拉用的花，还有拿来当作香料的穗紫苏也是花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好像渐渐懂了……）

    把采收好的花瓣全放进筛网之后，她就拿著筛网，回到屋内里。

    结论：花不甜。但如果出现在料理中，心情一定会很好。

    厨房正飘散出面包烤好的香气。

    餐桌上放著半熟荷包蛋和斜切的煎香肠。还放了咖啡、奶油土司及沙拉。

    其中负责做沙拉的是真守。

    她从花钵中采收了新鲜沙拉叶，努力又仔细地沥水，上面洒满切碎的坚果和好多食用花。

    使用的沙拉酱是最基本的法式油醋酱。

    「不用装这么多吧……？」

    「别担心，吃起来没有外表看的那么甜。反而有点苦，比较像是秋葵。」

    「啊？秋葵？」

    洒了一堆花在沙拉盆之后还剩下很多，所以也顺便洒在土司跟荷包蛋的周围。

    桌上宛如飘散著鲜艳的花吹雪，充满了国王般的豪华情调。

    「来──亚泻先生，你快看这些花，真的好美喔！生日快乐！」

    「不要一大早就唱歌，会给邻居添麻烦。」

    「你几岁了呀──？」

    「给我安静点。」

    「三十岁～～」

    「真守。」

    「耶──三字头！」

    坐在桌子另一侧的叶二愁眉苦脸，还故意把眼镜拉下来一点，让真守哈哈大笑。

    打从心底恭喜。

    愿你特别的一天，幸福到宛若鲜花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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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2人的契合度与番茄炖肉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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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好，我是竹冈叶月，为了写这本小说而害怕地用指尖搜寻夜盗虫图片的我，很努力，真的非常努力。

    用电脑搜寻图片的时候，就会跑出超多图片耶！因为我觉得如果描写得太冗长会很不妙，所以用感觉比较可爱的点心「卡哩卡哩」来形容，结果差点被编辑给NG。夜盗虫真是危险的生物。

    不论如何，第二集发行了。

    这次我要事先声明，这本并不是园艺书籍或是料理书籍，毕竟写小说是工作的一环，这本小说是以前责任编辑提议「要不要用农业写点什么？」为出发点而撰写。

    我其实是个没什么节操可言的轻率作家，总是乖乖听从编辑提出的要求，而且我对农业有关的知识或人脉等同于零。但我没有老实地作罢，决定把农业规模缩小成东京都心内的阳台尺寸，并以「嗨，我有在种菜喔，虽然是用盆栽。」的风格撰写出「美味阳台」。叶二的格言也就此诞生，会在阳台种菜的男人到底是怎样的人？仔细从本书中探索之后也会获得一些头绪，虽然是有够少的头绪。

    不过，读者或许可以藉此和身边的朋友讨论看看。写这本作品真的很开心，觉得原来自己也能写出这样的内容。

    我还去读了伊藤正幸、卡雷尔‧恰佩克的园艺杂谈，男性角度所看到的园艺和女性的看法大相径庭，有趣到令我全身发抖，或许这就是我决定写这本书的契机吧。《Botanical Life 植物生活（暂译，ボタニカル‧ライフ 植物生活）》和《园艺家的12个月（暂译，The Gardener's Year）》读起来非常有趣，推荐给大家阅读。

    不过，虽然我写得又嗨又开心，但这本书没有任何神秘的要素，更不需要解谜，撰写的时候非常不安，甚至还想跟著潮流提议说：「把亚泻设定成妖怪算了？」现任责任编辑还回答说：「这倒是没什么问题。」甚至替我把设定想得很合理又一致。真的帮了我大忙，太感谢了。

    身处于肉眼看不见奇迹和魔法的世界，每天不是工作就是上学、吃饭、为了发芽或枯萎而又喜又忧──这本书就是如此普通的人的生活故事。毕竟这是园艺「生活」爱情故事。

    为了不在第一集留下任何遗憾，我几乎写了所有我想加入的要素，以结果来说，第一集早早就开始再版，甚至还有读者希望我能写续集（超感激！）因此我思考后续的故事会如何发展──便得到了两种选项，主要是描写真守和叶二之间的关系。

    应该要把两人的暧昧关系发展到极限之后，在交往前就画下句点呢？还是说要仓促交往，之后再起争执呢？

    两人之间会主动行动的应该是叶二，所以我站在他的角度思考，后来得到的答案是：「总之朝著先假扣押确保现有物，再慢慢去习惯运用方法的方向进行。」就写出了第二集。写完之后才深切感受到，叶二这家伙确实就是个先做再说，后来的行为会引发问题的人呢！

    叶二是「毒舌园艺运动服男」，真也是「沟通能力归零的鱼宅」，所以我想让本集初登场的外甥北斗成为有一点清爽，有一点正经感的男生……结果掀开盖子一看，发现他是个「笨蛋」，真是令人安心。

    没错，我逐渐了解有趣的梗在哪里。后来觉得年龄相近的舅舅和外甥感觉很棒，便从这个方向下笔并完成了。越傻的孩子越可爱，希望大家可以好好疼爱他。

    最后是感谢致词。

    封面插画家的おかざきおか老师画了好帅的叶二和好可爱的真守，以及美味的蔬菜。完成后的插画就像是宝石箱，光是看著看著就兴奋不已。当时那个一看草稿就嘻嘻怪笑的恶心作者就是我。

    封面设计的musicagographics公司把本书装帧设计得可爱到不能再可爱，这次我亲自拜访了办公室，员工们甚至还愿意接受我的采访，让我藉此构思叶二的图像设计工作。拜访之后，有些印象和我事前猜测的很接近，也有些事实超乎我的想像，希望我能够将此顺利地反映在作品之中。非常感谢各位为我拨出贵重的时间！

    希望这本书仍然可以让大家体验到「美味」。我是竹冈，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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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2人的契合度与番茄炖肉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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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等待3月樱花绽放的餐桌

第三卷 等待3月樱花绽放的餐桌 第一章 真守，获得了香草，引爆了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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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Naztar（LKID：wdr550）

    快点变冷，快点变甜。一切都是为了──在春天盈盈微笑。

    －－－－－－－－－

    「这个嘛──我想讨论关于交期的部分……是，十八号。我知道了，十二月十八日没问题，那就决定采用B案，以不变更内容的方式完成……好，今后请多关照──」

    亚泻叶二在手边的手帐中写下大大的「十八‧B方案」之后，结束了和客户间的电话。

    练马的出租公寓，位于六层楼高的五楼，一房一厅的寝室中。用一片大木板组合而成的作业用桌就在寝室一角，这是叶二的工作空间。他在工作空间中开启电脑内的行程纪录软体，编写刚才讨论的内容。

    「连师父都要奔跑的十二月【注】，吗？」【注1：日文十二月又名「师走」，据说其名源于年关将近时，僧侣师父们忙碌地四处奔走。】

    独自工作时，他的自言自语次数也会变多。

    萤幕中显示的数字指出，这个世界已来到了「12」，看来今年只剩下一个月而已。

    十二月。December。年尾。圣诞节。岁末商战。年末赶工。

    （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最后一个单字被视为不必要的垃圾，从画面中消除了。

    由于印刷厂会在年末年初休假，所有截稿日期也必须往前挪移。当然，身为工作内容与纸本媒体大有关联的设计师叶二也不例外。他心想，虽然元旦假期说得好听，但为了那三天的休假，这段日子还不是得疯狂工作补进度？真是个富含深意的单字。

    他重振精神，打算再度开始进行还没做完的工作，但萤幕上不论字母或是数字看起来全都支离破碎，闪烁著光芒。

    结论。

    （……没办法集中精神调整文字边框的话，表示现在是睡觉时间，或是吃饭时间。）

    现在几点？下午一点。那该吃饭了。

    他靠著确凿不移的数字做出了判断，决定走出寝室而不是直接躺上床。

    亚泻叶二，职业是视觉图像设计师。前几天度过了值得庆贺的三十岁生日，但小他整整一轮的女朋友却只用拍手帮他庆祝。

    之前在设计事务所中工作时，是以广告相关业务为中心，从纸面到网路数位影像都全部能干地一手包下，还被视为珍贵的万能员工。这应该不是因为他身强体壮又好使唤吧？

    离职后成为自由业，直到现在还算是顺利，至少从收支来看，帐户余额还算是有点成绩。

    决定辞职时，他曾先试著计算规划了一下，确定有胜算之后才正式独立工作。不过因为现实总是出乎预料，总之能够「行程满档」比较重要。

    导致上个月行程崩坏的主要原因──六本木园艺饮食部门重新改装相关案件，到了这个月也几乎全都完成了。其他得在年底前提交的几份交期时程虽然还有点紧绷，至少目前看来应该可以调整到让自己还有一点喘息的空间。

    希望可以暂时饶过自己，别继续困在几乎连饭都没办法好好吃的修罗场中。

    （好了，要吃什么呢？）

    叶二站在厨房前，打开冰箱门。

    他一边拿起冰箱门边的矿泉水，一边检视里面储藏的食材。

    眼前出现的是剩余的调味料，以及肉和鱼等蛋白质相关食材。

    （OK，确认完毕。）

    关上冰箱后，他边喝矿泉水边走向厨房，并打开通往阳台的玻璃落地窗。

    室内温暖的空气散去，外头的寒气刺著脸颊。

    今天的天空覆盖著薄薄的云雾，就算到了这个时辰，气温也不太会上升了。在彩度低的天空之下，只有阳台中的花盆郁郁葱葱。

    叶二把喝剩的水倒进泥土看起来有点乾涸的盆栽中，顺便观察其他盆栽的状况。他替已经采收过外叶的莴苣追肥，又看著因为低温而变色的叶子叹了一口气，思考能够覆盖叶子以保护它的方法。这种「稍微检视一下」的想法通常都是逼自己得认真进行农务作业的陷阱。

    （算了，冬天本来就会让蔬果的生长迟缓。地面上的蔬果不是枯萎就是在冬眠──在这种冷得要死的气候之下，还要求大家得像夏天一样工作，本身就是个错误想法吧？）

    不管是圣诞促销还是年末商战，会因此而忙乱不堪拚命工作的，也只有人类而已吧？可以的话，真想跟这毫无干劲的薄荷一起休眠，想对年底赶工视而不见。

    阳台对叶二来说，是第二个食材储藏库。

    这里栽培的全都是可以吃的蔬果。

    在连日超时工作到差点过劳死的上班族时期中，从他发现自己买的蔬菜全都逐渐腐败，到把整座阳台改造成菜园，其实没有花上太多时间。最令他本人意外的，应该是他竟然花费了许多力气去维持这座丰饶的菜园。

    ──也就是说，他陷下去成了「沼泽」居民。也就是沉溺于其中了。

    轻易说出这种结论的人是谁啊？

    （就是那家伙啊！那家伙。）

    脑中朦胧浮现出的不是正面的脸孔，而是摸起来手感似乎不错的后脑勺，是个形状漂亮的栗子色鲍伯头。大概是因为自己每次都是从上往下俯视的关系吧。

    整体来看，她算是娇小的女生吧？如果她不毛毛躁躁时，就会用有如和煦朝阳般的声音悠哉地说话。

    『亚泻先生～』

    对，刚好就是这种声音。

    实际出现在耳边的「声音」让原本在脑内的破碎印象似乎一口气靠近了自己。

    （真守？）

    他只听见声音，身影被避难用的隔间遮住了。不过他仍然确定，声音的主人就是住在隔壁的栗坂真守。

    对方姑且算是叶二正在交往中的重要女友。

    『亚泻先生，你人在阳台对吧？』

    「……不在的话也不能回覆你吧？」

    『啊、说的也是，不好意思。我有点焦头烂额，搞不清楚状况了。抱歉。』

    ──发生了什么事？

    叶二皱起眉头。

    说到住在隔壁的女友，在两人正式交往以前，他们总是像这样隔著阳台搭话、接话。不过，真守现在的声音莫名缺乏了生动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听起来也没什么精神。

    「喂！你该不会又遇上了怪事──」

    他在脑里闪过春天时，自己还在当上班族的那段日子。在五月夜晚的阳台中，真守哭著向他求助的那起事件。

    『不！我没事！但什么也没发生其实也挺丢人的。』

    「啊？」

    『那个，亚泻先生，我想冒昧请问一下，你那边的阳台是不是有种迷迭香？』

    「迷迭香？」

    『对，迷迭香。』

    原本因以为对方遇上麻烦而翻腾的杀气，被这出乎预料的问题而化于无形。

    迷迭香，唇形科的香草，特色是那独特的芳香和高抗氧化作用，自古欧洲以来被当作增添料理香气或保存食物用的植物。

    迷迭香算是比较知名的香草──

    「种倒是有种啦……」

    『真的吗？』

    她的声音明显变得有精神，八成连脸都在发光。大概知道原因了。就赌一把吧。

    『可、可以的话，一支就好，能请你分给我一点吗……？』

    「可以啊，不只是一点，想要多少都拿去。」

    『谢谢你！我现在过去你那边！』

    「门没锁。」

    『了解──好痛！』

    在她逐渐远去的声音中突然夹杂了踹倒某种东西的声响。就某方面来说的不安从心底涌现，很想问她真的还好吗？

    叶二毫无意义地站在阳台屏息以待，直到从隔壁移动过来的栗坂真守露出脸来。

    ──嗯，看来她还好。

    看著那张正用著放松又娇羞的圆脸盯著自己看的惹人怜爱模样，自己原本刻薄的心情也变得柔和许多。

    「午安，亚泻先生。」

    「干嘛突然要这个？」

    「这个啊，说来话长……啊、你张设了好可爱的小帐篷。」

    原本打算确认她平安无事顺便抱紧她，没想到对方竟然巧妙地躲开了拥抱，往花盆的方向走去。

    （喂。）

    从自己手中逃跑的真守身上莫名飘散著一股甜蜜的香气，害他又变更饿了。

    「什么帐篷……？」

    「因为这个跟一般的塑胶棚不太一样吧？材质看起来像是布料。什么时候搭的？」

    真守指著种了橡叶莴苣和小松菜等叶菜类植物的花盆群。

    那是叶二前几天搭建骨架并在上方铺设了名为滤布袋的白色细网状布料。

    「昨天弄的。为了防止低温和寒风，顺便防止被鸟吃掉。」

    「是喔，原来如此……毕竟冬天对蔬菜来说是很冷的。蔬菜帐篷好棒喔！好可爱好可爱。」

    真守蹲在花盆前，观察这首次见到的蔬菜外观。

    基本上──如果是以前的叶二，像真守这种从外表看来会被他分类在「爱撒娇」「软绵绵」系的女生，从来都不会是他喜欢的类型。他讨厌爱撒娇的女生，更是对于照顾纤细弱小女生这种事情敬谢不敏。

    而听她指著小松菜和滤布网断言说出了「可爱」一词，看来这个单字所涵盖的意义，也远比叶二所认知的射程范围来得广。

    栗坂真守应该没有像叶二那样深陷于菜园沼泽之中，也没有沉溺到不可自拔，更不是打从心底爱著菜园的人。别说是某种偏执般的热情，她甚至也欠缺著热衷度。在园艺这一块，他们俩在未来永远都是两道平行线。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还愿意来到这呢？

    因为她拥有著中立的立场。

    甚至可说是压倒性的中立。

    就算叶二的兴趣不是阳台菜园，而是改造摩托车或汽车，或是迷上跟鱼控没两样的鱼缸养殖，她也会表现出自己的讶异情绪，然后开始自行从中找乐趣，并接受这些兴趣吧。还会频频使用这博大精深的「可爱」来形容一切。

    中庸而且中立。

    要形容栗坂真守这个人类的性格大概就是这样。和面对讨厌的事物时不是戴上面具，就是直接以毒舌一吐为快的叶二相较之下，根本是站在两种相反的立场，他们彼此无法模仿对方。他也曾经反省过自己轻易利用真守那难能可贵的特性，稍微随心所欲了一番。

    「该怎么说呢，看了蔬菜之后觉得很放松耶──就算是在冬天，它们还是会展现出闪耀的鲜绿光芒。我之前曾经说过没开花看起来很无聊，不过当路树的叶片也开始发黄凋零时，还能看到健在的盆栽就觉得很难得！」

    「……想把盆栽当作佛坛拜我是没意见啦，你不是来要迷迭香的吗？」

    果然还是趁她转头面对自己的时候，亲她一下好了──算了，现在还是大白天。

    「啊！对喔！就是迷迭香。亚泻先生，是哪一盆呢？」

    「这盆。这里有一盆混种的植物对吧？」

    叶二收起脑内各种不讲理的想法，一脸没事地为她介绍。

    迷迭香就种在薄荷和柠檬香草等香草类的花盆一角。

    真守听完叶二说明后，睁大双眼看著出现在眼前的实物。

    「唔哇！这个……长得比我想的还要粗糙……不对，应该说是非常坚固的香草先生……」

    「毕竟迷迭香不是草，而是『树』。不过它是灌木，不会再长高了。」

    「因为它的叶片看起来像是吻仔鱼乾，我还以为实体会很纤弱。」

    看来她姑且知道自己想要的叶子长什么模样。

    叶二种的迷迭香高度不到三十公分，但和周遭为了过冬而枯萎的香草群相较之下，树干显得既粗又结实。即使是这个时期，弯弯曲曲的树干周围还长出了绿油油的树枝，冒著密集的细长树叶。

    以前也曾经看过有住宅会把迷迭香和同样属于唇形科的薰衣草，当作庭园景观树群来种植。

    「啊啊！而且该怎么说，我只是稍微摸一下叶片，就散发出好重的迷迭香臭！这什么啊？好臭！」

    「你到底想干嘛啊！」

    叶二认真地追问这个像狗一样开始闻自己手的十九岁女生。

    「因为我在超市买的迷迭香没有这么重的味道啊！」

    「所以你买了料理用的香草？不是乾燥的，而是生的？」

    真守点点头。

    就是在蔬果卖场中的调味区会卖的那个吧？把少量的新鲜香草分装成一小袋卖给客人。虽然价钱有点贵，但因为平常不会大量使用，那一小袋也就足够了。所以说，她买了叶二不会出手买的那个吗？

    「与其说是做料理……其实我是想要做点心。」

    「点心。」

    「没错，迷迭香柠檬蛋糕。圣诞节马上就要到了不是吗？我希望到时候可以吃到蛋糕，所以现在才努力练习试作……但怎么做都不成功，从早上到现在，我已经烤了整整三次。」

    真守用疲倦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还真是辛苦你了……」

    「后来材料都被我用得差不多，连迷迭香都用光了，正想著差不多该放弃的时候……我才想起这里不是还有你的阳台菜园吗？不抱希望问了你之后，没想到还真的有……！今天是我第一次觉得幸好有跟你交往的日子！」

    「我就只有这点存在价值吗……？」

    「咦？不然还有其他吗？」

    「你这个直率又令人不爽的小鬼！」

    叶二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并心想，竟敢如此口不择言，真是个夸张的女人。

    真守喃喃地「啊」了一声，立刻发现自己讲错话了。

    「亚、亚泻先生的优点当然不只这些，像是美味餐点制造机啊……家家户户都应该要必备一台亚泻叶二才行啊……像这些……」

    「……够了，总之一枝就够了吧？」

    「对，目前只需要这些。」

    这次轮到叶二叹了一口气。

    他随意替真守徒手撕碎迷迭香的幼嫩枝芽。正如当事人所说，这股近似于松树的青草芳香，以香草来说实在强烈了点。

    然后，他终于察觉从真守身上散发出那股难以形容的甜蜜香气，正是砂糖和奶油的味道。

    「那就来做做看吧？做那个什么迷迭香柠檬蛋糕。」

    「咦？你愿意跟我一起做吗？」

    「我说，真守。既然都用了我的香草，我可不许出现任何失败。好了，快走吧！」

    他拍了拍发呆中的真守的背，走出阳台。

    十二月真是个令人焦急的季节。真想无视岁末商战或年底行程，好好地休眠一场。不过，既然这件事跟真守有关，那就另当别论。

    况且叶二现在的肚子可是饿的不得了。

    ＊＊＊

    原本只是想跟邻居借种植的香草，没想到连邻居本人也借来了。这样好吗？

    真守抱著些许困惑之情，回到了「练马皇宫」五〇三房。

    「要怎么做才会连续失败三次啊？」

    「别问我这种问题，我也是想要正常做出蛋糕来啊！」

    真守重新围上刚才随手挂在沙发上的围裙，往自己从一大早就陷入苦战的厨房走去。而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邻居正抱著作壁上观的态度跟在她的身后。

    亚泻叶二。自由接案的SOHO设计师。一旦穿上西装，就会帅气到简直可以走伸展台，同时也是真守的交往对象。现在虽然戴著厚圆框眼镜还穿了一身黑色运动套装，但如今可不是她可以对那打扮说三道四的时候。

    「正常做。你就正常做一次给我看。」

    「好，嗯……先用奶油──」

    「等等，真守。做事轻率的栗坂。先整理堆积的碗盘。」

    好不容易拿出了干劲，却有只手放在肩上。

    看来他是在说，那些放在流理台中，尽可能不想映入眼帘的碗盘──而且还堆积如山──得先洗乾净才行。

    「作业空间能多一公厘是一公厘，而且如果没办法立刻拿到必要的东西，会影响到料理步骤。」

    「我知道啦──！」

    这八成跟料理节奏或炒热厨房气氛之类的有关吧。

    真守一边心想这个人老在奇怪的地方特别细心，一边仔细清洗盘子和调理盆。

    叶二也会帮忙擦拭洗好的碗盘类，只过了几分钟，厨房就算是恢复成比较乾净的状态了。

    「有食谱吗？还是你是在网路上看的？」

    「不，我倒是有在打工的书店买了一本食谱。这本。」

    「啊啊，太好了。你有参考专业人士写的食谱。」

    「咦？不可以用网路食谱吗？大家主动投稿的食谱网站很流行耶？」

    「我没说不行，只是同一料理的食谱数量又多又杂，像你这种才刚长毛的外行人擅自出手，很容易就会满身伤痕。」

    「……不要一直外行外行的喊啦！虽然实际上是外行人没错。」

    「你就是刚从外行人阶段长出一点毛的外行人。这本乍看之下是没写什么乱来的顺序。」

    叶二仔细地阅读并确认真守递给他的食谱书。

    「不如说，我想知道你到底对哪个步骤有障碍……？」

    他眉间紧皱，陷入沉思模式，真守也只好做她自己该做的工作。

    把强化玻璃碟放在作业台，从冰箱里拿出奶油盒。

    「奶油要一百克的样子。」

    「是啊，看了好几次也都背起来了。一百克……」

    「喂喂喂喂喂喂！」

    叶二又从后方阻止了她。

    「……你从刚刚开始到底在干嘛？」

    「这是我要说的话！你想拿那个汤匙干什么？」

    「咦？这是大汤匙啊？一大勺是十五CC，大概是十五克吧。要取出一百克的奶油，只要用大量匙挖个六次多。」

    「你没有秤重的吗？厨房用电子秤。」

    「没有。」

    真守若无其事地回答。

    叶二低头扶额，看起来像是在忍受头痛症状。

    「反正六次『多』的份就算没有也没关系吧？奶油的热量很高，这么做可以控制甜度跟油量。」

    「笨蛋！」

    好久没有这么大的落雷了。叶二冲出厨房，直接离开真守家。

    （啊！亚泻先生？）

    真守单手拿著大汤匙束手无策，没想到不到一分钟，叶二就回来了。

    「给我好好用这个量！」

    「啊，是电子秤……」

    他的手上拿著数字型的厨房电子秤。

    「这是从你家拿来的吗？」

    「没错，你一定是用那个大汤匙随便量所有的材料吧？那样做会顺利才怪！」

    「是、是这样吗？」

    「你听好，你说的大汤匙一勺十五克，指的是水量。」

    「咦？」

    叶二看著满脸问号的真守，深深点了点头。

    「奶油、面粉、砂糖，每一勺的重量都不一样。」

    「怎、怎么会？」

    「什么怎么会，就是这么一回事。一大勺的奶油的确有十二克左右没错，但砂糖和面粉一勺可不到十克。你到底是用几勺在算的？跟食谱到底差了几克？」

    「…………」

    「很麻烦吧？」

    面对叶二突如其来的计算题连续攻击，真守的眼神开始游移。虽然说这题目连国小生都会，但她因为受到莫大打击，大脑似乎来不及处理。

    「所以我才叫你乖乖用电子秤量。每份材料的公克数都不一样，很难一个个背起来，一开始用电子秤才会轻松又正确。」

    「……没想到做拟声料理的亚泻先生会说出这种台词……」

    「女生料理？」

    「拟声料理。唰唰唰！咚咚咚！咚嘶──！啾哇──！然后就做好了。靠著爆炸多的拟声词做出来的超随意料理。」

    叶二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随意乱做的。是做出无数次料理之后，把一些即使省略也不影响的步骤省去罢了。」

    「你的省略方法让人印象深刻。」

    「顺便跟你说，如果要我做点心或面包，我还是会好好使用电子秤。这和做料理不一样，绝对不能用目测的。」

    「是这样吗？」

    「没错，绝对不行。」

    他的语气竟然笃定到这种地步。

    「真守，你仔细想想，做点心和做饭的差异在哪？」

    「差异……是……？」

    「大略来说，点心和切完就丢下去炒的料理，或是切完就拿去炖煮的料理相较之下，食材状态的变化是很复杂的。拿蛋糕来举例好了，要先把奶油搅拌到变色、把蛋打发到出现直立尖角状、倒面粉搅拌。然后再拿去烤成膨胀两倍以上的体积大小──」

    叶二折著手指逐一说明。

    「况且这段工程之中只要有哪一个步骤失败，就没办法成功。在纤细又复杂的化学变化之下，才能制造出好吃的海绵蛋糕。」

    「……被你这样子一说，似乎真的很难……」

    「做点心可不容许『大概』『随便』这种事，总之你给我好好测量。」

    「收、收到……」

    「彻底以克为单位测量！不可以把这里当厨房，要当作研究室！给我跪在数字和工程表的底下，乖乖做个仆人！」

    「噫！」

    被魔鬼军官狠狠痛斥后，真守也只能面对厨房用电子秤。这是什么发展？事情变得有够麻烦的。

    「奶、奶油一百克整，量好了。」

    「量好了吗？再来要怎么做？」

    「接下来要让奶油恢复成室温，因为刚刚冰回冰箱的关系还很硬，所以我想要放进微波炉……大概十秒左右。」

    「……没办法，允许你这么做。」

    「太感激了！」

    把体恤新兵的微波炉加热后的奶油移到调理盆中，紧接著放入刚才谨慎测量后的砂糖。

    「根据食谱步骤，再来要『用电动打泡器搅拌至发白』。」

    「我没有那么高级的东西。」

    「……那你以前是怎么搅拌的？」

    「用这个！」

    真守用卷起袖子的手递出来的东西是，手动式打泡器。百元商店买来的。叶二不知为何地摆出非常正经的表情说：

    「你的手臂没死吗？」

    「老实说，我以为手要断了。」

    「也是，毕竟你做了三次。」

    「难道亚泻先生你家有电动打泡器……？」

    「没有，就算期待我也没用。」

    她稍微用看著哆啦A梦的眼神望向叶二，但对方果然不是万能的男人。

    「真是的，把打泡器拿来，我来打发。」

    叶二从真守的手中接下调理盆和打泡器，开始靠人力搅拌。

    「哇──！好厉害，男人的气势果然就是不一样。」

    「这个我来做，你去把剩下的材料全部量好。为了不要让面粉结块，记得要确实过筛──」

    一说到这，叶二突然恍然大悟，看著真守。

    「这个家有可以过筛的器具……」

    「没有。」

    「你竟然没过筛！」

    「没有啦，我是用这个过筛！」

    「用茶筛吗！」

    「──好。」

    叶二拿著打泡器点头。

    调理盆中的奶油经由叶二的搅拌作业后，颜色变得像是生奶油般细白。

    「喔喔……奶油真的会变成白色耶……」

    「……虽然有不可解的胜利，但却没有不可解的落败。」

    「那是什么？」

    「这原本是一位很会发牢骚的某球团监督说的话，意思是就算有些成功是靠著各种幸运层层累积，但失败一定有其原因。」

    「所以是什么意思？」

    「不，我只是突然很感慨，你的失败蛋糕是建立在随便计算材料重量、或是力有未逮导致打发不够等细微的小失败之中，层层累积之后才会连续失败三次。」

    真守现在倒是别扭地想用「对啦对啦都是我的错」表达歉意。

    「接下来要做什么？打蛋进去吗？」

    「对，要搅拌到变成『有黏度的流动体』的程度。」

    真守在调理盆里面打了两颗蛋。

    「有黏度的流动体。」

    「对，有黏度的流动体。」

    叶二沉默地盯著调理盆中的两颗黄色物体。接下来又得开始虐待自己的手臂，令人怀疑真守是不是打算逼他进化成第二形态。

    不过，他下定决心，吐出肺部的空气后再深呼吸一次──再度集打发气势于一身。

    「亚泻先生好棒！好可靠！好帅！」

    「别以为发出可爱的声音就可以算了喔！」

    「──等一下，亚泻先生，你刚刚说我可爱吗？我还是第一次被你这样说，值得纪念啊值得纪念！」

    「笨女人给我好好工作！」

    她原本想要冲去拿手机，却被叶二从后方踢了一脚屁股。

    如果说每天都是某种纪念日的话，那今天可不是「被他说可爱之日！」应该要记录成「被他踢屁股之日！」不，还是算了。那会让她怀疑情侣的定义为何。

    即使如此，她为了表示不满便开始沉默寡言，让叶二叹了一口气。

    「……喂真守，还在闹别扭吗？我双手都拿著东西，用脚也没办法嘛！」

    「问题不在那里！」

    真守一边设定烤箱的预热时间，一边用别扭的口气回话。

    她在打发后的奶油和蛋汁中加入测量完毕的柠檬果汁、削下来的柠檬皮碎、以及从叶二的阳台采收的迷迭香碎片。

    打发成浅蛋色糊状物中的柠檬黄色和常绿树般的深绿色，散发出清爽的酸香。

    在里面加入过筛后的面粉及泡打粉、树薯粉。为了不要消泡，得使用名叫抹刀的饭勺型器具搅拌。

    「话说回来，你要怎么烤这玩意儿？用铝杯吗？」

    「啊，我倒是特地买了磅蛋糕型的模具。」

    「那是新品吗？」

    「是啊！」

    「……我觉得你用钱的方式似乎大错特错……算了，总之先来烤吧。」

    叶二似乎又吞下许多话不说了。

    把面糊倒进模具，放入预热完毕的烤箱中。

    「要烤多久？」

    「上面写一百八十度烤二十五分钟，等余温散去后脱模，就完成了。」

    「二十五分……好，真守，做好之后叫我过来，我先把手边工作处理掉。」

    「OK，希望可以顺利完成……」

    真守才刚把额头贴在烤箱的观窗上，叶二就往隔壁自家走去了。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

    真守传了「做好了，请过来吧！」的邮件过去，再度请叶二来到五〇三号房。

    门铃响起，跑去门口迎接的真守眼睛发红，连叶二也吓了一跳。

    「……真守，难道失──」

    「亚泻先生……」

    真守用手指压著眼头，声音颤抖。

    「好、好了，偶尔也是会发生这种状况。」

    「是三倍。」

    「啊？」

    「厚度──变成三倍了，和我送进烤箱前相比，三倍！」

    真守用力抓住正烦恼该怎么安慰人的叶二的手，半拖半拉地把他带去厨房。

    「你看，快看这个！看得到吗？」

    「看到是看到了，这不就是正常的……」

    从烤箱拿出来的磅蛋糕余温散去后脱模，呈现镇守在砧板上的状态。

    总之她就是想让叶二看看。这成功烤出焦色的金黄色蛋糕顶端、以及这脱模之后边缘也没有烧焦的色泽，毫无缺点。奶油和砂糖遇热融化后产生的甜蜜香气变得比烤前更加浓郁，整间房间都洋溢著幸福的味道。

    放在砧板旁边，大小尺寸足以塞进笔袋里面的塑胶尺，就是真守实际测出「三倍」的器具。

    「也就是说，烤得非常成功……」

    「不只是成功，你不觉得实在是太美妙、太完美了吗？看这美丽的膨胀感，啊啊！它成了蛋糕……看起来就像店家卖的一样……」

    「不，所以我才说，只要好好遵守食谱的分量，确实打发，就一定会膨胀。你之前就只是这两点做不好罢了。」

    「总之亚泻先生，迷迭香柠檬蛋糕出炉了！」

    她几乎没在听人说话，猛然回头看著只能苦笑的叶二。

    「……是啊，出炉了。可以的话，我也想要尝一下味道。」

    「当然要给你尝，我们一起吃吧！我去泡点东西，喝咖啡好吗？」

    「说的也是，那就麻烦泡咖啡吧。」

    「我有两个星巴克的滤挂咖啡包，就用那个泡吧──！」

    他们决定一起享用切好的磅蛋糕，搭配热呼呼的咖啡。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比叶二家的桌子还要小一圈的餐桌旁，同时开口说「我要开动了」。

    重新看向厚切后的断面，完全没有半生不熟的部分。细小的绿色斑点一定就是迷迭香碎吧？用叉子切下一块并送进嘴里，表面如同饼乾般酥脆的口感，就在口中剥落。

    以叶二靠手臂力气拚命打发的浓厚奶油香气作为基底，柠檬那清爽的酸味和迷迭香澄澈的新绿香氛中和了蛋糕本身的黏腻感。因此就算甜度很高，也完全不会让人有腻口的感觉。

    「好吃吗？」

    「……非常地。」

    「那就好。」

    这朴素的甜味非常适合搭配黑咖啡，幸好刚才下定决心省略了平常会加的鲜奶和砂糖。

    「你觉得呢？」

    「吃起来不差。」

    太棒了！

    「……迷迭香不只使用在消除肉腥味上，也经常利用在点心制作用途。」

    「又甜又松软，却又带点苦味的大人口味般的蛋糕……没错，我想做的就是这个，这就是那份食谱的真正形态……」

    「让柠檬的味道比刚才做得更强烈也不错吧？如果把蛋黄跟蛋白分别打发，口感应该也会不一样，如果下次使用电动打蛋器，会做得更快。」

    「不，已经够了。」

    「啊？」

    真守若无其事地回答后，不知道为什么，叶二似乎讶异到大受打击。

    我说了奇怪的话吗？真守搔搔自己的脸颊。

    「不、这、给我等一下。你不是说这是为了练习做圣诞节用的蛋糕吗？」

    「是没错……但我个人已经因此得到满足了……」

    叶二仍然惊讶地直打哆嗦。

    「因为我已经知道这会是什么味道，特地买电动打蛋器的话，又要从头收集材料重新挑战……我不太想啊……」

    叶二听完后，当场把脸埋进双手之中。

    「咦？咦？亚泻先生？」

    「……不沉迷事物的女人就是这样……」

    「啊？」

    「我自言自语罢了。既然如此，我买个电动打蛋器也没关系吧……」

    这次轮到真守慌慌张张了。

    「不可以啦，这样我很不好意思。当天我会做更简单的东西，不是蛋糕。所以你不必顾虑我。」

    「你给我顾虑一下啦！稍微综观一下局面……话说回来，你好像决定圣诞节就跟平常一样在家里做饭，这样好吗？」

    「咦？不可以吗？因为你做饭很好吃，所以我想吃。」

    「不，也不是不行……」

    真守的脸开始散发光彩。

    「我会事先预约圣诞蛋糕，交给我吧！」

    看她拍拍自己穿著毛衣的胸膛，叶二摆出了无力的表情。

    「算了，这也算是你的优点吧。」

    「咦～你在夸奖我吗？」

    「算是吧。」

    这样啊。那我应该表现出开心的神情吗？莫名搞不太懂就是了。

    「喂，真守，你后面的那个，是圣诞卡吗？海外寄来的？」

    叶二一边啜饮咖啡一边指著真守的背后，看来他似乎很在意装饰在碗盘柜上的卡片。

    「啊、对，是凉子姊姊从美国寄来的卡片。」

    真守伸手从椅子后方拿取卡片。

    是一张对摺的圣诞卡，掀开来之后，内侧会展开并弹出笔触细致的暖炉和圣诞树图片。寄送人的亲笔留言和署名也写在一角。

    「真守！佳节愉快！过得好吗？ RYOKO KURISAKA」

    凉子的笔迹看起来既爽朗，也不带任何迷惘之情。真守觉得这很有她的风格。

    栗坂凉子是原本住在这五〇三号房的女性，是真守年纪相差甚远的堂姊。

    她是干练的单身OL，在全家族这一代晚辈中，应该是才干最出众的人。既聪明又擅长运动，个性坦率又从不高声炫耀自我。真守非常喜欢这位总是会在元旦家族聚会等时候陪她一起玩耍的「凉子姊姊」，在还是孩童的真守心中，总是希望以后可以成为像她一样的人。

    最让真守大为振奋的是，亲戚中的叔叔阿姨总是说自己的骨架或五官的配置，都和她憧憬的凉子姊姊非常相似，两人似乎都长得很像去世的奶奶，让真守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察觉自己遗传到了母亲的圆脸。

    「我记得栗坂小姐现在好像人在达拉斯。」

    「对，现在已经会说一口流利英文，大为活跃喔！她可是栗坂家最出人头地的人，超帅气的。」

    「一口流利英文啊……」

    叶二眯起细长的内双眼睛，看著真守递给他的卡片，看到出神入迷，令人不禁觉得也未免太热情检视了吧？

    这么说来，叶二以前曾说凉子的色调是鲜艳的红灯。那是真守的服装或化妆品中绝对不会出现的色调，因为实在是太成熟了。

    「我以前非常认真相信等自己长大之后，就会自动变成凉子姊姊。」

    「啊？你吗？」

    「说、说的也是。大概到了国二左右就开始觉得不太可能了。」

    「你在一瞬间就开始检讨自己这点，反倒让我比较吃惊。」

    「……亚泻先生，你比凉子还要早住进这栋公寓吧？」

    「嗯。大概早不到半年左右，一开始还心想搬来了一个大美女呢……」

    他说完后，又让视线落在卡片上。

    就算真守为此烦躁不安，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亚泻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喜欢美女吗？」

    「有男人会讨厌吗？就生物学来看。」

    「这样啊，是生物的本性。」

    「我说，你那种问题就是所谓的废话。」

    他抱著「这家伙在问什么理所当然的废话？」的心情回答。

    「那我问你，那个美若天仙的大美女凉子姊姊搬到你家隔壁，你完全没有那个……心生动摇，或是喜欢上她吗？」

    真守试著用不惹人嫌的口气认真询问。

    但叶二别说是出声否定了，他还把凉子的卡片放在手边，似笑非笑地点了头。

    「……这个嘛，毕竟对象是她，多少会吧。」

    「果然。」

    「但后来竟然换你住进来，早知道以前就不要在电梯里面紧张的不得了──」

    当叶二把手伸往紧咬嘴唇的真守头上，说著「你的表情真可怕」时，她便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真守？」

    「什么事？」

    后来真守也不管叶二扑了空的手是怎么收回来的，她直接回收放在桌上的卡片，放回身后的碗盘柜上。

    「对了……那个，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个电影？结束后可以一起去买东西。」

    「你的工作没问题吗？」

    「之前有说过，算是度过了危机。」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可是我已经有其他计画，不必了。」

    这男人总是嘴上得理不饶人，态度也很差，最好把它当耳边风。明知应该这么做，却怎样都无法释怀。

    既然凉子那么棒，像真守这种等级的低价出清品也还算勉强堪用对吧──

    「计画是指打工吗？」

    「临时打工，我要去农夫市集帮忙叫卖，建石小姐拜托我的。」

    真守边说边回头看著他。

    上锁完毕，做好万全的心灵防御准备。看到真守用距离感十足的眼神回望，叶二似乎也没办法多说什么了。

    「──这是透过你得到的工作耶。」

    「是这样……吗？」

    「顺便告诉你，我接下来要去书店打工，差不多可以散会了吧？剩下的蛋糕都给你，回去请往那边走，不送。」

    请帮我除去全世界的地雷吧。

    如果现在有募款箱出现在眼前的话，真想把圣诞卡连同纸钞一起塞进去啊。

    ＊＊＊

    凉子和真守。

    到如今，自己早已不是个可以无视至今以来累积的经验落差和规格落差的孩童了。但是，她觉得自己那还怀抱些许期待的年幼期，以及带著断肠之痛放弃成为凉子姊姊的青春期，彻底被当时叶二的回答给轻视了一番。

    偏偏是被自己喜欢的人出口伤害，不甘心及受伤感根本放大了一倍──

    「栗坂妹妹，我去一下洗手间，麻烦你顾一下店。」

    「啊！好，我知道了。」

    建石千鹤拍拍真守的肩膀后离开了帐篷。

    她是一位和凉子的风格截然不同的和风美女，穿著细身牛仔裤和羽绒背心的轻装，往人群的方向消失了。

    真守被那位千鹤请来了表参道所举办的农夫市集。不是以客人身分，而是来「太阳农园」帮忙贩卖。

    待在帐篷底下的真守一眼望去，看到的是假日的晴朗青山路，以及对面的大学建筑物。在腹地内蓬勃生长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完全转黄。市集会场人山人海，大批客人和路人交错往来。

    请真守来帮忙的千鹤，是亚泻‧混帐东西‧叶二的前女友，原本在青山从事服饰业的OL，后来摇身一变成了农夫，现在是一名在千叶种无花果的农业女子。

    说到混帐东西会中意的交往对象，看千鹤的外表似乎就足以证明了。

    而叶二本人还主动告诉真守，说千鹤想要她的联络方式，想找她聊聊。

    其实听到叶二提起这件事时，真守当下觉得开心。那天刚好和叶二一起庆生，还沉浸在幸福的余韵之中，一下子就说了OK没问题。

    她们俩曾经见过面，而且真守并不讨厌千鹤这个人。

    没过多久，真守的手机真的响起，千鹤询问她今天要不要来帮忙卖东西。

    （之前就说过愿意帮忙，实在不好意思拒绝。）

    但没想到她竟然会带著这样的心情来到了临时打工的这一天。

    真守站在帐篷下的摊贩后，眼前有一群还不用上学的孩童在奔跑，那喧闹的模样不禁令人捏一把冷汗，担心他们会不会跌倒。尖叫出声又到处窜跑的孩童后方，有位像是母亲的女性追了上去。

    而在真守的跟前，有一位留著胡子的绅士正和摆摊的人交涉大批采购蔬菜的事宜。朝向地面一看，有一只走在前方引路的大型犬正和一对看似旁若无人的年迈夫妻大步走著。

    每一位民众都是农夫市集的客户，真是人有百百种。

    「──这是什么果酱？」

    「啊、是无花果果酱，要不要试吃看看？」

    「好啊，麻烦你了。」

    「制作时完全没有喷洒农药喔！」

    真守拚命挤著笑容接待靠近摊位的人，卖出之后就收下金钱，记录下来。

    （卖出小瓶的果酱一瓶……）

    由于现在并不是无花果的产季，在这区的桌子上并列贩卖的几乎都是果酱等加工品，或是他人委托贩卖的蔬菜。

    卖场中放了大半的蔬菜，全都是加古川师傅所种的有机蔬菜。

    其他的摊贩区卖的几乎都是这个季节才有的商品，例如圣诞节用的花圈或花饰、炒栗子等。许多穿著大衣或羽绒外套等一身温暖打扮的人都伫足停留在那些摊位前，看得入迷。

    「好大声的叹息啊！」

    真守吓了一跳并抬起头。

    那不是客人的声音，而是隔壁摊位的男性发出的。

    「卖了一个就吁一口气，很紧张吗？」

    二十～五上下吗？还是年纪再大一点呢？对方和真守一样，穿著重视防寒保暖的服装，黑色的运动夹克再戴上灰色毛线帽。

    他有著肤色黝黑的四方形脸型，稍微露出笑脸，眼睛就会眯成一条线。

    「你是第一次来这里贩卖吗？是建石小姐的妹妹吗？」

    「不、不是不是，不敢当。」

    「也是，之前跟她聊天时，可不记得她有妹妹呢！」

    「我根本就没有足以和她那么漂亮的女生有血缘关系的证明啊！实在是太不敢当了。」

    「哈哈！你说的话可真有趣。」

    好像莫名被他当玩笑话听了。

    对方虽然不是美男子，但给人一种柔和又亲切的气息。

    似乎被戳到笑点而笑个没完的青年卖的竟然是当季「葡萄」。

    「……原来冬天也有葡萄啊……」

    隔壁摊位上卖的是硕大饱满又漂亮的葡萄。

    大小看起来像是把山梨珍珠红葡萄放大成巨峰尺寸似的，分成带有鲜艳红色的葡萄，和带绿的葡萄，共两个种类。两种葡萄都优雅地装在塑胶容器中，并且放在同样是木制的摊贩桌上，真是不可思议的光景。

    卖葡萄的人和来来去去的人都是一身冬季打扮，却只有摊位上的季节感好像迟了三个月左右。

    「不不不，这些葡萄可不是过季品喔！你──呃，我可以问你的名字吗？会不会很失礼？」

    「我叫栗坂，栗坂真守。」

    「这样啊，我是西森嗣春，在冈山种葡萄的农家。」

    「冈山！」

    「我是从晴天之国来的，你好啊！」

    不愧是农夫市集，全国各地的农家都集结在此。

    青年眯起原本就细如丝线的眼睛。

    「回到刚刚的话题，栗坂小姐，其实根据品种的不同，葡萄的产季也会有微妙的差异喔！大部分的葡萄产季是夏天到秋天，不过我现在贩卖的葡萄的特色就是产季特别晚的。」

    「是喔……原来有分成这么多种啊！」

    「其他品种的产季几乎都已经结束了，而即使到了十二月也能出货的葡萄，还有著『冬葡萄』『暖桌葡萄』这种小名。」

    「暖桌──」

    真守再度看著嗣春的摊位上的葡萄。

    暖桌配的不是橘子，竟然是葡萄吗？不禁令人会心一笑。

    「好可爱的名字。」

    「哦哦！看你给它那么好的评价，我给你个奖赏吧！」

    他笑著把切成小块的试吃用葡萄递给真守。

    「我居然对著其他摊位成员推销起来了。」

    「不好意思，我开动了。」

    真守谨慎并乾脆地拿了一颗放在保鲜盒的葡萄。

    她先拿了红葡萄，不管是颜色还是鲜艳感，看起来就像是巨大化的山梨珍珠红葡萄，令人开始怀疑起是不是远近感的问题了。

    「皮要剥掉，里面没有种子。」

    「好……我知道了。」

    她按照青年所说，把皮以外的果肉送进嘴里。

    果肉非常有弹性，到了有点硬的程度，用点力咬破之后，和山梨珍珠红葡萄完全不同的强烈甜味和柔和的酸味，似乎一口气迸了出来。

    「好好吃……又甜又香。」

    「对吧？可以拿来送礼喔！」

    「哇……竟然有味道这么浓厚的葡萄，而且还是在冬天……」

    「不如趁现在也吃吃看深绿色的吧？这种要注意里面有种子，皮直接吃也没关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守随意回答后，就立刻从另一个保鲜盒中拿出切成一半的葡萄。

    因为已经对半切，所以已经去籽，她便连皮一起送入嘴里。

    这颗则是比想像中还要柔软的葡萄。

    「是那个！那个那个……吃起来像水一样……圆圆的……看起来像树……中国的……」

    「你在玩比手画脚猜单字游戏吗？」

    「对了！很像荔枝！吃起来好清爽，没有厚重感，吃起来很多汁。」

    「我也很喜欢这种葡萄，吃完火锅或寿喜烧之后，很适合吃这种清爽的葡萄。」

    「怎么会这样？我不知道我喜欢哪个，两种吃起来都不一样，而且都很好吃。」

    「红色的品种名叫『紫苑』，深绿色的是『GrosColman』，都是冈山的名产，好好记住喔。」

    「我记住了！不会忘记！」

    十二月的暖桌葡萄，「紫苑」和「GrosColman」。意外吃到了非常棒的水果。

    「──这位小哥，可以让我试吃刚刚那位小姐吃的葡萄吗？」

    「我也可以试吃吗？」

    「我也要！」

    抬头一看，发现嗣春和真守的摊位前，客人多到几乎要跨进来了。嗣春不禁「哇」了一声。

    「不得了啦！栗坂小姐的试吃卖相太好了！」

    「打、打扰你了。」

    真守满脸通红回到自己的摊位上。

    光是那种程度的对谈就足以吸引客人上门，自己究竟是展现了多少对于吃的怨念啊？

    正当她在突然变得热闹的嗣春摊位旁开著一人反省会时，千鹤也回来了。

    「抱歉，这么晚回来。久等了，栗坂妹妹。」

    「啊、建石小姐……」

    「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不、没有，没什么特别的……」

    至少对这一摊的买气没有任何坏影响，她没说谎。

    「是吗？西森先生那边人好多喔？真的什么也没发生吗？」

    「没有没有。」

    真守微妙地开始眼神飘移，不过千鹤似乎完全不在意。

    「今天你愿意过来，真的帮了我大忙，我一个人顾就没办法离开卖场，会很辛苦的。」

    「似乎真的很辛苦，也有很多客人会来。」

    「再跟你说一次谢谢，我原本心想，你就算拒绝也是情有可原的。」

    千鹤的微笑看起来很大方，至少真守是这么认为的。

    真守踌躇了一下，便下定决心开口询问：

    「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理由？」

    「对，为什么你要请我这个必须碰运气才可能答应的女性帮忙呢？」

    虽然是真守自己答应要来的，但是前女友跑来找现任女友，有什么乐趣可言呢？

    叶二和千鹤之前碰巧就在这农夫市集再会，原以为这两人会从此复合，没想到二叶却选择和真守交往，千鹤则止步停留在会介绍工作的距离。

    因为这微妙的距离，让真守没办法继续触及他们俩的过去，其中也有很多她所不知道的事情。如果说她和千鹤可比作月亮和鳖，无法相提并论更别说嫉妒的话，更是令人悲伤。

    （不行了。）

    心中的自卑感恶化过头，让她整个人心神不宁。

    「这个嘛，我这边人手不足到无法瞻前顾后的程度，况且要是我跑去拜托二叶君，也对你很不尊重吧？所以我觉得请你来是最好的方式。」

    「这表示……」

    「还有，我个人多少也想要确认一件事情。」

    千鹤自问自答似地喃喃自语，一和真守四目相交，就再度眯著眼睛微笑。

    「因为你是个比我想像中还要棒的女性，我担心你会不会被二叶君的没神经攻势欺负到不知如何是好。」

    「唔。」

    「啊、抱歉，我说得太直接，对你很失礼吧？毕竟二叶君一定很重视你。」

    怎么办？该怎么回答才好？

    看到真守一直不开口接话，这下子轮到千鹤皱眉了。

    千鹤用谨慎的口气说：

    「……那个，难不成那个男人，到现在还是那副德性吗？他至少懂得为盆栽里的绿叶浇水的情趣吧？」

    「为什么你会觉得他对待我的方式会比对待你还要好呢……？」

    「等我一下。」

    千鹤低头把脸埋进收据中。

    对真守来说，她刚刚说的「为盆栽里的绿叶浇水的情趣」，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暗黑感，令人不寒而栗。

    「……怎么？结果还是那么一回事吗？我以为他终于变得圆融点，个性也比较像样，结果还是恶化了吗……？」

    「我也有点意外，原来你跟他交往时也吃尽了苦头……」

    「栗坂妹妹，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跟二叶君分手呢？」

    「这、这个……」

    「反正他一定说是我的错吧？说我有毛病所以我们错过了之类的。」

    「大、大概是那样。」

    他似乎那样子形容过。

    这时，千鹤突然嘻嘻笑了，并说：

    「呸。」

    美女竟然口出恶言，真是不得了。

    「他把这当作其中一个分手理由，听起来很凄美对吧？还完全无视自己那粗率随便的个性。」

    「随便是吗？这个嘛，的确如你所说……」

    「那家伙完全不把对方的想法放在心上，就连当时公寓隔壁住了一位新的女房客也一样。」

    「咦？」

    从意料之外的时候听到了那个单字。

    千鹤自己也吓了一跳似地看著真守。

    「……抱歉，刚刚反而是我口无遮拦了。」

    「你指的是凉子姊姊吗？」

    「抱歉，栗坂妹妹，这完全无关紧要，不是很重要的话题。」

    「可是──」

    难道是千鹤出局了吗？

    「很在意吗？」

    真守轻轻地点头。

    现在她可不能充耳不闻，毕竟都已经听见了。

    「……凉子姊姊是我的表姊……」

    那是她憧憬又永远构不到的人。

    「这样啊……要我来说明也是可以……但既然你要听的话，让二叶君亲口说会比较好吧？」

    「……问了他会愿意讲吗？」

    「到时候才会知道啰！」

    「建石小姐──！」

    「我认为这可是真理。」

    千鹤用带著微笑的素颜缓解了真守的抗议。而后她再次绽开笑脸，接待靠近摊位的客人。

    （建石小姐是个既温柔又不温柔的人。）

    她半别扭地心想著──就在此时。

    「危险！」

    出现一道像是雪崩般的物体掉落声，以及小孩子的哭声。

    声音是从隔壁的西森嗣春摊位上传来的。一名幼童紧抓著从桌上掉落的桌巾一角，倒在地上哇哇大哭。

    「小朋友，你没事吧？」

    嗣春拚了老命不让沉重的摊位桌直接压到幼童的身上。贩卖用的「紫苑」和「GrosColman」全都赤裸裸地在地上乱滚。

    「──喂！笨蛋！我不是说过了吗？乱跑会跌倒的！」

    一名像是母亲的年轻女性一把抱起哭到引起骚动的孩童后，立刻逃离了现场。

    「喂！你别跑！」

    路人虽然朝著该名女性叫喊，但眨眼间，她已经从混乱的人群中消失了。

    「栗坂妹妹。」

    「──啊！好！」

    千鹤马上起身行动，开始帮忙努力压著摊位桌的嗣春收拾残局。真守也慌忙往通路的方向移动，逐一捡起散落一地的葡萄及物品。

    「……唉，好像突然被台风扫过似的。」

    大略清理过后，真守一行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嗣春一本正经地致歉。

    「抱歉，建石小姐，栗坂小姐，还让你们来帮忙。」

    「没关系的，你的损失比较惨重，简直就像是遇到了随机犯。」

    千鹤说完后，皱著眉头往那对母子离开的方向看去。

    「有好几个人在附近找那对母子的踪影，但还是给他们逃走了。」

    「不过，就算找到了，也很难开口要他们赔偿。」

    「是啊，明明有好多葡萄都受伤了……」

    真守倒是很想向那对母子抗议个几句。

    因为孩童跌倒的关系，而掉到地上的受伤葡萄，不得不从卖场中撤下来，全部放进塑胶摺叠箱内。

    「没办法，总是会发生这种事的。」

    「可是……」

    冷静苦笑的嗣春看起来就像个经验十足的大人，但只要一想到他的损失，真守的胸口就一阵疼痛。

    最重要的是，那么美味的冬季葡萄竟然无法交付到客人的手中，实在是太哀伤了。

    千鹤开口说：

    「要不要把受伤的当作瑕疵品贩卖呢？」

    「会是会，我当然打算这样子卖伤痕比较少的葡萄，只是，价格得降低不少才行。」

    「这也没办法……」

    「受伤比较严重的是试吃用的和……乾脆全部吃掉算了？建石小姐要不要也吃一些？」

    「等一下，西森先生。」

    「我可是认真的，你们吃得美味，也会提高我的卖量。」

    「这些不能一颗颗拆开来卖吗？」

    真守一边凝视塑胶摺叠箱一边问道。

    「拆开？」

    「对，把没问题的葡萄剥下来，装在小袋子之类的地方卖的话，不是很漂亮吗？『紫苑』和『GrosColman』都色彩鲜艳又有光泽，而且红色跟绿色的葡萄装在一起，也很有装饰感，就像是圣诞树上面的装饰球一样。」

    即使真守边说边比手画脚，正在当听众的嗣春表情却一点变化也没有，令她担心自己是不是说了奇怪的提议。

    「虽然价钱减少，但内容量也跟著变少，以结果来说，单价并没有降低太多。啊！不过可爱度增加了，小小的很可爱。」

    「……听起来不错吧？或许会有人想要买来尝试。」

    千鹤先赞同了真守的建议。

    「嗯──可是，装在袋子里面啊……好像会挤破。而且我没有带那么小的容器过来。」

    「那就装进塑胶杯里面卖。我去请行动餐车卖饮料的人分一点预备的资材给我们吧？」

    「可以吗？」

    千鹤以点头回应真守的询问。

    「我去拜托看看，那边也有我认识的人。」

    「她都这样说了，西森先生！」

    即使如此，嗣春仍然思考了好一阵子。

    「──也好，反正失败也只是恢复原状，试试看吧！」

    他终于愿意尝试看看。真守用「就该这么做！」的表情拍了拍自己的手。

    他们再度看向塑胶箱里面的「紫苑」和「GrosColman」。

    嗣春边看边说：

    「现在该做的就是立刻挑选葡萄，要分成剥下来卖的，以及直接贩卖的。得先把非剥下不可的葡萄都剥下来。」

    「我试著去拜托别人分一点杯子过来。栗坂妹妹，你去帮西森先生忙。」

    「了解！」

    「别忘了顾我的店。」

    「当然！」

    而后真守众人便同时开始行动。

    ＊＊＊

    「──你看这个，好可爱！」

    看起来像是逛完二手衣市集后准备打道回府的两名学生，一开始就发现葡萄，停下了脚步。

    「上面写说是『限定圣诞鸡尾酒』耶！」

    「原来是葡萄，冬天有葡萄？」

    附盖的塑胶杯中装满色彩缤纷的「紫苑」和「GrosColman」，还顺便从饮食摊贩处借来了金属托盘，把杯子放在上头当装饰。

    装饰起来给人的印象就像是圣诞派对中的饮料区，用圆滚滚的葡萄粒代替真正的鸡尾酒饮料，满满地装在杯子里面。

    真守当场解说先前从嗣春那听来的说明。

    「这是当季葡萄喔！别名是『冬葡萄』或是『暖桌葡萄』。」

    「是喔──我刚好也想吃点心，要不要买这个？」

    「好啊，请给我们两杯。」

    「谢谢惠顾！」

    从和自己同年代的女子手中接下了零钱，她的手似乎微微地颤抖。

    「要装袋吗？」

    「不，不用，我要直接喝，不对，是直接吃。」

    她们边笑边收下了杯子，又再度往前走了。看起来就像是拿著咖啡馆的新饮料散步似的。

    人在一旁的嗣春沉默地拍拍真守的肩膀，笑到眼睛都眯得快不见了。

    所以真守也在摊位里面稍微背对著后方，握紧拳头说了声「好耶！」

    又过了一段时间后的下午三点半，人潮开始出现变化。在市集准备结束的四点以前，隔壁大学内举办的针对一般大众的座谈会也正好结束，因此真守等人所在的中庭一口气挤满了大批像是刚听完演讲的人。

    在有如最后烟火般的混杂人群中，真守他们也干劲全开，拚命接待客人。

    到了三点五十五分，借来使用的塑胶杯资材用光，「限定圣诞鸡尾酒」组合也跟著完售了。

    这明明是值得纪念的一刻，但他们却没时间欢天喜地一番。不过，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幸福瞬间吧。

    接著到了规定的下午四点，周遭变得昏暗的夕阳时分。千鹤的「太阳农场」和嗣春的「西森葡萄」全都平安无事地结束贩卖。

    「栗坂妹妹──这些摆摊用具都是借来的，你可以帮我拿去还给本部吗？」

    「啊、好！我知道了──！」

    装载商品的桌子或器具全都得分解之后归还本部。千鹤把装了卖剩商品的塑胶摺叠箱上的盖子当作桌子，开始进行最终卖量确认。

    她的身边围绕著许多其他摆摊的人。

    「建石小姐，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这个嘛，该做什么好呢？」

    「你会来我这边吃晚餐吧？来办场庆功宴──！」

    对那群年轻男性来说，千鹤大概是类似偶像一般吧。

    （也不是不能理解。）

    就算是真守，不用想也知道，千鹤外型如女演员般精致，不仅非常认真地从事农业，更重要的是还单身，不受欢迎才怪。除了适婚年龄的大哥们以外，感觉还会有叔叔阿姨对她说著「来做我家长男的太太吧！」甚至连奶奶级的人也会围绕在她身边吧？她受欢迎的程度应该老早跨越了年龄和性别。

    真守莫名觉得在一旁瞎打转的自己很碍事，便乖乖把借来的器具拿去归还。

    她抱住桌角，快步走在因为离开的客人与准备撤收的摊贩而显得拥挤不已的广场之中。

    正好就在归还的地点前，遇见了嗣春。

    「啊、西森先生。」

    「是栗坂小姐啊。」

    把该还的都归还之后，他们一边回到帐篷，一边聊起最后的卖况。

    「──咦咦？还剩两个吗？」

    「对，GrosColman已经完售，紫苑也是第一次卖得这么好喔！」

    「哇啊！那真是太好了！」

    真是令人欣喜的通知。要不是因为此时正在走路，她应该会当场拍起手来或是高喊万岁。

    「毕竟那是我提议的卖法，如果卖不好，我也会有一点责任。这下子总算放心了。」

    「很多人先买了『圣诞鸡尾酒』直接站著吃，后来又直接加买大份量的说要带回家享用喔！感觉那杯葡萄成了让他们愿意品尝的契机，栗坂小姐，谢谢你。」

    「怎么会，那证明你的葡萄真的非常好吃。」

    吃了感觉满足以后，才会想要回购。

    「到了后半你几乎都在帮我的忙，感觉对建石小姐真是过意不去，我得跟她好好道个歉才行。」

    嗣春隔著毛线帽抓抓自己的头。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要跟建石小姐一起吃饭吗？」

    「咦……打算做什么……」

    对方用笨拙的口气试探著她，那气氛感觉有点像是那些围绕在千鹤周围的人。

    真守摆出了捉弄般的笑容。原来如此，这个人的目标也是千鹤吗？

    「西森先生，建石小姐的竞争率很高，想确保座位应该得大费周章，要过去约的话，真的得好好加把劲。」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栗坂小姐，不对──小真守。」

    离自己摊位所在帐篷还有十公尺左右时，嗣春喊了她的名字，还牵起她的手。

    真守著实地吓了一大跳。

    与身体相比，嗣春的手显得又大又厚实。

    路人在停下脚步的两人身边来来去去，如河川般毫不间断地流过。这时，嗣春盯著真守，没有摆出任何微笑，原本柔和的神情也变得非常正经。

    「我想知道的是，你等一下有空吗？」

    这──难道就是，难道就是──！

    「……这我得先问问建石小姐……」

    「我到年底为止，每个礼拜都预计会来摆摊，就算今天没办法，我也会很常来到东京。只要你愿意连络，要喝一杯还是吃个饭都好，不行吗？」

    「可是我……」

    可是我什么？我想要说什么？

    「这家伙还未成年，而且酒品差得要死，可以麻烦你收手吗？」

    旁边突然伸出了一只手，硬是抓住了真守的手腕，把她拉了过去。

    响亮又悦耳的低沉声线此时又变得更加低沉，这个人穿著居家用的运动外套，脸上戴著黑框眼镜，在太阳西下后的昏暗光线之下，看起来就像是一位细长的影法师耸立在眼前。

    「啊。」

    ──是叶二，亚泻叶二。

    叶二把真守推到自己的身后，像是要让她远离嗣春似地，并说：

    「──就是这么一回事，失礼了。」

    「啊啊……这样啊。」

    她立刻就被叶二拉著走，只看到看来莫名呆滞的嗣春做出以上的反应而已。

    「等、等一下！」

    叶二抓著她的手腕，强拉著走在混杂的人群之中。

    「亚泻先生，你怎么了？」

    「我来接你的，回家了。」

    「什么回家……我还没跟建石小姐说一声耶！」

    她勉强在混乱的人流中说完后，叶二才突然停下脚步，并且往千鹤所在的帐篷方向扯开嗓子大喊：

    「千鹤！我要带真守回去了！再见！」

    「亚、亚泻先生！」

    「──这样就好了吧？走。」

    叶二看起来像是尽了义务似地，再度大步往前走去。

    根本莫名其妙。而且叶二的快步对真守来说等同于小跑步，光是不要往前摔倒，就足以用尽她的全数精力。

    抓著自己手腕的力道强烈到几乎在发疼。

    「笨蛋。当下要是不直接拒绝，谁知道你会被怎么样？不要的话就直接开口说不要，难道你还想要回头去当个笨蛋吗？你真的是笨蛋吗？」

    连接市集的青山路肩停了一台眼熟的车，那是叶二的车。

    「你可别太小看男人。」

    小看？是谁在小看谁？明明就是你吧！

    「──我不要！」

    真守大吼出声，甩掉了叶二的手。

    明明是自己的声音，她却觉得听起来像是旁人喊出来的。那是一道颤抖又嘶哑的声音，还带有一点假音。

    喉咙深处紧缩，心脏用力跳动著。当叶二转头看过来时，她用力咬紧嘴唇，忍著不要让眼泪夺眶而出。

    「你、你明明不懂我的心情。」

    明明就不知道她今天做了什么、有著怎样的心情。明明什么也不知道。

    「真守──」

    「请你不要一直一直一直不分青红皂白骂我没用或是笨蛋！为什么我要被你骂？不要管我啦……」

    总是遭受著他那零星又破碎的捉弄、置之不理、痛骂。每一次都让真守几乎要死亡。

    「请不要在莫名其妙的时候试图跟我和好，可以吗？我才不是凉子姊姊的替代品。」

    她压低自己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控诉之后，叶二垂下戴著眼镜的眼帘，叹了一口气。

    「这话题等一下我会好好说明，你先上车，没有你帮忙处理白萝卜，我会很困扰。」

    「啊？」

    白萝卜？

    叶二用异常严肃的神秘表情，对著睁大双眼的真守点点头。

    「虽然我住在那好一段时间，但我真是太小看练马，太天真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

    连真守都不禁咽了咽口水。

    ＊＊＊

    坐车回到练马公寓后，叶二打开了五〇二号房的照明。

    日光灯点亮了原本一片黑暗的客厅和厨房。

    「哇！这是什么？」

    餐桌上铺著报纸，上面竟然放了两根有著巨大叶片的白萝卜。

    「这、这么大的白萝卜，难道是从阳台采收的吗……？」

    「怎么可能？那是真正的练马白萝卜。」

    叶二用吃惊的口气说道。

    ──练马白萝卜？这个吗？

    真守再度观察起上面还沾著泥土的白萝卜。

    从形状来看，这和平常在超市常见的绿头白萝卜大相径庭。

    白色部分的总长比绿头白萝卜的还要长多了，乍看之下应该有六十公分以上吧？丰富又茂密的叶子看起来非常新鲜，要是连叶子长度也一并算进去的话，那总长至少超过一公尺。和一般白萝卜相较之下，练马白萝卜的轮廓看起来又细又长。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中间部分显得膨胀粗大，但尾端又是细的。真是不可思议的形状。

    「练马白萝卜……我记得这是东京的传统蔬菜，这么说来，自从搬来练马，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实物……还是我以前曾经看过？」

    「现在就算在练马，似乎也只有少部分农家有栽种，这几乎都拿来当作腌渍品使用，不会流通到一般市面上，所以你在超市看不到也是理所当然的。」

    「啊！这样子啊，难怪。」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完整又大的练马白萝卜。」

    「为什么这里会有如此稀有的东西？」

    「四号房的长谷部先生拿来的。他说他跑去参加了『比赛拔练马白萝卜大会』。」

    叶二的回答混著叹息声。

    四号房的长谷部先生和真守他们住在同一层楼，是一对年轻夫妻。真守差点被凉子的跟踪狂袭击时，他们家也是为她担心的成员之一。

    可是──比赛拔练马白萝卜大会是什么？

    「我觉得刚刚好像听见了一个非常强而有力的单字……」

    「那是农业协会和区公所共同举办的活动，到今年为止已经办了十几届很出色的大会。比赛似乎分成可以在限时之内拔几根练马白萝卜的选手赛，以及比可以拔出多长的练马白萝卜的团体赛。」

    「还、还分成两类……」

    「他们夫妻都报名了选手赛，但比赛好像出乎预料非常困难，毕竟练马白萝卜是正中央特别粗的萝卜，和拔一般萝卜相比，需要花费更多力气的样子。」

    「不好意思，虽然你说得好像很不得了，但我连一般的白萝卜都没拔过。」

    「别介意，我也没有。」

    这样啊。总之，先把它设定成必须大费周章才能拔出来的超强白萝卜好了。

    「咦咦……？长谷部的太太……像她那种会拿出『VERY』女性杂志出来看的人……？」

    「这个嘛，她和担任程式设计师的先生两人一起出现，还笑著说『我们得了参加奖，因为实在吃不完所以请务必收下』。这就是练马啊……而且谁叫你不在家，所以他们才改拿来送给我。」

    「不、不要把事情推到我身上。」

    「这是事实。」

    一想到只要走错一步路，这两根白萝卜就会躺在真守家，实在太可怕了。

    「总之，你非得和我一起消耗掉练马白萝卜，如果你真的不要，那就带一根回去，如何？」

    被叶二认真地询问后，真守陷入了沉思。

    叶片和根部加起来总长一公尺级的白萝卜。

    「……………………我们一起吃。」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真守可没有独自处理一根白萝卜的专长，她也察觉到，陪叶二一起吃还比较有未来性可言。

    虽然心底还有一些芥蒂，但现在先束之高阁吧。

    真守脱下身上的羽绒外套，洗个手便重新和叶二及白萝卜一起往厨房移动。

    「先洗练马白萝卜──光洗就很辛苦了，先分离叶子和根部好了。」

    为了把白萝卜塞进流理台，叶二毫不费力地用刀子切了下去。真守在洗萝卜的时候，他便开始煮沸锅里的水。

    「洗好了吗？」

    「变成白皙的白萝卜了。」

    还变得苗条又修长，如果是这种萝卜腿，肯定算是个夸奖。

    「给我吧。这次我只要用白萝卜叶和上半部的根而已，萝卜叶先全部煮沸。」

    在刚煮沸的汤锅里面丢下叶子，煮熟后便用筛网捞起来。接著把白萝卜本体切成一半，下半部塞进冰箱中。

    「剩余的上半部切成三公分宽，厚厚地削下萝卜皮之后就丢进去煮。一般来说还要花时间削圆或是表面切出十字纹，再用汤锅焖煮比较好……因为没有时间，这些步骤都省略吧。在耐热容器里面装水跟白萝卜，丢进微波炉。」

    「又开始乱跳步骤……」

    「就算我跳步骤，和米一起放进去微波这点我是不会退让的，这么做才能去除白萝卜的涩辣味……」

    叶二说完后，在放了白萝卜的耐热玻璃容器中加入一汤匙的生米，然后按下微波炉的启动键。

    「你要做炖煮料理吗？」

    「没错，这段期间，你可以帮我切煮熟的萝卜叶吗？全部切碎就好。」

    「全部吗？好～我会加油。」

    真守面对砧板，卷起袖子开始切两根份的白萝卜叶。

    叶二则是打开了冰箱的微冻区，从里面拿出了满满塞在包装里面的──

    「鱼的脸！」

    「是鰤鱼头，在鲜鱼卖场买的，很便宜。」

    「啊、这、这样啊，吓死我了……」

    「别切到手。」

    鱼眼珠带来的冲击令她不自觉地一直看过去，除了鱼头以外，鱼身和鱼骨也都在包装内。

    叶二一口气把煮完萝卜叶的热水淋在鰤鱼头上。

    「这么一来就退冰完成，再来只要把血块和鳞片洗掉就好。」

    「鰤鱼和……白萝卜……所以说，亚泻先生，我们打算要做鰤鱼烧萝卜吗？」

    「没错，你不吃青背鱼吗？」

    「不，我很爱吃味噌鲭鱼之类的。」

    「不偏食真是太棒了……」

    顺便一提，不管哪种她都没做过。真守可以顺利做出来的料理只有烤切片鲑鱼而已。

    打算做鰤鱼烧萝卜但讨厌番茄的亚泻叶二打开加热完毕的微波炉，拿出白萝卜。

    切成圆块状，冒著热气的萝卜在容器中和少量的米一起煮熟，增加了不少透明感和光泽。

    「喔喔……看来应该可以相信化妆品中的米糠成分，对于美白有不错的成效……」

    「这个也要洗乾净，把黏液冲掉，然后加入退冰后的鰤鱼、水、昆布高汤，再开火煮──你的手怎么停下来了？萝卜叶呢？」

    「已经切完了！」

    真守得意地挺起胸膛，萝卜叶的量很多，最后大概切出满满一碗的叶末。

    「嗯，今天大概只会用不到一半吧。」

    「你是故意要整我吗！」

    「没有要用的份量先拿去冷冻，之后炒菜或煮味噌汤时可以用，很方便的。」

    「啊，这样啊……」

    「你等一下再放进冷冻库，先用盐均匀搅拌萝卜叶，调一下味道。」

    叶二的手很大，便于挤乾萝卜叶的水气。

    「饭锅里面煮了饭，栗坂真守，去把盖子打开。」

    「开了。」

    「把加盐搅拌过的萝卜叶和芝麻放进去搅拌，就做好萝卜叶菜饭了。」

    「比起鰤鱼，炊饭先做好了啊。」

    竟然做好了，怎么觉得好像被狐狸给骗了？

    煮好的白饭里面混著黄绿色的白萝卜茎和深绿色的叶子，感觉只有这锅饭先迎接了春天。

    「再来料理鰤鱼，先把用强火煮的汤锅上面的肉末捞掉……再来是调味。先是酱油？再来是砂糖？最后再倒一堆酒调味，然后转小火。好，接下来只要煮到它变软就好。」

    「是喔，意外地一鼓作气做完了……」

    「那就凭著这股气势煮碗汤吧。我想想……」

    叶二把手抵在下巴，似乎正在思考要做什么汤。突然想到一个好点子后，便摆出了嘴角往上歪斜的笑容。

    「栗坂真守，问你个问题。」

    「咦？」

    「我的菜园中也种了一盆和练马白萝卜一样的东京传统蔬菜，你猜是什么？」

    「咦？咦？咦？」

    「立刻去采收答案给我看，去吧！」

    「等等等等等等！」

    真守收下筛子、厨房剪刀、安全帽灯这些「采收阳台蔬菜三件套组」，就被丢到夜晚的阳台去了。

    （──说得那么简单！）

    真守在狂风呼啸的阳台中束手无策。

    她戴著安全帽灯，扣子也没扣好，就打开了头上的照明开关，利用滤布袋当作防寒对策的盆栽和花盆全都朦胧地浮现在眼前。

    一如往常，这里是叶二的阳台菜园。

    （和练马白萝卜一样的东京传统蔬菜……这里有那种稀有的东西吗？）

    她重新固定好头上的灯，一盆一盆检视里面种的蔬果。

    花和水果应该可以先排除在外吧？香草和莴苣应该也可以排除在外。这么一来就可以缩小寻找范围，但她怎么想都想不到，菜园中有什么东西出色到足以称之为「传统蔬菜」。

    「……应该还有其他的吧……哈啾！」

    打了个喷嚏。

    真守开始全身发抖，穿不够暖和就被人丢出来，再不赶快有个底，真的会冻死在阳台。

    「喂！真守！还没采收到吗？」

    叶二从玻璃窗探头。

    「啊、亚泻先生，请等一下，我现在只拔了一根。」

    「……你觉得迷你萝卜是江户时代就有的东西吗？真是崭新的想法。」

    她蹲在地上，手上拿著刚拔出来的红萝卜转头回答后，发现叶二一脸不悦的神情，看来她猜错了。

    「我舍弃我的刻板印象，想要来个逆向思考……」

    「所以才开始往莫名其妙的方向猜吗？」

    「就是不知道嘛！突然要我回答这种问题也太强人所难！」

    叶二走进阳台，掀起其中一片花盆用滤布袋。

    「那不是小松菜吗！」

    「没错，小松菜。因为这是在江户川区小松川附近生产的菜，所以称之为小松菜。命名者似乎是八代将军德川吉宗。」

    「……根本就超常见的……到处都有在卖，在花盆里也生长得超旺盛……」

    「没有人规定传统蔬菜一定要很稀有吧？」

    「唔。」

    「只要有其需要，就有办法把产地扩散到全国各地。不管是京都的水菜，还是冲绳的苦瓜。这次是擅自会错意的栗坂真守输了。」

    「啊啊啊啊！」

    叶二在不甘心的真守面前愉快地笑著。

    「反正萝卜都被你拔了，就把这个和小松菜、油豆腐一起做成味噌汤吧。」

    「请做请做！我冷到鼻水都要喷出来了。」

    从阳台回到厨房后，汤锅里的鰤鱼烧萝卜的汤汁已经大幅减少。

    叶二快速用采收的蔬菜做成味噌汤，并且在盛到盘子上的鰤鱼烧萝卜上方撒了一点姜丝。

    「这边也完成了。」

    「做好了！」

    鰤鱼烧萝卜、菜饭、很多料的味噌汤。做出了豪华的三道料理。

    摆放在腊月餐桌上的这些餐点，已经不适合称作「Dinner」，应该叫做「晚膳」比较适当。

    「感觉就像是THE‧和食──！的感觉。」

    「偶尔这样吃也不错吧？」

    「我没说不好，因为我自己做不太出来，所以反而觉得很新鲜。开动了──！」

    她手拿筷子喊开动后，立刻从主食开始吃起。

    本餐问题重点的鰤鱼烧萝卜，练马白萝卜版。

    原本白皙的白萝卜吸收了以甜味酱油为基底的汤汁后，染成了深棕黄色。看它形状完整，令人怀疑是不是还没煮透，没想到筷子一戳就切开来了。

    直接把冒著热气的白萝卜送到嘴里。

    「怎么样？」

    真守等待嘴里的白萝卜消失后才开口说：

    「──这位白萝卜大人好入味，外表看起来似乎很硬，送入口中才发现既绵软又多汁。」

    热呼呼的练马白萝卜已经煮透到确实吸附了鰤鱼的汤汁和甜味，飞往更高一层的美食境界去。没错，这就是炖煮用白萝卜的潜力！

    「虽然鱼身比较能广泛用在各种料理中，但如果要煮出美味的汤汁，还是得靠鱼头。」

    「就算牺牲了可以吃的部位，也能提升白萝卜的味道……鰤鱼烧萝卜真是一道禁欲的料理……」

    「仔细挑也还是有鱼肉可以吃的。」

    「是啊，有很多地方可以吃。」

    两人一边注意鱼骨等刺，一边吃起鱼头。挑著包覆大量胶质且依附在皮和骨头周围的鱼肉时，餐桌暂时陷入了沉默。

    （人家是吃螃蟹陷入沉默，我们是吃鰤鱼陷入沉默。）

    和带点甜味及柔和鲜味的鰤鱼烧萝卜相较之下，用萝卜叶做成的菜饭吃起来是清爽又明确的盐味。切碎的萝卜叶有著令人舒爽的清脆嚼劲，还散发芝麻的香气。

    再来是用料丰盛的味噌汤。

    误打误撞的小松菜和红萝卜组合，在味噌汤里面呈现出绿色和橘色的食材原色调，看起来真是漂亮。

    试著喝一口，真守就发现味道和以前不太一样。

    （──是姜。）

    些许的隐藏美味。辛辣口感与蔬菜带出的甜味双双调和，最重要的是，可以让冷却的身体变得暖呼呼的。

    大概是把洒在鰤鱼烧萝卜上的剩余姜丝丢了进去吧？这做法很有叶二的风格，正是他关心人的方式。

    「讨厌──────！」

    真守愤慨地放下筷子，把脸埋在双手之中。

    「你、你干嘛突然大叫？」

    「不甘心……超级不甘心……我明明气到不行，又不甘心晚餐这么好吃……」

    再加上她对吃的执念高到毫无节操，深到宛如无底洞。不是很令人绝望吗？

    正当她流下不甘心的泪水时，叶二开口说：

    「……基本上，我不会去追离开的人。」

    听到那像是喃喃自语般的说话方式，真守不禁抬起头来。

    叶二手拿筷子，凝视著吃完的鰤鱼骨等刺。

    「就算去追逃跑的东西也无济于事，如果想再跟人交往的话，到时候想办法找新的还比较有效率吧？」

    「什么啊？那是什么受欢迎者的傲慢心态？揍飞你喔！」

    真守带著「你就算抱著会高速换女友的前提说这些话又怎样」的心境。

    「你先听到最后啦！如果能顺利转移目标倒还好，但问题在于我还想继续跟对方交往，对方却逃跑了。这么一来我会很困扰，非常困扰。例如正在我眼前的栗坂真守你。」

    叶二再度看向真守。

    他用有点结巴的语气和真挚的──热情的眼神，隔著镜片往真守的方向看去。

    「这次是我错了。我喜欢看你吃醋的模样，所以有点得意忘形，没想到竟然伤你这么深。」

    真守反而很困扰，不知道该如何接收这些话。

    「……看到女友吃醋嫉妒，你会很开心吗？我只觉得很烦而已。」

    「这要看对象而定吧？因为你不太会表现出那种态度给我看，所以一看到我就开心了起来。」

    「咦……是这样吗……我觉得我挺常吃醋的……例如这件事或那件事……」

    「总之我当时很开心。和之前擅自让你逃避、擅自让你哭到泪流成河相较之下，我已经有十足的进步了。」

    「进步。」

    「是进步啊。」

    突然听到他强制性地下了结论，差点就要接受了他的说词，后来才发现不太对劲。现在随著他起舞好吗？

    「可、可是，亚泻先生，你其实很喜欢凉子姊姊，实际上跟她之间也发生过很多事吧？」

    千鹤也可以作证。

    这时，叶二彷佛听见了非常过分的玩笑似地，整个嘴角都垮了下来。

    「……说什么发生过很多事……只是要说给身为亲戚的你听，你一定会有所顾虑……我根本就很不擅长面对她，也很怕她……」

    「啊？」

    很怕凉子？

    「要听吗？那是我的人生之中最恐怖的──鬼故事。」

    那是凉子搬到练马公寓后发生的事情。

    当时的叶二连园艺的园都还不认得，过著整天穿西装的不健康社畜生活。

    深夜，他按照惯例坐末班车回到家，正打算吃便利商店买的便当和啤酒时，突然听见玄关发出某种声响。

    「是那种，喀嚓喀嚓……喀嚓喀嚓的声音，好像有人一直试图把某种东西插进钥匙孔。」

    「好、好恐怖。」

    「我以为是闯空门的小偷，带著有点害怕的心情想要查看状况，没想到外头开始发出用力撞门的声音，还听见女生又哭又叫。我用门上的猫眼窥看，发现竟然是隔壁的栗坂小姐。」

    讶异的叶二一开门，门外那位喝得醉醺醺的栗坂凉子便说著：「什么嘛！搞半天还是打得开嘛！」就这么直接走了进来。

    就算叶二告诉她走错房间了，她这个醉鬼却大声用「没关系，别介意」的神秘主张呼咙过去，还把手上的通勤用名牌手提包甩到沙发上，一口喝乾放在桌上的啤酒，大口吃起加热后的便利商店便当，喃喃说著对社会和公司的不满后，便直接倒头呼呼大睡。没错，就跟她平常在隔壁自家干的事情一样。

    「你知道『三只熊』那个童话吧？人类女子不小心迷路闯进刚好没人在的家，乱吃东西还在别人家里面睡觉的故事。」

    「嗯，我知道……」

    「当时的状况就像是明明是主人的熊就待在家里，却仍然发生了这种事情……」

    叶二用疲倦的声线说著。

    后来叶二就绷紧神经地和栗坂凉子保持距离，只维持一般邻居的情谊。就算在忘年会的季节中，听见门外有东西插入钥匙孔的声音，他也一定会摀住耳朵，绝对不靠近大门。

    这该怎么形容呢？

    （……之前说凉子姊姊是鲜艳的红灯色，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那是叶二对凉子的印象，真守原本以为，他是在说凉子是一位非常成熟的女性，没想到单纯只是字面上的意思罢了。

    警戒色。显示红灯就表示不能再往前进了。

    「那时我还没跟千鹤分手，后来真的发生了麻烦事。千鹤在沙发上发现一只耳环，和我大吵一架，我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打算当场还给当事人的时候，栗坂小姐竟然还一脸若无其事说：『你是在哪捡到我的耳环的？』她根本就不记得自己酒后闹的事，到底是多夸张的女人啊！」

    「……寒舍的……寒舍的栗坂凉子，给你添了大麻烦……！」

    真守只能如此回覆。

    不愧是凉子姊姊，不仅才色兼备，还是个超越亚泻叶二的粗枝大叶女王。

    正当真守抱头承受自家亲戚干过的好事时，叶二站了起来，坐在真守的后方。

    「反正对方应该也会有自己的一套说词。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不准你喝酒的理由了吧？」

    听到对方沉静地说话，真守也只能点点头。

    栗坂家的酒品八成都比自己预料的还要差，却又爱喝。所以叶二才会担心地制止她。

    「……我已经彻底明白了……」

    「可以碰你吗？」

    听见这问题──她停顿了一下才点点头，叶二轻轻梳了梳她的头发后，隔著她弯弯驼著的背，双手环抱著她。

    「好了，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叶二缓缓地说话，吐息温润了她的耳朵，觉得又热又痒。

    她缩著身子不停地摇头。

    「没有。」

    「还想逃跑吗？」

    「我哪……逃得掉啊？这种状况下。」

    她知道叶二在笑。

    「要是每次我做蠢事的时候，你就拉下铁门四处窜逃，真的会让我很难受。第一要务应该是不让你哭吧，再来是……对了，虽然我说『那时候』我是第一次那样讲，但其实我也很震惊自己说出口的话。这种事情我早就在心底想了几百万次，果然还是不要嫌麻烦，直接化为言语比较好。真守，你听好，我一直都把你──」

    后来叶二在耳边说的话，不仅是第二次的便宜行事，还是个出乎预料的突袭攻击。真守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

    『──担心？我才没有，担心又能怎样？』

    原本打算为了自己擅自把真守带回家而向千鹤道歉，没想到她竟然回以一句失礼的话。

    她正在参加庆功宴的宴席，为了接电话而暂时从座位中离开，周围还传来餐厅客人吵吵闹闹的声响。

    而叶二刚送真守回隔壁家，坐在电脑前的工作椅上。

    『西森先生似乎也没有那么介意，他笑著说栗坂妹妹果然已经有人先约走了。太好了，你放心了吧？』

    「所以我只是打来想要表示点礼貌。」

    『骗人。你才没有那种可嘉的个性。』

    这位以前就分手的前女友，有著熟知的脾气和相处起来轻松的一面，同时也有著不让人知道真心话的一面。

    一开始是她询问能不能复合，而考虑之后决定拒绝的人是叶二，两人理解对方想法之后，便继续以朋友身分来往。

    不过，他发现千鹤似乎老是爱在他的底线前玩耍。

    『如果栗坂妹妹是被怪人绑走就另当别论，既然是你绑走的话，那就不关我的事了。没能交给她的打工费，我下次有机会再给她吧。』

    「总觉得……你的个性变好了……」

    『是吗？倒是你变得比较直接又善良呢！』

    以前的她绝对不会讲这种台词，现在却能够说出口，是受到田地里的土壤影响吗？

    真要说起来，以前的千鹤是个死心眼又不懂得变通的人，爱钻牛角尖的部分也不少。

    『你对待人的方式变得柔和很多，我认真认为，现在的你应该可以顺利跟她交往下去吧。』

    「千鹤，你曾经说你对我没那个意思吧？」

    『不过，二叶君，你愿意听我说吗？错觉毕竟只是错觉。』

    千鹤用一句话让似乎想要叮咛她的叶二说不出话来，然后又一口气继续说：

    『你变得比以前还要好相处，只是单纯对我没兴趣罢了。这点我已经彻底明白了。』

    「千鹤……」

    『虽然你的个性还是一样粗率随便，越是让你放心的人，你就越肆无忌惮，这点倒是完全没变。我在六月再度见到你的时候，你想要交往的对象一直都是栗坂妹妹吧？只是你自己应该没有自觉。』

    「喂！」

    『我是不讨厌看到神经大条的你对我耍任性，但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拜托你，请你不要改变，维持你那彬彬有礼又客气的模样吧。』

    这是什么鬼要求。

    他最后的确发现自己想和真守交往，因此也没打算全盘否定千鹤所说的话，但难道不能换个好一点的措辞吗？讲的好像只要不乖乖戴上面具，就枉为人类似的。

    「……我也终于知道一件关于你的事情。」

    『是喔？是什么？』

    「就是你无论如何都想要把事情营造成是你甩了我。」

    她停顿了一下，又突然大笑出声。

    所以叶二也跟著笑了。

    以前因为芥蒂而分手的对象，在经过时间的淬炼后，两人又可以像这样互相大笑，感觉起来似乎也不错。

    『这是我个人的气魄。』

    「真是给人添麻烦的家伙。」

    『我才担心你，好好照顾你的女朋友吧！都抓了小十岁以下的女生当女友，结果自己罩不住，可是个大问题喔？』

    「就算你这样子说……」

    叶二抬头仰望著天花板，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栗坂真守既中庸又中立。

    大部分的状况下──例如盆栽上涌现出她害怕的虫子，叶二却一通电话要她想办法处理，好在她是个哇哇叫个几下就接受一切的大肚量女生。即使如此，她的身边仍然存在著精准又明确的地雷，不小心踩下去，她就会退缩。绝对不能忘记自己可能会比想像中还要容易失去这个女友。

    她原本僵硬的背，在自己的双手之中慢慢软化，委身于自己。知道这股喜悦之后，就更放不开她了。

    「……老实说，我没有自信。这次勉强撑了过去，但地雷之所以叫做地雷，就是因为它隐藏在底下……」

    『那你不如从外头挖土埋一埋好了？看你好像很介意地雷，不如先去跟她的父母打声招呼，让对方喜欢你，一切就可以放心了。』

    「笨蛋，我要挂断了。」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叶二挂断电话，默默地用电脑进行单调作业时，便开始在脑中不停思考。

    （家人……吗？）

    他并没有受到千鹤的愚蠢发言影响，只是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很少听真守谈过家人的事情。

    顶多只有稍微带过话题而已，真守似乎有一个弟弟的样子。

    那家伙的老家在哪？川口？川越吗？

    ──是川崎啦！不过这里可没人如此高声反驳。

    然后他想到千鹤那句本应一笑置之的提议。

    就算是叶二，也绝对不会想到，还不到明年一月，他就必须面临一场比想像中还要严苛的大难关。

    后来发生的小故事

    正当亚泻叶二想像著他从没见过的真守家人时──

    当时在栗坂家，那位刚泡完澡的大家长栗坂胜正喝著啤酒搭配鱼板，享用他的晚酌。

    平常会看的职棒直播正值季休期，他也自然而然地窝在客厅的暖桌中，看著旅行或美食节目。今天的特集节目是超便宜露天温泉和地方铁路之旅。

    「真不错啊，温泉……雪见酒……」

    胜感慨地喃喃自语，想要寻求妻子美津子的首肯。

    不过美津子人正在厨房饭桌旁和女儿真守讲电话。

    「……我知道了，我再说一次，真守，不可以一直缠著对方喔！你可不是小孩子，至少要好好谢谢对方──真是的！」

    美津子突然摆出险恶的表情，狠狠瞪著自己的手机。

    「怎么了？不是真守打来的吗？」

    「是真守啊！那孩子说圣诞节不回来了。」

    美津子走向胜所在的暖桌旁，那圆滚滚的脸蛋著实遗传给了自己的孩子们。

    胜用他那微醺的脑袋思考著太太说的话。

    「大学不是有放暑假吗？」

    「她说她要打工，隔壁邻居还约她一起吃饭，所以没办法回来。」

    「那肯德基圣诞餐的预约怎么办？」

    买肯德基和蛋糕是他长年以来的任务。

    「佑树会把真守的份吃光吧。」

    「可以的话就好了……」

    「比起这个，孩子的爸，真守整天跟隔壁邻居黏在一起真的好吗？会不会给对方造成麻烦？我好担心。你怎么想？」

    美津子在意的是，女儿真守独自居住的公寓中的那位隔壁邻居。

    真守似乎一直受到那位邻居的影响，就连夏天回老家的时候，也突然直接提著盆栽回来。

    「的确是受到不少人家的照顾。」

    「是不是应该送点年节礼比较好？例如送给大伯的火腿礼盒。」

    「对方也是独居女性，送点心比较好吧？」

    「这个嘛，对方还做料理给真守吃，送不错的橄榄油也是一个方法。」

    「这也不错耶！不如去拜访个一次好了。」

    那名女性似乎很喜欢做料理和园艺。

    「亚泻小姐」一定也很有干劲地要在圣诞节的餐会大秀自己的手艺吧。

    会用自己培育的花朵和亲手做的料理来招待真守这种年纪的女生，想必这位邻居一定是非常温柔的女性。而且最好是非常漂亮的大姊姊。

    无法趁著圣诞节一家团聚吃晚餐，胜虽然感到寂寞，一方面又有点羡慕真守。

    「不过……那孩子一直说不需要送礼。真是的，都给人家照顾成这样，怎么可以不回礼──」

    「噢！佑树，回来啦？」

    栗坂家的长男正从发牢骚的美津子背后走过。

    他叫做栗坂佑树，和姐姐真守差了四岁，现在国中三年级。

    这时期的他为了考试而上补习班，回到家的时间通常都很晚了。

    「佑树，小佑。回到家的时候要说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他没有看向父母，只义务性地开口答话，随即打开厨房的冰箱，拿出鲜奶。

    「模拟考的结果出来了吧？成绩怎么样？还有，小佑，要喝鲜奶的话就先加热，不然肚子会发凉，记得还要洗手。」

    「……妈。」

    装满教科书的侧背包把他娇小的肩膀压得又沉又重。他背对著客厅说：

    「我可能得重考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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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等待3月樱花绽放的餐桌 第二章 真守，邪恶炸鸡和不存在的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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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回忆是什么？

    例如在街头巷尾流泄而出的圣诞歌曲、之前很想要的串珠娃娃礼物。在家里和弟弟一起装饰圣诞树，为了谁要上去插最上面的星星而大吵一架，好像是国小二年级左右吧。

    （妈妈还骂我说，我是姊姊就应该要让弟弟，太没道理了。）

    而妈妈通常会在厨房做晚上要吃的料理。肯德基买来的炸鸡还有日式炸鸡块则是另外准备来当作点心，算是栗坂家的圣诞习惯。如果偷偷抓一块来吃，妈妈就会用力敲打她的手，叫她忍忍。

    窗外天色逐渐昏黑，但客厅的暖桌上的料理呈现对比似地不停增加，圣诞树的灯饰以固定的节奏闪烁发光，正当肚子饿到受不了的时候，爸爸就会带著炸鸡和蛋糕回到家。

    爸爸的工作和真守的寒期课辅等课程会错开来，所以基本上，真守的圣诞夜主要都是在家里开派对。

    （而现在刻画了崭新的历史页面。）

    毕竟以前总是窝在家，这次则是在她最喜欢的亚泻先生家办起双人圣诞派对，感觉自己从小鸡进化成母鸡了。

    现在的真守正和那位叶二一起待在五〇二号房的阳台中。

    「──只需要这些吗？」

    「这个嘛，先采收适合搭配鸡肉的蔬菜，目前只有红萝卜和芜菁吧。马铃薯和洋葱等食材就用市售的。」

    「好好，红萝卜和洋葱对吧，我知道了。」

    真守点点头，蹲在种芜菁的花盆前。

    播种时期稍嫌太晚的芜菁现在膨胀成大概比乒乓球还小一点的大小，紧紧和其他芜菁并排在一起。

    （看这紧密并排的状况，间隔不会太窄吗……？）

    看起来就像一颗颗串起来的团子。芜菁之间的间隔说不定连一公分也不到。

    「亚泻先生──！」

    真守呼唤了叶二。

    「怎么？」

    「这些芜菁会不会种太挤了？你是不是忘了隔开它们？」

    依稀记得之前在春天看见的芜菁之间的间隔明明很宽的。

    再继续长大下去的话，不就会挤压到旁边的芜菁吗──？这时，正在采收沙拉叶的叶二满不在乎的回答：

    「──啊，那个啊，拔出来的时候小心点就好，像这样。」

    他伸出长长的手臂，啵啵啵地每隔一个芜菁就拔出来一颗。

    「这样就有空隙了。」

    「喔……」

    「然后，等现在这些小芜菁长到中型大小，又会跟旁边的芜菁挤在一起，到时候再隔一颗采收一颗。」

    「然后等这些空隙又被长大的芜菁填满……」

    「正如你所想，就可以采收大芜菁了。」

    真守抱著荒诞的心情凝视眼前这些不到乒乓球大小的芜菁。真是惊人的「大芜菁」培养计划。

    「乍看之下虽然是小芜菁，其实我种的品种是大芜菁。」

    「是喔──真的能够那么顺利吗……」

    「就是希望它顺利才这样子做，如果成功的话，不是很有趣吗？」

    这对叶二来说似乎也是初次尝试。

    确实，这方法非常省空间，要是可以藉由时间差采收三种不同的芜菁，对效率主义的叶二来说，确实是会令他干劲十足熊熊燃烧的做法。

    （理解是可以理解──）

    话说回来，每次都换不同的手法栽种，不时穿插新的挑战，而且全都是他发自内心想要执行，令她再度佩服叶二身陷的沼泽有多深。

    「──然后，关于我刚刚说的那个话题。」

    真守一边动手采收，一边把话题转移到刚才在屋内聊的话题。

    「关于冲绳出身友人A吗？」

    「对，小凑今天和小沼去台场看圣诞灯饰，还去餐厅吃饭，似乎是北欧料理的样子。」

    「真是形影不离。」

    「对吧──？」

    那个平常约会只会吃拉面、看电影、或是去漫画咖啡厅的两人竟然会！

    「圣诞节真得很神奇，拥有会让人想要黏在一起的魔力，似乎不在一起不行似的。」

    「所以你也觉得那样子比较好吗？」

    「咦？」

    「以前都没这么做过吧？穿著漂亮的衣服去看夜景然后外食的形影不离约会计画。我倒是两种都可以──」

    真守微笑著，像是要打断叶二的询问般。

    「不要让我说那么多次啦！我就想要黏在这里，想跟你在家里一起开派对。」

    这时，叶二低著头，露出不太能正视真守的模样，甚至开始胡乱地搔著真守的头发。

    「……中间的差额就换成礼物吧。」

    「咦？那样不好意思啦──我才刚收到你送的生日礼物耶！」

    叶二用晦涩的表情点了好几次头，说著「后续交给你了」之后，就拿著装满沙拉叶的筛子回到客厅。

    头发乱糟糟的真守笑著目送叶二回到客厅，等到完全看不见对方后，才面对阳台栅栏，摆出忏悔的姿势。

    （对不起，我刚刚太虚荣了！扮演好孩子似乎演过头了！）

    她对著练马天空的远方，向这两天会忙碌不已的那位神明大人说道。

    没错，老实说，她并没有那种值得赞扬的清贫个性，一听到对方要提升礼物的等级，她就雀跃不已，还会手舞足蹈。

    如此庸俗的她之所以拒绝圣诞灯饰和美丽的打扮，宁愿坚持在家里吃饭，其实是有一个引颈期盼的意图。

    那就是平常只要随便用一堆拟声词制作超高速料理，就可以烧出一手美味餐点的亚泻叶二。如果他趁此时花时间仔细下工夫做料理，吃起来铁定更美味。

    ──就是为了食欲。

    到底是有多爱吃啊？

    （况且之前才一起去餐厅吃过饭。）

    既然如此，就算想要实现能吃到华丽手工料理的愿望，也没什么不好吧？可以吗？神明大人？耶稣和圣母玛丽亚？

    如果错过了圣诞节（此时），好一阵子都不会有类似的庆典了。

    叶二说晚餐要以鸡肉为主食，到底会用烤的，还是用炸的呢？真守心想，就算两种都做也毫不介意。

    光是想像就傻笑个没完，好不容易采收完芜菁和红萝卜，正打算意气风发地回到屋内──

    「咦？」

    玻璃窗打不开，不管多么用力，还是打不开。

    ──竟然上锁了。

    「咦咦咦？」

    真守脸色苍白，拚了老命贴在玻璃窗上。

    不停地用手心敲打著玻璃。

    （哈啰──哈啰──亚泻先生！对！在厨房的那个亚泻先生！MY帅气男友！快发现我！钥匙！你怎么从内侧上锁了！我进不去──里面！快来啊！）

    在叶二慌忙赶来以前，真守不得不在寒空之下举办起比手画脚大会。

    「……抱歉，我以为你早就采收好回来了──」

    「下次去阳台的时候，我会记得带手机……」

    最糟的状况下，也只能向警察求救了。

    叶二抚摸著回到屋内的真守的脸颊，他的双手比想像中还要温热。

    「好像苹果一样，不冷吗？」

    「因为我有好好妄想，所以不冷。」

    「啊？妄想？」

    「对，幸好没有像是卖火柴的少女一样，变成人生最后的幻想……」

    临终之际，她看到的是烤全鸡还是野生火鸡呢？感觉会被神明＆玛丽亚、耶稣母子吐嘈说：「小女孩！少得意忘形了！」

    「总之，我这就洗心革面来帮忙你，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吗？」

    「喔、喔喔……」

    叶二很讶异这女人突然干劲满满，不知道脑袋哪里有问题，他自己也最清楚，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现在也没什么要你做的事情，总之你先去洗刚采收的蔬菜吧。」

    「我本来就打算做这些。那是主餐的肉吗？」

    真守发现了放在厨房砧板上的鸡肉，看起来就像这个时期才会卖的，两根出色的带骨鸡腿肉。

    「没错，我打算做炙烤鸡肉，两种不同口味。」

    「超棒！」

    真不愧是圣诞节，也用足了心！

    「先用叉子在鸡皮上戳许多洞，让整只鸡腿都能腌入味。真守，你如果要在一旁看，不如就一起来戳。」

    叶二递给她一支叉子，两人便开始不停地朝鸡皮戳刺。

    「第一只鸡腿要做蜂蜜芥末口味。」

    「啊啊！不错耶，甜甜辣辣的，我超爱！」

    「我不是准备了比较大的塑胶袋吗？在里面装满芥末子、磨好的蒜泥和美乃滋……记得别忘了装蜂蜜，然后再把抹好胡椒和盐的带骨鸡腿肉放进去。」

    「好，盐和胡椒都撒好了，要放进袋子里了吗？」

    「对，放进去。揉一揉鸡肉再封口放进冰箱，以上。」

    叶二按照自己的宣言，关上冰箱门。

    「大概要腌多久？」

    「这个嘛……最少也要一小时以上。再来第二根就做一般的盐味。」

    「盐味也是经典味呢！」

    「同样抹好胡椒盐，再抹上刚刚剩下的蒜泥，最后跟迷迭香一起放进袋子里。和第一根一样丢进冰箱，以上。」

    第二根带骨鸡肉也移至冰箱里了。

    「再来呢？」

    「等肉腌到差不多之后，就跟随便切好的配料用蔬菜一起装在烤箱的烤盘上。」

    嗯嗯嗯。

    「蔬菜要先用橄榄油淋一圈，撒上盐巴后再烤，以上。」

    「就完成了吗？」

    「就完成了。」

    真守思考著直到最后一个步骤为止的工程，以视觉效果来说，应该──算是完成了没错。

    「感觉好像……步骤比想像中的还要少耶？」

    「虽然很花时间，但因为可以一次烤好，所以不会很费工。」

    「其他餐点呢？还有什么？」

    「沙拉。在摘来的沙拉叶上面放生火腿，以上。」

    「面包或白饭呢……」

    「饭锅里面正在煮加了玉米粒和白萝卜叶的奶油炊饭。」

    「在稍硬的炊饭中加进沥过水的玉米罐头，然后塞入奶油跟冷冻白萝卜叶，再来搅拌。」

    「你很敏锐嘛？」

    「啧！」

    「你刚刚是不是咋了舌？」

    真守虽然别开视线，但叶二用双手按著她的肩膀，不让她逃跑。

    「不，你想太多了，想太多……」

    「如果真的只是想太多，那就看著我的双眼！」

    那边那个男人，用那种极恶非道般的吓人口气质问，还逼对方跟自己四目相交，是想要干嘛啊！

    「……因为都说是圣诞大餐了，我以为你会做出更费时的大菜出来。结果一打开盖子，发现亚泻先生仍然是亚泻先生。」

    「所以我没有想太多，是你不小心吐露出真心话了吧？」

    「啊、抱歉抱歉，但我相信一定很好吃，好期待最后完成的要理额……」

    「那我应该做个炙烤牛肉就好了，反正只要丢进烤箱放著不管就好。毕竟那只是牛的、肉的、块状物罢了嘛！」

    真守拚命附和到一半，鼻子就被紧紧捏住，而叶二始终都浮现出似乎快要气炸的笑容。

    「不过，亚泻先生，如果真的没有我能做的事情，那我想趁现在去蛋糕店拿预约的蛋糕。」

    「去吧去吧，你回来以后也差不多完成了。」

    这样啊，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真守正准备在玄关穿鞋子时，人在厨房的叶二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地开口询问：

    「对了，你不是说你也想做点什么吗？你做了什么料理？」

    「……如果你指的是放了高丽菜丝和培根的浓缩巧达汤罐，已经在隔壁的厨房待机中了……」

    「哦？听起来很不错嘛，和我的差不多。」

    这大概就是叶二的温柔吧，他倒是连菜刀都没用到。

    真守听著叶二爆笑的声音，把五〇二号房甩在身后。

    蛋糕不是在练马站前预约，而是需要走一点路到池袋的百货公司订的。

    现在是圣诞夜周末，好不容易从百货公司地下楼层内拥挤又大批的人潮中生还的真守，手上拎著她先前锁定的法式甜点店所卖的圣诞蛋糕。

    （呵呵呵！虽然花了不少钱，但终于把该买的都买好了！）

    除了首要目标的蛋糕以外，侧肩包里面还装了从刚才往地下楼层走之前，在地上楼层买好的叶二的圣诞礼物。任务完成！

    再度坐上西武线一路摇摇晃晃回到练马的归路，从电车的车头窗可看见逐渐西沉的夕阳。

    染成一片橘红色的电车之中，有零星几名乘客的手上似乎都垂著塑胶袋或纸袋，里面装了像是放入蛋糕的盒子。就连正在检视赛马报纸的大叔、看起来像是从事管理职的魄力十足大叔、还有指甲非常漂亮的姊姊、秋叶原系的小哥都一样。

    这些人是不是都打算跟珍惜的人一起吃蛋糕，并且送礼物给对方呢？

    她发现自己和大家有著意外的共通点，心底涌现出令人发痒的幸福气氛。

    （我的话就是──亚泻先生吧！）

    回到家之后，鸡腿肉就会烤好，两人可以一起吃这盒蛋糕，还可以交换礼物。一定是个非常美妙的圣诞夜。

    刚才重视费工料理的自己好像笨蛋一样，明明就不会有比现在更有奇迹感的夜晚了。

    突然降临的真理和幸福感，让她几乎要哼首歌。

    在练马站下车后，连接高架式月台的立体人行道跟著映入眼帘──一瞬间，她突然定睛发现某件事。

    （不对，不可能，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她似乎看到面熟的人，但一定是太多心了。真守重拾好心情，拿好蛋糕袋，并往剪票口的楼层走去。

    她发现手机来电，是刚好自己正想要确认现在时刻的时候。

    原本以为一定是叶二打来的，没想到是个非常少见的对象。也不是凑那些大学朋友。

    真守刚走出剪票口，电话就响了。真是巧啊！我刚才还在附近看到跟你长得很像的人。她正思考要不要在接起电话进入正题前这样子说。

    「喂？怎么突然打电话来……嗯，我在练马，刚好出了站。你的鼻音好重，还好吗？」

    电话的另一端发出稍嫌含糊不清的少年声，以及像是繁华街般的吵闹声响。

    「不舒服的话就赶快回去洗澡穿暖，你现在可不能感冒吧？」

    『不要。』

    「咦？」

    『我不打算回家。』

    真守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我现在人在练马，有著奇怪的金字塔这边。』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她一边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彷佛受到了重击，一边快步走到中央广场。

    所以那个人并不只是长得像，也不是她看错人吗──？

    她看见了两层楼的立体人行道，紧接著是从月台就能眺望的站前广场。

    就在至前广场中央，那栋三角锥形状的大型玻璃制艺术品已经被改造、妆点上符合圣诞节的装饰，周围的人群交会来往，但只有一个人站在那儿不动，真守一眼就发现了。

    （有了。）

    一名穿著绿色羽绒夹克，围著白色围巾的少年。

    对方也发现了真守，赶紧擦擦眼泪。

    「蒸守──」

    真守急忙跑步赶了过去，调整繁乱的呼吸后，便开始大肆痛斥对方。

    「──不是蒸守，是真守！不对，你应该要叫我姊姊！佑树！」

    「这样啊。」

    「……实在很难启齿，他是我的弟弟。」

    「弟弟。」

    「他叫做佑树，日文写法不是用汉字，也不是用平假名，是用片假名写出佑树。现在读国三。」

    真守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捡到弃猫还被骂的小孩。

    叶二用一脸复杂的表情俯视著和她的弟弟佑树一起回到五〇二号房的真守。

    「看那张跟双胞胎没两样的麻糬脸，也不可能说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吧？」

    「不好意思我们全家都脸肿。那个，因为外面实在很冷，我不可能把他丢在那边不管，只好带他进来，真的很抱歉。」

    真守偷看了一下自己的背后，那位佑树正满脸警戒地观察自己所在的客厅。

    「喂！佑树！」

    「……这里跟蒸守住的地方不同吗？」

    佑树用近似于自言自语的细小声音呢喃说道。

    真守无可奈何地做好觉悟。

    「没错，这里是──亚泻叶二先生的家。然后亚泻先生是姊姊的男朋友！」

    改变态度也是需要一点气势，所以真守毫无意义地挺起胸膛回答道。

    弟弟彷佛正静静地接受著冲击，大大地睁著围巾藏不住的圆滚滚的橡子眼。

    「请多指教。」

    穿著运动外套，戴著眼镜的叶二若无其事地点头。看来姊姊令人震惊的说明还多了一个显而易见的证据。

    「嗯嗯，看来你很惊讶，不过，没关系。」

    「……咦？所以说『隔壁邻居亚泻』指的不是女……」

    真守比较敏捷，她快速把弟弟的嘴巴连同围巾一起塞住。

    她在极近距离下发动自己仅有的姊姊威严，用眼力控诉著：

    「──讲了多余的话就不原谅你。」

    告诉爸妈就处以极刑，全身扎针万死不足惜。就是这么一回事。

    「懂了吗？你会听姊姊的话吧？」

    「…………你很夸张耶？」

    「这跟你没有关系，况且你到底是来干嘛的？从刚刚我就问过你好几次了。」

    「…………」

    「我叫你不要不说话！」

    「──啊──别再吵架了，麻糬姊弟1号2号。」

    叶二轻轻地咳了一下。

    麻糬姊弟1号2号，谁是1号谁是2号啊？我应该是1号吧？她在大脑一角朦胧地想著。

    「烤箱烤好的时间差不多要到了，要聊就边吃饭边聊吧？」

    哔哔哔哔。一道电子音适时响起，像是要掩盖叶二说的话。

    「说曹操曹操到。」

    「应该烤好了。」

    真守一行人同时往厨房移动。

    室内充斥著刚才离开时不存在的东西，那就是在暖气房中香味四溢又一言难尽的烤肉香。

    「可以打开来吗？」

    「小心别烫伤了。」

    真守兴奋又紧张地打开里面一片黑暗的烤箱门。

    一股热风飘散而出，然后──

    「唔喔──！」

    发出了异常的少女声。

    四方型的烤盘上面摆满了芜菁、红萝卜、马铃薯、彩椒等切成大块状的蔬菜，以及份量满点的带骨鸡肉。这就是──

    「感、感觉真的很棒耶！我感受到大餐的波动！」

    「总之先拿出来吧。」

    不管是肉还是蔬菜，表面都烤出了焦色，烤箱的高温让食材发出了美妙的滋滋声。叶二戴著隔热手套抓住烤盘两端，直接从烤箱里面拉出来。这段期间，烤盘上的炙烤鸡肉和烤蔬菜仍然发出滚烫的滋滋声。

    他先把烤盘放在瓦斯炉上而不是锅垫上。

    「看看里面是不是还没熟──看来都熟了。」

    「对啊对啊！」

    叶二为了检视而用牙签戳了戳鸡肉，总共有两种口味，用蜂蜜和芥末子增添照烧光泽的蜂蜜芥末口味和辛辣味比较重的盐味，两块肉的中间夹杂著搭配用的蔬菜，在表面平均分配出漂亮的烤色。

    「有三个人要吃……啊。虽然麻烦，不过还是切一切，装盘分三等份好了。」

    「啊！等一下，要切的话我要拍照。」

    「快点拍。」

    难得的纪念大餐，真守赶紧拿手机拍摄烤盘上刚烤好的鸡肉和蔬菜。

    拍完后，叶二把炙烤鸡肉放在砧板上，熟练地下刀分装。

    在突然变得一阵慌乱的厨房中，真守突然说著「对了！」并敲打自己的手。

    「我去隔壁拿装好浓汤的汤锅过来，还有，佑树，你去把桌上的蛋糕从盒子里拿出来。」

    「……我？」

    没错，除了你以外还有谁？

    基本上，这里是个「没工作就没饭吃」「想吃美食就要乖乖工作」的空间。

    ──如此这般，高速整顿出了圣诞夜的餐桌。

    餐桌上放了今天的主食餐盘，有著两种口味的炙烤鸡肉，不仅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还装满了烤蔬菜。其他还有混入白萝卜叶和玉米粒的奶油炊饭、真守做的巧达浓汤、生火腿沙拉叶沙拉。

    放在正中央的是圣诞树干蛋糕，真守认为这可以让餐桌增添圣诞色彩，她非常自豪于自己所选的蛋糕。

    「亚泻先生，你要喝啤酒吗？」

    叶二一坐到座位上，就立刻拉起啤酒的易开罐。

    「就算我自己开了红酒或香槟，之后要整理也很麻烦。」

    「咦──我可以陪你喝啊……我知道啦我知道啦，我喝水忍耐。」

    被叶二用恐怖用冷淡的眼神狠瞪之后，真守立刻撤回前言。至少买个气泡水回来嘛！

    「总之有大餐吃比较重要。」

    「圣诞快乐！」

    基督诞生前夕恭喜。

    真守拿著刀叉，立刻开始从炙烤鸡肉开始夹取。

    「哇──皮好脆……」

    看到和用平底锅煎或是炸鸡表面完全不同的烤色，她不禁感动了起来。

    蜂蜜芥末子的酸甜酱汁依附在烤色完美的鸡肉表面，里头的肉也腌得恰到好处，变得又软又嫩。酱汁和肉汁互相竞争后迸出的香气实在是太美妙了。

    「……亚泻先生、亚泻先生，我很喜欢店里卖的那种腌到入味的鸡肉喔！」

    「嗯，然后？」

    「不过，像这种刚烤好的脆皮鸡肉，吃起来有一种不一样的香味……」

    「盐味的吃起来怎么样？」

    「啊！盐味吃起来感觉是很帅气的味道，大蒜和香草的香气非常明显。」

    把可以放进蛋糕中的迷迭香用在正统用途上，滋味也大有不同。肉和迷迭香真是太搭调了！

    搭配的烤蔬菜也热腾腾的，吃起来和蒸笼蒸的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水分都烤到蒸发的关系，整体来说味道好像都浓缩在一起了。

    「带皮芜菁和马铃薯等蔬菜，像这样沾著肉的酱汁吃，口味也很不错耶！超棒──！」

    「你做的浓汤也很好呵。」

    「就算夸奖我，我也不会开心啦……」

    明知她会开心才故意这样说，真是坏心眼。

    「……我说，麻糬2号，差不多想说出口了吧？」

    叶二推敲似地开口。

    他看向坐在斜对面的佑树。

    佑树端著和真守他们一样的餐盘，但是只夹了一点肉和蔬菜送入口中而已。

    现在果然不是思考自己就是麻糬1号的时候。

    「对啊！佑树，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家前面开始施工。」

    「开始施工？」

    「吵到我没办法集中，所以才来这里。」

    「咦？就这样？」

    佑树点了点头。

    真守也全身无力，只能叹口气。

    「搞什么啊──考生真的很敏感耶──！」

    「麻糬2号要考高中吗？」

    「对，他从以前成绩就很好，还把我考不上的学校当作保底用的学校耶！真是太嚣张了──！」

    「蒸守之所以没考上，是因为在考前冲刺的时期跟补习班的渡边同学聊天聊得太夸张。」

    「你干嘛一直乱念我的名字！」

    不要乱晒别人的黑历史！

    叶二兴致勃勃地呢喃著「是喔──」让真守更慌张了。

    「呵、呵呵呵呵呵！当时的我太年轻了！」

    「真是华丽的自爆。」

    「──所以我暂时要在这里读书。」

    佑树说完该说的话之后，又开始安静地切著鸡肉。

    「我说佑树，不要擅自下这种决定。我这边也是有很多预定要做的。」

    「……那我要跟爸妈说。」

    他用只有身旁的真守听得见的声量轻轻说道。

    （早知道就算你嚎啕大哭，我也应该狠心把你丢在金字塔前！）

    真是一场大失败。

    当姊姊真的很辛苦。

    仔细回想起来，她的人生就是不断地被榨取。用「你可是姊姊」的名义被父母强迫要求忍耐，却又以「两个人要平等」为藉口，所以压岁钱和生日礼物的金额不会比较多，而弟弟却老是用嚣张的口气对她没大没小，直到现在都一样。

    『──这样啊。嗯，果然是这么一回事。』

    电话另一端的母亲美津子知道不少真守不知情的状况。

    『周围的人都不停地激励他，反而害他压力很大。』

    「这我倒是多少可以理解。」

    『小佑呢？』

    「现在？我让他去洗澡了。饭也已经吃过了，等等就让他去睡觉，不用担心。」

    没错，让他吃了原本应该和亚泻先生两人独占的大餐，也让他享用了原本应该和亚泻先生两人独享的蛋糕，完全没享受到情侣的甜蜜时光就得收拾餐桌，最后还带著弟弟解散。星星啊，我到底该如何发泄这股哀伤的情绪？

    「他的──成绩真的停滞很久了吗？」

    『……大概是从第二学期开始吧，成绩突然停滞了起来，之前的模拟考结果也非常差，结业式的时候还收到了通知书，好像让他大受打击。』

    「嗯，如果在推甄申请的时候失利，就非得在考试当天努力了。」

    『不然只好降低学校标准吧？』

    「毕竟佑树是优等生。」

    他真的愿意接受这种选择吗？

    不仅沉默寡言，在校内的交友关系也非常狭隘，再加上是个把游戏当朋友的居家派男生，家人之所以允许他打电动，也是因为他的成绩一直都很好。

    『总之，就我们家来说，无论如何都希望他可以读公立学校……可不能像你一样在最后关头跑去读私立女子高中。』

    「啊哈哈哈哈哈！我挂断了。」

    用笑声蒙混过关，然后结束通话。

    为什么？为什么今天好像成了疯狂被人揭露黑历史的一天？

    正当她在沙发上伸懒腰时，就听见问题重点的弟弟泡澡的水声。

    （──亏我今天还戴了他送我的生日坠炼。）

    结果根本没那闲时间让他注意到这个在锁骨附近闪闪发光的小珠宝。

    正当开始气馁的时候，门铃突然响起。她站起身来用对讲机萤幕窥视外头，一如预料的，是叶二。便赶紧开了门。

    「来，我带了备用棉被。」

    叶二把装在附把手的大型塑胶袋中的棉被交给真守。

    虽然佑树说要住在真守家，但她正烦恼著自己没有多余的棉被。

    「谢、谢谢──！这下子他就不会冻死了。」

    「你也不要用不暖的棉被撑到最后一刻，至少准备一个紧急时刻能派上用场的备品吧。」

    「说的也是，要是弟弟感冒我也会很困扰，现在终于深切感受到了……」

    她用双手抱著体积巨大的棉被，感慨地点头。

    这时，叶二轻轻地笑了。

    「怎么了？」

    「不……今天看到很多你身为『姊姊』的一面。」

    「咦？那、那是表示，我意外地很有姊姊的模样，或是很成熟之类的意思吗？」

    真糟糕，真守只要一害羞就开始一脸羞涩。

    「让我想起你是个完全不打算把自己的棉被分给别人用的压榨姊姊。」

    「好、好过分！」

    「你对弟弟的说话方式也挺过分的。」

    他嘻嘻笑著看一脸愤慨的真守。这个可恶的老么，太不可理喻了！

    「如果我弟是像北斗一样的男生，我也会很温柔啊！」

    「──干嘛突然提他。」

    「因为他既可爱又帅气，是个很乖的孩子耶！」

    「他是个白痴耶？」

    「就连这点都很可爱。」

    斩钉截铁说完后，叶二摆出莫名受到冲击的表情，一边喃喃说著「他是白痴耶……是白痴耶……」一边走回自己的家。

    她把借来的棉被带进屋内后，发现真正的弟弟出现在走廊正中央。

    看来应该是刚洗好澡。

    在车站看到弟弟时，他冷到双颊发红，现在也因为刚泡澡的关系，脸颊红通通的。

    看那圆嘟嘟的脸部轮廓，以及发色很浅，又如猫毛般细致的头发，虽然不甘心，但他们俩确实是姊弟。

    「太好了，你还能穿我的运动服。」

    「我想穿正常点的衣服。」

    「那件跟上面印有粉红色鹦鹉的睡衣，你要哪件？」

    佑树穿著真守高中时期的水蓝色运动服，深深叹了一口气。没错，这里可是姊姊的地盘，好好明白自己是没有选项可选的吧！

    「亚泻先生借了棉被给你，用这个吧。」

    「…………我知道了。」

    「我也要去洗澡避免冷到。」

    她边取下项炼边说。

    等她洗好澡出来后，发现寝室地板上已经铺了棉被，佑树也整个人埋在里面睡著了。

    以前很少听弟弟发出从上方就听得见的深沉鼾声。

    （──看来真的很累吧。）

    突然从川崎出发，心中的烦恼并没有因此解决，各方面都走投无路的弟弟便抱著烦恼出现在姊姊面前。

    真守心想，至少要让他好好睡个觉。

    盖著棉被的弟弟不时发出做恶梦般的呻吟声，这时就得靠姊姊的怜悯心，当作没有听见。

    ＊＊＊

    栗坂佑树隔天醒来的时间，比平常的时间点还要晚。

    就算现在是日出时间较晚的十二月，他仍然睡到太阳高挂。而姊姊因为早班打工的关系出门了。

    （……「我去打工了，早餐有三明治可以吃！真守」……正常来说应该会写到底放在哪吧？）

    真守用纸胶带把便条纸贴在一起来就会映入眼帘的寝室大门上，让佑树绝对不会漏看。但是，他到处遍寻不著重要的三明治究竟在他陌生的厨房或桌上的哪边。

    后来终于在冰箱里面发现了三明治。不仅没有放在盘子上，还包成了四方形，乍看之下根本不会察觉。

    该说是姊姊完全不机灵吗？还是说根本什么事情都按自己的心情做，老是疏忽细节呢？

    佑树拿著三明治往沙发的方向走去，边看电视边坐立不安地吃完了。如果妈妈在附近，她铁定会立刻开口警告。不过这里是表姊栗坂凉子租的公寓，现在由真守暂租，妈妈的支配是不可能延伸到这来的。

    没人会开口提自己，也没人会在意自己，让他觉得很舒适。特别是现在。

    （这个……里面放了什么？切片起司和小黄瓜和……鸡肉？）

    里面放的不是火腿，而是昨天吃剩的炙烤鸡肉。是那个「隔壁邻居亚泻」做的料理。

    全名是亚泻叶二。

    对方的身高很高，声音也很低沉，是非常有男子气概的男人。和佑树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是无法相容的类型。年纪二十五岁以后到三十岁左右──与其说是大人，不如说是大叔。

    竟然让佑树等家人都以为对方是个喜欢料理和园艺的温柔OL，姊姊真是个狡猾的骗子。

    「……而且还说是男友？蒸守没被骗吗？」

    对佑树来说，他首先在意的就是这件事，所以昨天也没有好好吃那顿餐。

    那种年纪的大人，怎么会把真守这种年纪的人当一回事？可疑也要有个限度吧！

    遗憾的是，姊姊事实上就是个思虑不周的人。就连她自己写了准备好弟弟的早餐，却只有切成两半的小型三明治，也足以佐证。

    只有点心份量的主餐完全没办法填满空空的肚子，但他也无可奈何。把剩下的包装袋丢到垃圾桶后，就去洗把脸，换穿运动衫。

    要说他接下来该做的工作──正常来说就是读书了吧。

    他专用的游戏机全都放在家里，用手机玩的游戏也在夏季活动结束后完全没打开来过了。更何况现在也不是玩的时候。

    寝室放了个还算是读书桌的东西，但上面堆叠很多真守的东西，他只能使用客厅旁的餐桌。

    佑树从自己的侧肩包拿出问题集，开始解题。

    ──好安静。

    看来这间公寓的采光非常充足，打开客厅面对宽阔阳台的窗帘后，日光会直接照射进屋内，连暖气都不必开。而且，这里也没有川崎老家外头那种大型自卸车边倾倒资材边运转的噪音。

    他之所以无法集中精神，一定是现在这个环境安静到彷佛劝他睡觉害的。

    （不然这实在太奇怪了吧？）

    光是要解图形的证明题，他就心跳加速到呼吸困难的程度，简直太不可理喻。

    就算来到这里，状况也一样，不禁令他想要把自动铅笔甩到一旁大笑出声。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读书状况会变得如此差，越是努力在脑内整理思绪，越是没头没脑地想把落后的部分全部补回来，他就越因为焦躁而频频出错，导致一连串的恶性循环。

    父母和老师用著自以为了解的表情给了状况不佳的佑树许多建议，但每一个人都没能说到重点。距离考试明明剩下不到两个月了。

    ──叮咚。

    他自暴自弃的笑声和门铃声响重叠。

    正当佑树吃惊的时候，门铃又响了一次。

    （宅、宅急便吗？）

    他心想应该做点回应会比较好，就学昨晚真守的举动，先看一下对讲机。结果只看到了肩膀，还穿著像作业服的黑色服装。

    「请问──」

    『麻糬二号吗？』

    被骗了！他心想。

    下一个瞬间，狭窄的对讲机画面中映照出亚泻叶二的黑框眼镜。

    对方一开始站的位置完全没有照到脸，只能说自己被摆了一道。

    况且他从昨天开始就怎样？说什么麻糬？

    「……有什么事？」

    要找姊姊的话，她去打工了。

    『你肚子饿吗？』

    「啊？」

    『我差不多要做午餐了，想说麻糬2号也一起来吃吧。』

    午餐──对方这样说道。佑树看了一下客厅的时钟，木制的电子数字式时钟显示现在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真讶异已经这么晚了。

    肚子确实饿了，非常非常饿。

    真守的冰箱几乎没有可以吃的东西，再加上从川崎到练马所支出的交通费，让他也没什么现金可以外食。

    可是，要跟那个怪男人面对面一起吃饭也很──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换个想法，这可不是对方施舍我，正好相反，是侦查的大好机会。

    这可是亲眼看透温吞的姊姊是不是被东京帅哥诓骗的时机点啊！

    「──要吃。」

    佑树慎重地点头，不让对方发现自己急著想吃东西。

    「虽然说要做菜，其实我没有要做什么费工的料理，麻糬二号，你喜欢吃拉面吗？」

    叶二边打开五〇二号房的冰箱边说。他从里头拿出市售的生面条快煮拉面，酱油口味。

    在汤锅里加水，打开瓦斯炉火。

    「……亚泻先生，今天不用上班吗？」

    「不，我的工作类型不是去公司上班那种，和假日也没有关系。」

    「无职。」

    「是SOHO。」

    原来如此，是自由业啊。

    「话先说在前，我可不是什么自由业。」

    亚泻叶二郑重提醒，彷佛读了佑树的心。

    「我在做图像相关的设计工作。只要想成是要常常在家里使用电脑的工作就好。」

    「嗯──」

    专门做横向文字的人。虽然搞不太懂，但听起来实在很轻浮。

    不管是镜片超厚的黑框眼镜，还是被他误以为是作业服的黑色运动外套，一想到这是他天生外貌素质好才展现出的「悠哉」感，就很令人不爽。

    即使如此，仍然足以把姊姊迷到如痴如醉。我姊还真是既肤浅又丢人啊。

    「好了，现在有肉有面，但蔬菜量有点少，只好看看外面的的菜了──」

    叶二说完后突然离开了厨房。

    佑树盯著对方的行走路径。

    （咦？咦？咦？）

    昨天来到这里的时候，对方应该也做过一样的事吧？但当时因为夜晚而光线昏暗，没能看到阳台究竟有什么东西。

    客厅另一端的阳台放满了花盆和盆栽。

    佑树提心吊胆地从房门口伸头看去。

    「……那些全都是蔬菜吧？」

    「对，你的脚边那个是种芝麻菜的花盆。」

    「这都是你自己种的？」

    「对。」

    「一个人？」

    「对。」

    ──看来「只有」喜欢做料理和园艺这点应该不是骗人的。

    再加上他是个从事图像设计师工作又体格好的运动服眼镜男，诡异度更上一层楼。

    「……蒸守也知道吧？」

    「你是说真守吗？她当然知道。」

    佑树喃喃说著「真的假的」。

    「……她没有因此躲你？」

    「谁知道。一开始的确很大惊小怪，不过那家伙的适应能力很好，早就习惯了吧。」

    用习惯两个字作结，问题很大吧？

    「例如这个。」

    「噫！」

    蹲著的叶二突然转头看向佑树，手上拿著看起来只能称之为叶绿体外星人形状诡异蔬菜盆栽。

    「就是那样，看你那反应。她一开始也是跟你一样吓得全身僵硬，知道这是藤壶后就毛骨悚然。你跟她可真像。」

    「……亚泻先生，你没被蒸守讨厌吗？」

    「没有吧？」

    真的？真的吗？

    「话说那是什么……」

    「高丽菜芽。我在秋天直接买了整盆，追肥之后再剪去多余的叶子，好不容易终于种到可以采收的地步了。因为我没有高丽菜，打算用这个做拉面。」

    「不要吧。」

    「怎么？麻糬2号，你是吃拉面配白菜派的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该不会是只承认葱才算拉面蔬菜的基本教义派……？」

    看对方都用观察过激派的表情凝视自己，也只能反驳说不是了。

    「好了，我懂你的心情，但吃蔬菜也没什么损失，你现在人在我家，就跟著我的习惯吃吧。」

    他说完后就开始从外星人的下半身附近，噗滋噗滋地拔起像是吸盘或圆圆的手脚般的东西。佑树开始晕眩，自己有一点气喘体质，但明明没有贫血问题，为什么？

    「大概这么多吧。再来就摘点豆芽菜，你拿这个。」

    「呜哇！」

    叶二站起身来，若无其事递给佑树外星人的吸盘──不对，是刚采收的高丽菜芽。

    靠近一看，意外发现那外型就只是普通的高丽菜，只是生长方式有点诡异罢了。

    与其说亚泻叶二行事风格自由，不如说是我行我素。

    「豆芽菜、豆芽菜……」

    叶二边呢喃边走回屋内，站在客厅的控制仪前，拿起放在书架上的收纳箱，又往厨房吧台的方向走去。

    「麻糬2号，你看这个。」

    「这什么？」

    「豆芽菜。」

    他说话的口气听起来似乎得意洋洋的。

    打开收纳箱的盖子后，会发现一个不曾见过的世界。

    装满水的金属制方形浅盘里，叠放了许多像是拿来装葡萄等水果用的塑胶盒。以锥子开过洞的塑胶盒底部铺著海绵，里头有著连佑树都见过的白色豆芽菜般的物体，歪歪扭扭地往上长。

    「……你有种豆芽菜啊……」

    「这也不算是种，只要把豆子或谷类拿去放在阴凉的地方让它发芽，就全都会变成豆芽菜。你看到的是最标准的绿豆芽，让大豆发芽就是大豆芽，还可以用红豆或花生来做。不过这时期连水都容易腐败，很容易失败。」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吃过花生芽吗？真的会有花生的味道，明明就只是根豆芽菜。」

    「…………」

    「比让豆子长成豆芽采收还要轻松，一个礼拜就能吃了。」

    种这个有什么意义？一袋才三十日圆。但佑树觉得似乎不该问这问题。

    不管是这些豆芽菜，还是阳台的高丽菜芽，似乎老早就不在他脑内的疑问范畴内。

    「要拿这些干嘛？」

    「当然是拔需要的份，我要用在今天的拉面中。」

    「拔……」

    「总之，麻糬2号，这是你的工作，拜托你了。」

    亚泻叶二把佑树和采收用筛子丢在豆芽菜箱前，径自走去厨房。

    佑树无可奈何地揪著看起来比较长的豆芽菜，试著往上拔。

    噗滋一声，就不费吹灰之力拔出了豆芽菜。

    接著用同样的方式拔了第二根、第三根。上方长出了浅黄色的双叶，而下方长著一丛好像俗称为「豆芽菜须」的细轴根，比较大的豆芽菜根部前端甚至还会分岔。

    （这是理科二类吧，双子叶植物纲发的芽──主根是怎样怎样，支根是怎样怎样的。）

    这是关于植物的分类题。植物分成从一根主根中分支出支根、子叶有两片的双子叶植物纲，以及像是洋葱或玉米那种长著复数须状根、子叶有一片的单子叶植物纲什么什么的。一想到相关的必考题重点文字，胃部深处就开始有酸酸的东西在翻腾，但他忍了下来。

    简单来说，原来豆芽菜这种菜可以在发芽途中采收来吃啊──

    佑树一边拔著一如教科书图解的绿豆芽，一边说：

    「亚泻先生。」

    「怎么？」

    「你没被蒸守讨厌吗？」

    这跟第一次问的问题一样。不过，在厨房切著剩余蔬菜的亚泻叶二倒是迟了很久才回答。

    「……应该没被讨厌吧，大概……」

    都到了这种地步，真希望这男人别对自己的行为迷惘，毕竟他看起来就是那种会擅自妄为的人。

    （话说──）

    什么嘛，这家伙很正常地喜欢著我姊嘛！

    佑树莫名开始信服了。

    现在问题已经不在他骗了姊姊什么的，说不定真相还是反过来的。

    了解这点之后，就暂时放心了──

    「……这些豆芽菜够了吗？」

    「我看看？」

    佑树装作若无其事，拿著筛子走向厨房。

    「好了──多亏麻糬2号的工作，蔬菜都备齐了，那就快速做料理吧。先炒肉。」

    叶二说完后便开始热平底锅，开始炒起猪肉片。

    「等差不多炒熟后就按照高丽菜芽、红萝卜、长葱、豆芽菜的顺序丢下去炒，因为要做中华料理所以还要放酱油跟水，煮好后再补点太白粉。」

    由于完成的料理中，圆圆的高丽菜芽努力强调了自己的存在感，看起来就像是勾芡过的中华风蔬菜羹。

    接著，厨房计时器用哔声通知汤锅里的面已经煮好了。

    「麻糬2号，你用大的碗去泡碗汤，一人份的。」

    「咦？一人份就好吗？」

    「对，一人份，用那边的热水壶泡。」

    明明大的碗有两个──佑树虽然满肚子疑问，但既然当事人都下了令，他边想著我可不管最后会做出什么，边按照标示倒入一人份的市售汤包，再加热水搅拌。

    「立刻把一半的汤装到另一个大碗。」

    「等……」

    「再把煮好的面平均分配在两个碗中。」

    「等、等……」

    半人份的汤被一人份的面侵占，以为是在做沾面吗！

    「最后再咚咚咚地把蔬菜羹倒进去，就是拉面羹了。」

    「啊……」

    正如亚泻叶二所说。

    看起来明显太少的汤汁上方盖著大量的肉和蔬菜「羹」，刚好装满整个碗。

    「如果只做我自己的份，就得放弃一半的汤，感觉会很亏，幸好今天麻糬2号一起来吃。好了，吃吧吃吧。」

    他一脸满意地拿著自己的碗往桌子的方向走去。

    佑树知道自己现在不该大叫出声，但至少让他在心中尽情地吼吧。你叫我来就只是为了这个吗！

    ──以结论来说，拉面本身意外地很好吃。

    应该说，非常好吃。

    热腾腾的酱油拉面混著用太白粉勾芡后做出来的蔬菜羹，一不小心可能会烫伤嘴巴。还好面体本身并没有那么烫，只要好好拨开上面的料仔细搅拌，就可以吃到一碗能在冬天出汗的温暖料理。

    （我还是第一次吃到放了高丽菜芽的拉面。）

    当然，他也是第一次吃自己采收的豆芽菜。

    有著独特清脆咬劲的圆滚滚高丽菜芽，以及即使淋上热腾腾的勾芡，嚼起来仍然清脆爽口的豆芽菜，毕竟它在不久之前还活著嘛，双子叶植物纲。

    「麻糬2号，看你瘦瘦小小的，倒是挺会吃的。」

    叶二看著把拉面碗内料理吃光的佑树说道。

    不过对面这男人的食量也跟他差不多。

    「……说我的外表是多余的。」

    「因为你昨晚几乎没怎么吃。不过，看你什么都能吃下肚就足够了。」

    「是这样吗？」

    「嗯～足够足够，考试也能顺利通过。」

    ──最后的最后，让人感受到一股味如嚼蜡的差劲感。

    「……看你一脸好像我很多嘴的表情。」

    「不必只靠表情，我直接说出口吧？你太多管闲事了。」

    佑树看著其他地方吐露心声。

    真的让人很烦躁。

    「你的成绩好到让真守非常自豪不是吗？」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你这样随便乱讲，会给我很大的压力，可以拜托你别这样吗？」

    「压力吗？」

    「说真的，可以不要管我吗？反正你根本就不懂。我一路走到这个地步，根本没有办法突然更换硬碟的那种感受。」

    「这我倒是懂。」

    佑树原本打算等著被叶二否定，或者让他沉默不语。没想到他说出口的话，却得到了一句柔软的肯定反应。

    「……故意顺著我的话说，很困扰。」

    「我以前确实因此不得不更改志愿，虽然不是读书那方面，而是绘图的部分。你看。」

    叶二若无其事把自己的右手伸到佑树的眼前，那是一只手指细长的大手。

    「这是什么？」

    「我一就读美大，就因为骑摩托车出车祸，神经断了。」

    「────」

    「虽然复健后几乎恢复原本的机能，但细微的手感没办法彻底复原，再加上会有麻痹感，让我生活起来很辛苦。」

    看见那道被他这样一说，才会发现那看起来像手术痕迹白色线条后，佑树也说不出话来了。

    而叶二解说的口气又淡泊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更令人不敢多言。

    「有人告诉我，如果是巨匠的话，就算用嘴巴咬著笔也会想尽办法画图，我听了实在也无话可说。就算我反驳说自己想画的不是那种东西，也只是藉口。萎靡不振而断掉的，应该是我的心情吧。」

    「……后来你怎么做？」

    「后来吗？父母哭著要我至少读到毕业，我也只好转系到同一所大学的设计相关学系，就这样毕业就职，做到了现在。要说普通也很普通。」

    佑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倒是亚泻叶二轻轻地笑了笑。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我现在的工作并不要求高超的画技，我也比较适合靠发想或构成等点子来一较高下。不如说，努力尝试之后才会知道，结果是好的。」

    「所以这是好事一桩？」

    「应该吧。」

    佑树慢慢地吐出累积在肺里的空气。

    「……话说──」

    「怎么？麻糬二号。」

    「你的状况是因为发生了意外导致物理上的动弹不得。」

    「对。」

    「但我不一样。」

    「那你还有机会恢复，不是吗？」

    「也有可能再也不会恢复了。」

    「当然。」

    ──可能再也不会恢复，

    即使如此，

    「不、不要哭啦喂！」

    看见拚命紧咬嘴唇，眼泪却仍不受控制往下掉的佑树，叶二开始在他的面前慌张地大声嚷嚷说道。

    「我说，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打算要激励你的啊！」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和对方的激励无关紧要的泪水流泄而出，他也无可奈何。

    「我只是……深切感受到人的温情。」

    「你们麻糬姊弟怎么都会说这种话……」

    佑树完全搞不懂为什么这时候还会扯到姊姊。

    他知道叶二说出了希望，告诉了他，天无绝人之路。这点程度他还是懂的。

    那些大人担心著陷入低潮委靡状态的佑树而说出口的话，绝对不是想让他变得更痛苦，只是无法回应大人的他实在是如坐针毡，最后逃离了练马。

    「反正我说不定真的很废，但我会一路冲刺到大考前。结果可能会很差就是了。」

    「你彻底是个阴暗的人耶，麻糬2号。」

    「没办法，天生个性就是这样。」

    或许可以修复，也或许无法修复，就像是一场赌注。

    现实世界就是一款垃圾游戏，不过，我想要相信，这世界上没有无法破关的不讲理游戏。

    我不想输。

    我不想输。

    我不想输啊！

    「还好吗？」

    「……勉勉强强。」

    鼻水像是春风吹又生的炭火般流了出来，但泪水应该已经止住了。

    「对了，我可没跟真守提过这件事，可以的话希望你别告诉她──」

    面对低声提醒的叶二，佑树说了「当然」并点点头。

    （要是说了出去，她也会发现我的烦恼，我才不会讲这种有风险的话题。）

    没错，这个话题和加了豆芽菜及高丽菜芽的拉面一样，都必须永远保密。

    ＊＊＊

    「……真不敢相信。」

    真守吃惊地喃喃自语。

    她真的不敢置信。

    「我、我把烦恼的弟弟放在一旁出门打工，一边担心著他一边工作，加上今天是二十五日（圣诞节），要求包装礼物的人很多，工作变得很忙，而且年底出版的新书还要上架，不管是前台还是后台都辛苦的要命。即使如此我还是高速做完工作下班回家，却发现家里一个人也没有。结果现在是怎样？」

    为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呆滞到包包从肩膀滑落。

    而当事人弟弟彻底无视这样的姊姊。

    佑树正占据著亚泻叶二家的餐桌，摊开考试用的问题集，一个劲地写到自动铅笔沙沙作响。

    「为什么你会若无其事在亚泻先生家读书！」

    「中午吃完饭后，他说我可以用他的桌子。」

    还请他吃了饭吗？太可恨！太眼红了！为什么可以享尽美好事物啊！

    真守主要是因为食物引发的怨恨而气得快要爆炸，不过现在该纠正的不是那件事，没错，绝对不能搞错。

    「他偶尔会教我重点之类的。」

    「佑树！你也未免太依赖人了吧！亚泻先生是有工作在身的！不可以打扰他！」

    「──也没有打扰到我啦。」

    叶二边说边从放了电脑的寝室走了出来。

    他刚结束工作，转动看起来很僵硬的肩膀，说：「他很乖的，对吧？」然后呼唤著佑树。佑树这才把头从问题集中抬起来。

    「我在这的时候，你都会赶我回去，说我会害你分心……」

    「不如说，吵吵闹闹的蒸守很烦人。」

    「对吧。」

    「啊啊啊啊啊！」

    真守蹲在地上双手抱膝，来取代自己想要悔恨剁脚的冲动，她整个人看起来彷佛缩小到手掌般大小。

    「搞什么啊──！是在耍弄我这个打算带你去家庭餐厅，请你吃晚餐的温柔姊姊吗？你想说我是个笨蛋吗……？」

    「──没什么笨蛋不笨蛋的，我要回去了。」

    佑树乾脆地说完后阖上笔记本。

    「回去？回去隔壁？」

    「不是，是回家。」

    真守越来越惊讶。

    「这、这样好吗……？」

    「寒假课程明天就要开始了，我要去上全科。」

    他边说边俐落地收拾笔记用具，逐一塞进自己的侧肩包中，包包旁边放著从川崎穿来的羽绒夹克和围巾。

    这弟弟不是离家出走了吗？不是说道路施工吵到无法念书吗？不是陷入读书瓶颈吗？

    真守有很多很多话想说。

    但是，看到整理好行李并站起身来的弟弟的表情后，真守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啊啊，这样子啊。）

    他应该不是发生了什么重大变化，他用他的方式吞下并接受自己并没有发生剧烈变化──脸上也表现出了「接纳」的神情。真守认为他已经没有问题了。

    这孩子一定不会因为失败而惨遭击垮。

    由于他不知道怎么往车站走，因此真守送他前往练马站。

    他们侧眼看著和昨天一样闪耀著圣诞灯饰的金字塔，在西武线的剪票口道别。

    「我还真是个好姊姊……好到为自己叹息……」

    「还有那自卖自夸的态度。」

    弟弟在剪票口前说著一点也不可爱的话。

    一想到要暂时跟这不可爱的弟弟离别，真守又多了些感慨之情。

    「我想你应该知道了吧？亚泻先生的事情，要跟妈妈他们保密喔！」

    「不要说那么多次，我知道。」

    这样啊，他知道了啊。真守伸出双手，紧紧抱著佑树。

    「喂！蒸守！」

    「没事的，是你的话一定可以顺利撑过。」

    「放开我！」

    做了这举动后才发现，她必须穿著高跟靴才勉强和弟弟差不多高，真是令人讶异。

    不久之后，一定也没办法平视佑树了吧？他以后会变得跟其他男生一样帅气，真是令人既开心又寂寞。

    真守拍拍弟弟穿著羽绒夹克的背之后才放开，佑树便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苍白的圆脸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户外的寒气使然，竟然变得跟苹果一样红。

    「不敢相信！」

    「来，这是圣诞礼物，圣诞姊姊送你的。」

    真守从侧背包里面拿出百货公司的袋子，递到佑树的鼻尖前。

    「到今天以前都还是圣诞节，你收下吧。」

    佑树红著脸，像是夺取似地一把抢下真守给的礼物后，直接转身往剪票口的方向走了。

    惹他生气了吗？算了。

    目送佑树离开后，真守转了身，发现叶二人在广场的一角。

    他穿著平常那件黑色运动外套，虽然整个人看起来放松又不修边幅，但还是陪著真守送佑树离开了。

    「让你久等了，亚泻先生。」

    「你做了很残酷的举动。」

    「咦？啊、啊哈哈！你看见啦？」

    她笑著走到叶二的身旁，两人便直接往车站外头走去。

    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对佑树来说确实是挺过份的处刑吧？

    「那是我展现爱的方式啊──弟弟可真是难应付。」

    「那算是爱吗……」

    没错，那是爱。叶二的眼神似乎飘向了远方。

    和台场的圣诞灯饰规模相差甚远，但看起来比平常还要闪耀的练马站前。明天开始，为了圣诞节而装潢的展示橱窗一定会开始重新变换设计吧？路上的行人，是不是朝著有著晚餐等待著他们的家走去呢？

    总之，真守他们打算直接吃点什么。

    「好了──要去哪间店吃饭呢？如果家庭餐厅还有座位就好了。」

    「对了，你最后给了他什么东西？」

    真守颤抖了一下。

    她的双眼开始往行走中的双脚附近游移，拚命避开叶二的视线。

    「真守？」

    「……对、对不起，其实那是原本打算送给你的圣诞礼物……」

    她含糊其辞，但叶二似乎也明白了刚才的状况。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算了，这也没办法，既然都送了……」

    叶二粗暴地搔抓自己的浏海，嘴巴上虽然说没办法，但说话的口气听起来不太愉快。

    「──开玩笑的，骗你的啦！」

    亚泻叶二用超快的速度看向真守。

    「我送的是原本打算自己使用的东西，你的则是不一样的颜色，我有好好准备你的圣诞礼物喔！看！」

    她从侧肩包拿出了真正的礼物─是一个以送礼用包装纸仔细包装好的正方形盒子。

    礼物盒轻巧地放在手上。

    叶二默默看著真守递给他的礼物。彷佛时针停止般的他，这模样说不定是真守第一次看见。

    「之前你送了我生日礼物，所以这是回礼。你刚刚是不是超级沮丧？一想到自己没有礼物，超沮丧对吧？」

    「──有吗？」

    「又来了，明明就超沮丧的！」

    才刚回神的叶二似乎没办法轻易就承认自己的情绪。

    叶二重新若无其事地单手拿著自己的礼物，边走边测重，还摇晃盒子确认里面发出的声音。那粗暴的对待方式真令人捏一把冷汗。

    「里面是什么？」

    「咦？等一下打开来看不就知道了？」

    「直接问比较快，别浪费时间了快告诉我。」

    「……隔热性高的马克杯。因为你常常喝咖啡，我觉得应该会很实用。」

    「不错嘛！」

    不知道是不是判断就算盒子掉下去也不会破，他开始拿来当沙包拋来接去。

    「……等等，所以我跟麻糬2号拿成对的杯子？」

    「这点你就忍耐一下啦──！」

    真守的笑声和察觉问题严重的叶二的话声相互重叠著。

    后来发生的小故事

    佑树坐西武线经由池袋，回到位于川崎市内的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左右。

    「──哎呀，小佑，你回来啦？」

    他原本想要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间，却在玄关脱鞋子的时候早早宣告失败。

    似乎洗东西洗到一半的母亲美津子手都没擦乾，就探头往走廊看去。

    「……我回来了。」

    「哎呀呀，比我想得还要早回来，我以为你会在姊姊那边多待个几天，所以晚餐我们就随便吃完了。哎呀呀呀呀……」

    美津子不停地说著「哎呀」，又回到了厨房。

    一想到妈妈在他离家出走前的担心模样和过度干涉的行为，现在却又一脸淡然，为此介意不已的自己真是矛盾。

    明明是不想再被关注才离开了家，现在又因为没人关心他而感到不满，自己到底哪里有问题啊？

    结果他被迫再度确认自己心底那仍然孩子气的一面，默默感到无地自容。

    眼前的客厅一个人也没有，电视却还开著。

    看来爸爸应该跑去洗澡，忘记关电视了吧？他用遥控器关掉电视，松开脖子上的围巾。

    「还有冷冻的肯德基炸鸡，要不要吃？」

    妈妈在厨房说道。

    「……我昨天吃过鸡肉了。」

    「这样啊？是不是参加了姊姊和隔壁邻居的餐会？」

    「对。」

    「哎呀，我们真是受了人家很大的恩惠……」

    佑树充耳不闻美津子说的话，把自己的侧肩包放在暖桌上。

    「从你的角度来看，那位亚泻小姐是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

    他反射性想到的是当时出现对讲机萤幕上那个既不拘泥又斜斜的肩膀角度。

    「………………比我想的还要大又高……」

    佑树才说到一半，就深感不妙赶紧噤声。羽绒夹克脱到一半就以电光石火之势往厨房跑去。

    「大指的是器量很大吧？」

    没错，绝对不是指身高方面，绝对不是在说对方是个三十岁的男人，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

    看到儿子突然气喘吁吁冲过来的举动，美津子一边洗著碗一边微笑著说：

    「我当然知道。」

    当然、当然、当然、当然。

    佑树沉默地点头，他不打算背朝美津子，就这么凭著退后和横向移动慢慢走出厨房。

    「不吃饭的话就去洗澡，你爸就快洗好了──」

    ──搞砸了吗？安全上垒吗？

    他没办法立刻下判断。

    烦恼的他推开自己房间的拉门，一屁股坐在自己那睽违两天的床上。

    并排在书柜中的学校教科书映入眼帘，往下一层放的是辅助教科书和参考书。漫画和游戏相关的书则暂时封印在壁橱中。

    之前在横须贺买的海上自卫队鸭舌帽和偶像游戏中支持的角色吊饰，像是忘记收拾似地垂在桌边的挂勾上。

    佑树在那些东西的面前闭上双眼，以双手抱头的姿势烦恼了三分钟。

    「………………就算用影像回放判断，应该也算是勉强安全上垒。」

    没错，就这么决定吧。

    做出结论后，父亲胜也刚好用悠哉的口气说著「洗好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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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等待3月樱花绽放的餐桌 第三章 真守，在主场体验客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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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关将近，从日本列岛北方吹来的寒风令道路旁的落叶翩翩起舞的十二月二十九日。

    突然发生了一件事。

    妈妈从川崎来了。

    拿著打扫用清洁剂来到了真守的家──

    「……唔、我的腰……」

    是因为做出太勉强的姿势吗？用抹布擦客厅到一半站了起来，腰就发出了「啪叽」的声音。

    （好痛……想起羽毛球社年终集会了……）

    那是年内最后一次社团活动时间，全员说出这一年来的感想之后，就必须用抹布在练习场所的体育馆擦地板的传统活动。

    她能够把回忆当作怀念过往的其中一页看待，或许也是自己有所成长的证据。但是，现在只不过是擦个连当时一半面积也不到的地板，腰就痛到受不了，实在是令人笑不出来的事态。

    退化，或者说是老化。真讨厌啊。

    （还是别想了，一定也跟在书店搬纸箱有关系。）

    现在真守所住的「练马皇宫」五〇三号房中，沙发前的小型地毯已经被移走，椅子放在厨房餐桌上，进入了绝佳的抹布擦地板时间。

    「妈──我按照你说的把客厅擦乾净了──可以把椅子放回去了吗？」

    真守呼唤著人应该在更衣区的母亲栗坂美津子。

    美津子把房间内的所有窗帘都丢进洗衣机洗，收拾洗脸台的空间，并用抹布仔细擦拭，发挥著她勤劳的个性。

    「妈。」

    「──哎呀，真守？你来得正好，这些化妆品和喷雾全都还要用吗？瓶子都生锈了，我丢一丢吧──」

    「我自己做就好，你不要擅自帮我丢！我刚刚问你，我把地板擦乾净了，椅子可以归位吗？」

    「哎呀哎呀，还不行！擦完之后还要打地板腊才行，暂时不能在那边走动。」

    「咦──为什么？麻烦死了……」

    听到真守不小心说出真心话，美津子挑了挑眉毛。

    「我知道啦，我只是想一下而已。」

    「麻烦也要做，这种事情就是一年一次，你至少要在大扫除的时候好好打蜡。就算只有一个人住，地板也会出现伤痕。」

    看来美津子又要滔滔不绝地说教，可以的话，真想把耳朵给塞起来。

    （妈妈可真爱乾净。）

    明明自己说过会在跨年那天以前回老家，结果美津子竟然未经告知直接来到了练马，原本有不好的预感，担心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她来了一后就一个劲地打扫女儿住的房间。

    「幸好我有过来看，我心想说你一定会放著今年的脏污不管，直接回老家，看来我猜对了。」

    ──没错，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

    美津子说自己在川崎站前买新年要用的东西时，就顺便来到了练马。但是看她穿著出门用的刺绣花纹针织外套，还卷起衬衫袖子穿上围裙，怎么看都不像是「顺便」，分明是进入战斗模式的主妇。

    「虽然你说是今年的脏污，但其实也没那么脏啊……我好歹有用吸尘器打扫过。」

    只偶尔会在周末打扫就是了。

    「不对，只靠吸尘器就觉得自己有扫过的想法是不行的，不然我问你，你上次是什么时候打扫窗户的？」

    「咦？」

    「擦窗户的工作，寝室跟客厅的窗户。」

    美津子突然其来的问题让真守歪著头，僵在原地不动。

    「嗯、呃……八月？的月底？我记得有台风的时候的确有……」

    真守察觉自己就快被美津子骂了，立刻单手抓著抹布喊说「我去擦！」打算一溜烟逃跑。

    「等等，擦窗户的时候，要用报纸和两块抹布。」

    美津子突然下了指令。

    「……报纸。」

    「对，先用一般抹布沾水擦拭，再用揉圆的报纸擦一次，最后再拿乾抹布擦，这样才能防止脏污，窗户才会又亮又乾净。」

    THE‧主妇豆知识对话。

    这次轮到真守叹了一口气。

    「……妈，我这里没订报纸，所以没有报纸可以用。」

    「哎呀呀……」

    「另外，这里的抹布只有我刚刚拿来擦地板用的，还有你拿来擦洗脸台的那块而已。」

    她指了指美津子的手边，也就是说，这里没有可以乾擦的抹布。

    「嗯──怎么办？你从昭和时期累积的豆知识似乎得更新一下才行，或许早就已经不适用于现代社会了。」

    「──你、你干嘛用那么自大的口气说话！立刻给我去超市买擦窗用的布回来，还有新的抹布！」

    「咦──要买擦窗布的话，就不用买抹布了吧？」

    「又不是只有窗户需要打扫！」

    被妈妈催促著快点出门的真守，只好逃跑似地离开了自家。

    美津子对打扫的要求真的很严格。

    现在不愧是大扫除的季节，超市的日用品区有非常充分又齐全的打扫用具。她按照美津子所说，买了擦窗布和抹布，顺便去逛原本没预定要去的贺年区，买了一个小镜饼组合。

    （这个要拿来当作我家小橘的善始善终装饰品。）

    呵呵呵！她不禁扬起嘴角笑了出来。

    真守的温州橘子「小橘」，从秋天开始就不停地结果，外皮转黄的果实已经分给叶二或是自己吃掉，现在只剩下一颗乒乓球大小的小橘子。

    只要把最后一颗橘子叠在镜饼上面，应该就会是个超级可爱的元旦装饰品吧？不对，铁定是超可爱的装饰品。还可以拍下来设定成手机的待机画面。

    她一边佩服自己想了个好点子，一边走回公寓。

    坐电梯到五楼后，真守疑惑地睁大双眼。

    自己的家门半开，一名像是在拉保险的女性似乎正朝著内说话。

    （──啊、不对。）

    那不是自己家，是隔壁家。从门里探出头的是一名男子，看那身高，是亚泻叶二。而半开的门也是五〇二号房的门。

    那位看起来像在拉保险的女性是──

    （是我妈！）

    是美津子妈妈。

    真守费尽苦心才不要让自己手上的超市塑胶袋滑落到地上。

    她忽略周围的任何声响，集中精神偷听美津子和叶二之间的对话。

    「──我女儿这段期间一直受你照顾，真的很不好意思，前几天似乎连我儿子都来打扰你。这只是一点小礼物，不介意的话请收下吧。」

    妈妈拿著好像是从川崎的购物中心买来的包裹，对著看起来似乎有点困扰的叶二微笑。

    「我听说你太太很喜欢做料理，所以我买了高汤组合当作礼物。」

    「……太太？」

    「是的，可以请帮我传达给你的太太吗？我们全家都非常感激你们对我女儿的照顾。」

    妈妈又加深了脸上的笑意。

    「今天真是让我太惊讶了，因为女儿的说明不足，我以为你是一名独居女性，没想到『亚泻小姐』已经结婚了呢！」

    怎么办？她果然是来打探亚泻先生的。是谁说出去的？佑树吗？不赶快阻止妈妈不行，得赶在事情无法挽回以前。

    心里明知该赶紧上前，但双脚像铁棒一样僵硬到动弹不得。

    叶二面对真守的妈妈时，那张困惑不已的侧脸在想些什么，几乎可说已经昭然若揭了。

    「你太太呢？到了年底仍然还在工作吗？」

    「不……不好意思。那个，请问一下，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呢？我实在听不太懂你说的话。」

    「哪个部分呢？」

    「我没有太太，目前单身。」

    叶二简短说明后，妈妈脸上的表情和血色一口气全数消失。

    真的是唰一声消失。

    从母亲的角度来看，女儿崇拜到常常跑去打扰的「邻居」，一定得是一位温柔善良的单身女性，就算退一百步也必须是一对年轻夫妻。

    「……一个人？一直住在这？」

    「对，差不多要四年了。」

    「这样啊──」

    「妈妈！」

    她焦躁不安的身体催促著自己，现在可终于成功出声打断了对话。

    叶二和美津子都看著真守。正当她用跑的靠近他们俩时，美津子也同时快步靠近她。

    美津子一抓住真守拿著超市袋子的手腕后，便立刻折返回真守家。

    「──那个，亚泻先……」

    「进去！」

    就算真守想跟叶二说点什么，美津子也毫不留情地把她关进五〇三号房中。

    经过短短的室内走廊，来到了客厅，美津子终于停下脚步。

    真守之所以一直说不出话，是因为她看到对方穿著外出用羊毛大衣的背影正微微颤抖著。

    「……你们在交往吗？」

    听到美津子压抑著声音所问的问题，真守点点头。

    「对。」

    「他几岁？看起来年纪大你很多。」

    「三十岁。」

    「三十──」

    美津子叹了口大气。

    「妈妈反对。」

    「你看！就是因为你会那样说，所以我才不想讲。」

    「当然要反对，怎么可以随便跟不过是刚好住隔壁的三十岁男人交往？」

    「才不是什么不过是，亚泻先生帮了我很多。」

    「你这种年纪的女生什么都不懂，轻易就会被骗。」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冲动地说出口后，才发现大事不妙。

    美津子表现出露骨的反应，重新看著真守。

    「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

    「好好说明，真守，发生了什么事？」

    被妈妈紧咬不放后，她也无法再支吾搪塞，只能全部说出口。就是在春天发生的，栗坂凉子的跟踪狂事件和她惨遭卷入的事情。

    随著真守的自白，美津子圆润的脸就变得越来越僵硬，看起来非常难受。

    「……亚泻先生还陪我去警察那边，真的让我安心了很多！」

    「笨蛋！这么严重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这孩子！」

    想也知道妈妈会反应激烈。

    「犯人已经被逮捕了。」

    「问题不在那，不行不行！你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回去川崎住。这里太危险了，哪能住下去！」

    「我怎么可能现在立刻离开，妈妈你是笨蛋吗？」

    「你用什么态度跟妈妈反嘴！」

    「你就是会立刻感情用事！我没办法继续跟你说了，出去啦！」

    「你才应该给我冷静一下！」

    ──陷入这状况就是泥沼战了。

    两个女人，既不扭打成一团，也不拿东西互丢，靠著翻腾的情绪斗嘴来燃起熊熊烈火，连地方消防员都束手无策，苦思许久只好任凭火种延烧到自行熄灭为止。

    最后──

    「你这笨蛋不孝女！以后会怎样我才不管！」

    妈妈噙著泪水丢下这句话以后，便跑出真守家。看来火已经成功熄灭了。

    目送美津子离开的真守，眼眶不停滴著比美津子的还要大颗的泪水，双方可说是都受到不小的伤害。

    她蹲在客厅沙发，暂时专心治疗著自己刺痛的心伤。

    （每次和妈妈大吵到最后，都会变成这样。）

    不过，这次烫伤的面积厚度似乎比较深不见底。

    过了一段时间，外头的太阳已经西沉，屋内也变得昏暗，但她连起身开灯都嫌麻烦。

    能伸手能拿到的范围之中，只有一支自己的手机。

    她慢吞吞地按下常用的亚泻叶二的电话。

    「……可以来帮我开灯吗……」

    不管她提出了多没常识的请求，叶二还是立刻从隔壁过来了。

    在昏暗的空间中听见叶二的声音，真的让她放心了下来。

    「真守。」

    「──亚泻先生……」

    叶二窥视著蹲坐在沙发上的真守，真守也紧紧环抱对方的脖子。

    「对不起，亚泻先生。」

    也只能这样子说。不管是因为害他不明究理被人投以嫌恶的目光，还是用莫名的理由找他过来，或者是想要撒娇、寻求慰藉。应该全部都是吧。

    叶二任凭真守紧抱著他，叹了一口气。

    「……你要这么积极，我是很高兴啦──但现在应该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总之我想要知道状况，说得出口吗？」

    冷静点。叶二不停抚摸著抱紧他脖子的真守的头发，等待对方冷静下来。

    然后，他也跟著坐在沙发上。

    真守把脸埋在自己的双手之中，调整呼吸。

    「……那是我妈妈，叫做美津子。」

    「美津子阿姨啊。」

    「她是个很爱乾净又做事确实的主妇，同时也有点洁癖，还很爱担心。应该也非常死心眼，甚至直到最后一刻都反对我一个人来练马住。」

    即使如此，她最后还是靠著考试赢来的合格证书和同意遵守独居三公约后，才勉强让妈妈点头。

    「我不想让她担心，如果让妈妈知道，我在她想像中的恐怖东京中独居时，有个爱做料理和园艺的温柔女性邻居在身旁的话，她一定会放心很多。因为有这样的妈妈，所以我一直没说邻居是个男人，更不敢说我们正在交往，然后──所有事情都在今天事迹败露。」

    「下了场腥风血雨。」

    叶二可真是个诗人，还能那样子统整形容今天的状况。

    「这样啊……总之我大概抓到架构了。所以说，发现真相的人有什么主张？」

    「立刻分手，离开这里搬回川崎。」

    「太沉重。」

    「根本就是要我跟她决裂啊……我要驳回。」

    结果成了互相用任何能够当武器的东西攻打对方的倾力之战。

    当然，对象可是自己的母亲，真守也是在她的庇护下长大的孩子，就算两败俱伤，她也知道这对自己非常不利。

    不过就算如此，她还是有能接受与不能接受的事情，不管是跟叶二分手，还是离开这栋公寓，她都不愿意考虑，绝对不要──

    「真守，你有电话。」

    叶二用手肘轻轻推她的手臂。

    仔细一看，她滑落到地板上的手机正发出嗡嗡震动声，在地上缓慢蠕动。

    妈妈趁真守不在的时候，仔细打了地板蜡，而在那地板上震动的手机的掀盖型手机套外盖是敞开的。

    萤幕上显示出的来电对象是──老家的市话。

    她一点都不想接，无视了一会儿以后，原本安静下来的手机又开始震动了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

    （嗡嗡嗡嗡嗡嗡的，吵死了！）

    在没有灯光的黑暗中浮现出的萤幕光芒，看起来就像是在深海发光的生物。

    深海中的生物一定就是像这样发光，给人知道自己的所在位置，受到引诱而出现的生物就会被它一口吞下肚。

    「真守，还是接一下电话吧。」

    叶二说了。

    「可是，亚泻先生。」

    「就算无视也没办法开始，不好好面对的话，一直都会是僵局。」

    说得那么简单。她心想。

    不过，叶二说的话应该没有错。

    震动的声音仍然嗡嗡作响，真守做好了觉悟，拿起手机。

    「喂……」

    『真守啊。』

    对方发出的第一声又让真守出乎意料了。

    她原本以为铁定是妈妈打来的，结果并不是。

    「……爸……」

    『我从你妈那边大致上听说了，你好好说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胜爸爸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正经，他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要挖苦的意思，只摆出了正经的态度。

    由于和平常那个只要支持的棒球队输了就会大哭，最喜欢在东京湾垂钓的迟钝「老爸」实在是大相径庭，让真守也很难顶嘴。

    『爸爸想要亲口听你说。』

    「……说了你也不会听吧。」

    『你妈一到家就窝在床里睡了。』

    真守的眼底又开始发热，她的脑里马上就浮现出妈吗在里面的和室房间中盖著棉被的画面。

    『你之前没把该说的说出口，不觉得你自己也有错吗？』

    「是没错，可是……」

    真希望他们不要把错全部推到自己的头上。

    点头同意的话，真守的希望似乎会全部被剥夺。

    （根本就无法谈。）

    因为很珍惜，因为不想让人受伤，所以只好藏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难道就没人可以斟酌一下她的心情吗？

    她反射性地想要挂断电话，这时──手机轻轻地消失了。

    「──失礼了，电话已经暂时换人，我叫亚泻。」

    后来才惊觉，叶二接手了电话，开始和胜说起话来。

    「……是，正如您所说。没错。我正在和真守交往，很抱歉直到现在才向您请安。」

    他用彷佛是工作用语般的谨慎口气，混著真守的名字和交往的单字，那股诡异感让真守讶异的不得了。

    （亚泻先生？）

    怎么办？他打算做什么？

    「……当然，我明白您的担忧，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登门拜访，重新打招呼并且说明事情始末……是，随时都可以，今天明天也──后天吗？好的，谢谢。」

    叶二挂断了电话。

    「好，先预约好了。」

    「亚、亚泻先生？」

    「总之，年底又要忙了，我们要去你老家度过跨年那一天。」

    叶二把真守的手机放在一边说道。

    刚刚手机明明震得那么剧烈，现在却一声也不吭，动也不动。

    ──这个人真像个魔法师。

    真守惊讶地想著。

    ＊＊＊

    ──十二月三十一日。

    年末年初的时刻表改成彻夜发车的蓝色京滨东北线跨越了多摩川的桥，进入了神奈川的阵地。

    即使日照时间短，但目前为止都还是万里无云的晴天。关东地区天气晴朗，是冬季的气压分布。

    建在河岸旁的新公寓和工厂群的另一端，就是川崎市。而JR川崎站也被称之为川崎的玄关。

    （所谓的主场，就是该城市的地方球队获胜的机率比较高吧？）

    不过，现在真守的家（主场），已经成为她的人生中最危险的敌方阵地──

    迂回经过车站东口的交叉口时，真守开口说：

    「亚泻先生，你来过这附近吗？」

    「这个嘛……好像曾经在工作时来这里跟客户讨论过。」

    「也是，毕竟你是设计师。」

    「去品川或横滨倒是很频繁利用小田急的私铁之类的。」

    就只是搭既有铁路路线嘛。

    川崎市的北方是武藏野的古老丘陵地，东方是东京湾填海造陆地，东京的住宅区和京滨工业地带的正中央有著非常强烈的风格差异，无法一概而论称之为川崎市民。

    「虽然说老家住在川崎站，不过我家比较靠近川崎大师，所以现在得先转乘京急线，在那边搭车。」

    「好，哪都可去。」

    真守带著歉意，从车站走一小段路到红色的私铁转乘电车。

    高中时期，她常常骑著脚踏车到这里上学，但要带著穿西装的叶二长距离移动，实在很不好意思。

    （真是抱歉啊……）

    他们站在莫名飘散著老旧气味的车厢门附近，车厢内混著一些买了年底要用的东西后准备回家的乘客。真守抬头看著眼前的叶二。

    乾净整齐的头发、胡子确实也剃乾净了。系得非常漂亮的领带设计看起来比较休闲，正式的深灰色西装和基本款的双排扣大衣搭配起来非常有成熟感。甚至就连脚上的皮鞋都闪闪发光，毫无破绽。

    「……你果然还是不要戴隐形眼镜吧？」

    「啊？」

    「……不，虽然现在的打扮完全是我的菜，但从父母的角度来看，感觉好像帅气过头，反而增加了可疑感。」

    应该要「拿掉」一点帅气感，显露出些许土气，才会看起来令父母放心吧？

    「嗯。乾脆改穿平常的运动套装和长款运动大衣会比较好，走自行车比赛场地附近会出现的大哥哥风格。」

    「饶了我吧……事到如今还说这种话……」

    不对，那样感觉也不太好。真守开始在脑内订正。

    「啊！不过那个啊！像这样穿著西装来我家拜访，只看情境实在很像……结结结结、结婚！」

    在这瞬间，奔驰的电车突然大幅晃动，真守也跟著脚步不稳，叶二则是额头直接撞上网架。

    「你还好吗？刚刚发出叩的一声耶！」

    「……你刚刚说什么？」

    「──咦？感觉真像──求父母答应结婚之类的──」

    「你是笨蛋吗？白痴吗？」

    他用手压著撞到的部位，用打从心底藐视人的表情瞪著真守，真守也用非常老实的态度挺直背脊。

    「对不起──栗坂我太得意忘形了──」

    「给我搞清楚目前状况。」

    「我开玩笑的，敬请放心。」

    没错，叶二之所以打扮成这样，愿意和真守一起来到川崎这种偏远地方，只是因为一心想要帮她一把。

    对叶二来说，这确实是他一点也不想做的事情。

    而对真守来说，这种彷佛是「请让女儿嫁给我」的情境，就像是她穿越了遥远的未来后出现的幻想世界。叶二现在怒容满面，但还不至于让她感到受伤。

    接下来还是乖一点吧，现在可不是说玩笑话的时候。

    电车抵达了川崎大师站，真守也重新下定了决心。

    夹杂在川崎大师的线香味和国道的汽机车排气味的住宅街中段，座落著真守的家，也就是爸爸所就职的公司提供的公寓型宿舍。

    建筑物的老旧感足以和「练马公寓」一较高下，不过，两年前的外墙修补涂装工程中选错了颜色，应该是个致命失误。说真的，到底为什么会选个令人苦思不得其解的红豆冰棒色呢？这里就是真守家。

    「这栋公寓七楼就是我家。」

    「嗯──」

    真守一边自嘲心想叶二现在脑里八成充斥著红豆冰棒，一边坐电梯往七楼去。

    「──等一下，真守。」

    正当真守要按下自家门铃的时候，叶二突然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等我三秒钟。」

    「三秒？」

    「──好，我做好最后打算了，你继续吧。」

    虽然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既然他都说可以继续，真守也就直接按下了按钮。

    不久后，

    『门没锁，进来。』

    美津子的声音从对讲机传了出来。

    按照指示打开垂挂著元旦装饰的大门后，肺部便充斥著熟悉的老家味。

    「我回来了──」

    她脱下鞋子进入家中。

    一走进去就看到弟弟房间的拉门关得紧紧的。

    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泄漏情报的主嫌。是害怕姊姊报复而死守城池吗？还是只是单纯不想面对她呢？真难判断。

    「妈。」

    真守在厨房露脸，发现人在瓦斯炉前的美津子。

    看来美津子正在准备茶点，深桃红色的毛衣和羊毛制的长裙是她冬天的固定穿著。不过，看到她一回头，发现人似乎比之前还要瘦，或者说是憔悴了些。

    真守光想到是自己害的，胸口便一阵刺痛。

    「妈，亚泻先生来了。」

    「──你好，打扰了。」

    站在真守身后的叶二再度打了声招呼。

    美津子看到叶二的模样，一瞬间睁大了双眼，后来又慢慢地露出微笑。

    「………你好，亚泻先生，一段时间没看到你，看起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不敢当。」

    「我彻底明白你是怎么迷倒我那外貌协会的女儿了，想必轻而易举对吧？」

    所谓的空气冻结，就是这么一回事。

    就算美津子背后的水壶因为沸腾而咻咻作响，室内的气温和湿度依然往下掉。

    「……不，绝对没那回事。」

    「你可真是谦虚。」

    「一点小礼物，希望能合大家的口味。」

    「哎呀哎呀，谢谢你这么多礼，等一下喝茶时一起享用吧？」

    运动套装！绝对是穿运动套装和戴厚圆框眼镜过来比较好！头发最好也乱糟糟的！选错选项了！

    真守发现适得其反而后悔得要死，另一方面，叶二则不停地进行著大人之间的对话。

    「啊、亚泻先生，总之先去客厅吧？那边比较温暖。」

    没错，应该身心都会温暖。

    与其说是客厅，这铺著地毯，只有三坪大小空间应该称作「起居室」比较正确，室内放了电视和暖桌，而爸爸现在还正缓缓地微调鱼拓的画框位置。

    （……爸，不要打从一开始就把屁股面对客人啦，太失礼了。）

    我的爸爸可真是令人遗憾。女儿发生了一道叹息声之后，胜才发现真守一行人的存在。

    「哦！这还真是失敬，真守，你们来啦。」

    「早就来了，好歹发现一下。」

    「那边那位就是亚泻吗！哎唷，简直是一位男子汉嘛！现在好像都喊做帅哥。来来，坐下坐下，坐这边。」

    「──不，我今天只是来登门拜访，坐这里就好。」

    胜虽然劝著自己去坐暖桌的上座，叶二仍然坚持坐在下座。

    胜说著「是喔？」便轻易接受了叶二的说词，立刻坐在自己平常坐的，位于电视附近的上座。

    由于叶二坐在下座，所以真守也试著正座在他的身旁。

    「……今天──」

    「啊、不用啦不用啦！别说得那么郑重，我没有要你那样做，只是想要听你们说说而已。」

    胜左右挥了挥手。

    「不过啊，你可真是越看越帅气呢！做什么工作？时尚设计吗？」

    「我从事图像设计，制作广告海报或企业LOGO等。」

    「那还真是辛苦！我则是一直在工厂里面作业呢！」

    胜不知道在帮腔个什么劲，还露出了笑容。

    美津子妈妈手上端著红茶，并把叶二带来的磅蛋糕伴手礼盛装在盘中，走入客厅。

    「啊、顺便一提，上面的鱼拓是黑鲷喔！去年在湘南的海岸钓到的，五十一公尺，更新了我的纪录！」

    「真是的，现在也没必要说那个吧？」

    真守如坐针毡地打断胜说的话。

    「嗯──这样啊。那──我就直接问了吧。老实说，我们都很失望，你竟然轻易骗走我们的女儿。」

    刚分配好茶和蛋糕的美津子，才刚坐在胜的旁边。

    真守发现爸妈都在责备她，一句话也不敢说。

    「该怎么说呢，正如你所见，她是个还不算可靠，很孩子气的女生，即使如此，人家不也说要让可爱的孩子出门旅行吗？我们希望她有所成长，才允许她自己一个人出去住。她说隔壁住了一位喜欢料理和园艺的温柔邻居，说她过得很好。正当我们放心的时候，才发现真面目竟然是你这样的男人啊，亚泻叶二。」

    胜淡然地跟坐在对面的叶二说道。

    他几乎就要直接明白地说，比起真守，他们对叶二比较有意见。

    「就你看来应该觉得很麻烦吧？如果你要说这是我们没有好好确认的问题，我也无话可说，不过，身为父母，我们真的很担心，不知道你这个被女儿当作崇拜对象的人究竟值不值得信赖。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因为不安而怀疑你的我们，就像恶鬼或土包子似的？」

    「──这个嘛……」

    叶二停顿了一下才开口说：

    「信赖或信用，我认为是可以现在开始累积的。不管花上多少年。」

    「真是慢性子。」

    「因为我非常爱真守。」

    要是真守喝了口红茶，说不定会吓到喷得整桌都是。

    美津子睁大双眼，胜也也是一脸诧异，背还朝后面的墙壁一撞，鱼拓的画框又歪掉了。

    只有叶二连眉毛也没抖一下。

    ──啊啊，原来如此。

    这的确是一场互相说服较劲的比赛。

    说服成功就赢了，做不到就算失败。既然要做，不如就戴上面具，假装是一只温驯的猫。亚泻叶二已经为自己杜撰出最棒的故事了吗？原来如此，他现在是个「乾净帅气的亚泻先生」。

    「……这……该说是被我们说中了嘛……」

    「但我认为你们误解了一件事，真守她在练马的生活中，最支撑她的心灵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两位所说过的话。每天自己起床、确实把门上锁、三餐都要好好摄取蔬菜。她重视和两位之间的约定，每天拚命在错误中学习。我也只是碰巧在这段期间认识了她。」

    真亏他能够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堆看似机伶又诚实的话，如果事不关己的话，或许还真的能以旁观者的心情好好期待著。

    「例如今天的磅蛋糕。」

    叶二的视线转移到放在暖桌上的四人份蛋糕盘。

    「里面放的香草是在我家阳台种的，而成品则是真守亲自烤的，她希望你们务必能亲自品尝，今天一大早就站在厨房里作业。」

    「对、对啊，爸，妈。」

    真守慌张地加入救援。

    「这是？」

    「真守做的？」

    「对我来说，在自家阳台种园艺是我个人的封闭兴趣，后来出乎意料的是，我多了很多机会与她一起做菜吃饭，同时也被她开朗又积极的个性深深吸引，因此才会想打从心底支持她不停地在错误中学习。所以──拜托你们。」

    叶二边说边深深地低头敬礼。

    「能否请你们允许我继续在那支持著真守呢？我会负起责任，好好保护她。」

    真守察觉现在就差临门一脚，她也一起低下头来。

    她虽然没办法像叶二一样，把自己演得宛若他人，但至少还可以费尽唇舌说点什么。

    「爸，妈，拜托。请让我和亚泻先生交往，让我继续住在那栋公寓。」

    「可是……」

    「让你们误解而选择避重就轻是我不对，我只是不想让你们担心。」

    「真守──」

    「真的很抱歉。」

    她不知道拜托了几次。

    「话说，比起他们俩，可以来个人顾虑一下我的成绩吗？」

    原本紧闭的拉门突然打开，穿著羽绒外套的佑树走到了客厅。

    美津子的屁股离开了坐垫准备起身。

    「小佑，你要出门吗？」

    「你们吵死了，我要去外面！」

    「外面？今天是跨年夜耶？」

    「补习班的自习室开到晚上十点！」

    娇小的圆脸露出了极端敏感的神情，是一张被逼急的考生会出现的面孔。

    「……喂喂，孩子的妈，佑树状况又不好了吗？」

    「他之前说多少恢复了一点……」

    美津子小声地向胜说明。

    「说真的，蒸守要跟谁交往根本不重要，他们是给谁增加麻烦了吗？我现在可是关键时刻，拜托不要烦啦！」

    「佑树，小佑，要出门的话就穿暖点，围个围巾，小心别感冒了。」

    「那就掰掰，一群闲人！FUCKING！」

    佑树一把抢下自己放在客厅一角的钥匙，像暴风雨般地离开了家。

    只剩下被说成「闲人」的真守一行人留在室内。

    （…………干得太好了，佑树。）

    真守在心中喊著做得好啊弟弟，几乎想要直接竖起大拇指。

    至少成功打断了刚才的流程，在狸猫和狐狸之间的较劲之中，一击必杀用的「闲人」奇袭生效了。

    一想到佑树知道自己走露了口风，所以才进行了援护射击，真守也哑口无言了。该说这弟弟真的很不老实呢？还是很有他的风格呢？

    当然也有一点点的可能是他真的生气了。

    「……好了，怎么办呢？孩子的妈，真守他们都这样子说了。」

    「这怎么行，我反对。光靠这点零碎的小事……」

    胜像是要缓解紧张情绪似地看著美津子，而美津子则用困扰的声音回答。看来妈妈说反对就是要反对到底。

    「──亚泻先生。」

    美津子再度面对叶二说：

    「今晚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餐？」

    「──不，我不能打扰到那么晚。」

    「请你务必一起吃，佑树不吃的话，就会多一份剩下来的。」

    美津子意外地很缠人。

    「因为今天跨年，所以只有简单的荞麦面和天妇罗而已。」

    叶二原本在思考该怎么办才好，最后还是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同意了。

    「好，那就来准备吧。真守，你也来帮忙。」

    妈妈理所当然似地命令真守，她赶紧慌忙地站了起来。

    由于刚才一直正座的关系，小腿此时变得又麻又痛，离开客厅时还勉强自己不要跌倒。

    栗坂家的厨房离面对面式厨房、中岛式厨房、全IH电子化等单字非常遥远。还放了四人座的餐桌。

    桌上已经摆著明天要开来吃的方木盒。

    除了已经堆好的年菜料理，还放了装满水的单手锅，底部沉著黑色扁平物体。

    「这是什么？你在泡昆布吗？」

    「对啊，要拿来当作荞麦面的酱汁。等一下要跟柴鱼片一起萃取出高汤。」

    「咦？我们家的荞麦面不都是使用浓缩酱汁吗？」

    「只有新年荞麦面不一样。」

    真守彷佛被雷打到般，受到不小的冲击。

    「我、我都不知道……」

    她完全没吃出差异，这十九年来，每年都窝在暖桌里，边看著跨年特别节目，边若无其事地吸面。

    美津子打开瓦斯炉，加热单手锅，夹杂著叹息并说：

    「你在家里的时候，从来不会帮忙。」

    「……对不起。」

    这次她非常老实地道歉，一句非常普通的「对不起」，既没有带著想说服人的企图，也没有隐含任何策略。

    实际自己独自居住后，才学到了很多事情。

    她才知道自己的经验有多么不足、妈妈帮她做了多少事情。她在那栋练马的一房一厅一卫中，累积了好多好多失败，才终于实际体会到这些。

    「不管是做料理、洗衣服、打扫，你不过只是在想做的时候随便做一点，就以为自己什么都做得到。明明是个什么也办不到的人，还胡说什么想要一个人住。」

    「是的，对不起，正如妈所说。」

    锅里的水开始沸腾，美津子捞起了昆布。

    真守心想她这时应该会需要一个放昆布的东西，便从橱柜中拿出一个小碗，递给美津子。

    接著把柴鱼片放进染成淡色的昆布高汤锅，薄薄的柴鱼花一瞬间在表面扩散，为了不要煮过头，美津子立刻用准备好的筛网捞出来沥乾。

    回到单手锅前，用砂糖和味醂调味，荞麦面酱汁就完成了。

    这时真守开始洗起刚才用过的碗盘等。

    「真机伶。」

    「咦？」

    「不管是帮我拿碗还是洗碗，我都没有开口指示。时机点却都抓得刚刚好。」

    「……是吗？从旁边观摩的时候，就觉得流程应该就是这样。」

    不禁就用平常的行为模式动作了。

    捞起昆布汁后，再来就是放柴鱼片吧？等再度沸腾后就立刻捞起来沥乾。因此必要的东西就是筛网和比较大的碗。放道具的地方就在那边和那边，用不到的道具赶紧洗掉。

    只要能够想像顺序，就有办法看出接下来必须使用的物品。

    「如果只是因为总是在你的身边让你依赖，什么都『帮你做到好』的人，从妈妈换成了亚泻先生罢了，我不觉得这是为了你好。」

    「不、不对，你想错了。」

    「你很常帮亚泻先生做料理吗？」

    「嗯……没有课堂或打工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做菜，他也会教我。很斯巴达。」

    「斯巴达？他看起来很温柔啊？」

    「内心啦、内心。」

    那家伙还有一个应付双亲用的假人格什么的，这种事真守可说不出口。

    「食谱都记住了吗？」

    「有一些还是忘记了，但我的专长领域有增加。但要我做出变化还是没办法。」

    「你还在刚学习的状态，要是乱加一些变化，一定会失败。那么，真守，我接下来想要炸天妇罗，炸山芹菜和小虾子的什锦天妇罗。」

    「──是我爱吃的。」

    那是做天妇罗荞麦面时一定会炸的经典料理。是真守最爱的菜色。

    「要拿虾子和山芹菜。」

    「等一下，山芹菜不在冰箱，在外面。」

    「在阳台？我知道了，我去拿。」

    真守脚步轻盈地离开了厨房。

    在元旦等时候，放进冰箱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冬季限定物品，部分的蔬菜等食材会放在阳台，经常会用到爸爸的钓鱼用保冷箱。

    胜和叶二正在客厅隔著暖桌面对著彼此聊天。她毫不察言观色，偷偷经过两人的身后，打开蕾丝窗帘和通往阳台的玻璃落地窗。

    寒冬的凉气像水一样流进室内，她希望大家可以稍微忍耐一下。

    （嗯……山芹菜、山芹菜。咦？没有？）

    真守来回看著靠近出入口的空间，这里平常应该会放蔬菜，但却完全没发现类似的东西。只有开口绑紧的半透明塑胶袋。

    里面有著看起来像绿叶的东西，她猜想可能就是这个，便穿上拖鞋打开袋子。

    「……咦……？」

    口中泄漏出充满著疑问符号的呢喃。

    真守上半身从阳台往客厅的方向探出，喊著「亚泻先生！」呼唤著叶二。

    「过来一下！你看这个！」

    穿著西装的叶二诧异地看著她。别看了快点过来！出现惊人的状态啊！

    「你看这个，种了好多山芹菜，好茂盛！」

    是花瓶──不对，是拆下盖子的储物玻璃瓶。装了水的玻璃瓶中放著粗厚的山芹菜茎，还茂密地长著翠绿色的叶子，几乎要溢出来。

    被真守强迫起身前来的叶二也睁大了双眼，不过，他和真守不一样的是，并不只表现出惊讶之情而已。

    「……种了带根山芹菜的新芽啊。」

    「带根山芹菜？和一般的山芹菜有什么不同？」

    「你仔细看，这和水耕山芹菜不一样，不仅茎比较粗，还带有根。」

    「啊，真的耶！一般的山芹菜底下会有四方型的海绵。」

    叶二点头，视线完全不离开真守手上的山芹菜。

    「如果是露天栽培的话，最好是在六月左右播种，冬天移到土壤里面让它过冬，春天生根后就可以直接出货。水耕山芹菜和带根山芹菜的种子一样，只是栽种的方式不同──」

    「是喔……我都不知道。应该说，没想到妈也开始种阳台菜园了！好惊讶！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在惊讶什么啊？真是个大惊小怪的孩子。」

    听见骚动的美津子皱著脸来到了客厅。

    「妈、妈！这个！是哪来的？」

    「哪有什么哪来的，就只是从蔬果店买来的山芹菜剩了一些，我就拿来插在水里，然后它就自己长出新芽了。」

    「真的吗？」

    「是啊，我一直都放在那边，白头翁之类的鸟会跑来吃，我不希望阳台有鸟粪，所以才包塑胶袋放在那。说是菜园也太夸张了吧？」

    「──不过，以结果来说，这让山芹菜生长在一个很不错的状态。」

    叶二说道。

    「山芹菜的栽种秘诀是必须有半天的时间要处在阴凉环境，并且保持在密集的状态，像这样在屋檐下密集栽种，非常合乎道理，从上方包塑胶袋也可以充分当作这时期的保温策略，加上塑胶袋是半透明的，能稍微让阳光穿透。」

    「哦哦！妈好厉害！」

    一拍起手来，美津子就摆出越来越困扰的表情。

    「就说了，没必要那么大惊小怪，我只是因为装了水，想丢也丢不掉罢了。」

    「是吗？咦？可是妈，这里有盆栽耶？」

    「啊！」

    真守可没漏看冷气室外机旁边有一盆像是要藏起来似的盆栽，她用力拉出来，放在他们所在的位置。

    「那、那是──」

    「上面还有名牌。咦？原来柠檬是这种形状的树啊？已经从厚厚的土壤中长出来了，这大小看起来不像是随手丢种子又碰巧长出来的新芽，旁边还有一些落叶呢！」

    叶二看向美津子，认真地提出建议。

    「……柠檬比柚子或橘子还要怕冷，就算只有晚上也好，把盆栽移到室内会比较能保护它。」

    「他都这么说了，妈，保温很重要。」

    「你们两个为什么要异口同声！」

    真守抱著柠檬盆栽，对大声说话的美津子说：

    「老实承认比较好喔！」

    「承认什么？」

    「你入迷了。」

    「入、入迷──」

    「没错，对园艺入迷。或者说是对阳台菜园。」

    沉入沼泽中了。

    「就是说啊，孩子的妈，一直找藉口也是很辛苦的。」

    是胜说的。明明站在太太那一边的丈夫竟然断了她的退路，美津子只能紧抓裙子的布料，紧闭双唇。

    「……要说我完全没兴趣是骗人的，因为真守每次打电话回来的时候，都会开心地说橘子怎么样了，可以拿来做饭之类的。是那个在家里懒惰到什么也不做的真守耶？我想说既然园艺那么有趣，就来试试看好了。这样想也不奇怪吧？」

    「没什么奇怪的。」

    「当时去跟隔壁邻居亚泻打招呼的时候，我是抱著想要感谢她改变了真守，还想要询问她关于盆栽落叶的问题，没想到竟然不是女性！叫我怎么信服？」

    「那个，所以我才说那是──」

    「我登门拜访打的招呼，还有想开茶会的立场全都付诸流水！必须全部重来！谁可以理解我大受打击的心情？就连你爸都是那种样子！」

    看著亢奋过头导致脸越来越红的妈吗，真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难不成，妈妈其实是想要和「亚泻小姐」大聊园艺经，结果一切都不如她所愿，所以才会闹别扭闹到现在？真守在脑中闪过这样的想法。

    抬头看了一下叶二，发现他的反应更露骨，用手掩住口鼻，肩膀不停地颤抖。

    「……咦？戳到笑点了？」

    「不……我觉得她真是可爱的人……」

    住手啊不要萌！她可是我妈耶！是我的妈妈！

    （会不会露出一点「尾巴」了？）

    不过，叶二仍然维持著清爽笑容说：

    「不介意的话，我随时都很乐意接受谘询，美津子阿姨。」

    「别说这种话，这跟那是两回事，还有，不要用好像跟我很熟的口气叫我。」

    「喊妈妈会比较好吗？」

    「更讨厌！」

    「你不必直接问我，只要跟真守聊就好，我之后会碰巧得知你的问题，然后再回答给真守听，这样就够了。」

    「结果还不是打算继续跟真守交往？」

    「当然，美津子阿姨，你也明白这对真守有不错的影响。」

    「我女儿还是个学生。」

    「我会守分寸。」

    叶二不停地回击，看来他正彻底处在优势立场。

    美津子摀著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可真的要好好保护她喔……」

    「当然，我用良心发誓。」

    「咦？咦？真的？妈！可以吗？」

    真守放下盆栽站了起来，她可不想听错任何一个字。

    「我可以跟亚泻先生交往吗？可以继续待在练马的公寓吗？」

    「好了啦，拿山芹菜过来，再慢吞吞的话，吃荞麦面以前就已经跨完年了。」

    「可以对吧！」

    万岁！

    她开心到忍耐著想要当场转圈圈的冲动，按照指示把美津子种的山芹菜瓶拿到屋内。

    经过叶二的面前时，他们四目相交，只在一瞬间嘻嘻笑了一下。

    真守用家里最大的锅子煮荞麦面，美津子则在一旁炸什锦。

    先在抹盐去腥后的虾子中放入切段后的带根山芹菜以及洋葱、少量的粉和冷水，均匀混合后丢进热油中。

    用中火炸东西时会发出悦耳的滋滋声。

    「……我每次都在想，裹那么少的粉，难道料都不会四散吗？」

    「其实意外地不太会四散。」

    一切如美津子所说，在不随便翻动天妇罗锅中物的状况下炸的话，最后用筷子捞起来，也几乎不会变形四散。

    真守从以前就很喜欢这种薄衣什锦天妇罗。

    裹著薄薄面衣的山芹菜带来的绿色、小虾子的粉红色、以及从什锦天妇罗中迸出来的洋葱尖端散发出炸过之后的焦香味，简直美妙的不得了。刚炸好的时候劈啪作响，看起来又酥又脆，浸泡在酱汁中软化炸物，再用筷子分开来吃，也别有一番风味。这可是天妇罗荞麦面的醍醐味。

    「四人份的荞麦面准备好了吗？」

    「好了！」

    成功了！

    在关东风的浓厚酱汁中游泳的四碗生荞麦面刚好准备完毕，并摆在餐桌上。

    「那最后再放上炸好的天妇罗。」

    「趁还没泡烂以前赶快端过去。」

    接著就在暖桌上用餐，开动了。

    「──怎么？亚泻你要回去啦？」

    所有人吃完跨年荞麦面，暖桌上的主要话题变成看电视上的红白歌唱大赛时，叶二开口说自己准备要回练马了。

    「别那么见外，你可以住下来啊？明天去参拜完川崎大师后再回去，一石二鸟。」

    「不，我不能承受这份盛情，长时间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啊！那我也一起回──」

    真守也开口说要回去时，叶二便面对著胜，用拳头朝著她在暖桌里的脚揍了一拳。一感受到脚底被揍得稍微麻痹，她痛到安静了下来。

    ──你干嘛啦！

    ──给我察言观色！

    他们用视线传达的对话在「乾净帅气的亚泻先生」的水面下交会。

    （我知道了啦！我会待在这里，会乖的。）

    对叶二来说，自己一个人直接回去应该是比较聪明的做法。

    他也婉拒送他到川崎大师站的建议，眨眼之间就已告辞离开。让人觉得有点无情的地步。

    就在清洗吃完的碗盘时，佑树也从补习班回来了。他拿了剩下的炸什锦和装不进方木盒的年菜后，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真守要不要先去洗澡？」

    「我晚点洗没关系，妈你先洗。」

    「这样啊？那剩下工作就拜托你了。」

    美津子脱下围裙，离开了厨房。

    虽说是剩下的工作，不过也只剩下把擦乾净的碗盘放回柜子里这件事要做，没五分钟就整理好了。

    她无意识地打开冰箱，从冷冻的鳕场蟹之间选了一盒哈根达斯冰淇淋，边喊著「好冷好冷」，一边回到客厅，连肩膀都缩进暖桌里，再矛盾又缓慢地吃著淇淋巧酥口味。

    电视上的红白正轮到穿著可爱服装的偶像团体唱歌。

    啊啊，彻底到了年底──

    「红白也多了好多不认识的歌手。」

    「……爸，你去年也说过一样的话。」

    「是这样吗？」

    「真的有说过。」

    胜开著啤酒瓶，半信半疑地歪著头。不过，去年在旁边的2坪空间中为了大考努力冲刺的真守确实有听到，绝对没错。

    「如何？你妈去洗澡了，要不要喝一点？」

    「……嗯──不要好了。」

    「真的不要？」

    「之前吃了苦头。」

    胜稍微皱著脸，说了一句「算了，不管什么事都要有经验」就结束了这话题，太感激了。

    真守在独自晚酌的爸爸旁边吃著冰淇淋，在冷冻库冰到硬梆梆的哈根达斯也终于软化到容易挖取的程度。

    「该怎么说，那个……今天谢谢了。」

    真守再度开口说道。

    如果最后没能获得首肯，现在她在这里吃的淇淋巧酥，尝起来一定是不同风味。

    「……你从以前只要跟你妈杠上，就会非常顽固，会从漫不经心的树懒变成一只硬梆梆的犰狳。」

    胜用感慨的口气说道。

    从树上的树懒变成在地上圆到像足球的犰狳。光想像那画面就觉得心累。

    「……真抱歉我是个顽固的懒人。」

    「你会好好道歉，大家就会重新考虑。当然，前提是你要好好遵守之前跟我们的约定。」

    「会会会，会遵守。」

    「还有，我们也是为了要看今天来拜访的亚泻人品如何。」

    「那个啊，爸，他真的不是什么怪人，相信我。」

    看到真守猛然说出这种话，胜也苦笑著说「我知道啦」。

    「我也是个不输给你的懒人，但我可不是什么都愿意无条件接受的笨蛋。你们在厨房的时后，我问了他很多。」

    「咦？真的吗？」

    「对，他似乎在前一份工作的事务所做了不少大案子，像是现在正在唱歌的歌手出的专辑封面。」

    咦？

    真守震惊到差点把手边的哈根达斯捏烂。

    她慌张地往电视一看，刚才的国民美少女偶像团体已经退场，轮到魅力超凡的创作歌手正在热唱著今年大受欢迎的电影主题曲。

    真守也是这位歌手的粉丝，还和凑一起去看了电影。

    去年初的专辑当然也花钱买了──

    「……骗人的吧……」

    根本是前所未闻。

    她从四散堆放在练马或老家的CD抽出封面，确认歌词卡后方所写的字，发现设计师的地方写著叶二的名字。

    「后来好像成了事务所的招牌。」

    「嗯──这样啊……真是意外……」

    看到真守摆出常见的浑然不知又轻飘飘的表情，反而让胜担心了起来。

    「……喂真守，你都把对方说得那么好，当时他想跟你交往时，难道你完全不在意他平常在做什么工作之类的吗？再漫不经心也要有个限度吧？」

    「我很在意他的时候，双方的交流只有打打招呼而已，进一步认识后发现他已经辞职，我心想失业也太可怜了吧，还拿了食物给他吃。」

    「这、这个……」

    「中途察觉他不是个只能吃草的失业人士，多少才明白他是在家里工作的人。」

    「对亚泻来说，解开了一点误会真是太好了……」

    「嗯，感动得似乎都要哭了。」

    回想起来了。

    从春季到夏季所发生的事，好像很遥远，却又近在咫尺的神秘记忆。

    那应该是很重要的回忆。

    ＊＊＊

    待在浴缸里缓缓温暖身体之后，在回老家用的刷毛睡衣上披著「棉袄」，再穿上好几双厚袜，看起来虽然有点像欧巴桑，但保暖效果非常好。

    （这也是绝对不能让亚泻先生看到的模样……）

    她一边苦笑，一边拿著手机走向深夜的阳台。

    即使如此，拨打的对象仍然是叶二。

    「──喂？亚泻先生？」

    『是我。』

    「现在可以说话吗？」

    『可以。』

    听到他用稍嫌沙哑的声音说了OK后，人也放心了下来。

    真守依在阳台栅栏前，不直接让皮肤碰到冰冷的金属，

    「你回到练马了吧？」

    『对，我想著这阵子不想再系领带，就躺在床上睡著了，半死不活。』

    「啊哈哈，辛苦了。」

    『你现在在哪？』

    「我吗？在阳台。」

    『阳台？会感冒的。』

    「我穿得很暖，不然家里也没有什么隐密的地方。」

    『你啊……』

    即使如此，还是想要听见他的声音。无论如何。

    「待在阳台感觉意外不差耶，空气好像比平常还要清澈，可能因为现在是工厂运作时间比较少的时期。」

    『有差这么多吗？我看看──』

    叶二起身后，刻意发出往阳台走去的声音。

    「怎么样？」

    『好冷。』

    「真是遗憾的回答。」

    『好黑。』

    「没有其他东西了吗？」

    『还有钟的声音。』

    「钟？」

    『咚嗡──的低沉声……啊，这是除夕的敲钟声。』

    叶二的声音带有一点心神领会的口气。

    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的除夕钟声，敲响一百零八次的钟不仅代表了烦恼的数量，据说也代表了一整年。

    真守的耳朵暂时离开手机，倾听黑暗中的声音。

    「──我这边也有听见，真的有钟声。」

    『我这边听到的应该是你那边发出的钟声吧？你不是说你家在寺庙附近吗？』

    「我不知道，在这个时间带，全日本的寺庙都会敲响除夕钟声吧？」

    此时真守待的阳台和叶二待的阳台，两边就算听到不同的寺院所敲出的钟声也不奇怪。

    这样想来，感觉可真是奇妙。这和在全国播放的电视节目完全不同，简直是一年一次，一定会在十二月最后一天同时举办的多场演唱会。

    「跨年夜──的感觉。」

    『还真是多亏了你，害我过了一个吓人的年底。』

    「今天的你在爸妈面前展现的口气和态度，根本就和平常不一样，都想要问你是谁了。」

    不愧是表面大王亚泻叶二，就算失去社畜属性，戴面具的能力也仍然健在吗──？但她可不能拿这些来开玩笑，毕竟叶二做了自己根本不想做的事，消耗著他的体面。

    即使如此，真守只要一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肚子里面就会酸酸闷闷又痒痒的。

    『毕竟目的是让你留在练马。』

    「乔装得超级成功耶，亚泻剧场举办得太完美了。我听到了好多只有在戏里面会听到的台词，觉得有点划算。」

    应该不会有第二次了吧？早知道应该要录音吧？真守边笑边说边觉得可惜，不过电话另一端的叶二倒是毫无反应。

    在两人安静的空档响起的除夕钟声。

    『……也不全然都是谎言。』

    「咦？」

    『虽然那些话听起来有一点夸张，就算我没有说出真心话，但也没有乱讲一通。』

    叶二慢慢地对搞不清楚真意的真守说：

    『你每天都在练马手忙脚乱努力生活也是真的，我不过只是想要稍微帮你一把。虽然身分跟能力一点也不相符。』

    真守不禁用手掩盖自己的嘴巴。

    她刚刚讶异到哑口无言，有没有被叶二发现？

    自己的视线也变得湿润模糊，会不会被叶二察觉？

    「……什么不相符，我可是非常喜欢你的耶。」

    『哦哦？听到了不错的话，我笔记起来好了。』

    「请用油性笔写。」

    听到真守勉强从口中挤出来的回应，叶二的声音也变得开朗多了。

    不过，该怎么说呢？总觉得他说的话有一半不太能信。

    平常就待在他的身边所以感受不太到双方足足差了十一岁吗？他那高度和自己完全不同的望远镜，是不是看到了真守看不见的事物呢？

    但真守现在明明是那么地开心。

    『就算不让你遵守约定，我也想和你在一起。我一直都这样想著。』

    「……讨厌，不要害我在电话里面哭啦！」

    就在真守的眼角湿润时，叶二也笑了。

    『啊、说的也是，我这做法算是彻底失败的。如果面对面说这些话，就有机会对你做很多事情了。』

    「不是说好会守分寸吗──？」

    『我不是正在守分寸吗？讲电话时又不能接吻。』

    「好差劲。」

    不过，虽然真守嘴巴上那样子说，她自己应该才是最想接吻的人。

    见面后直接四目相交，能不能稍微传达一点她心里所想的事情呢？

    跨年夜，岁末，今年最后的月没之日。

    咚嗡。洗净身心的钟声。

    「今年也要结束了。」

    『明年见，对吧。』

    「祝有个好年。」

    『你也是。』

    听著喜欢的人的声音，结束了一年。

    后来发生的小故事

    读书到一半打算喘口气，去厨房一趟发现姊姊人在里面。

    姊姊穿著似乎从佑树读国小的时候就存在的刷毛睡衣，坐在餐桌的椅子上，好像正在用微波炉加热什么东西。

    「啊、是佑树。」

    「……你在干嘛？」

    「加热鲜奶，因为想喝热的。」

    一个没什么意外性的回答，跟他看到的一样。

    （洗好澡就一直在阳台讲电话，身体都冷了吧，想也知道。）

    不过，要直接开口这样子说，需要不少勇气。

    姊姊故意避开他人视线也想聊天的对象，八成是「亚泻先生」吧。而她现在的双眼还有一点充血发红。

    「你也要喝吗？」

    佑树安静地摇头。

    「很温暖耶──！」

    他实在不太喜欢加热后莫名会增加甜度的鲜奶，周遭的人老爱劝他喝，明明不可能不知道他就是不爱。

    佑树直接拿冰箱里的一般鲜奶倒进杯子里。

    微波炉停止转动，真守放在里面的马克杯也变得温暖了起来。

    「好烫烫烫……」

    「喂。」

    「什么？」

    他隔著因为连马克杯把手都变烫，光是从微波炉拿出来就费尽辛劳的姊姊的背影询问：

    「应该没问题了吧？」

    ──这是他非常想知道，却一直没有问的问题。

    毕竟他在父母和真守一行人说话的时候，带著像是嗑了药之后用机关枪扫射一番就逃走的危险人物气息离开了家，回到家以后，只感受到一切好像进行得很顺利的「空气」，但没有开口问详细的状况如何。

    「啊、没问题没问题──你没必要担心，已经圆满解决了，放心吧。」

    「我才不是为了要安心什么的。」

    「过了元旦以后我会正常地回去练马，还要回去打工。谢啦！」

    他根本没有接受道谢的理由，不如说应该要受到责骂，应该要向真守道歉才对。

    要不是因为自己随口乱说，妈妈也不会特地前去探查，应该也不会辗转让姊姊在阳台哭到眼睛红。

    现在他们俩可是一对一，他应该要轻松又委婉地道歉。这点事情你应该办得到吧？栗坂佑树。

    「那个，守──」

    「我们家的傲娇属性就决定是佑树和美津子妈妈了……」

    「…………啊？」

    后来，栗坂佑树唯一道歉的机会，就被姊姊那超差劲又超没神经的发言给吹得烟消云散了。这可不是我的错。

    彷佛头上插著一朵愚蠢小花的真守，一接收到新电波就说：「啊、对了！」这次又是啥？

    「新年快乐，佑树。」

    真守一这样说，佑树便看向厨房的时钟。

    早就已经过十二点了。

    啊啊，这样啊，新年了吗？新的一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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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等待3月樱花绽放的餐桌 第四章 真守，年菜料理以及之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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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旦三天假期，都在川崎的老家度过了。

    收地方的朋友和亲戚送来的贺年卡、参加在车站大楼附近举办的各种元旦福袋战争，最后福袋的胜率为一胜一败一平手。

    后来一边朦胧地想著「我们大学没参加呢……」一边看著电视，替参加箱根驿传马拉松接力赛的队伍加油，在空档时间嚼著从年菜礼和岁末礼中拿到的冷冻螃蟹之类的食物。第四天的天气晴朗，便回到了「练马皇宫」五〇三号房。

    「总之，今年也请多多指教！亚泻先生！」

    真守用心情非常愉快的笑脸按下了隔壁叶二家的门铃。

    叶二应答后开了门，一身稀松平常的黑框眼镜和黑色运动套装。这样也好，不如说这样就好。

    因为会让她觉得自己回到了日常生活。

    「……你可真有精神。」

    「对，我不在的时候，谢谢你替我去给小橘浇水！」

    「备用钥匙竟然放在瓦斯表里面，以防犯来说也未免太松懈了吧？」

    「但你也因此有办法进去帮我浇水，这次就先一笔勾销吧！下次我会想一个更隐密的地点。」

    接收了叶二递还的浇花用钥匙后，她也跟著走进屋内。

    「放在你那边也没关系的说。」

    「……还是不要吧，感觉会被某处的人痛骂。」

    「这样啊？那会很麻烦吧。」

    来到日照充足的客厅后，她把手上的纸袋放在桌上。

    「那是什么？」

    「这个？是我妈逼我带来的！里面的内容物有剩余的年菜料理、开过的下酒菜，还有大量的麻糬！」

    「所以你想要扩散给别人……想要转送一些给我吗？」

    「对！」

    真守笑著回答。美津子大概也打算让隔壁的叶二一起享用。

    听到回答的叶二只说了「年菜啊……」并皱著眉头。

    「…………我昨天也在老家吃到快撑死，饶了我吧。」

    「咦？你也回了老家吗？老家在哪？」

    「在筑波，茨城的。因为是当天来回，所以马上就回到这──」

    感觉自己不经意地听见了重要情报。老家，茨城。老家，筑波市。好，记住了。

    （虽然应该没机会活用。）

    但还是先记在心里，感觉对筑波快车多了一份亲近感。

    「先别说这个，栗坂真守，麻糬姊弟1号。」

    「是。」

    「……你后面的是什么？」

    「是2号。」

    真守仍然面带微笑回答。

    是啊，我当然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指的是后面这只像是幽灵或长印鱼似地紧跟著不放的小鬼头对吧？真抱歉我就是这么地不会察言观色。

    多亏了小鬼头，就算现在超想飞奔到活生生的亚泻先生的怀里也办不到，亲亲或抱抱也只能留待下次。

    麻糬姊弟2号的栗坂佑树在脖子上卷了一圈又一圈的围巾，板著脸孔说：

    「考前冲刺。你说如果有不懂的，都可以拿来问。」

    「…………我说过这种话吗……？」

    「说过，绝对说过。」

    他重复著在川崎的时候不停坚持的主张。

    叶二用稍嫌困窘的表情思考。

    「这样啊，我说过啊……」

    「我有说过，由姊姊我来教他读书就好了……」

    「蒸守的教法跟我不合。」

    竟然想要舍弃这么奢侈的好事。

    「真守，你到底是用了多稀奇古怪的教法？」

    「是、是我的错吗？明明是佑树太麻烦，一看到公式和年号，就一个一个问起『为什么』，害我根本就没办法教下去，我都叫他想办法背起来就对了。」

    「那还真令人不愉快。」

    「为了让他好记，我就告诉他水户光圀是日本第一个吃到拉面的人的小故事，结果他听也不想听。」

    「我觉得那种故事根本不重要。」

    「别看我这样，我很喜欢史实的黄门大人，很擅长整个江户时代的历史喔？」

    叶二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们『不合』的原因了。」

    「不教导对方想知道的知识，倒是增加了一堆根本不重要的噪音，糟透了。」

    为什么？明明就只是记诵的方法不一样，为什么只骂真守一个人？

    「──既然这样的话，只要整理好要问的重点，拿过来给我看，我就回答吧。」

    「就是打算这么做，所以我才带了他过来。」

    「准备好了啊？不过先吃过午餐再说吧──」

    叶二说完，正转头往厨房看去的时候。

    「打扰啰──！」

    玄关门突然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真守睁大了双眼。

    「北斗？」

    「啊、是小真守！新年快乐、新年快乐。Happy New Year！」

    走在室内走廊上的少年笑著对真守挥手。

    他穿著红色的登山连帽外套，驼色的休闲西装裤，身高也高到真守必须抬起头来仰望，那张表情也总是看起来开朗又无忧无虑。

    亚泻北斗，叶二的姊姊的儿子──应该就是叶二的外甥吧？其实连脸蛋都和叶二有点相似。

    「叶二舅舅也──新年快乐一百倍──！」

    看到北斗伸手想击拳，叶二也跟著伸出拳头碰了一下，不过他戴著眼镜的脸倒是皱成一团。

    「你突然过来干嘛？」

    「什么干嘛？哈！想也知道吧？」

    北斗张开右手，伸到叶二的面前。

    「红包拿来。」

    「……你在筑波家里不是拿了很多吗？」

    「嗯，有拿啊。爷爷有给我、香一舅舅也有给我，剩下叶二舅舅的份了。」

    「啧！」

    「故意错开回老家的日子也没用的，红包拿来。」

    面对口气冷漠地索求金钱的外甥，叶二用几乎要踏破地板的气势消失在寝室之中，然后又拿著钱包出现。

    「这样就没意见了吧？」

    「竟然直接给钞票……真是没有梦想。」

    「流氓来讨钱谁会开心啊？吃屎吧。」

    北斗眯起眼睛，透过日光灯看著刚收下的钞票。

    「啊啊！小真守，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可以请客喔！」

    「咦？不，我……」

    「不要用我的钱把妹，快滚回去。」

    「开玩笑的啦！」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叶二的杀气，北斗慌张把钞票塞回口袋中，大概以为会被强制回收吧？

    「话说，咦……？还有一位客人……？」

    他到现在才发现真守背后的佑树的存在。

    「太迟钝了吧？北斗。这家伙是真守的弟弟，名叫麻糬2号的栗坂佑树。」

    「是喔──」

    真想说他把绰号跟本名讲反了。

    说到佑树，由于一名同世代少年出乎预料的登场，让他彻底僵直在原地，他基本上是个怕生的人，会有这反应也很正常。

    （嗯，北斗和佑树就算同班，也会是两个毫无共通点的类型吧。）

    不管是从体格还是个性来看。

    既然都见面了，真希望可以让他们好好相处。

    这时候真守一行人应该要好好做个桥梁。

    「佑树、佑树。我介绍一下，他叫亚泻北斗，是亚泻先生的外甥。」

    「请多指教！」

    北斗仍然用刚才那无忧无虑的笑容和索求红包的态度，伸出了右手。

    他果然和预测的一样，非常友善。

    问题在于佑树。

    「两个人都国三，你和北斗同年。」

    「啊、这样啊！」

    「没错，彼此都是考生，好好相处吧。」

    「咦？我要直升所以不用考试……」

    正怯生生打算握手的佑树连双眼的光芒都消失了。

    真守和叶二只能一同仰望天空，做出外国人般的诧异反应。

    「真是彻底没用的家伙……」

    「抱歉，我现在真不想见到北斗……」

    「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你能悠闲地趁元旦来玩真是太好了……」

    佑树回握著北斗的手，用仍然没什么活力的双眼看著北斗并说「私立啊……」，还叹了一口气。

    「话先说在前，我在直升前可是有考过大考的！还被老妈揍得很惨，也有去上冲刺班！」

    没错，北斗应该是无罪的。他只是比其他人还要早接受了试炼。不过，所谓的时机点差到令人绝望，指的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搞什么啊……总之这个，是老妈要我给舅舅的。」

    北斗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从外套斜面的口袋中掏出一个白色的塑胶包装物。

    叶二接收之后问：

    「里面是什么？」

    「方型麻糬，还有红白色鱼板。」

    「你的价值比路边的纸类回收桶还要低。」

    「到底为什么？」

    叶二实在太不讲理，反倒觉得北斗很可怜。

    总之，现在的话题变成要制作出让大家都能吃饱的午餐。

    真守和叶二站在厨房，盯著无预警堆积成山的元旦残骸。

    「……一般来说，只要拿方木盒中的虾子来啃，乾物和酒一起吃，麻糬烤一烤再沾酱油就算是一餐……」

    「我暂时不是很想看到白色的麻糬。海苔和酱油的组合也已经承受不起……」

    「那就先别提麻糬相关的料理，改做西洋料理吗……」

    面对面讨论的真守他们可以得著吧台看到客厅的景象。

    佑树似乎觉得等待也很浪费时间，就乾脆在餐桌上摊开教科书和问题集，提笔解题，而北斗则坐在佑树的对面说著「喔──用这本教科书啊？我们是用新视野」，就算得不到一点正经的回应，仍然有一搭没一搭的消磨时间。这两人明明看起来牛头不对马嘴，却莫名可以和平相处，真是不可思议。

    总之只要那了两人安分点，真守他们也能专心做午餐。

    「──好，规划完毕。真守，你去阳台拔一点芝麻菜过来。」

    「芝麻菜……？」

    「就是橡叶莴苣旁边的花盆，绿色的蔬菜叶，我要拿来做沙拉，你就从外叶随便剥剥。不够用的话就摘旁边的沙拉叶来补。」

    「收到！」

    应该去阳台看就会回想起来吧？真守随便思考后，便拿著采收套组往阳台走去。

    正如叶二所说，在橡叶莴苣花盆旁边，有一盆是以这时期来说，生长得算是比较茂盛的蔬菜叶花盆。今年也要继续给这些盆栽关照，上面铺了防寒用的滤布袋，看来应该可以大胆猜测这就是芝麻叶。

    （虽然说要拿来做成沙拉……但芝麻叶的外表感觉和莴苣差好多。）

    以外观来说，和叶面宽阔的莴苣相较之下，芝麻叶比较像是有著好几根细茎的白萝卜叶，应该和白萝卜都同属十字花科吧？

    由于叶二要他从外叶开始剥，她就从尺寸比较大、种到约二十公分左右的叶片开始由外侧慢慢剥除。

    「喔──原来你叫做奥德赛啊！」

    她对著花盆小声地说。

    土壤的部分插了写著「奥德赛‧火箭」的名牌。

    这应该是芝麻叶的品种名，听起来像是可以一口气飞往火星的名字。

    （这是亚泻先生的兴趣吧？）

    一想像亚泻先生兴致勃勃种菜的模样，真守不禁嘴角上扬。

    自顾自边傻笑边采收完以后，回到了厨房。

    「洗好沥乾，然后帮我盛盘。」

    「好──了解。」

    她直接把筛子放进水槽冲水。

    洗到一半，她好像想到什么似的，当场吃起刚采收尺寸比较小的叶子。

    「……你在干嘛？」

    像是山羊一样吃完整片叶子。

    「不……不是听说芝麻叶会有芝麻的味道吗？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所以才吃吃看？」

    「对。」

    「那感想呢？」

    「明明是蔬菜，却有吃了芝麻煎饼的感觉，可是吞下去以后却有一股苦味冲上来，实在很难评价。况且芝麻又不是叶子做的。」

    「这样啊？顺便一提，说到很相似，也有人说那个苦味和水芹很像。」

    「芝麻菜什么都跟其他比，没办法单独评价啊……」

    「只要想成那是吃起来像水芹拌芝麻口味的蔬菜，就会觉得它也挺有个性的。」

    真守歪著头，闭上双眼思考。那不就是欺瞒吗？

    「……不，等一下，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芝麻菜的话，可以用洒上芝麻的水芹代替吗……？」

    「家里只有水芹而没有芝麻菜这种状况，在我这边的环境是不可能存在的，所以做那假设没有任何意义。好了，快点开始动工。」

    「也对，都已经超过中午了。」

    再不赶快煮的话，那两个十五岁男子应该会饿到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即使如此，她还是想要做个实验。乾脆到了春天就来种一把水芹试试好了？虽然不知道自己种不种的起来。

    「话说亚泻先生，你在做什么啊？」

    「选下酒菜。」

    他正在到处捞取真守带来的纸袋，但其实光看外包装也知道是什么东西。一口香肠切片、鳕鱼起司条、鱿鱼乾等。叶二皱著眉说「果然还是这个吧」并选择了鱿鱼丝的袋子。

    「你要喝酒吗？」

    叶二已经是个成人，要喝啤酒还是日本酒都没关系，但现在可是正午时分，佑树他们又在这里，感觉实在不太适当。

    「不，不是。把这个，这样子做。」

    叶二打开鱿鱼丝的袋子，抓了一把鱿鱼丝出来，满满地叠在沙拉盆中的芝麻叶和沙拉叶的上方。

    「用生火腿的道理也一样，芝麻叶和涩味重的加工品很搭。」

    「啊！原来是沙拉上面的配料。」

    「虽然也很烦恼是不是要用一口香肠切片，但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应该选鱿鱼。」

    「喔──」

    「平常的话，我会随便淋上和风酱汁，但这次我不想再有酱油味，所以用法式沙拉酱。」

    「听起来不错耶！」

    我也要赞成这提议！可以的话，想要尽量远离酱油。

    「总之芝麻菜沙拉佐鱿鱼丝完成了──再来换主菜，真守，你从自己带来的剩余年菜中，拿出虾子和炖菜。」

    「咦？」

    「虾子去壳去头，炖菜除了芋头以外其他都随便切切。」

    你的思绪是跑去远方旅行了吗？酱油呢？刚刚说不想要酱油味的话题呢？

    「我来切洋葱。」

    「你想要做什么料理？」

    「虾仁炒饭。」

    真守从保鲜盒中找到排放整齐的盐烤虾子。

    以年菜来说，这的确是非常出色的凤尾虾──

    「炖、炖菜里面有放香菇──」

    「切碎。反正都是菇类，把它想成蘑菇。」

    「那碗豆荚……！」

    「切碎，增加色彩。」

    真守打开装虾子的保鲜盒后，闭上眼睛喃喃说了声「南无」，看来真的只能祈求神佛了。

    如此这般，剥完壳的虾子和切碎的炖菜、切细的洋葱全都准备好了。被迫准备完毕。

    「在热过油的平底锅中加入洋葱拌炒，等差不多炒熟后，就把剩余的食材全部丢进去。」

    听见滋滋声就得顿悟，已经没有退路了。

    「等这些全都炒熟以后，就不必担心食材太生。」

    「是啊，毕竟是盐烤虾子和炖、炖菜嘛……」

    「接著洒胡椒盐和颗粒高汤，再丢米，真守──」

    「是，这边有微波完毕的四份冷冻白饭。」

    真守严肃地从微波炉里面拿出加热后的白饭，丢进炒好的平底锅中。啊啊，这么一来自己也是共犯了。

    「起锅前加上奶油，再炒到均匀为止──不过要分四人份，实在很难均匀混合啊可恶！」

    加入食材和白饭的平底锅看起来非常沉重，即使如此，叶二也操作得似乎毫不吃力。

    「也可以分两次平均分配。」

    「不要，麻烦死了，就这样直接分。」

    他按照自己所说，把炒好的炒饭平均堆到四个盘子中，连一粒米都不放过。

    冒出舀舀热气的外观，看起来就像是一般的平底锅炒饭风格料理。看这以冷冻炒饭料理包来说根本不可能出现的虾仁量，以好的方面来说，确实具备了非常浓厚的亲手制家庭料理感。

    目前在厨房飘散的香气是最后加入的奶油香，就这个香气而已。

    「……做好了耶！」

    「嗯，做好了。」

    「对了，佑树！你们快点收拾桌子，午餐做好了！」

    吧台的对面发出紧急收教科书等物品的声音。

    在四人份的「我要开动了」声音中，午餐时间也随之开始。

    「好棒！是炒饭耶！而且虾仁好大一块。」

    「嗯嗯，太好了。」

    看北斗一脸愉快地开始挖炒饭，想想还是不要告诉他，其实那是年菜中的虾子好了。就算乍看之下好像是切细的青椒，其实那也只是炖菜中的豌豆荚。

    知道真相的真手挖著自己盘子里的炒饭，慎重地放入口中。

    这一口应该包含了饭、洋葱、切碎的红萝卜和香菇。

    （……喔？）

    吃了一口，再吃一口。这一口则包含了鸡肉和弯豆荚。

    「哦哦──」

    吞下肚之后，真守发出了感慨的声音。

    「如何？」

    「奶油和颗粒高汤好强大……！」

    「一开始就下的橄榄油香味也很强烈。」

    强大，太强大了。拿来祝贺日本新年用的元旦炖菜，竟然可以重新整顿成「西洋风」料理。

    炖菜原本的酱油味已经控制成可说是让日本人非常容易接受的感动口味，以奶油和颗粒高汤为基调的炒饭之中，隐藏著酱油味醂香。

    真守担心著在一旁默默吃著炒饭的佑树，小声询问说：

    「佑树，还可以吗？好吃吗？」

    「……普通。」

    竟然说普通！你不是讨厌吃香菇吗！有事件啊！妈妈！

    这事件严重到让她不由得想要打电话给川崎的美津子妈妈。

    （啊不过，也对……这么说来，妈妈做的肉酱似乎也有放切碎的香菇，香菇配上西洋料理，其实很合他胃口吗？）

    当然也不是什么东西都适合这样做，只是刚好这次是「赌对了」。

    「快趁沙拉软掉以前吃一吃。」

    「对对对，还有芝麻菜佐鱿鱼丝。」

    这次使用的竟然不是生火腿，而是下酒菜，真是非常新奇的芝麻菜组合。

    堆得如小山一样高的鱿鱼丝，不管是形状还是色彩，看起来都像是撕成细丝的起司。从上方淋简单的法式沙拉酱汁后，便让大家一起享用。

    由于鱿鱼丝比较硬，吞下去以前得花不少时间嚼。

    「如何？吃不惯吗？」

    「……不会，好好吃！超级合的！我喜欢这道菜。」

    和酸味强烈的西洋醋沙拉酱一起放进嘴里，鱿鱼丝浓厚的鲜味和芝麻菜的芝麻香气就变得特别明显，原本不喜欢的苦味也得以中和，非常好入口。

    「变得离元旦的年菜很遥远对吧？」

    真守竖起大拇指来代替点头，合格了。

    「袜──窝回来──」

    「北斗，把饭吞下去之后再说话。」

    经过叶二纠正后，北斗乖乖放下汤匙，嚼了好几下嘴巴里的东西以后，一口吞下肚再开口继续说：

    「小真守，等下有空吗？要不要去新年参拜？」

    「──参拜？」

    「对，我从元旦开始就一直待在爷爷那边，根本没机会去参拜，还是你已经跟别人拜过了？」

    「没有……我家附近的川崎大师人太多，我每年都会尽可能避开人潮。」

    毕竟离自己家最近的可是远近驰名的川崎大师，新年参拜的民众多到可列入全国前三名的程度。不只是境内，连表参道的店面也永远都有大量民众进出。

    「今年佑树要考试，要是不小心去那边而感冒就糟糕了，去参拜反而多一个风险。」

    「啊！那不就刚好，等一下一起去吧！」

    「──北斗。」

    叶二捏了整个人往前倾的北斗的脸颊。

    「你就这么想要被我禁止来到这吗？」

    「别、别这样嘛！舅舅当然也跟我们一起去啊！四个人一起去参拜吧……好好相处……」

    「……他跟我约好等一下要教我读书。」

    佑树委婉地说道。

    「没错，那就没办法了。你休想只跟真守一起去，给我自己一个人去丢硬币！」

    「不不不！哪有人这样的！太不可置信了吧──佑树！」

    北斗一脸正经地重新看向佑树，竟然立刻直呼人家的名讳。

    「我觉得你不应该搞错优先顺序，读书这种事情，可以用电话或SKYPE问，想问多少就问多少。可是，只有新年参拜是不可以靠虚拟网路达成的！靠著自己的双脚走到神明的面前参拜，这样子才有意义啊！你要是现在不拜，要如何在考试战争中获胜？你不这么认为吗？佑树‧栗坂！」

    「……不，就算你这样子说……」

    「我知道得很清楚！你已经做好充分准备！早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怎么一回事？不过只是不想落单，竟然可以让人说出振奋人心的演说吗？可以让人如此强词夺理吗？

    「你最后需要的，就是祈求神明的庇护！来！一起去我推荐的神社──北野神社参拜吧！那里祭祀的可是通称为大泉天神的学问之神，菅原道真公。祂曾让我在小六的时后考上了律开大附属，是一间超级灵验的神社……」

    听众佑树可说是彻底被北斗的气势给吞没了。

    「……如何？佑树，一起去吧？去新年参拜！」

    「…………这个，去倒是没关系啦……如果只是一下子的话……」

    「万岁！舅舅去开车吧！拜托你啰！」

    「你以后应该可以当个出色的诈欺师或传教士。」

    「为什么啊──！」

    只是因为他充满了热情吧。

    不过，真守也开始稍微认为，现在的佑树需要的，应该就是没必要讲求逻辑道理的神明吧。

    ＊＊＊

    北斗所说的北野神社，位于同为练马区的大泉学园站附近。

    虽然神社规模没有到川崎大师那么大，不过，被住宅和校地包围起来的神社入口并列著红色的旗帜，看起来是个可爱的天神。

    由于离元旦已经过了三天，原本混杂的境内也变得人烟稀少了许多，叶二的车子更能顺利停进停车格中。

    一下了车，真守便刻意大口吸著境内的冷冽空气。

    「你在干嘛？」

    「已经净化过的神社境内空气很清新，不是吗？」

    「那是因为树很多。」

    「说这种没情调的话真讨厌。」

    「我倒是很担心连吸空气都要讲究味道的你。最好留意一下别在元旦发胖。」

    你这家伙！竟敢说出、竟敢说出绝对不能讲的禁语！

    不过，是没错啦！昨天站上体重计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不敢置信的数字。但她认为那是深夜所看到的幻觉，认真面对的日子总有一天会到来吧──

    「──喂～～！小真守～～！快～～点～～过来～～！」

    一回神才发现大家都把真守丢在一旁，移动到手水舍，也就是参拜前洗手的地方。真守也慌张地往手水舍的方向跑去，和大家一起除手秽。

    「好的，各位的钱包里都准备好零钱了吧？」

    接著他们来到赛钱箱的前面，北斗也彻底化身为参拜队长。

    在他的检查之下，真守一行人也跟著排成一列，挂著铃当的粗绳也恰巧垂了四条下来。

    真守打算投资碰巧放在零钱包里面的闪耀五圆硬币。

    「参拜的方式是──一拜二礼二拍手一礼。先简单自我介绍一下，就投入香油钱再摇铃，敬礼两次后再用力拍两下手，然后许愿。最后再敬一次礼就算参拜完毕。」

    简单自我介绍？后，投入香油钱并且摇铃，告知神明自己的来访。接著再深深鞠躬两次，拍手两次。再来就是默念自己的愿望──

    （先是身体健康，因为您是学问之神所以希望我的大学学业能够顺利，也希望能和亚泻先生感情生温，增加的体重早点恢复原状──还有，啊啊时间快到了！）

    稍微睁开眼睛后，才发现大家几乎都离开了赛钱箱，真守也赶紧敬最后一次礼，结束本次的参拜。

    ──这种时候才知道自己的欲望有多么深厚，这也挺辛苦的。

    「你竟然皱著眉头祈祷。」

    「偷、偷看是很失礼的。」

    「我是光明正大地看。不过，为了让弟弟考试合格，的确会想让人认真祈祷就是了。」

    「啊──」

    真守可没办法说自己来不及许那个愿望，因为自己不仅欲望深厚，还爱慕虚荣。

    对不起啊，弟弟。对不起啊，佑树。

    参拜结束后，所有人一起去社务所抽签。

    偏偏佑树竟然在此时抽到了「凶」，真不想归咎于自己祈祷得不够。

    「呜哇……又是这么夸张的签……」

    佑树拿著写著凶的签纸僵在一旁，北斗则在后面偷看，用颤抖的声音喃喃说道。

    「这种签可是很少见的，反而算是你运气很好。」

    「不，舅舅，正常来说都希望避开这种签吧……」

    佑树脸色苍白，即使如此，他仍然拚命虚张声势，至少乍看之下，还保持著平静的神情。

    「…………没差，这种东西又没有什么根据──」

    「佑树，跟我的交换吧！」

    真守一把从弟弟的手中抢走签。

    「守、蒸守？」

    「来，姊姊抽到了大吉，里面写得很棒喔！这张就算是你的了！对吧！」

    「什么对吧，哪有这种事情的。」

    「就是有！在离开鸟居以前都可以自由交换，这是常识！」

    真守把自己的签塞给了佑树，还斩钉截铁断定这是千年前就有的规矩。

    仔细回想起来，从小时候开始，她总是用「真守规则」强迫弟弟遵守。例如玩神经衰弱游戏时，一场可以重来个一次。吃「香菇山巧克力」时，要先从饼乾的部分吃起。但是吃「竹笋里巧克力」时，得从巧克力的部分开始吃。

    不过，这次弟弟一定也没办法违抗真守。

    真守用力地点头，把她抢来的「凶」签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中。

    就是这么一回事，菅原道真大神──真的要拜托祢多帮忙了！

    真守抬头仰望著梅花树陪衬的社殿，拚命地散发自己的念力。

    ＊＊＊

    完成新年参拜的目的而满足不已的北斗，在回程中途就先从往新江古田站的方向下车，打算直接回家。

    「再见啰──小真守，下次再一起去玩，用舅舅给我的钱──抱歉对不起是我不对。」

    「回去，立刻滚回去，下一秒就给我滚回去。」

    北斗在准备离开时，还把头从助手席窗户探进来说话，坐在驾驶座的叶二立刻二话不说关窗，让他惨叫了一声。

    后来真守他们加上佑树共三个人，一起回到了「练马皇宫」，佑树向叶二问了几题读书相关的问题后，又满意地回川崎去了。

    ──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傍晚了。

    「真守，怎们样？要乾脆一起吃晚餐吗？」

    叶二在阳台检查蔬菜，头上的安全帽灯在黑暗中发出闪耀的光芒。

    客厅充斥著阳台缝隙中吹来的冷风，真守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膝摇著头。

    「不、不用了……我打算接下来过著吃粗食的生活，不必介意我……」

    「啊，果然变胖了吧？」

    「SHUT UP！」

    叶二看著大吼的真守笑个不停，并直接解开安全帽带，回到客厅。

    「话说回来，你从刚刚开始到底在干嘛？」

    因为真守连电视也没开，老实地呆坐在沙发上。

    她把手上的签拿给叶二看。

    「因为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凶签……重新看完以后，发现内容很不得了。」

    「为麻糬2号的厄运乾杯之类的吗？」

    「不不不，我已经把大吉交给了他，绝对没问题的。不过他的厄运会转移到我这边，为求安全起见，我正在祈祷。」

    「哼嗯……」

    真守用双手夹著签，正闭上双眼合掌的时候，叶二却抽走了那张签。

    「来，交换吧。」

    叶二拿了其他的签给真守，那大概是他抽到的吧。

    「不、不行不行！不可以那样！」

    「在一天过去以前都还可以交换，你不知道吗？」

    「你干嘛不以为然地延长时间啊！还给我！」

    虽然真守连声抗议，但叶二却只回以一个强烈的吻，而不是她的签。

    （────）

    因为户外作业而冰凉的手指正压著试图逃跑的真守的双颊，再用嘴唇覆盖她的唇。

    因为不想给人看到自己宛如煮熟般的脸蛋，真守在亲吻结束后直接躺了下来，用靠枕遮住整张脸，还顺便踢了对方的小腿。

    「用这种方式让我安静，我觉得太狡猾了……」

    「会吗？我想说这里总算安静下来，差不多可以做这种事情了。」

    「你骗人！」

    「时机点可是很重要的。」

    卑鄙小人！还有变态！她用自己忍受不了刚才的事件的脸蛋感受到叶二离开了沙发。但她仍然像个煮熟的软体动物，完全使不上力。

    「和你的大吉比起来，那张的确是差了点。」

    「真是的，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真守红著脸重新看著叶二硬塞给她的签。

    整体运势为「小吉」──和吉或末吉相比，哪一个比较好？虽然无法立刻知道答案，总之先放在手边审视一下内容。

    喜事即将到来、恋爱必须等待、失物之后会找到吗？就算没出现，似乎也会得到替代的物品。

    （……看起来不差，但感觉真是微妙……）

    一部份算是好事，可是布阵时似乎无法活用重点是吗？

    （搬家这里写了尽快较佳，是要我搬家的意思？只要凉子姊姊没有回来，我就不打算搬家就是了……）

    这会是真守的运势吗？还是说，这算是一开始就抽到签的叶二本人的运势？

    「喂，真守，要不要喝咖啡？要的话我就多泡一份你的。」

    叶二从厨房说道。

    他的手上拿著真守送的隔热马克杯，不知道为什么，真守突然放松了下来。

    （算了，没差。）

    要是在此时胡思乱想，真的会变得很蠢。

    她维持躺在沙发上的姿势，挥动拿著签的右手。

    「我要喝──」

    「不放砂糖喔，可以吧？」

    「至、至少放个甜叶菊……」

    因为这张签可是叶二的体贴。

    那位运动套装眼镜帅哥，对真守来说仍然是个坏心眼又温柔的人。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终章 Cherry blossom!

    ──到了二月的最后一周。

    明明马上就要迈入三月，户外却仍然冷得像是冰箱似的，天空中还不时飘散下纷纷细雪。

    真守是在汽车驾训班等待上课的时候得知了消息，满心焦急地上完了剩下的课程。

    公寓电梯终于升到了五楼，就算在电梯内，也一直不停地踏步。

    （快点、快点。）

    在一打开门的同时，心就先准备好开始冲刺。接著，她聚精会神地按下目标房间的门铃。

    家主叶二才一打开门，真守就往里头冲了进去。

    「亚泻先生！亚泻先生！成功了！」

    「怎么？你终于突破了S型过弯和直角转弯的陷阱了吗？」

    「那部分还没，但你看！」

    她边说边脱下鞋子，走进室内走廊，一路抵达客厅，同时把一直想给叶二看的手机画面递给他。

    （看！）

    懂吗？

    「──栗坂佑树考上了！今天放榜！」

    弟弟传来的照片是他考上志愿学校的合格通知书。

    了解那张小照片意义的叶二嘴角上扬，真守也用力地点点头。

    「干得不错嘛！」

    「对吧？真是的，真的太好了……！」

    她感慨万千，还没脱下被雪淋湿的大衣就扑向叶二。

    恭喜你，佑树。为努力的你乾杯！

    窗户另一端闪烁的白色物体看起来就像是飘落的樱花。

    只要跨越冻寒之冬，未来等著的，正是新芽的季节。春天。

    不管是人还是阳台，都争相迎接温暖春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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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等待3月樱花绽放的餐桌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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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台的幸福滋味」系列也终于来到了第三本。

    作品中的季节是从上一集的秋天到寒冬。

    以园艺来说，冬天是休眠时期，当时心想，写这段无趣时期的故事真的好吗？还是乾脆大方地跳过冬天，直接从新芽闪耀的春天开始写呢？后来我才重新正视，这是一本园艺「生活」爱情故事。

    不管是寒冷或是叶子因为低温而凋零，还是不小心被关在阳台，全都是生活的一部份，冬季型态万岁。既然都写到了这个地步，不如彻底陪著他们度过日常生活吧！我抱著这样的心情，把重点锁定在圣诞节和元旦的他们，完成了本书的内容。

    一开始的副标题候补之一是「栗坂家的餐桌」，真守的心灵状态应该和自己的父亲很像吧。

    希望本书能够给予各位「美味」的阅读时光。我是竹冈叶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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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等待3月樱花绽放的餐桌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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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午后4点的看家水果茶

第四卷 午后4点的看家水果茶 第一章 真守，输给了橘子，筹钱跑断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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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Naztar（LKID：wdr550）

    气温上升，我张开双眼，伸展生命。

    －－－－－－－－－－－

    ──刚刚看了一部不得了的电影。

    栗坂真守坐在正跑著片尾名单的大画面电视机前，似乎有点不知身在何处。

    这里是亚泻叶二家的客厅，刚才看的是他最近申请的影片随选服务网站中所提供的电影。片名叫做《疯狂麦斯：愤怒道》（Mad Max: Fury Road）。

    以缺乏水与资源的荒废未来地球为舞台的动作片中的动作片。满满两小时的飞车追逐、爆炸、粉尘、还有爆炸。那紧凑又强烈到令人不禁屏息的故事发展，在当时造成了不小的话题。似乎还拿下了好几座奥斯卡奖，就连喜欢流行电影的小凑和喜欢动作片的小沼同学都一起怂恿她一定要看。

    再加上连那个叶二都说过「那部曾在立川的电影院播映重低音版本」，不看个一次好像不行。

    所以，她试著看完了。

    的确是很不得了的电影。

    非常有趣。

    但电影内容实在是太硬派，似乎不该在沉浸著《光之美少女》余韵的星期天早上观看──

    「…………嗯──」

    真守转动自己的脖子，拔下耳机站了起来。

    窗外晴朗明媚，万里无云，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同时也被称之为黄金周。

    现实世界和刚才充斥著爆炸及粉尘的绝望世纪末差异太大，令人觉得朦胧晕眩，大概是自己选错观看的时机了吧？

    「亚──泻──先──生……」

    真守慢吞吞呼唤著屋主的名字。

    叶二的SOHO设计师身分令他总是过著忙碌的生活，但即使真守自己一个人想办法在他家杀时间，他也不曾嫌对方吵。

    大概是因为，那是真守与他交往超过半年后所获得的地位与栖身之处。

    而那个叶二本人，正在厨房用锅子煮水。

    他是一名以身高很高为特徵的男人，细长的内双眼皮和椭圆轮廓的长脸相辅相成，让他有张锐利的外貌，说他很有男子气概也毫不夸饰。

    这样的他身上穿的家居服，是有著三条粗线装饰的黑色全套运动服，一身黑的他一个人站在厨房，看起来颇有威压感。

    真守毫不在乎地踏入厨房，碰地一声把额头贴在那个高个子黑衣男的二头肌上。

    「我看完疯狂麦斯啰！」

    「1234哪一集？」

    「最新的那个。」

    「那就是4了。」

    叶二关上水龙头，开始询问感想。

    「嗯……要说有趣是很有趣，每一个动作片段都很棒，美术画面也让人看到入迷。还有就是那个不死老乔的地盘中，有个种蔬菜的房间。」

    真守一说出敌方头目的地盘中种了水耕栽培系统时，叶二那粗犷的黑框眼镜似乎闪烁出一道光芒。

    「那个啊，很不错吧！」

    「好几盆花盆从上方垂落，水就像是喷雾一样不停地喷洒。」

    「采光是靠著一旁的窗户光线。」

    不死老乔。虽然是神色可怕的坏蛋大叔，却拥有一间有系统又合乎逻辑的栽培用房间。

    「不知道他种了什么，画面中好像有看到轻飘飘的叶片类植物。」

    「沙拉用的绿叶菜或莴苣之类的吧？如果要以现实的角度对照的话。」

    「啊啊！好像就是那一类的东西。」

    「那些也是实际上可以用水耕栽培种植的蔬菜。」

    「嗯嗯。」

    真守用一脸信服的表情点点头后，才发现叶二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觉得，你也彻底中毒了，看个电影竟然也会在意那种事。」

    怎么会有人自己说是中毒啊？

    不过只是电影的其中一个场面，竟然让真守特地提出来大聊特聊的罪魁祸首，不就是叶二吗？因为他是个大发豪语，说自己只种能吃的东西的阳台园艺宅。

    而说过这种话的他正在厨房煮沸热水。

    他拿出家里最大的煮义大利面用水桶型万用锅，在流理台装满水后，提到瓦斯炉上加热。

    这时有个问题。假日在男友家悠哉度日时，发现对方正用大锅子煮水，到底是打算做什么呢？

    「你是要煮午餐的义大利面吗？」

    「不，不是。」

    她略带兴奋地询问，可惜猜错了。

    「那是要煮荞麦面？拉面？乌龙面？」

    「都不是。」

    真糟糕，全部猜错。

    「那你要煮什么？」

    「硬要说的话是……土。」

    这样啊，听起来好像很好吃──不对，这男人到底在讲什么啊！

    正当真守张大嘴的同时，叶二也离开了厨房，她赶紧慌张地追著对方的背影。

    两人往房间的阳台前进。

    朝南的大坪数阳台里面，塞满了从叶二在超忙碌的设计事务所时期就孜孜不倦种个不停的盆栽或花盆。

    里面种的全都是蔬菜、香草、水果等可以吃的植物。

    既然没办法在超市营业时间下班回家，乾脆在家里的阳台种田，就能立刻解决没菜吃的问题──即使叶二现在早就辞去了上班族工作，也从来不曾荒废照顾这座靠著诡异想法而开始发展扩大的阳台菜园，这菜园沼泽还变得越来越深。

    「前阵子不是有个种了嫩叶的花盆吗？由于根部扎得浅，能利用的部分还很多，所以我打算继续用下去。」

    「继续用下去……你是说花盆中的土吗？」

    「对，我要让土再生。」

    叶二所说的花盆的确早就全数采收完毕，里面只放了大约半盆量的乾涸泥土，被丢在一旁不管。

    「先这样确实翻动剩余的土，然后清除没拔乾净的根或垃圾或蛹之类的东西。」

    「蛹！不用拿给我看！」

    拿那什么东西给我啊！

    对方故意拿著白白的东西靠近她，她也赶紧闭上双眼防御。

    「总之，把多余的东西都清光之后，就要开始杀菌。轮到热水登场。」

    叶二离开阳台，把那个万用锅从厨房拿了过来。

    里面的热水似乎刚煮沸，还咕噜噜地冒著大量热气。

    「很危险，闪远点。」

    「好、好的。」

    她穿著凉鞋才往后退了一步，叶二就开始把锅里的热水注入花盆中。

    泥土吸收了大量热水。被吸收的热水也从花盆的底部连同热气一起流了出来。

    ──没想到不是用来煮义大利面，而是拿来帮泥土杀菌。

    「之前明明还种了嫩叶，有必要用热水消毒吗……？」

    「正因为种过才有这必要。你知道什么是连作障碍吗？」

    「连作……？」

    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简单来说，不可以在同一个地方持续种植相同的作物。这些土说不定已经混著许多虫子或细菌，会阻碍接下来的蔬菜生长发育，所以要用各种方式杀菌。」

    「哦──！」

    真守发出了感叹声。花盆到现在都还散发著热腾腾的白烟。

    「这次的泥土量没有很多，只要像这样灌热水就算完工了。」

    「还有其他的杀菌方式吗？」

    「有很多。像是用黑色塑胶袋密封起来，放在日光直射的地方，或是铺上冬天的冰霜。」

    「哦？原来如此……等泥土冷却之后，就可以继续插苗或播种了吗？」

    「不，因为土里已经没有细菌，呈现完全没有营养的状态，所以要用新的腐叶土或堆肥补充，这么一来就能简单地再生泥土。」

    叶二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后，便将花盆推到阳光照射得到的位置。

    「──好了，真守，接下来要做我们的午餐了。」

    「终于！」

    虽然势利，但还是很期待紧接著要拿来填肚子的食物。

    「既然你都看了疯狂麦斯，乾脆延续刚才的话题，去采收那边所有的橡叶莴苣吧！为了对不死老乔和他的地盘中的蔬菜表达敬意，中午就吃莴苣。」

    「耶──！」

    真守不禁摆出了赞叹V8的手势。

    莴苣莴苣！美味的莴苣！平常采收橡叶莴苣时，总是从外叶慢慢剥取，这次则是直接用剪刀从根部一刀剪下。虽然尺寸和市售的莴苣相较之下小了很多，但还是觉得这采收方式实在是太奢侈了。

    把采收后的橡叶莴苣陆续放进为了再生泥土而使用的万用锅中，再抱著走回厨房。

    先回到厨房的叶二则已经在平底锅中淋油热锅。

    「把莴苣剥一剥洗乾净再沥乾，沥到像是拿来做沙拉一样的程度。」

    「了解。」

    他从冰箱里面拿出猪肉片，丢进热好的平底锅中。

    煎出漂亮的焦色后，叶二便开始依序加入味醂、软管挤出的姜泥、酱油以调味，真守看了之后突然领悟到一件事。

    「要做姜烧猪肉吗？」

    「没错，要当作三明治的内馅。」

    「咦？不是应该要配饭吃吗……？」

    「饭没煮。」

    叶二的回答非常浅显易懂。

    「现在手边有还没冷冻的吐司，马上就能吃。米现在才能开始煮。所以吃哪个好？」

    「……唔。」

    原本只是抱持疑问，没想到竟然被迫下决定，真守陷入迷惘之中。

    「既然认为照烧鸡肉三明治很好吃的话，不觉得姜烧猪肉三明治应该也是可行的吗？」

    「……你根本是故意呢喃说著自以为好吃的食材搭配……我知道了，这次就相信你吧！」

    叶二把在平底锅中翻炒的猪肉片煮到收汁，接著又洒了黑胡椒下去。

    不管真守本人的意思如何，笼罩在厨房的酱油等香气让她的肚子开始咕咕叫。

    「那边那些莴苣都沥乾了吗？」

    「沥乾了──！」

    因为叶二确实下了沥乾指示，所以她甚至努力执行到使用厨房纸巾擦拭的地步。

    「好，你接下来去拿美乃滋混黄芥末，我要黄芥末美乃滋。」

    「应该没有要求分配比例吧？」

    「调成可以吃的辣度就好。」

    叶二的料理大概是这种风格。所以真守也感激地随便混合搅拌。

    「黄芥末美乃滋做好之后，就抹在吐司其中一面。」

    「抹好了。」

    「抹好之后就来夹料。」

    叶二在砧板上铺保鲜膜，放上整面涂满黄芥末美乃滋的吐司，再摺叠堆积好几片刚采收并彻底去除水气后的橡叶莴苣。

    先堆了好几片、又再堆了好几片……

    「……不会堆太多吗？」

    「还没完。真守，我会压好莴苣，你把肉堆在上面。」

    我说你竟然把莴苣堆到手一放开就会四散乱飞的程度吗？

    真守拿著平底锅，战战兢兢地用调理筷把锅内已经炒好的姜汁猪肉移到莴苣上。

    「立刻把剩下那片涂好乳玛琳的吐司盖在肉上。」

    「……看这厚度，与其说是三明治，不如说是汉堡……」

    而且还是双层汉堡或四层汉堡等级的那种。大半厚度并不是来自于肉，而是橡叶莴苣，散发出满满的疯狂感。

    「说到底，这真的切得下去吗？还是要直接啃……？」

    「别担心，我可没有轻敌。就是为了要切下去才铺保鲜膜。」

    叶二用平铺在砧板上的保鲜膜紧紧包覆超厚的三明治。

    「再来要连同保鲜膜一起切开，一口气从上面切下去。」

    「啊──原来如此……」

    因为有了保鲜膜拘束器，叶二实际切下去之后，压缩后的馅料也非常安稳地躺在吐司中间。

    接著把切口朝外，放在盘子上，比起茶色的姜烧猪肉和白色的吐司，绿色橡叶莴苣拥有压倒性超厚实存在感的三明治就算是做好了。

    「开始吃以前，可别把保鲜膜撕开，不然莴苣会喷出来，三明治会崩坏。」

    「噢、噢……了解。」

    「总之，为了莴苣而做的姜烧猪肉三明治完成了。」

    「太棒了──」

    真守强迫自己转换心情，把盘子端到桌上。

    为了呼应电影内容而做的三明治午餐。附餐是即溶玉米汤和真守从自己的房间里拿来的番茄。

    「我不吃番茄。」

    「没有要你吃，是我自己想吃才拿过来的。」

    因为叶二用一脸惊恐的表情看著桌上切成四等分的番茄，所以真守赶紧加以说明。

    如果脱口说出「明明就很好吃」这种话，会引发宗教战争，所以她改口说「我要开动了」。

    先吃主餐的姜烧猪肉三明治。

    她稍微撕开一点封印吐司用的保鲜膜，大口咬下超厚的三明治一角。

    吞下塞满两颊的三明治后，紧紧压缩重叠的橡叶莴苣、带有甜辣感的姜烧猪肉、以及突显香气的黄芥末美乃滋和黑胡椒，都在口中弹奏起活力十足的音乐。

    真守果敢地挑战了第二口后，便深深地点了点头。

    「亚泻先生、亚泻先生！」

    「嘴边沾到美乃滋了。」

    真守焦急地擦拭嘴边的黄芥末美乃滋。

    「弄掉了吗？」

    「变得很美。」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时候滥用这台词啊！平常根本就不会说给我听！

    「你刚刚要说什么？」

    「……莴苣啊──超级清脆的！明明三明治里面塞了一大堆新鲜莴苣，但是姜烧猪肉的味道还是很浓厚，调味得刚刚好！黄芥末美乃滋和黑胡椒也很香，超赞！」

    「我听不太懂，总之是好吃的意思吧？」

    没错！莴苣平常几乎都是拿来当配角使用，但这次可不一样。竟然可以如此切身体会到层层重叠的叶片之力，或者说是存在感。

    「改加火腿或是起司也很好吃，如果没有橡叶莴苣，也可以用普通的莴苣。」

    「啊！那应该也会呈现出不同的口感。」

    真守在聊天的空档吃著番茄。她偷偷在心底想著，在里面加薄切番茄或许也很好吃。但叶二应该不会摆出好脸色。

    美味的秘诀应该就是大方地多塞点莴苣吧？沥水应该也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

    她确实感受到叶二才刚说今天就是要吃莴苣后，便著手做出这道三明治的气魄。

    「话说回来，真守。」

    「什么事？」

    「你那边的橘子还没开花吗？」

    ──沉默降临。

    她假装没听见。可以的话。

    但叶二却故意停下吃三明治的动作，等待真守回答。

    （可恶。）

    在那之前明明还聊著其他话题，实在是太大意了。可以像是呼吸一样自然而然带入园艺话题，就是因为他身陷于园艺沼泽之中。

    真守的橘子，指的是真守在自家阳台种的温州橘子。名字叫做「小橘」，是去年春天为了纪念她和叶二之间的友谊而得到的植物。

    从那天开始到今天为止，她都非常珍惜地爱护著小橘。

    「啊！你指的是栗吗？别担心，它很顺利地开花了。」

    「不是栗，是橘子。我又没在聊那株玫瑰。」

    真守稍微别开视线，说：

    「……它好像长的有点慢。」

    「说慢也未免慢过头了。连花芽都没长出来对吧？去年的现在早就已经开花了。」

    「转角的！菸店！他们家的金桔也还没开花！」

    金桔。那也是柑橘类的树吧？

    叶二不由得哑口无言，真守也不打算放弃自己的主张。绝对不可以放弃。

    叶二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株金桔的确也没开花，花芽也没长出来。」

    「对吧？所以就算我家的小橘现在不开花，之后也一定会开。今年只是晚点开罢了。」

    「你知道什么是隔年结果吗？」

    强调「我家孩子一定不会有问题」的真守又再度陷入沉默。

    ──隔年结果。

    其实她知道。

    因为她已经问过Google老师了。

    「农作物每隔一年会重复著歉收和丰收，不只是橘子，几乎所有果树都会发生这种情形。」

    「……这点常识我当然知道。」

    「所以你应该明白吧？去年收获了特别多果实对吧？所以今年不会结果。它不是晚开花，而是不开花。」

    真守不管自己还在吃东西，直接拖拖拉拉地趴在桌上。

    她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转角的菸店种的金桔也还没开花……」

    叶二用一脸「这女人真固执」的表情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好，我知道了。吃完之后我们去一趟六本木园艺。我正好要去买土和肥料，让志织给你最后一击，你就会乖乖认命了。」

    什么最后一击，什么认命。别用那种说词啦！

    真守虽然想生气，却拿不出一点力气。她默默点头，慢吞吞吃起剩下的三明治。

    和叶二来往密切的六本木园艺是都内屈指可数的大规模园艺专卖店。幸运的是，店面就座落在开车十分钟内的位置。

    叶二开车驶离练马闲静的住宅区道路后，抵达了停车场。

    茂密翠绿的巨树黑影洒落在停车场的柏油路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是假日，停车场的车子数量也很多。

    从驾驶席下车的叶二故意发现拿来贩卖用的果树盆栽，并说：

    「真守你看，这里的温州橘子和柠檬全都开花了。」

    「啰嗦！」

    不用叫我看，我已经看到了。

    从四月到五月，是可以看见园艺生长得蓬勃茂密的时期。就连六本木园艺中贩卖菜苗的区域也都开始正式卖起了夏季蔬菜的菜苗。花盆区则排列摆放了各式各样色彩缤纷的母亲节用迷你玫瑰或康乃馨，等著客人上门购买。就连高雅的古典玫瑰，现在也迎来了开花期。

    客人很多，花也很多。在展现如此盛况的户外贩卖区中，忙到只能站著工作的男子汉凤蝶──就是店长六本木志织。

    志织看了一眼真守拍的小橘照片后，若无其事地说：

    「哎呀～糟糕啰！小真守，今年不开花了。」

    一箭穿心。真守意志消沉，蹲了下来。

    站在一旁的叶二抖著肩膀爆笑个不停。

    「看吧！我早就说了！」

    「……怎么会这样……」

    今年不开花。也就是说，连果实都没得结了。整整一年都无法采收。

    「我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做出不利于开花的事，是不是在冬天剪枝的时候，不小心把会冒花芽的树枝剪掉了？不是的话，也可能是肥料不够……水果类很不好种呢！没关系，小真守，别那么沮丧，又不是一辈子都会这样，明年一定会开花的。」

    「……可是，这代表今年不可能开花了对吧……？」

    「毕竟连花芽都没长出来。」

    「呜呜呜！」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一想到今后整整一年都要继续为这九成九无花无果的绿色盆栽浇水，就令人想哭。

    「给寂寞的你一个好、消、息。」

    男大姊志织亲密地搂著打击大到萎靡不振的真守的肩膀说道。

    「志织店长……？」

    「如何？有没有计画在此时迎接新的孩子？」

    真守用惊恐的表情转头看著志织的脸。

    「你先种了橘子对吧？还有柠檬、柚子、香檬啊！光是柑橘类就有很多可爱的孩子排排站喔！只要选择刚结果的孩子，今年就能保证采收，你也会很放心。」

    「这、等、等等，我不能那样做！这算是背叛我的小橘！」

    「失去宠物的话，只能靠著迎接新宠物来治愈心灵。你听过这个道理吧？」

    「志织店长并没有说它死了！」

    真守摀著耳朵，背对著他们，打算断绝一切诱惑。但志织仍然在一旁满脸笑意地不停推销。

    「你看，像是这株『Pink Lemonade』，很推荐你购买喔！虽然这是柠檬，但皮的部分呈现格子状，切开来之后会发现果肉是美丽的粉红色，吃起来更是又甜又多汁。」

    住口住手！我已经有小橘了！

    「你真的不觉得寂寞吗？接下来一年，你只能为它浇水，痴痴等待而已。」

    这么说的确没错，是实话没错。

    真守带著想哭的心情看著志织的侧脸。

    他肌肉壮硕的身躯后头，并排著许多看起来未来一片光明的盆栽，还灿烂地开著真守家的小橘已无望开出的白色可爱小花。

    她非常明白，那株之后会结果，长出偏黄的橘子──

    「可、可是，就算我买了，明年也可能不会开花结果吧？那不就跟我的小橘一样吗──？」

    「哎呀，那选这株怎么样？」

    听到真守千方百计反驳的言论，志织便改口说道。

    他拿出一盆看起来也是柑橘类的盆栽。

    「……这形状不可思议的树是什么……？」

    「叶片看起来像葫芦，好像两片叶子连在一起，茎上面还有刺。」

    真守点点头。这跟她所认识的柑橘类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

    「这叫做箭叶橙。」

    「箭叶橙……？」

    「这个箭叶橙啊，不只是果实能吃，连叶子都能在料理中大为活跃喔！叶片本身会放在泰式咖哩中使用。别名叻沙叶，也有人称之为柠檬叶。」

    「啊！」

    是那个啊！想起来了。是那个明明不能吃，却放在盘子里的叶片啊！

    「是喔……原本是长这种形状吗……我只知道可以放进料理中炖煮……」

    「如何？小真守，就算因为隔年结果的关系而没长果实，这株箭叶橙也不会让你觉得寂寞了吧？」

    「──唔！」

    真守倒吸了一口气。

    「就算发生憾事，只剩下叶子，叶子本身也能用在咖哩上，超级有用。」

    「……你、你说得对……」

    志织轻轻地把盆栽转递到喃喃自语的真守手中。

    感觉这刺刺的箭叶橙，似乎是为了现在的真守而现身的。

    「……志织店长，你也未免太认真推销了吧？虽然我不否认真守实在挺好骗的。」

    「说这种话的你也没打算阻止我吧？」

    「因为看来可以轻易让她一步步深陷这领域的泥沼之中。」

    「小真守，他说了好恐怖的话喔！」

    真守几乎没在听叶二和志织说的话。

    嗯。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命吧？

    真守再度开口说：

    「志织店长，我要买这株！」

    谢谢光临──说完后微笑的志织，也不忘露出雪白的牙齿。

    （我竟然买了！我竟然买了！）

    明明没打算买东西，却买下去了。

    真守买了箭叶橙盆栽，叶二则买了可加在再生泥土中的肥料和腐叶土，还有许多像是苦瓜等夏季蔬菜的菜苗，把后车厢挤到热闹非凡。

    「亚泻先生，回去前要不要去咖啡厅喝杯茶？」

    叶二阖起后车厢的上盖后，转头对她说：

    「现在吗？人很多我可不管喔？」

    「人多也没关系，我的口有点渴。」

    六本木园艺除了本店以外，还增设了一间咖啡简餐店。从停车场望去就能够看见的餐厅入口看板，是叶二在餐厅重新整修时亲自设计的。

    难得和叶二一起在假日出门，要是买完泥土和菜苗就直接回去，也未免太悲伤了吧？她吃了好几次店内的午餐或是茶点，不管哪一道都是无可挑剔的经典料理。

    「拜托！一起去吧！」

    看到真守双手合十拜托的模样后，叶二也只能屈服并说著「真拿你没办法」。

    进入店内后，的确几乎人满为患。

    稍作等候之后，他们就被带到窗边的位置，客人聊天的声音比店内播放的古典乐还要大声。

    「……看来生意真的很好呢！」

    「网路上的好评价似乎挺多的。」

    「原来是这样，真厉害！」

    「也有杂志跑来取材报导。没光顾园艺本店，直接来餐厅吃饭的客人也不少。」

    真是令人开心的话题。

    这对于从餐厅创建时期就与其息息相关的叶二来说，理应是更该开心的事，但他却完全不把情绪显露于表情上。不仅是工作狂，同时还是个秘密主义者吗？

    「……大概是因为说给我听也没什么意义吧。」

    「什么啊？」

    「──让您久等了，请问要吃什么呢？」

    这时，店员来到他们的桌边点餐。

    觉得店员的声音很好听而抬起头来的真守立刻吓了一跳。

    连叶二都讶异到发出声音。

    「薰！你怎么跑到外场兼职了？厨房的工作没问题吗？」

    「勉强还可以，最近我们人手不足，真是不好意思。」

    这位一边苦笑，一边单手拿著点餐用单据的人，是这间咖啡简餐店的主厨六本木薰。

    他和园艺部门的志织是亲兄弟，擅长的领域是法式创作料理，外表却长得像带有浓浓和风的狸猫。这样的他，现在看起来似乎挺疲倦的。

    「因为有个兼职员工突然辞职。」

    「这、这可真是不得了……」

    「真的很累人，栗坂小姐，你想不想来我们这打工？」

    「咦？我吗？」

    真是令人料想不到的询问，意外的是，薰似乎是认真的。

    「有什么不好呢？你就做吧，真守。」

    「不，我自己本身就在书店打工……」

    「去帮薰吧。」

    「可是──」

    「──不，我只是询问有没有这个兴趣罢了，别介意。」

    当真守表现出慌张的模样后，对方也没打算纠缠不休，话题便就此打住。真守点了奶茶和当季的草莓塔，叶二则点了一杯黑咖啡。

    即使员工短缺，送来桌边的茶饮和蛋糕仍然非常美味，让真守满意得不得了。

    「──嘿咻！」

    离开六本木园艺后，真守便跟还有工作要做的叶二道别，回到了自己的阵地。

    五〇三号房的阳台摆了名为小橘的温州橘子、三盆甜叶菊、还有一盆取名为栗，现在正开著花的玫瑰。再加上今天买的箭叶橙盆栽，虽然还没有到叶二家阳台的程度，但看起来还是有够杂乱。

    （这边也得整理一下才行。）

    即使脑中想著等等该做的事情，身体却觉得越来越沉重，这就是所谓的人性吧？

    真守收拾在阳台晒好的衣物，一口气搬到寝室中。

    能叠在床上的东西已经叠满，当她打算塞到衣柜里面时──

    「OH──NO──」

    才一打开衣柜门，她就发出了呻吟声。

    是谁？到底是谁把东西收得乱七八糟，根本不知道哪边放了什么东西，让整个收纳空间呈现死亡状态的？

    （就是我。）

    从川崎来到练马已届一年，原本只是想暂时把薄针织外套挂在衣物收纳盒上，不知不觉就安置在那不管了。塞满了过季服饰的福袋和装著短袖衣服的袋子，也全都堆在一旁，还妄想著总有一天再整理。无处可塞的披肩或皮带等饰品则像是蛇一样四处垂落，或是直接卷成一团丢在地上。

    每次看到衣柜就觉得自己的生活很颓废，但因为自认为没时间，便果断阖上门，眼不见为净，最后的结果就是这副德行──

    啊啊！到极限了，有必要让它再生！

    这就跟那盆花盆中的泥土一样，只要好好著手让它再生，这已经死亡的混乱收纳空间也能够复活，所有的服装行头也一定可以起死回生！

    （好！）

    察觉的当下就是行动之时！上吧！

    「首先──要来翻土，去除多余的根或垃圾！」

    真守卷起袖子，把衣柜里的衣物全部丢到床上，再狠下心来，把看起来已经不会再穿的衣物分类到资源回收区。

    「再来是杀菌！」

    她按照季节把严选后的衣服分类，冬季的大衣类全部整理好准备送洗，其他衣物也先挂起来风乾。

    「再混入新的腐叶土和堆肥！」

    衣柜出现空隙了！来吧！春衣大拍卖！

    ＊＊＊

    几天后来到了儿童节，持续著晴朗天气的黄金周也进入最后一天。

    栗坂真守莫名挂著死人般的苍白表情，和她的朋友具志坚凑一起走在池袋的街上。

    凑一边看著前方行人的脚边，一边喃喃说著：

    「……整体来说都好便宜。」

    「嗯，从西口的丸井到东口的太阳城全部网罗一遍还是有价值的。」

    「暂时不用烦恼没衣服穿了。」

    「不如说买这么多很不妙啊！」

    真守一边颤抖一边呢喃，因为真的非常不妙。

    她们双手提的购物袋，正是双方疯狂散财的证据。

    不管哪间店，都在连续假期期间的特价活动中卯足了劲，价格牌上写的红色数字吹飞她们的理性，真守和凑满口「啊！这件好可爱！」「有什么关系！买啦买啦！」互相放火，一整天下来都花了一大笔钱。

    「哇──糟糕糟糕！真的要完蛋了。我昨天才跟周一起出门玩，还在网路上买了蓝光片。」

    「我为什么……要买箭叶橙呢……？」

    你这个礼拜到底花了多少钱？快回答！

    完全不敢确认钱包里面的钱，更不敢查询户头余额。太可怕了。

    「真守，我们要省钱。」

    「嗯。还要努力赚钱……」

    努力打工。

    同样都是独居，她们俩都接受著家里的资助，如果在每个月入帐金额不增加的状况下进行非预期散财行为，也只能自行想办法解决。

    「啊！真守，我要直接去打工了。」

    「是喔？我也刚好要去打工，小凑掰掰。」

    「坚强地活下去！」

    真守站在PARCO百货前，跟准备要去池袋西口侧某间日本料理店打工的小凑道别。

    她直接走进车站剪票口，搭上西武线。

    一就读大学就找到的打工，是一间位于池袋站和练马站中间地点的小书店。老实说时薪并不优渥，但因为可以使用通学定期车票，不管是从家里出发，还是从学校出发去打工，都很方便，对她来说是一间亲切的职场。

    「早安──」

    她像平常一样，直接经过卖场的收银台前，打开仅限工作人员进入的门。

    书店后方仓库堆满了放著新书或退书等书籍的纸箱，照明亮度也只有外头明亮卖场的一半，看起来实在是昏暗又杂乱。

    「店长，早安。」

    「……你去买东西啊？」

    雇用她的店长像是躲在瓦楞纸箱的阴影处似的，一边阅读杂志一边休息。

    一位年纪约五十多岁的大叔，看起来是个临危不乱，不动声色的人。他面不改色看著真守花大钱的痕迹，

    「啊！是的，不好意思。在工作结束前，可以让我把东西寄放在这吗？我是在外头购物之后直接过来上班的。」

    「没关系，不会妨碍做事就好。」

    店长说完后，又卷起手上的杂志。

    真守也按照指示，尽可能把战利品塞进自己的铁柜中，多出来的就放在一旁。

    当她穿上店里的围裙，店长边卷著手上的杂志边开口询问：

    「栗坂，你下个月的预定怎么样？」

    「咦？下个月吗？如果指的是班表，多让我上点班也没关系喔！」

    毕竟不多赚点钱不行，大概是一种「请让我劳动！」的想法。

    没想到店长接下来所说的话非常冷血无情。

    「这间店要在这个月底收掉。」

    真守停下正在打围裙蝴蝶结的动作。

    「因为经济不景气，我要趁这时机把书店收一收，老家的父母也很担心我，这对我来说也是个好机会，藉此转换一下心境。嗯。」

    时机什么的先别管了，难怪店长的手上一直拿著月刊《移居乡间》。

    「所、所以，也就是说……」

    「月底以前就再麻烦你啰！就只剩这个月了。」

    下个月要变成无业游民了！

    混帐出版寒冬！还是我应该要诅咒店长想回乡孝顺父母的想法？不，咒骂根本就无济于事。

    真守呆呆地做完晚班工作，直到晚上十点十分左右，才回到「练马皇宫」中的自家。她回到家后，仍然一边发著呆，一边把行囊放在沙发上。

    大部分的行囊都是白天趁著大特价疯狂洒钱后换来的好几袋战利品购物袋。她把自己的屁股往沙发上剩余的空隙中挤，咚地一声坐了下去。

    客厅茶几上放著原本塞在信箱中的邮购商品请款单，这个月必须付清。

    「啊啊啊啊！」

    好想像怪兽一样大吼。

    别说是增加班表了，没想到从下个月开始，竟然要成为无业游民。Jobless。

    毕竟自己的身分是学生，如果不靠著打工获得定期收入，根本就无法维持现在的生活。

    她以无心状态操作著自己的手机。

    『干嘛？』

    「亚泻先生──！我变成无业游民了啦──！」

    真守把自己的心境吐露给接电话的叶二听以后，对方倒是夸张地从口中喷出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听见叶二似乎咳嗽咳得很痛苦，害她心底涌起了罪恶感。

    「……咦？你该不会正在吃饭吧？」

    『也没有啦……』

    她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大致听完状况后，叶二深深叹了一口气。

    『……搞什么啊？不过只是打工的店要收掉而已。真爱大惊小怪……』

    「什么搞什么！这关系到我的死活耶！」

    『不要轻率滥用无业游民这四个字。』

    是这样吗？

    真守刚认识叶二的时候，一直用无业游民这四个字来形容他，或许早就在他的心底划下不少伤口。

    『没必要那么悲观吧？既然如此，你就去薰那边的咖啡厅打工，做那份工作啊！』

    「啊！」

    真守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对了！还有那个工作！」

    『反正你冷静点。』

    要不是她的手上拿著手机，实在很想立刻用力拍手。她向叶二道谢之后挂断电话。

    （明天赶快到来！）

    她压抑自己急不可耐的心情，走向厨房，把自己的晚餐──冷冻焗饭──拿出来加热。

    隔天，真守在大学上完课以后，立刻奔向六本木园艺。她的目的地不是本店，而是咖啡厅。

    战战兢兢推开古董风格的大门后，一名店员从里头走了出来。

    「欢迎光临，一位客人吗？」

    「咦？咦？北斗……？」

    「什么啊！原来是小真守！」

    迎接真守的是令她料想不到的人。亚泻北斗穿著服务生制服和黑色的咖啡围裙，瞪大双眼看著她。

    「北斗，你是来帮咖啡厅救火的吗？」

    「嗯。但我不是来救火，是来打工。」

    「打工？」

    「因为人手不足，所以我从这个月开始在这里打工。」

    北斗用那张和他舅舅叶二相似的无忧无虑脸蛋绽颜微笑。

    这么说来，北斗的确认识志织和薰，他从四月起就确定可以直升律开大附属高中，就算跑来打工，也没什么问题──

    「所、所以，店里的人手已经足够了……？」

    「嗯。薰先生说暂时用这些人营运看看。」

    啊啊……果然。

    当真守回绝以后，薰应该就立刻跑去询问了北斗吧？

    「有段时间真的忙到吓死人耶──！话说回来，小真守，你怎么一个人来？叶二舅舅没跟来？」

    「……嗯，我偶尔也想要一个人静静地喝茶……」

    「咦？怎么？吵架了？」

    莫名一脸开心的北斗，就这样领著她坐在阳台前的特等席。

    她在座位上压抑著想要大哭的心情，拚命在菜单中寻找最便宜的料理。

    ＊＊＊

    ○徵家庭老师。可教高中五科，未来有志成为教师者尤佳，薪优。

    ○给史学科学生。急徵挖掘现场助手。请联络助教××。

    和咖啡厅兼职工作擦身而过的真守已经走投无路，只能每天死盯著贴在教务课公布栏上的徵人情报。

    （……家庭老师果然比较适合拿到教师执照的人做吧？而且要我教高中五科也太严苛……）

    如果是教国中小学生，或是仅限某几个科目的话，或许还行得通。

    更轻松简单的工作应该也早就徵到人了吧？

    「真守──你还在找打工吗？」

    五月已经来到了下旬，连凑都察觉到，只要真守还待在校内，就会一直特地跑来公布栏前看打工情报。

    「……嗯……我满脑子都是赶快找到工作，虽然知道不该焦头烂额一直飞奔过来看情报……」

    「的确是。」

    要她不焦急也很难，书店的打工到月底就会结束了，可以的话尽可能不想出现空窗期，难道她不能靠著目前为止的经验，找到一个可以轻易从大学或家里通勤的长期兼职工作吗──？

    「那个，真守，我手边有一个短期工作，你要不要试试看？」

    「咦？」

    「一年前教我们日本文学概论的不是指野教授吗？那位老师正在寻找愿意帮忙整理他家藏书的学生。」

    真守讶异地回头。

    「虽然是只有周休二日的短期工作，但教授会好好支付日薪。」

    「……小凑，你从哪获得这个情报的？」

    「社团的学长之中，有人是指野教授研讨会的成员──」

    「原来如此，社团！」

    那是真守手边没有的人脉网路。

    「一开始好像有公开徵求学生，但徵人效果不是很好，所以学长才来问我要不要做。」

    「哦哦！哦哦！」

    「毕竟这只是短期工作，没办法解决你的问题，至少能让你的手头可以从容一点，以便继续找打工。如果你有兴趣，我就去联络学长──」

    「我做我做我做！谢谢你！小凑！」

    真的是出外靠朋友。真守没等小凑说完，就紧紧拥抱著她。

    指野伸二郎，六十二岁，根据律开大学网页所写，他是负责教近代文学的教授。

    真守记得这位教授一头蓬乱的苍苍白发，衬衫领上总是绑著带有古典风的饰扣领绳，在大教室的讲台上叽哩咕噜对著麦克风喋喋不休。只记得这位教授的笔迹优美，抄写他的板书很费力。但学分很好拿，这样就够了。

    当凑联络好社团学长后，教授也马上联络了她们，打工的日子就订在本周六日两天。

    打工当天早上，真守和凑一起来到教授的住家，位于江户川桥站附近的坡道前。

    「……小凑，真的很谢谢你，这么一来多少可以填补这个月的赤字……」

    「小事一桩！我在连假期间也玩太疯，跟你一样穷，所以一起努力赚钱吧！」

    她们背对著首都高速公路的高架桥，细长的陡坡一路延伸到对面的巷弄，阳光强烈刺眼到令她们想要戴上帽子并撑起阳伞。

    「……话说，周那家伙……」

    凑突然摆出一张愁眉苦脸的表情。

    「小沼同学怎么了吗？」

    「我跟他说今天的整理藏书打工的事情，他竟然反问我没问题吗？说打工条件那么好，竟然还徵不到人，实在很奇怪。」

    「咦……？」

    「看他平常是一个随随便便的蠢蛋，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开始从鸡蛋里挑骨头，害我打工的兴致都要没了……」

    小沼周是凑的男友，和凑一起加入了电影播映研究社团。虽然他和真守等人就读的科系不同，但因为他那爱聊天的个性，让真守也挺了解这名男性。

    「毕竟他是法学系的，容易注意一些枝微末节的事情吧？」

    「什么逻辑？那文学系呢？」

    「重视浪漫吧？」

    大概是名为金钱的浪漫。

    真守和凑开始爬眼前的陡坡。

    「钱、硬币、现钞、盘缠。金钱有各式各样的单字表现。」

    「还有黄澄澄的馒头。」

    「那叫贿赂。」

    雇主指野教授家离老铺高级饭店桩山庄很近，是一栋盖在斜坡途中的低楼层公寓。

    公寓的屋龄看起来很老，但户数本身并不多，进入一楼公用大厅时，映入眼帘的信箱数量比想像中还要少。

    凑一边确认显示于手机萤幕的信件内容，一边操作自动上锁功能面板的对讲机。

    「教授住在几楼？」

    「五楼，好像是顶楼。」

    「是喔──」

    按下雇主家的对讲机号码后，听到一名男性用低沉的声音说「请进」，入口大门也随之开启。

    （刚刚那是指野教授的声音？）

    那是本人吗？虽然依稀记得他在课堂上的声音，但脑海中实在没什么鲜明的印象。

    「我还是第一次拜访教授的家耶！」

    「我也是第一次──！」

    「师母会不会端茶请我们喝呢？」

    「糟糕，我不懂那些礼仪耶！」

    她们一边聊著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搭乘电梯往五楼去。

    穿过独栋住宅风格的门廊后，直接按下门铃。

    正想著怎么好一段时间都等不到人应门，没想到门突然就开了。

    「……进来。」

    撑著半开大门的是一头看似睡到乱糟糟的白发，以及一脸愁眉苦脸的指野教授。

    只听他短短讲一句话，甚至只看到那表情，就感受得到一股压迫人的气息，令真守两人不禁悚然挺起腰背。

    「你、你好，请多多指教。」

    「我是具志坚，佐藤学长介绍我过来的，请多多指教。」

    「我、我叫栗坂。」

    同样都是学国文的二年级学生。

    指野教授听完自我介绍后，皱著眉点点头，仔细一看，教授身穿上下都是深蓝色的休闲束口棉质衣裤，看起来就像是刚起床的老爷爷。

    原来大学教授在假日会穿束口衣裤啊──？

    真守心想著那套家居服看起来跟亚泻先生的真像，后来才知道，这只是一切的开端。

    真守等人一走进玄关，教授那穿著袜子的脚就快步往室内走。

    她们慌张地寻找拖鞋，勉强在角落的木制收纳篮中发现两双老旧的室内拖鞋后，赶紧穿好跟在教授的身后。

    才一踏进室内走廊，地板就发出「啾哩」的声响。

    ──怎么想都不觉得是拖鞋太烂，而是木质地板踩起来黏黏的。

    感觉就像是打翻了果汁却没有好好清理，宛如速食餐厅的地板，地上还闪著神秘的光泽。

    顺便说，这个家──

    「小凑……」

    真守小声呼唤了凑，她的好友也正用死鱼般的眼神看著脚下扬起的棉絮灰尘。

    「有社团教室的味道──……」

    懂，我懂。

    整个地板不仅黏呼呼还布满灰尘，空气中弥漫著像是放完暑假后，发现社团教室竟然残留泡面味，教室地板上还有忘记收拾的泡面那种感觉。但这里明明是大学教授的家耶？

    她们勉强可以找出气味的来源，刚才经过了像是厨房的房间，流理台堆满了空的便当容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没清洗了。

    虽然说是公寓，不过室内的房间数非常充足，走廊墙壁上装饰的画作和灯光，以及客厅的沙发都看起来很气派，但不管是哪样家具或饰品，看起来都已经许久无人打扫，布满厚厚的灰尘。

    「把包包放在那附近，赶快开始进行作业。」

    指野教授站在看起来像废墟的客厅正中央，回头说道。

    真守她们呆呆站著，就像是两头待售的小牛。教授一看见她们绝望般的眼神，便讽刺地歪斜著单边嘴角，并说：

    「没穿和服应门，破坏了你们的梦想可真是抱歉。」

    不是那样。这整个家都太诡异了吧？不禁令人想脱口说出一些火药味十足的责难发言。

    「请、请问，指野教授。」

    「什么事？」

    「是、是不是要先从打扫卫浴空间或厨房开始做起？」

    最重要的是那间厨房。只要可以清理那堆放在流理台里面的便当容器，整个空间就会焕然一新。

    没想到教授却用「啊？」来回答。

    「为什么要做那种家庭主妇的工作？」

    「咦？可是……，」

    「我拜托你们做的是整理藏书，没有要你们整理其他地方。」

    这次轮到真守睁大双眼。

    「真是的……现在的女学生硬要做一些自以为会受人喜爱的半吊子工作，你们铁定无法理解吧？如果想要保护自己，就不要发挥那种无用的细心在别人身上。」

    与其说是细心，不如说不分男女老少，只要被丢在这种空间，都会想要赶紧去整理那堆便当容器吧？

    没想到竟然被要求不准整理、不准收拾。也未免太蛮横了吧？

    「不，我只是觉得，把室内整理得乾净点，心情也会比较好……」

    「别再说这个话题了。快点跟来，要整理的藏书地点有书库和书斋两处，你们有两天的时间，快按照顺序著手处理。」

    充耳不闻的教授踩著黏答答的地板迈步往前走。

    「……真守，我可以回家吗……？」

    「不行。振作点，小凑。」

    「我真的不行……我讨厌垃圾屋……」

    真守紧握著凑的手，要是就此回家的话，这两天份的日薪不就飞了吗？不是说好要填补这个月的赤字吗？别丢下我一个人，拜托！

    教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头问：

    「午餐叫餐厅外送可以吧？」

    真守她们同时用一样的笑容回答说：

    「不必费心，我们在外面吃就好了。」

    「这附近可没有东西吃。」

    「没关系，我们在外面吃就好。」

    至少吃东西这件事，这件事──

    指野教授自豪的藏书杂乱地塞满了四间房间的其中两间。

    至少当作书库使用的西式房间里头没有垃圾，气味尚可接受。连接到天花板的书柜中塞满了随意摆放的藏书，甚至已经多到掩埋了一半以上的地板空间，从头开始整理的话，腰大概会先断掉。

    「先把书柜里的书拿出来，夹层擦乾净以后再按照顺序排列。」

    哦哦？说得可真简单呢！教授！

    「排列方式有没有什么规则？」

    「基本上就按照日文五十音排。」

    真守听了之后，重新看向堆在最上面的其中一本书。

    《显净土真实教行证文类》──完全不知道怎么念，念不出来就没办法排序。

    「……没、没关系，只要用手机搜寻一下，就知道怎么念了……」

    教授察觉到真守不学无术的脑袋后，又可悲似的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是我们系上的学生吗？」

    「真是无地自容……」

    有够想哭。终于可以理解为什么三年级的研讨会学生会跑来问要不要打工了。

    「喂！你在干什么！怎么会有人拎著书背抽书！你这笨蛋！」

    「啊嘎！对不起！」

    凑也理所当然被落雷打中了。

    她们就这样动著脑袋和肌肉，全身沾满汗水和灰尘，马不停蹄整理书库。

    当真守以无心状态埋头和书本缠斗时，教授拍了她的肩膀。

    「你先别管手边动作，帮我晾晒一下。」

    看来是要她暂离书库。

    不知道已经过多久了──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凑，发现凑正站在脚凳上，专心用抹布擦著书柜夹层。费心保养的轻盈感卷发也直接绑成一束，看来已经舍弃了自我和女子力。

    真守按照教授的指示跟著走，最后抵达了和室。

    榻榻米上铺著一块大面积的布，上面铺著好几本翻开来的老旧线装书籍。没翻开来的书也堆积在一旁。

    「把剩下的书跟其他书一样并排，窗户也要开著通风。」

    「好、好的。」

    真守跪在榻榻米上，有样学样并排著古书。一想到每一本都像是明治时期以前的珍贵品，便完全不敢怠慢，更没办法快速进行。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在对面做著相同作业的教授突然开口询问。

    「……为了不要长书虫吗？」

    「这答案只有六十五分。」

    教授直率地回答。

    「就算都是书籍，这些线装的古书和现代的印刷物不一样，使用的是黑墨。墨不会因为阳光而褪色，所以如果你刚刚回答『为了晒太阳』会比较好。」

    「不好意思……」

    谁会知道这种事啊？但她说不出口，因为说不出口，所以真守换了个话题。

    「……教授喜欢……园艺吗？」

    「啊？」

    她几乎只是在逃避。

    「这个……因为那边放了很多花盆，所以我在想，教授是不是喜欢园艺。请问在种什么呢？花吗？」

    为了让风吹进和室而打开的窗户。窗户的另一端延伸著铺设水泥地的屋顶阳台，整个空间大概有十坪左右。看起来像是漆过了白漆。阳台的一端摇曳著看似凉爽的绿叶。

    如果是聊园艺话题，气氛应该会比聊教授的专业知识还要和缓。真守抱著这想法随口开启话题，没想到教授却尴尬地别开视线。

    「……家事以前全都交给内人处理，所以我不知道。」

    「这、这样啊？师母她……」

    「之后也不会有人照顾那些东西，马上就会枯萎并回归尘土了。」

    教授自暴自弃的口吻，听起来比起讽刺，反而比较接近悲伤。

    ──以前全都交给太太处理。

    用了过去式，就表示现在没有人处理。也就是说──

    （师母已经去世了吗？）

    她发现大事不妙。

    「……对不起，我并不知情。」

    「不必介意，她好不容易从长期的病痛中解脱，现在应该在自己喜欢的地方旅行。」

    她神经太大条，得知了不该知道的事情。要是现场有洞，真想立刻钻进去。

    教授对著尴尬到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真守说：

    「不过……栗坂，虽然我了解得不是很详细，但姑且知道太太种了什么东西。那应该全部都是辣椒，鹰爪辣椒。」

    ──辣椒。

    真守再度看向那些花盆，大型跟小型的全算在内，大概有将近十盆。

    这时期还没有进入梅雨期，芽苗都还没开始结果，如果全都是辣椒的话，数量可真的挺多的。

    「内人以前总是勤快地种著玫瑰或郁金香之类的花，后来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不听使唤的关系，照顾盆栽的工作也全都停了下来。这两三年来，又开始重新栽种，却不是像以前那样种花，而是一直增加辣椒盆栽的数量。」

    「那真是……」

    真是神秘的回归园艺方式。

    「她是不是很喜欢吃辣椒……会拿去做料理吗……？」

    「谁知道。至少我家的餐桌很少出现辣椒，理由很单纯，因为我爱吃甜食，完全没办法吃辣的东西。」

    听到教授斩钉截铁说完后，真守便语塞。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特地栽种辣椒呢？到底是为了什么？想要做什么吗？

    「我问了她好几次原因，她却只顾著嘻嘻笑，岔开话题。只有在那个时候，她看起来似乎很开心。」

    「……呃、那个……就、就算不拿来吃，也可能会因为觉得外观可爱而种吧！拿来装饰圣诞花圈之类的。」

    「孩子们成家以后就不再买圣诞蛋糕的内人，哪会有这么异想天开的想法？」

    ──不，不会。这是在讽刺她。

    真守觉得自己确实走到了死胡同，但还没完！一定还有办法扭转，得想办法找到一个可以填补失言的活路！

    「重复一次，我爱吃甜食。」

    「是的、是的，我明白了……」

    她像是想把线穿过针孔的拚命模样，似乎已经显露在自己的表情上，教授便讽刺地笑著说：

    「好了，栗坂。那一定是她几年前想重拾兴趣时，故意种了我最讨厌的辣椒，明明就还有其他东西可以种。我可没有不知好歹到连这都不懂。」

    「指野教授……」

    「我常被她说是只会做研究的笨学者。她现在终于得以从照顾笨学者的生活中解放，肯定觉得神清气爽吧！」

    真守很想开口反驳。

    可惜她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根据，但教授以一本正经的态度回答，像是要让她感到困扰似的。最重要的是，她非常在意教授本人也因为自行臆测导向的答案而伤透了心。就连真守这蠢学生都找不到任何根据，更何况是伟大的老师呢？

    「你似乎可以提出反证。」

    「不……」

    但是，毫无根据的安慰就跟报告一样，教授是不可能轻易接受的。这点她也确实明白。

    第一天的藏书整理工作结束后，真守终于在傍晚时分回到了练马的公寓。

    最近太阳下山的时间也变得很晚，五月底的现在，即使到了晚上七点，外头也仍然只是略微昏暗，在叶二的阳台进行作业时，几乎不需要使用安全帽灯。

    她重新看著叶二在连续假期时种的夏季菜苗。

    今年没有种像是玉米那种会长得很大的蔬菜，而是改种各种不同种类的菜苗。其中也有个植物，看起来很像是白天在屋顶阳台发现的辣椒。

    「──亚泻先生，这是辣椒吗？还是狮子唐辣椒？」

    叶二一边采收叶菜类蔬菜，一边眯著眼镜后方的眼睛。

    「那是──青椒。」

    「是青椒啊？这些种类真的很难分辨耶……因为都长得很像……」

    「在开花以前更难辨认，如果结果之后还分不出来，可是会酿造出悲剧的。」

    「的确没错。」

    要是不小心在咖哩中放入狮子唐辣椒，至少还会被说傻得可爱。但如果在炒东西的时候，把青辣椒当成狮子唐辣椒洒，嘴巴可是会烧起来的。

    「总之那些东西今天都还不会使用，以后才轮得到它登场。」

    「是啊，今天要做比较不一样的菠菜咖哩。」

    站起身来的叶二手上还握著刚从花盆中采收的绿油油菠菜。

    真守他们便直接从阳台移动到厨房。

    「好了，先把菠菜洗乾净，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办得到吗？」

    「随便切就好吗？」

    「嗯，随便切就好。」

    真守开始洗筛网里面的菠菜，另一方面，叶二则从冰箱里面拿出切块鸡腿肉，丢进调理盆中。

    「用盐、胡椒、咖哩粉、软管挤出的姜泥调味，充分搅拌之后就先放在一旁不管。」

    「亚泻先生，菠菜切完了──！」

    「再来切洋葱和大蒜。」

    「真是毫无间隙。」

    筛网里面那些刚切好的菠菜才刚被抢走，马上就看到叶二把洋葱和大蒜堆在砧板上。真守再度化为切菜机器人。

    当她默默地动刀切菜时，旁边突然发出像是牙医正在治疗病患的轰隆声响，害她差点切到手。

    「怎、怎么突然这么吵？」

    「什么怎么？我在用搅拌机。」

    看也知道是搅拌机。

    看来叶二用从流理台底下拿出的搅拌机，制作出颜色怪异的绿色液体。

    「我正在把你切好的菠菜拿来加水搅碎。」

    「是要做咖哩对吧？」

    「要做咖哩啊。」

    搞不懂。我们到底打算要做什么料理？

    「大蒜和洋葱切好了吧？好了就开始倒油炒。」

    叶二在锅中倒油，开始炒起真守切的那些看起来卖相不太好的洋葱和大蒜。真守则站在他旁边，凝视著刚才用搅拌机制作的绿色液体，不管看几次，都觉得看起来活像是打扫前的游泳池，或是生苔的沼泽。

    「炒好洋葱后，再把调理盆中的鸡肉和剥好的鸿喜菇丢进去继续炒。」

    放入染成姜黄色的鸡肉，炒到出现一些焦色后，叶二再把从冰箱中拿出来的鸿喜菇丢进锅中，洒一匙咖哩粉。接著注入用搅拌机制作出来的沼泽，看起来快做好的时候，又丢了一颗高汤块进去。

    「锅、锅内越来越像沼泽了。」

    鸿喜菇或许可以联想成森林吧？话说这真的会变成咖哩吗？

    「好，真守，这时候就轮到你的箭叶橙登场了。」

    一听到这句话，真守的精神为之一振。

    「终于吗！需要几片？要一枝吗？两片吗？还是整根枝叶？」

    她把放在厨房地上待机的盆栽连同钵盘全部递给叶二看。

    「不，我只是要提味而已，不需要那么多。树枝尖端的其中一片叶子就好。」

    「咦……？」

    叶二看到真守拿著厨房剪刀，眼底闪烁著光芒，整个人稍微往前倾的模样后，便用有点退缩的口气回答。无可奈何的真守也只能抓著带刺的树枝，把前端剪了下来。

    「不要闻味道啦！」

    「……因为很在意啊……」

    闻起来有橘子的味道，想想应该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其他同样可以放入咖哩中的叶子，像是月桂树的月桂叶，气味就完全不同。

    叶二从真守的手中接过叶子，简单洗了一下便开始凝视著叶子不放。

    「怎么了吗？」

    「……竟然以隔年结果为前提选了箭叶橙，你到底是有多消极啊……？」

    「别管我啦！」

    小心我用箭叶橙的刺戳你喔！

    「总之把这个放进去炖煮一下。真守，那个盆栽已经用不到了，收起来吧。」

    「我知道了──」

    出场机会真是短暂。

    她走回自己的阵地五〇三号房，把盆栽放回阳台，叶二也正打开了椰奶罐头。

    锅子里的水仍然维持著绿色，咕嘟咕嘟地沸腾著。这时，叶二直接把罐头内的白色黏稠液体倒入锅中，形成诡异的白浊色沼泽。那是混沌世界。

    「等它再度煮沸之后，再加鱼露和砂糖调整味道。」

    「看起来非常咖哩。」

    叶二洒下调味料并充分搅拌后，原本呈现诡异沼泽色的锅中物质逐渐变成带黄的粉蜡绿色。

    「……啊……感觉有点像泰式绿咖哩。我以前好像看过！」

    味道闻起来像是混了椰奶和各种香辛料，乍看之下很有异国民族风情，而且非常刺激食欲。

    「亚泻先生，我们真的在做咖哩耶！」

    「我一开始不就说过了吗？」

    「我去添饭。」

    真守急忙走向饭锅。

    她在咖哩盘上添好煮得略硬的饭并递给叶二，叶二也直接从锅中捞起泰式绿咖哩，满满地淋在饭上。

    「你看，加入鸡肉和菠菜的椰奶咖哩完成了。」

    「要记得说『佐箭叶橙』！」

    这点很重要，考试会考。

    这看起来跟用红萝卜、马铃薯、洋葱、猪肉和咖哩块制作的家庭料理咖哩饭截然不同，不过，确实可以说它是一道「咖哩」。

    真守用汤匙舀了一口质地清爽又充满水份的绿咖哩，并送入口中。

    （嗯……是只有些许辣度的甜味咖哩。）

    椰奶和鱼露充分表现出自己的异国存在感，完全没有不足之处。可说是会在接下来的季节之中吃上瘾的香料饭。

    「好棒好棒！是家庭异国料理耶──！浓厚又带甜味的咖哩汤加上鸡肉和鸿喜菇，太值得佩服了！亚泻先生可真了不起！」

    「我一直都知道喔，你到刚才为止都一直把别人做的料理贬低成沼泽。」

    「咦？有这回事吗？」

    真守华丽地忽略叶二说的话，继续吃著咖哩。

    带出咖哩的清凉感的，绝对是正在菠菜糊和椰奶海中游泳的箭叶橙叶子的功劳。叶子本身似乎不能吃，用餐时还放在料理中造成妨碍，但只要一想到这可是它大有用途的证明，不禁就发自心底对它涌起满满的爱意。

    「如果想要让咖哩变得比现在的还要辣一点，加入青辣椒也是一个方法。」

    大快朵颐吃著咖哩的真守听到叶二这句话后，整个人冷静了下来。

    「──怎么了？」

    「不……我刚好……回想起白天的事情。」

    整理藏书的打工。

    师母去世后，在那任凭荒废的公寓顶楼中，无视屋主的心情，擅自长出叶子的辣椒们。

    「怎么？你还很在意吗？」

    「不觉得很悲伤吗？竟然说是太太想惹自己不开心才种那些菜……」

    虽然真守不过只是个一时兴起的初学者，但她还是希望对方在阳台种菜的时候，能抱持著想培育美味蔬菜的心情照料。阳台园艺可以在每天做料理时派上用场，多少会让心情比较好吧？

    「师母本人并没有那样子说吧？」

    「可是亚泻先生，既然如此，你觉得为什么指野教授的太太在重新进行园艺的时候，要选择种辣椒呢？明明还有其他很多东西可以种。」

    辣椒的数量甚至还逐年增加，真守也根本没有办法对教授说点什么。

    「……那真的是她选择要种的吗？」

    「什么？」

    「真守，你说那个附屋顶阳台的公寓，地点位于江户川桥附近对吧？靠近桩山庄的。」

    「对，公寓座落在斜坡上。」

    「而去世的师母常常生病，还是个会直接削减成本，不再买圣诞蛋糕的人。」

    「她是不是为了削减成本……我是不知道，但似乎已经很久没买了。」

    叶二停下正在舀咖哩的汤匙，陷入沉思。

    「──做个假设，你认为住在都市的人想种植物时，会用什么方法获得芽苗或种子？」

    「这个嘛……会去园艺店或五金行购买吧？」

    「还有呢？」

    「别人给的？如果是蔬菜的话，可以用超市卖的蔬菜根部培育，或是采收种子来种……之类的。」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带有本人意志的行为。套入这次的状况，则会变成师母本身是带著抗议或恶意的意志而种的吧？

    「还有其他方法可以获得，快想想，栗坂真守。」

    「……咦？还有吗？」

    「是啊，很接近了，你猜你那边的橘子『小橘』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

    「那既不是买来的，也不是自行采收并播种的。」

    「我不知道啦！亚泻先生，快告诉我，是怎么来的？」

    叶二以沉默面对已经等不及听到答案的真守，手指著「天花板」。

    「咦咦……？」

    「没错，是从那边来的，那边。」

    ＊＊＊

    到了隔日星期天，真守和凑的第二天藏书整理工作也开始了。

    具志坚凑的服装和第一天相较之下更为轻便，牛仔裤配上T恤，再加上完备的工作用手套和口罩。她针对工作型态巩固了服饰的应变方案，还摆出像是斩断了某种烦恼，宛如修行僧的表情。

    「──请多多指教。」

    「嗯，今天也拜托你们了。」

    「那个，指野教授。」

    真守在开始作业前开口询问教授。

    「我有一件事情想确认，可以吗？是关于阳台的辣椒。」

    教授一听完，便露骨地摆出险峻的神情。

    「那件事情已经够了吧？昨天就聊完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请再让我看一下──」

    她一边试图安抚没摆出好脸色的教授，一边走向屋顶阳台。

    重新检视在栅栏附近任凭其风吹雨打，大小加起来近十盆的盆栽和花盆。生长茂密的茄科辣椒们，今天也沐浴在阳光之下，随风摇曳。

    （嗯──果然没错。）

    环境本身正如叶二所说。

    「事到如今你还想做什么？」

    「……指野教授，我在想，说不定师母并不是故意选辣椒来种的。」

    「啊？你说什么？」

    「犯人──应该就是它。」

    真守指著阳台的对面。

    这栋位于斜坡上的公寓，虽然楼层较低，但是景色优美，周围有著独栋透天庭院或杂木林，换个方向看，可以一眼望尽遮蔽老铺旅馆的一片深绿景观。

    而有个客人会从那片绿色森林中现身。

    「……你在说什么……？」

    「就在那边不是吗？那是棕耳鹎。」

    以大小来说，棕耳鹎比麻雀还要大，又比鸠还要小。才刚看到它正匆忙地在金属栅栏上鸣叫，又马上飞走了。

    「你想说是鸟带来的种子吗？」

    「没错，仔细看了一下这座阳台，到处都有很多小鸟来访的痕迹，像是这些白白的东西。」

    定神看了脚下的水泥地，发现到处都是鸟粪。

    几乎等同于荒废的阳台，想当然并没有确实打扫，在加上历经了日晒雨淋，让地面上看起来像是洒了许多白漆。

    「这附近的绿地多，一下坡就会经过大厦和高速公路的高架桥，应该意外地是个适合小鸟栖息的地点吧？」

    「这个嘛……早上的鸟叫声的确挺吵的……」

    「对吧？所以如果鸟粪里面混了植物的种子，就有可能会因此发芽喔！当然也会从植木盆栽的土里长出来。」

    实际范例就来自于真守的橘子「小橘」。

    那个名叫亚泻叶二的木头人，竟然把鸟粪的产物当作礼物，送给总有一天会变成他女友的人，如此遗憾的状况还是先束之高阁不提好了。当初得知这真相时，她简直气到爆炸，实在不想再提起。

    「师母因为身体状况差，所以不再从事园艺活动对吧？她不打算再种新的花草，就这样把装著泥土的花盆放在阳台不管。却没想到之后还冒出了新芽……师母很在意会种出什么东西，所以才稍微浇浇水吧？后来可能就决定试著种种看。」

    「没想到种出来的竟然是辣椒吗？」

    「是的，既然曾经发生过种出橘子的范例，种出辣椒也是有可能的。」

    「真愚蠢。」

    教授以一笑置之。

    「你竟然把橘子和辣椒相提并论。」

    「不，这两者是有同质性的，对小鸟来说，不管哪一个，都是好吃的饭。」

    ──似乎就是这么一回事。真守看著教授那惊讶的双眼点点头。

    「虽然我只是在现学现卖……听说鸟就算吃到辣椒，也完全不会觉得辣。那好像叫做辣椒素吧？鸟对辣椒素的耐性非常高，和哺乳类不一样。」

    例如超辣的辣椒籽，人类吃到时会因为刺激而感到胃部烧灼，但是小鸟可以轻松吞下肚，在空中飞翔，然后为了让身体变轻，而让籽和鸟粪一起排出来。

    「原本是鸟粪吗……？」

    「当然教授也可以反驳，说不定师母真的是故意买了辣椒的芽苗来种。」

    师母也有可能是对自己的丈夫忍无可忍，为了报一箭之仇才故意买来种的。毕竟真守无法证明师母没有恶意或是嫌弃之意。

    「不过，一件事情可以有很多方面的想法，种辣椒这种事，教授当然可以认为这是因为恶意或是其他悲观的缘故，但我认为我刚刚所说的可能性，应该也是得以成立的。」

    「不──也对。栗坂，从这件事看来，你的主张并没有什么问题。」

    教授边看著花盆，边仔细玩味似的说著：「是鸟吗？」

    「是她的话，与其花钱买芽苗，更喜爱这种无聊的玩意儿。你的假设确实是有可能的。」

    「教授……」

    「她从以前就很爱捡野猫之类的动物回来。以无聊玩意儿来说，这两者倒是挺相似的。」

    教授虽然嘴上一直无聊无聊地说，但眼角却闪烁著光芒。真守心想，当作没看到好了。

    或许这件事，让教授一直在意到彷佛被荆棘刺到似的。

    其实一切都是小鸟造成的，只是偶然，不带有任何恶意。人类是个容易深受强烈的负面情感影响的生物──让他明白其实不是这么一回事，应该是最好的做法。

    「你也真是的，虽然读书相关的知识学习得不够充分，却知道很多奇怪的知识。」

    「我刚刚有说自己只是现学现卖。」

    「对你卖弄这些知识的人，想必是个怪人。」

    的确没错。那个人是个运动衫眼镜男，还是个园艺宅兼毒舌设计师。

    整个阳台空间弥漫著寂静的气氛，一直沉默不语的具志坚凑缓缓拿下口罩，并说：

    「──指野教授，师母的本意一定不是让你一直在此驻足不前。」

    「就是说啊！师母一定很担心你！」

    「先让房间通风，好好打扫一番怎么样？我们也愿意帮忙。」

    配合当下状况，找机会滔滔不绝说服教授，是真守和凑事先套好的招。

    两名女学生干劲十足拍著胸口，要教授把打扫工作交给她们来处理。

    教授缓缓地回头，看向她们。

    「……如果你们不介意增加多余工作的话。」

    他答应了！

    「当然不介意！请让我们尽棉薄之力，协助教授重新出发！」

    真守她们齐声说道。

    其实真心话是这样的：

    太棒啦──终于可以整理那堆厨余啦！

    刷乾净了。努力过了。

    她们毅然打扫了四房一厅，还同时进行了原先预定的藏书整理工作。

    把流理台中堆积如山的便当容器等垃圾全都整理成一袋、清理家具灰尘、擦拭满是油渍的地板。光是做好这几件事，就几乎让房间起死回生。

    教授看到恢复光泽的地板后，惊声连连说：

    「……真的焕然一新了。哎呀呀……原来之前地板有那么脏啊！」

    直到现在才发现吗？真是有够随便的。

    不过，这也代表教授心中的时间已经停滞了许久。只要一这么想，就实在没办法妄加责难他。

    「我们只是让房间恢复原状罢了。不介意的话，请收下这个。」

    「这是什么……？」

    「不好意思，我在整理的时候，就顺便使用了厨房。这是用阳台的辣椒叶子制作的佃煮【注】。」【注1：以酱油、砂糖、味醂等调味料熬煮食材的料理方式。】

    真守递给教授一瓶小小的果酱罐。

    做法是叶二教的。把洗乾净并煮过的叶子切细后，加入砂糖、味醂、酱油炖煮出咸甜味就完成了。

    「辣椒苗的部分，最好要把第一大枝和其分枝以外的腋芽全部剪掉。所以我这次是用剪下的腋芽制作。不是直接拔苗芽使用，请放心。」

    这时期成长的量没有多到可以大量采收，本来种的数量也不太多，勉强才收集到可以做成一小瓶的分量。真该感谢师母的单株量产体制。

    「……我不知道辣椒叶也能吃。」

    「当然可以吃！教授知道辣椒叶饭团之类的料理吗？辣椒叶不仅可以配饭吃，还可以做成凉拌小菜。」

    「这我当然知道，但我以为那跟采收果实的辣椒树是不同的品种。」

    「是啊，我以前也一直那样子认为。」

    其实是同样的植物。靠著这次的事件，真守感觉自己多学了很多新知识。

    「今天做的佃煮完全没有放辣椒进去，叶子都还很嫩，辣度也非常低，应该很好入口。」

    「啊？你还顾虑到我爱吃甜的吗？」

    「如果想吃辣一点的话，连同辣椒一起切进去炖煮就好了。」

    教授抢在真守补充前先说：

    「这些全都是现学现卖，对吧？」

    「对，当然。毕竟我本身不学无术到无地自容的程度。」

    「没什么好丢脸的，你们的人生现在才开始，我到了这把年纪，该学的事情还是很多──」

    教授说著说著，便在通风又明亮的客厅凝视握在手上的佃煮小罐子。

    客厅另一端的阳台、从一粒小小的种子增殖而成的辣椒、还有天空和云朵，全都在他的视野之中。

    他眯著眼镜后方的双眼。

    「……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因为有所愧疚吗？毕竟我什么也做不到。」

    「今后一定还有很多教授做得到的事。」

    去除多余的残枝，仔细清理之后，再追加新的养分。不管是蔬菜的泥土，或是种植蔬菜的人，应该都可以藉此走向崭新的舞台吧？

    「怎么样啊──教授！你乾脆出门寻找第二春好了？」

    「小凑！你太没大没小了。」

    虽然真守因为凑的轻率而慌张不已，但心情大为愉悦的指野教授却笑著说：「这点子不错！」

    但是──

    「──啊？我看应该没办法吧？」

    不知道为什么，教授在下一个瞬间，整个人像是冰块般凝固了。

    什么时候有人开门进来了？──才刚清理乾净的客厅中，站了一名穿著黄色衬衫的妇女。

    妇女原本用戴著戒指的双手提著夏威夷檀香山国际机场购物袋，她改成单手提拿所有购物袋后，用空下来的手把自己鼻梁上的香奈儿太阳眼镜往上推。

    「……小夜子，你不是后天才回来吗？」

    「我应该有说过那是之前的预定，看来你并没有看我发的邮件啰？」

    「是这样子吗？」

    「就是这样，你这个人真是的。」

    被称为小夜子的女性用令人吃惊到无话可说的态度和教授说话。

    而教授则游移著视线，看起来完全冷静不下来。

    真守她们当然不会默不作声。

    「请问……教授？这位是？」

    难不成是……

    「──是我内人。」

    教授彷佛在忍耐著什么似的挤出声音说道。

    ──是师母。她总不会是从黄泉之国回来的吧？夏威夷可是美利坚合众国的领土。

    「不是说已经去世了吗……？」

    「我又没亲口说她死了，但她之前体弱多病可是真的。」

    「多亏你的帮助，术后成果非常好，身体还恢复到可以出门旅行的程度。而你为什么会想要隐瞒这种事情呢？真是不可思议。」

    小夜子师母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冷淡。

    「每当你不想整理自己的工作场所时，就会使唤无知的学生，身为一名指导者，这样做似乎不太妥当吧？」

    「……不对，那是因为你根本完全不肯帮我打扫……」

    「什么叫做完全不肯？你再怎么样都有办法自己使用吸尘器吧？」

    「可是……」

    什么可是？臭教授少在那边闹别扭。

    发现自己被人利用、怒火中烧的真守两人的视线，加上小夜子夫人冷静的指谪，似乎让指野教授看起来整个人小了一圈。

    即使如此，他仍然像是要寻求救赎似的看著真守她们。

    「对了！你们明年加入我的研讨会吧？很精彩喔！」

    真守和凑齐声答道：

    「──请容我拒绝。」

    绝对不去。

    ＊＊＊

    拿到比原先预定还要多一点的打工费之后，为期两天的劳动也算是结束了。

    真守和凑无处可发泄的愤怒，也只能靠著在池袋的餐厅吃吃喝喝解消。所谓好事背后必有蹊跷，还真是至理名言。

    虽然还没到要藉酒泄愤的程度，但也够令人恼火了。

    「──真守，快忘了吧！当作被野狗咬了一口！」

    「当然，小凑！」

    大人真是有够骯脏。重视名为金钱的浪漫的文学科学生把送上来的冰淇淋点心全吃乾抹净，打算藉此忘了一切。

    凑为了消化暴饮暴食后撑著的肚子而决定步行回宿舍。真守与她道别后，也开始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结果什么事都没解决。）

    这点最令人觉得心痛。

    从明天开始，又要继续踏上在网路和公布栏中寻找打工的旅途。真想诅咒那个得意忘形到拿出干劲擦地板，甚至还帮别人做佃煮的自己。

    她不停在心中发著牢骚，突然在路上停下脚步。

    （……咦？原来这里有一间书店。）

    一间旧书店看板就夹在池袋西口餐厅的霓虹灯招牌之中。店门口横宽十公尺左右，是一栋狭长的铅笔状大楼。入口还贴著「招募兼职人员」的纸。

    自己平常总是走在对侧的路上，从没发现过这间店。

    （这打工真不错……不仅离大学很近，时薪也比现在的多了五十日圆……）

    店名似乎叫做「鹦鹉堂书店」。

    正当她不停端详纸上所写的招募条件时，有人从店内走了出来。

    是一名穿著开襟衬衫和深蓝色围裙，看起来很像是零售店老板的老人。老人家个头矮小，虽然上了年纪，浑圆的眼睛仍然咕噜咕噜地转，与其说像鹦鹉，不如说比较像水獭。他开始当场整理起店门口的特价花车。

    「……我已经准备要关店了，你想进去看也没关系，如何？」

    「啊、不、不是的。」

    真守慌张地挥挥手。不是的，我不是来买东西的。

    「不是的，那个──我看到那张募集兼职人员的纸。」

    看到真守指著那张纸后，长得像水獭的老板停下正在整理的动作。

    「……怎么？你想打工吗？」

    「对。我是那边的律开大二年级学生，就读文学系，有在书店打工的经验。」

    「喔──是学生啊？」

    「那个，我只是碰巧看到徵人情报，履历表都还没有写好。」

    「不用啦，没关系。那种东西等开始工作时再写就好。如果你愿意来工作的话。」

    咦？

    真守迟疑了一下才开口。

    「……你愿意雇用我吗？」

    「我就是需要人手才公开徵人的。既然你符合了条件，那就请你务必来打工啰！」

    「我、我才要请你务必雇用我！」

    太棒啦！水獭先生！突然就有了大进展！

    「是喔？那你现在还有时间吗？希望你可以进来讨论一下详细状况。」

    「没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她不停地点头，并跟著老板走进自动门。

    「可以的话，希望能从六月开始工作。」

    「好啊好啊，这部分也一起详谈。」

    老板把头伸进收银台后方的仓库入口，缓慢地高声发出「喂──！」的呼叫声。

    「有好消息喔──！你想要的轮班人员现身了。」

    『…………你在说什么啊？』

    「明明是你一直喊著想要的不是吗？而且还是女学生。」

    『只有你会为此开心吧……？』

    仓库里面传来了听起来莫名冷淡的声线。

    不久之后终于露面的人，是和真守同年纪的年轻男性。对方有著线条纤细又像女性般的轮廓，脸上戴著蓝色半框眼镜。

    「……咦？怎么？你们认识？」

    长得像水獭的老板站在真守和对方的中间，来回转动著脖子。

    「……栗坂。」

    「佐仓井同学……」

    ──是那个佐仓井真也。

    后来发生的小故事

    ──太太回来了。

    指野伸二郎和他的太太小夜子，两人在连桌子都擦得一乾二净的自家公寓中，度过了困窘又尴尬的时光。

    小夜子以手术后的疗养为藉口，和已出嫁的女儿外出四处旅行，这点是真的。上次是跑去印度进行瑜珈体验，这次则是跑去夏威夷来一场乐活之旅。

    不知道太太是不是明白伸二郎复杂的心情，她打开了客厅的电视，愉快地看著脱口秀。还会不时地随著男性主持人一起放声大笑。

    「……看你无忧无虑的，也不知道别人的想法。」

    伸二郎喃喃说完后，坐在沙发上的小夜子也转过头来。

    「如果你一个人觉得寂寞，跟我们一起去旅行不就好了？」

    「谁会寂寞！我和你不一样，工作很忙碌的！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

    伸二郎从厨房的冰箱中拿出罐装啤酒和绢豆腐。

    他用道具打开豆腐后，便端著佃煮辣椒叶回到客厅。

    「哎呀？这可真是稀奇，你竟然自己准备了下酒菜。」

    「学生摘了你那些辣椒叶做的，事到如今你可不要抱怨喔？」

    丢下忙著授课和写论文的伸二郎一个人在家，自己跑出去玩的罪行可是很重的，非常重。伸二郎如此心想。

    即使如此，看到小夜子被稀有物品吸引后靠近桌边，仔细盯著豆腐和佃煮不放时，他便坐下来直接问：

    「……你也要吃吗？一口左右。」

    这时──

    「可以吗？」

    小夜子的声音听起来开朗又乾脆，她俐落地跑去拿自己的筷子和盘子又跑回来，真是令人觉得没劲。

    「现在吃东西容易发胖，吃一点就好。」

    「……你有那么在意那种事吗？明明瘦得跟皮包骨一样。」

    「为什么你偏要用那种刁难的口气说话呢？」

    小夜子把分装来的豆腐和佃煮放入口中。其实，她再胖一点会比较好，比起四处乱跑，这点小事应该是基本吧？

    藉著晚酌之便，夫妻俩一起吃著充满手作感的佃煮辣椒叶。

    稍嫌炖煮过头导致口味浓厚的佃煮配上口感醇厚的绢豆腐，两种料理搭调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试著在口中咬个几下，可以感觉到一点连伸二郎都可接受的辣味。

    「哎呀，吃起来真是不错。」

    「喂，你那些盆栽──」

    ──一切都是偶然，没有恶意或其他意义。他回想起女学生所主张的说词。

    既然如此，伸二郎就算问了这问题，也没有什么意义。

    「不，没事。」

    「什么啊？」

    相信著希望，有时候比沉浸在悲观之中还需要勇气。的确正如文字所说。

    看在女学生的主张的份上，他决定试著继续提起勇气相信一阵子。

    「今天来家里的那两个学生，成绩似乎都很差，但感觉本性都不错。」

    「那你就更应该好好指导她们吧？所有学生的人生都是现在才开始的。」

    「嗯，是啊，这样或许比较好──」

    微醺的伸二郎点点头，他还不知道自己自明年度起，将要开始构思真守她们的研讨会参加计画。

    事情能不能顺利进行，只有神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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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午后4点的看家水果茶 第二章 真守，咬著鱼儿往其他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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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时序进入六月，刚过一周左右的某个夜晚所发生的事。

    亚泻叶二难得出门喝酒吃饭。

    「──义式真鲷生鱼薄片来了。」

    店员说完并送上以大盘子盛装的料理时，叶二突然有不祥的预感。

    由于这对叶二来说是本能级的第六感，他也没有办法在这阶段针对「不祥」说出个什么所以然。不过，他这种预感几乎都很准。

    不管是学生时期还是上班族时期，当他试著一边把这不祥的预感放在脑中一隅，一边继续过著生活时，总是会发生「当时的预感指的就是这个啊！」的事件，令他不得不信服。

    （鲷……义式薄片……鱼吗？鱼很不妙吗？）

    回过头来看这次点的料理是什么来头。以橄榄油和果醋腌渍过的樱色鲷鱼，再佐以莳萝和粉红胡椒子装饰。这股不祥的预感到底要自己从这道菜中注意什么？他一直想从料理中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完全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喂！叶二，你怎么啦？吃坏肚子了吗？」

    听到别人用萎靡负面的台词向他追击后，他立刻用「不是」回答。

    这里是池袋站大楼内的晚餐酒吧。

    坐在店内餐桌席的成员都是和他意气相投的知心前同事──是在设计事务所「EDGE」中一起工作的伙伴。

    坐在叶二隔壁的是和叶二同期的设计师，叫做羽田勇鱼。

    剃得短短的金发加上棉质运动上衣和刷破的牛仔裤，在以自由人居多的设计业界来说，并不是很稀奇的装扮。从某方面来看，那打扮和转换成工作模式时一定会配备外套和领带的叶二之间的对比很强烈，或者也可以说是艺术风格迥异。

    「鱼……难道是你吗？」

    「啊？」

    叶二看著个头矮小却有双大眼睛的勇鱼，对方总是毫不避讳地以关西口音喋喋不休。羽田勇鱼就是这种男人。

    如果说这男人就是麻烦的根源，那他倒是可以理解。不过因为实在是太理所当然，就算被第六感警告，也觉得欠缺了意外感。

    「……没事。」

    「啥啊？」

    问题就在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啊。

    比叶二还早半年左右离开「EDGE」的勇鱼，目前回到自己的故乡，任职于神户的新锐设计事务所。而他因为工作关系来到了东京，便趁机找了当时的伙伴一起聚会喝酒，还临时用「你家就在附近，快来喝啦！」的理由打电话召集叶二。

    叶二难得穿上居家服以外的服装，看著面熟的家伙们坐在桌边齐聚一堂，时间彷佛倒转回到了两三年前。

    （就像是时间跳跃啊。）

    原本对当时的记忆几乎都是疲倦和辛苦，结果经过时间的洗礼后，那些回忆反而转换成了怀念，真是令人讶异的事实。

    或许离开职场就是这么一回事。

    「──啊啊，不过结果到最后，在场没有一个人继续留在『EDGE』。」

    用莫名倦怠的口气喝著无酒精鸡尾酒的是德永朝希。

    她是比叶二早一年进公司的前辈，是一位女设计师。一起在同个团队工作的时候，她会因工作越繁忙而让妆容越来越淡。如今她已经染回了黑发，似乎还在挑战戒菸的样子。不过只要怀有五个月的身孕，会这么做也不是不能理解吧？

    「在大家最忙碌的时期中，选择以结婚逃避的我好像没资格这样说。」

    「你那应该是正确的判断吧？」

    叶二说出了心里话。

    「丸子你呢？怎么样？新工作有比较养生吗？」

    「……嗯──普普通通吧？」

    听到勇鱼的问题后，留著鲍伯头发型的女性歪歪头。她叫丸井真莉亚。

    她整个人正如自己的绰号「丸子」一样，有著乍看之下就像国小生的娃娃脸和卡通般声线，其实年纪和叶二一样，都已经近三十了。

    她在辞职前总是用白纸般的脸色，努力撑过连日的超时工作。

    「与其说是企业机构内的设计师，不如说是会使用设计软体的事务员吧？比起使用PhotoShop或InDesign，操作Excel的时间还比较多。」

    「不过你是正职员工，也很少加班吧？这样比较好，很适合生小孩──」

    「在那之前得先找到对象再说。啊哈！」

    真莉亚拿著加冰块的梅酒苦笑。

    「等我生完小孩后，乾脆转职成在家工作算了？」

    「不过，老实说连叶二也离开了『EDGE』，让我很意外。」

    真莉亚突然提到了叶二。

    「先不提我这种没毅力的人或是个性轻佻的小勇鱼，还真没想到竟然连叶二都离开了『EDGE』。」

    「不提我是怎样啊！」

    「真要说起来，我以为叶二会成为千崎的接班人，毕竟我觉得你很能干。」

    ──千崎。

    听到别人乾脆地说出那个名字时，叶二还是会有所反应。

    千崎。艺术总监的千崎。「魔鬼」千崎努。叶二等人的前上司。

    被迫用千崎那梦魇级咒骂声妆点的日常生活，一直等到他退休以后才终于落幕。

    「你这是……叫我去死的意思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还是要我像那个人一样，在你的面前撕烂草案？把提案板丢出去好像也不错。」

    「叶二！」

    朝希顾虑到慌张得失去冷静的真莉亚，赶紧斥责叶二。

    叶二则讽刺般地笑了。

    「开玩笑的。首先，那个人应该也还没死吧？他可是很顽强的。」

    「你的说词太轻率了，自重一下。」

    虽然朝希这样子说，但叶二可没有道歉的打算，毕竟事实就是事实。

    完美主义加上理想主义，且同时进行好几件大型案件，让实际进行业务的部下疲惫不堪的罪魁祸首千崎。他最后甚至还在亲自经手的广告企划作业途中，以前倾之姿昏倒。那有如恶魔或弁庆般的生存方式，要说想不想学学看，答案当然是不。叶二也不觉得自己办得到。

    自从千崎住院治疗并办理退休后，已经过了两年，后来包含帮忙善后完千崎的工作就趁势离职而去的叶二在内，在千崎努底下工作的人，没一个还愿意留在该职场。这就是答案了吧。

    「我没说过千崎在新年过后就出院回家了吗？」

    「我听说只是暂时回家──」

    真是的──好歹先理解一下自己的本事和强度吧？趁著女性们聊起千崎的近况时，叶二在心中如此喃喃。

    用叉子缠好并送入口中的薄切生鲷鱼片，吃起来有著略带温感的腌渍咸味。

    和已婚孕妇及大病初愈的女性欢聚的宴席结束后，没人打算换个地方续摊，便决定直接解散。

    叶二和留下来的勇鱼两人走在开始混著醉客的西口繁华街上。

    「……唉！还是很想多喝点啊──！叶二，晚上让我住你家，一起亲密地喝到早上吧！」

    叶二狠狠瞪著勇鱼。

    「开、开玩笑的啦！我已经找好今晚的住宿处，不会给你添麻烦啦！」

    叶二充满轻蔑感的视线正刺著勇鱼，不禁令他高举双手表示投降。

    「其实，我想趁丸子和朝希姊不在的时候，找你商谈一下我最近在做的某个案子。」

    「早点说不就好了？」

    「这样很无聊嘛！」

    「我要回去了。」

    「──等一下啦！拜托！我这次是认真的，我无论如何都想拿下比稿结果，而且那应该是你擅长的领域。」

    勇鱼揪著叶二的夹克袖子，以后辈的姿态不停地拜托。

    叶二就这样被抓著袖子，看著这个很会迎合人的男人说著迎合人的话，叹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你也太快拒绝我了吧──？还有跟女人一起住吗？」

    「不，没有。」

    「咦？是喔？」

    他可没说错。虽然刚才脑里浮现出了真守，不过他们俩的住处明确分成了五〇二房和五〇三房，所以他的回答方式显然是毫无疑问的。

    「没跟人住实在也挺凄惨的，你明明是个男子汉耶！不是通常都一个人在家工作吗？要是半夜突然觉得厌世的话该怎么办呀？」

    「我没道理要被你操这种心。」

    「叶二你听好，一定要顾好身体，和妈妈约好了喔！」

    你干嘛突然老妈子化啊？就在叶二想要回嘴的时候……

    他发现他们正在走的马路对面，出现了刚刚浮现在脑海里的某个短发鲍伯头女孩。

    （真守？）

    那穿著夏季长版针织衫，加上容易行动的牛仔裤和围著围裙的背影，怎么看都像是正在打工的打扮。

    上个月底，真守在失去工作而慌张骚乱的最后，曾向叶二报告说自己终于找到新的打工。地点是在池袋的旧书店，从这个月就开始排班。不过叶二实际经过她的打工现场，还是第一次。

    以时间来说，现在应该正准备要关店吧？真守人在狭窄店门口前的花车上架设遮雨棚，架到一半时，还有另一个人从店里走了出来。

    「叶二？怎么突然不说话？」

    「鱼……原来指的是这个吗？」

    「啊？」

    和真守一起要好地架设遮雨棚的，是一名围著围裙的青年。

    他对那张线条莫名纤细的脸庞和很有个性的眼镜框架非常有印象。

    那名青年把醉倒的真守送回家之后，还警告叶二赶紧放弃真守～反正他马上就要把真守钓上岸了。这件事他可是忘也忘不掉。

    就是那家伙──那个「鱼宅小鬼」，佐仓井真也。

    ＊＊＊

    早上七点。真守的手机闹铃开始震动个不停，睡眼惺忪从床里爬出来的时刻到来。

    先刷牙洗脸，缓缓启动身体的引擎，大概在开始穿起上学用的衣服时，差不多就会进入正常运作的状态。

    「……嗯。好。」

    她打算在吃早餐前替盆栽浇点水。先移动到阳台，用浇花壶浇水。在这短暂的动作中，她也会像个老太婆一样，做出捶腰的动作。

    （……明明做的工作本身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我这果然是精神疲劳吧？）

    五月底离开原本打工的书店后，从六月开始，她便改到那间池袋的旧书店打工，昨天算起来刚好是第三次上班，但还是做不太习惯，身体各处肌肉都在发疼。

    她一边自觉到身体的疲劳毛病，一边仔细观察盆栽的状况──发现了发现了！微小的异常！

    「小橘」的部分叶子被咬烂，上面还爬著约五公厘大小，像是黑色幼虫的东西。

    发现的瞬间虽然吓到心跳漏拍，但她还是努力说服自己冷静。

    没事的，真守。这只不过是刚孵化的凤蝶幼虫。凤蝶的幼虫最喜欢柑橘类的叶子，它就和那个恶心的夜盗虫一样，长大之后，外表就会变成非常吓人的THE．毛毛虫，不过目前这阶段还有办法自行处理的！

    「没错没错……这种东西，我只要抓起来驱除就好了。」

    她刻意边哼歌边走向厨房，拿了两根牙签和一个塑胶袋后，再度回到阳台。

    （用这个！这样做！再这样做！）

    她把牙签当作筷子用，轻轻夹住小幼虫后丢进袋子里。

    既不慌张也不嚷嚷，漂亮地驱除害虫。我也是有所成长的嘛！真守一边自卖自夸，一边得意地用手拨著还没吹的头发。

    接著她看向旁边的箭叶橙盆栽，发现已经长成THE．毛毛虫的幼虫正边啃蚀著叶子边跟她打招呼。

    「呀啊──！」

    结果还是大声嚷嚷了。

    真守陷入轻微恐慌状态，一把抓起叶二的房间钥匙，走出了玄关。

    （亚泻先生！）

    她慌张地按著门铃，门却迟迟不开，乾脆直接插入钥匙，试著强行突破。走廊、厨房、客厅、阳台都没有叶二的身影，接著一打开寝室门，才发现他还在床上睡觉。

    ──看到他睡觉的模样，真守突然心想「我到底在干嘛？」才恢复了冷静。

    喂！现在都几点啦？不过虽说平常这时间带的他都醒了，但现在毕竟还是早上。而且他也可能因为昨晚工作到很晚，现在才终于有办法躺下来睡觉。

    「──是真守吗？」

    当真守打算转身退场时，就听见叶二嘟哝的声音。她觉得自己搞砸了。

    「……对不起，亚泻先生，我原本有件事情想稍微拜托你一下，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别见外，你是有事才来的吧？」

    有是有。

    但毕竟像之前那个夜盗虫，她到最后也是凭藉己力自行驱逐，这次只要也努力一下，应该还是可以解决的。虽然说在光天化日之下抓虫实在有点骇人，但只要闭上眼睛，像这样啪唰一声再叽哩一下咻砰砰后丢掉，一定就能大功告成。

    叶二在纠结的真守面前慢慢起身，用睡眼惺忪的模样，脸朝下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你真的没问题吗？」

    「捕获。」

    「咦？呀！」

    正当真守靠近床边时，叶二长长的双手便伸向她的身体，直接拉著她躺回床上。

    「什么？什么？你想做什么！」

    「因为我还很困，所以你也来一起睡。人在棉被里就是要睡觉。」

    「根本听不懂你在说啥。」

    「我只睡了两小时……」

    这是值得夸耀的事情吗？

    真守就像是抱枕或是小熊玩偶。叶二毫不费力却又强而有力地把她给抱得紧紧的。

    「……你一直在工作吗？」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窥看叶二的脸。即使如此，那张没有戴眼镜的素颜实在是太端正，令她完全无法冷静下来，和刚才的恐慌情绪呈现完全相反的对比，同时也让她产生了一点抵抗感。

    躺在她眼前的叶二所穿的T恤胸口带有些许汗味。

    「……况且……明明就是你不对……整个人都是破绽还四处乱跑，钻来钻去……」

    「什么钻来钻去……话说，亚泻先生，你好臭！臭死了！为什么酒臭味这么重！」

    在超近距离下，就算不想刻意去闻，那股酒精臭味仍然明显到吓人。比起汗味和体味，那酒臭味根本挥之不去。搞什么啊？

    「我和工作伙伴一起喝酒……首班车……才回来……」

    「我受够了！你根本只是个醉汉！快放开我！」

    亏我还担心是因为工作的关系。

    原本涌上心头的甜蜜情感全都消散得一乾二净，她现在是真的想要逃离叶二的拘束。

    当她手脚并用暴动个不停时，不偏不倚就用掌底攻击到叶二的下颚，她也趁机逃出被窝。

    「……你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关我什么事！明明就是毛手毛脚的你不对。」

    「好啦好啦是我不对，别逃跑啦。」

    听著叶二呻吟个不停的真守一边整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一边回头问：

    「……那你可以帮我除虫吗？」

    「看是要抓独角仙还是蝉都可以。」

    按照刚才的公约，去真守的房间除完虫之后，两人又再度回到叶二家。

    「──是喔，你要做菜吗？」

    真守借了叶二家的厨房，打算先来准备早餐，而人在浴室淋浴的叶二也探出头来。

    「你要做什么料理？」

    「我没什么厨艺可言，所以只能做不太会失败又堪食用的料理……」

    把毛巾盖在头上的叶二刮了胡渣后，脸色也变得比较好，感觉整个人算是活了过来。

    真守先在切半的厚片吐司中间划刀并做出口袋状，在口袋里塞入火腿和起司片。

    「做三明治吗？」

    「不是，三明治吃腻了，我今天想做法式吐司。」

    为此，她特地从隔壁阵地中拿了厚片吐司过来。先在金属制调理盆中打颗蛋、倒入牛奶并均匀搅拌，再浸泡吐司。

    「你会做啊？」

    「与其在那边钦佩，还不如去阳台帮我拔几片香草过来。」

    当真守把厨房用筛子递了出去，头上还盖著毛巾的叶二也沉默地离开了厨房。虽然叶二似乎用视线控诉她很「冷漠」，但她也毫不在意继续手边的作业。

    趁著吐司还浸泡在蛋液里，她开始备其他料。

    从冰箱里面拿出橘子，剥下外皮和白丝并放入调理盆中。

    （……反正都要搅拌了，被我剥得烂烂的也没差……）

    她剥著整颗橘子，那笨拙的手艺也让橘子汁液乱滴一通。

    「真守，我摘好了。」

    「啊，谢谢你，亚泻先生。既然你都摘完了，可以帮我煎法式吐司吗？」

    「我吗？」

    「对，因为我手边的还没做完。」

    听到真守一副理所当然的理由后，叶二也只能沉默地开瓦斯热平底锅，丢入奶油并等它融化以后，便开始煎起吐司。虽然他那背影看起来莫名孤独，但现在不是管那种事情的时候。

    好不容易剥完橘子，接著直接在调理盆中追加橄榄油和盐。

    （今年也终于来到了香草的季节！）

    当当──！她不禁在脑中加上了效果音。

    自从五月开始栽种后，最近那叶子终于长得越来越茂盛的夏季蔬菜──香草罗勒大神！那圆滚滚的叶子线条实在是太惹人怜爱了。她简单地把叶二拿来的罗勒叶切碎后，新鲜的香气立刻涌现，在调理阶段就让人心情为之一振。

    把切碎的罗勒叶丢入调理盆，最后连同橘子一起均匀混合。

    「亚泻先生，你那边煎好了吗？」

    「煎到这样如何？」

    「喔──！不错耶！」

    平底锅中的法式吐司表面混著奶油，发出啾啾的悦耳煎声，从漂亮的焦色之中可以窥见装在口袋里的火腿和融化的起司，正是想令人大咬一口的美味厚片口袋吐司。

    分装成两人份在盘子里之后，真守立刻敏捷地淋上混入罗勒叶的橘子，再补上一片装饰用的叶片。橘色加绿色，真是缤纷。

    「嘿嘿嘿！」

    「哦？看起来颇像一道料理的。」

    「小菜风法式吐司佐橘子瓣及罗勒，完成了！」

    真守端起盘子，赶紧走向餐桌。

    「──所以，这要怎么吃？」

    「没办法直接抓起来咬，就用那边的刀叉切来吃。」

    「嗯，了解。」

    他们对坐在餐桌旁，一起享用法式吐司和咖啡。

    先吃刚煎好的法式吐司。真守一下刀，吐司中间就流出了融化的热起司，接著一口送入自己的嘴里。

    （嗯嗯！没问题，应该没失败。）

    火腿和起司的盐味，再加上快速油腌的橘子瓣带来的些许酸甜味，感觉就像是生火腿佐哈密瓜，或是西瓜加盐巴一样，两种迥异的出身碰撞出幸福的邂逅。

    切碎的罗勒叶收束了整体的香气，成了完美的媒人。

    「完全没有另外加糖。」

    「啊！没错没错，因为是拿来当小菜的法式吐司，所以完全不甜。」

    「橘子的部分已用盐巴和橄榄油调味，再用新鲜罗勒增添风味。」

    他边吃边快速拆解真守的料理食谱，真不愧是叶二，不如说这就是经验的差异吧？

    「……怎么样？好吃……吗？」

    真守战战兢兢地询问。

    「嗯，这个嘛……以你的程度来说，这的确是非常下工夫的早餐。」

    「还能吃吗？」

    「我倒觉得没必要把这道料理说成『堪食用』，你是在哪学会的？」

    「嘿嘿嘿！其实我是偷抄了在咖啡厅吃过的料理。」

    她直接从实招来。因为实在是太好吃了，她便跑去向店员请教各种制作诀窍等等。

    「嗯……咖啡厅啊？」

    结果叶二的反应却比想像中还要冷淡。

    「是跟那个冲绳出身朋友A一起去吃的吗？」

    「咦？你是说小凑吗？没错。」

    叶二仍旧做出非常薄情的反应，只说著「那就好」并点点头。

    就算是真守也开始觉得怪怪的。

    「……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既然是跟朋友A去，那就好啦！」

    「真的吗？」

    叶二仍然像平常一样坚守自己的主张，并继续吃著剩下的法式吐司。

    「……你昨天去打工对吧？」

    「对，没错。做晚班。」

    「在池袋西口侧。」

    「对，怎么了吗？」

    「我昨天去喝酒的时候刚好看见你在工作。」

    「咦──？」

    真守手上的叉子差点飞出去。搞什么啊？那不就是归类在「发生了某事」的类别之中吗？

    「讨厌！真的吗？突然被你这样讲，害我觉得好丢脸！我没做出奇怪的事吧？」

    「佐仓井也跟你一起工作。」

    听到叶二乾脆地说出口后，反而让真守有点语塞。

    现在似乎出现了微妙的「氛围」。

    「……对啊。真的很巧，我一开始好惊讶！」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为什么──？」

    叶二一脸认真地看著真守。被那张端正的男子汉脸庞仔细盯著看，实在是到了有点可怕的地步。

    说不定他在生气。

    「我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只是觉得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骗人的吧？如果是平常的你，要是发现打工处有朋友在的话，一定会当作话题抢著告诉我。昨天是你第几天的班啊？」

    「不要擅自决定我的行为，我只是觉得就算告诉你也没什么好玩的，才不是故意不说。」

    「不好玩？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因为那只不过是关于大学朋友的话题，根本就不好玩，不是吗？」

    「只不过是？」

    去年入秋时节，真守在喝酒大会喝到挂，当时同席的真也曾送她回家过。叶二也是因此才认识了这名青年。

    那时真守明明已经为自己造成他人困扰而道过歉，叶二应该也接受了她的道歉，不知道为什么，事到如今却又再度旧事重提？

    和叶二交往前确实发生了很多事，但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叶二没必要知道以前那些事，这也跟这次的打工事件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是真也碰巧在她找到的打工环境里工作罢了！

    她并不想刻意把可能会在双方之间掀起一阵风波的话题拋出来，这行为应该不算是隐瞒，好歹算是归类在礼仪的范畴吧？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我可不能辞掉打工喔？」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不是心里有鬼，根本没必要隐瞒这种可以直接说出口的话题。」

    「我没有隐瞒，心里也没有鬼。」

    两人的争执一直处于平行线的状态。

    去了学校，稍微向凑发牢骚之后，发现她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愤慨。

    「讨、厌──！」

    凑大小姐大幅把头往右转，主张她有多不开心。

    「太讨厌了，讨厌讨厌！根本就是男人丑陋的嫉妒心嘛！」

    「男人的……嫉妒。」

    「就是束缚啦束缚！束缚型男友，想把自己的女友五花大绑的类型。真守你不该让他开口提你的打工地点啊！」

    她们坐在教室一角，等教授来上课。凑啪哒啪哒地敲著手上的资料夹，高谈阔论告诉真守不应该怎么做。

    「……你干嘛一脸不信服的表情？」

    「不，因为……亚泻先生要是听到你用那个单字形容我们，一定会觉得很好笑……」

    束缚。嫉妒。实在是既新鲜又夸张的单字，怎么想似乎都觉得不太符合自己的现况。

    凑看著这样的真守，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说……你真的漫不经心到让我常常觉得很担忧。」

    「我才没有漫不经心，是你太夸张了吧？」

    「你还好吗？整天沐浴在毒舌园艺运动服男的毒液之下，让你对正常感受麻痹了吗？你有没有好好回嘴啊？」

    「他也不是三百六十五天都在放毒啦……」

    看来凑因为以前跟叶二的交手过程，对他没有什么好印象。这也不能怪凑，但对真守来说，事情实在是挺复杂的。

    「亚泻先生在该温柔的时候很温柔喔！」

    「被家暴的女性也常常会说著『但他也是有温柔的一面（哭）』，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加害者。」

    「小凑，你是网路新闻看太多了。」

    说叶二的坏话也说得太过头了。

    因为真守表现出受不了的模样，凑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分，就不继续追击下去了。

    凑从笔袋中拿出自动铅笔，喀喀喀地一直把笔芯挤出来。

    「我也只是觉得，你们俩的年龄差距本来就很大，让我很担心会不会进展成他单方面很强势的男女关系。」

    「别担心，而且亚泻先生可是个成熟大人，做事不会故意拖泥带水，反而是我一直耍任性，给他添了不少麻烦耶！」

    「真的吗？」

    「啊！你看，亚泻先生传讯过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真守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萤幕画面上出现了叶二传讯过来的通知。

    没错。这件事情没有什么谁对谁错，没必要一直对这无聊小事争论个不停。

    真守抱著轻松的心情戳了一下萤幕。

    叶二「我不是在怀疑你，只是不爽你竟然觉得我会因此疑神疑鬼，所以才故意不告诉我这件事。」

    真守凝视著他传来的文字，看到手机都要穿孔了。

    「你是打算重提几次一样的话题啊──！」

    啊──！

    啊──！

    啊──！

    真守明明想继续用刚才聊天的音量说话，却不知道为什么，声音竟然响彻到全教室都听得见。

    甚至觉得语尾的「啊──」还成了回音。

    等她冷静下来，环顾四周后，发现其他学生全都在不知不觉间安静了下来。一片寂静的教室讲台上，站著一位正准备要开始上课的副教授。

    （噢。）

    从远处看也看得出来，四十几岁的女性副教授正挂著痉挛的僵硬笑容并说：

    「这次上课的内容的确已经在上次和上上次的课堂中重复过了。」

    「……不、那个……」

    「不过接下来会深入课程内容，请你务必要听到最后，别觉得无聊。」

    「……好。好的……」

    「你是……栗坂同学对吧？好，我记住了。」

    完蛋了。各方面来说都完蛋了。

    坐在真守隔壁的凑正专心地埋头读著教科书，装作事不关己的模样。不过现在也很难责怪她什么。

    要怪就怪──

    ──可恶的亚泻叶二！绝不原谅！──

    真守在与打工事件毫无关联的状况下累积了对叶二的怨恨值。

    ＊＊＊

    成熟大人比较明事理什么的，根本只是谎言。

    即使透过手机这种电子机器，两人仍然不愿改变自己的主张。就算见到面，气氛也会变得很险恶，所以她一直持续过著不再接近叶二家的日子。

    难道是我太固执了吗？

    但讨厌的事情就是讨厌！

    到了第三天左右，她的心底开始纠结。即使如此，她也不想就此全盘屈服认输。

    真要说起来，真也以前曾对真守告白过的种种过去，叶二应该是完全不知情的。也就是说，叶二对她的普通男性朋友产生敌意到这种程度，怎么想都觉得怪怪的。

    「──找您六百元，谢谢惠顾。」

    而现在是本日大学课程结束后的打工时间。

    她拿了找零和收据给购买文学书籍的客人，并开始整理收银机周围。

    稍嫌老旧的书架样式和旧式收银机。放在柜台附近的玻璃柜中摆了好几本价格会让人吓到喷出眼球的珍贵书籍。客户要求代订的书籍之中一本新书也没有的旧书店──鹦鹉堂书店，和真守之前工作的新刊书店之间的气氛和节奏步调都截然不同。

    （也没有进漫画类书籍呢！大部分都是摄影集或专业书籍。）

    水獭店长曾说过，店铺现场的贩售只占营收的一半左右，剩余营收都来自网购的样子。

    说到这位水獭店长，他今天也为了参加自己喜欢的围棋会而跑出去遛达，差点不开门营业。

    目前真守做的工作，也就只有站柜台贩售书籍，以及关店后的打扫而已。其他业务项目都还没开始著手，总之先确实完成目前手边的工作再说。

    从自动门看出去的外头景色，正滴滴答答下著小雨。

    关东地区在前几天终于进入了梅雨季。

    「欢迎光临──」

    自动门开启，一位看起来年近八十的老人家走进店内。

    虽说外表看似年纪颇大，却给人一种老当益壮的感觉。这位客人身穿用熨斗烫得非常平整硬挺的夏季衬衫，放入伞桶中的雨伞也不是透明塑胶伞，而是黑色的洋伞。而在这种天雨路滑的状态下，他穿著皮鞋的脚步依然稳健踏实。

    「我接到良宽的书已经到货的通知。」

    ──羊羹【注】的书。【注2：日文的良宽和羊羹的发音相似。】

    这名带有绅士感的爷爷竟然要买和果子书？其实爱吃甜食？真守的脑内冒出各种不同的臆测，不过她已经练就不会因此显露于表情上的能力。

    「好的，您有预约书是吗？不好意思，能否告诉我您的姓名？」

    「啊？名字根本不重要，还不快拿过来给我！你们说已经到货，所以我才特地过来耶！」

    那副细瘦的身体竟然可以如此剑拔弩张，真守就这样被迫沐浴在怒骂声之中。

    她努力挤出「请、请稍等一下」的句子，慌张地攀著收银机后面的书架。

    这份工作不像之前待的书店那样系统化，不过预约和代订的书籍似乎都会连同记录单一起摆在书架之中。

    可是──她怎么找也找不到。没有和果子的书，连类似的料理杂志书都没有。

    「那个，不好意思，能否告诉我书名──」

    「少在那边嘟哝，还不快找！」

    落雷又来了。

    难搞。是个超难搞客人。真守脑内响起最严重的警报，焦躁感也一路冲刺到最高点，但羊羹的书到底在哪啊──！

    「栗坂，这本。这是你要找的书吧？」

    此时突然有道天之声降临。

    从仓库走出来的佐仓井真也递了一本书给真守。

    「……《良宽和尚的教诲》……？」

    「快点给客人吧。」

    被真也提醒之后，真守举著书，让对方看得见书名。

    这时对方说：

    「嗯。给我那本。」

    他乾脆地点头了。这样好吗？这样子好吗？

    真守吃惊地开始结帐，并将商品递交给对方。

    这位客人也像是附在身上的恶鬼已经离开似的，又带著安稳的表情走出店外。完全跟不上这超展开的节奏。

    等自动门关闭后，她全身无力趴在柜台上。

    「……竟然不是羊羹，而是良宽……！」

    混淆视听也要有个限度。

    「那个爷爷不仅发音不好，而且还耳背。所以总是会用大嗓门说话来掩饰自己的问题。」

    「他是常客吗？」

    真也点点头。

    「他和店长很要好，常来店里。因为个性敷衍随便，所以常常在店长告知柜台人员前就跑来拿书。很难搞。」

    「原来如此……」

    像刚刚那样只有对方单方面提供情报，又不肯听人说话，在最糟的状况下，用笔谈的方式说不定还比较快。

    「……总之，佐仓井同学，你刚刚真的帮了我大忙！」

    「这没什么，是没有通知你的店长不对。」

    真也的反应仍然跟以前一样，既生硬又冷淡。

    「……那，还有什么状况就赶紧叫我出来。」

    「啊！嗯！谢谢。」

    「就算你逞强，打算自行处理，八成也无济于事。」

    无济于事。虽然真也若无其事说出伤人话语，但真守知道对方并没有任何恶意。就连其他态度表现，她也都能够充分察觉出来。

    真也就这样回到原本待的后台仓库之中。

    当真守站柜台的时候，他几乎都在里面做其他业务──定价以及受理并寄送网购业务。根据店长所说，真也似乎一上大学后就开始在这里打工了。店长甚至还大笑著说他根本是自己的代理人。

    虽然说是以两人体制的形式一起顾店，也没什么机会在执勤期间和真也闲聊。更何况他本来就不是喜欢咬耳朵的类型。

    （就算在大学校园中，他也很少开口说话，更不会去参加喝酒聚会等活动。）

    这样的他，难得开口闲聊的时间点，是在营业时间结束后的收店打扫时。

    「──差不多习惯了吧？」

    那是在统计完收银金额，只要整理好仪容妆扮就可以下班离开店面的阶段。

    真守心想，他会主动搭话可真是稀奇，或许是来这边打工以来第一次。

    「还算习惯，虽然常常发生像今天这种失败状况。」

    「我不是说过，那是店长不对吗？」

    「当时心脏差点要停了……」

    她边说边走进仓库。

    仓库里堆积著还没陈列在店面的书籍，整个空间杂乱到书量看起来比实际上的还要多。

    「──对了，佐仓井同学，我从之前就一直在想……你不觉得店长长得很像水獭吗？」

    「啊？」

    难得的闲聊时间，真守实在很希望把这想法分享给打工伙伴，没想到真也竟然对这话题感到不知所措。

    「……水……獭……？」

    他推了推半框眼镜，陷入沉思之中。怎么办？看来似乎不小心踩到了微妙的界线。

    「没关系啦！我只是擅自这么认为罢了。」

    「不……也不是说不像……」

    不管被谁否定，她都不打算让步。

    「你一直在想这种事情吗？」

    「对啊！」

    「奇怪的家伙。」

    「谢谢，我常被这样说。」

    能让他发笑也算好事一桩。真守把手伸向放置私人物品的置物柜。

    放在旁边桌子上的事务用电脑正散发著蓝色光芒。刚才已经按下了关机键，现在好像正在进行某种更新作业。

    「──那个男的还好吗？」

    「咦？」

    「亚泻叶二。我待在这里不就一点也不有趣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啊？

    真守不停思考他的话中之意，最后还是先打开了自己的置物柜。

    「你说的不有趣，应该和亚泻先生没有关系吧？」

    一回想之前的状况，似乎又让真守莫名火大了起来。

    「他随便臆测我的行为还责备我，我也只能拚命否定。觉得自己不被他信任，有够不甘心的！」

    「我倒是可以明白那个男人的心情。」

    真守有一点讶异。

    没想到他竟然跟叶二站在同一个阵线上。

    「因为去年秋天喝酒聚餐后，我送你回去的时候曾经告诉他，我曾向你告白，而且还不打算放弃。」

    ──不会吧？真守心想。

    怪不得叶二会那么啰嗦──？

    真守回头看著真也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况且他本来就不是会在这种时候说些花俏玩笑的人。

    总之，真也是一位寡言又口才笨拙的人，相对的，他说出口的话也毫无半句谎言。

    真守不停地眨眼，拚命思考该说什么才好。

    「……呃、可是，那都是过去了。」

    结果还是说出了不太察言观色的回答。

    真也毫不费力接近她，单手扶在她身后的置物柜门上。

    她就这样被夹在真也和置物柜的中间。

    视线一角可见的电脑终于更新完毕，电源自动关闭。昏黑的房间又变得更暗了一点。

    「你怎么想──？」

    ＊＊＊

    原本勉强还维持在桌边的手机，因为震动而掉到地上。

    液晶萤幕朝下，在木质地板上沉默的银色机体。叶二坐在椅子上，凝视了它三秒左右。

    他当然知道不捡起来不行，明知如此，却因为电脑上的作业正进入佳境，实在不想中断。所以他决定无视手机，优先工作。

    他一边操作滑鼠，一边心想。

    （不是来电，也不是工作的信件。最有可能的就是──）

    ──真守传来的讯息吗？

    他该用「终于」，还是「好不容易」来形容呢？

    从那个鱼宅小鬼──佐仓井真也的事件引发的问题，主要也是因为双方的认知差异，导致两个人都莫名闹起别扭。

    对真守有兴趣的男人就在身边，叶二想叫她注意对方举止，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最麻烦的是，她本人对此一点自觉也没有，而且她似乎认为对方的告白早就已经是过去式。

    就算叶二好心提醒「不不不，对方仍然把你视为狩猎目标」，却搞得像是叫醒一个有起床气的小孩似的。结果真守也变得越来越固执──

    叶二也没有要退让的意思，但目前也没办法说服对方，加上最近多了一份羽田勇鱼委托的案件，不知不觉就把心力全放在工作上了。

    正如那个勇鱼所夸下的豪语，这个案件类别不仅符合叶二的风格，目前获得的素材资讯也在他的擅长领域范围内，而且还是自从他转成SOHO族以后便远离的大规模设计比稿，确实燃起了他的竞争之心。

    ──真要说起来，如果有人指责他就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处理和真守之间的问题，所以才逃避并埋首于眼前的工作，某方面来看其实也没说错。就跟他丢在地板上不管的手机一样。

    「…………」

    还是得做点什么处理。之前不也是因为陷入这种状况而导致分手的局面吗？不管是千鹤那时，或是其他时候。

    （不对，事情没有夸张到这种地步吧……？）

    他对著耳里的天之音摇摇头。

    只不过是偶尔拌拌嘴罢了。当他把工作做到一个段落后，才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

    一如他的猜测，是真守传来的讯息。

    真守「还没吃晚餐的话，要不要一起在池袋吃饭？」

    叶二确认了一下时间，刚好是真守的旧书店打工下班的时间点。

    她会想要一起吃晚餐，通常是当天没有打工或是从早班下班。而当晚会从叶二自行煮晚餐，变成她自动来帮忙并顺便蹭饭吃的状态。

    做晚班的时候，她不是早点吃晚餐，就是等晚上下班回家后再随便吃吃。像这样结束打工后还特地约吃饭，是很少见的状况，更别说是约外食了。

    叶二「可以是可以，但不是在家里吃，而是外食吗？」

    真守「对，可以的话。我想跟你聊目前为止的各种事情。」

    才刚送出，真守就立刻回覆了。

    速度快到令人怀疑她一直盯著手机萤幕等待。

    ──目前为止的事情……吗？

    叶二再度看了一下时钟，并回覆「我马上过去」。

    他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居家服以外的服装，十分钟后便走出「练马皇宫」的住处。

    雨停的夜晚，地面仍旧湿漉漉，潮湿的空气覆盖在皮肤表面。

    池袋站南口的手扶梯前广场。真守连同等待的地点也一并指定好了。即使已经到了隔壁的百货公司关店的时刻，比地面还要再低一阶的圆形广场仍旧熙来攘往，可看到许多像是刚下班的人潮正陆续被吸入至南口的剪票月台后方。

    真守就站在贴著特价海报的柱子前。

    叶二正打算举起手，又在中途作罢。

    因为她旁边还站著一个人，是佐仓井真也。

    发现叶二的真守反而主动挥起手来。完全不知道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就这样在摸不透对方意图的状况下走到真守两人面前。

    「不好意思，突然找你出来。」

    「……佐仓井也在啊？」

    「啊、对。因为他说，这种事情还是由他本人亲自说明会比较好。」

    真守说完后，便像是争取同意似的望著真也。

    两人就读同一所大学，又是同年纪的朋友，相处起来多少比较没那么拘谨。不知道是不是叶二想太多，总觉得他们之间有著更深一层的关系。

    真也用放松的心情抬头看著他，并点头打招呼。

    「……你好，好久不见。」

    「要说明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真也突然搂著一旁真守的肩膀。

    「我们俩交往了，请你们分手。」

    ──喂。

    开什么玩笑？

    所谓的大脑无法思考，指的大概就是这么一瞬间吧。

    什么「事情没有夸张到这种地步」啊？什么「只不过是偶尔拌拌嘴罢了」啊？你不就是因为老是敷衍了事，不肯面对眼前的问题，才会迎来这种局面吗？

    不过，在叶二实际做出行动以前，真守倒是立刻拍掉真也搭在她肩上的手，还直接出拳往对方的脸颊招呼，完全没有自己出场的余地。

    还真的完全没有。

    「……好痛。」

    「痛什么痛啊！你在搞什么！」

    真守面红耳赤地大骂正在呻吟的真也。

    「这种玩笑连开都不能开好吗！佐仓井同学，你不是已经有女友了吗！」

    ＊＊＊

    由于百货公司的美食街已经接近最终点餐时间，因此他们决定随便找间居酒屋继续刚才的话题。

    点好的沙拉和薯条、炸鸡等餐点陆续送到桌上，真也说著「我肚子好饿」后，便开始积极地吃了起来。和料理同时点的啤酒也不停地减少中。

    而坐在肚子饿扁的真也对面的，是叶二。

    真也穿著附有领扣的衬衫加上灰色的斜纹棉裤，怎么看都像是出门工作用的便服。叶二坐在真守的旁边，用复杂的心境看著对方吃东西的模样。

    「……未成年饮酒的问题，真的解决了吗？」

    「我的生日是五月，所以已经成年了。当时真是抱歉。」

    面对淡然道歉的真也，叶二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结果他也只好询问坐在隔壁的真守，说：

    「……你说他有女友了？」

    「对啊，详细状况我也不太明白。佐仓井同学，你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真守重新开口问了之后，真也才停下动筷子的手。

    「……这个嘛……正式得到OK许可是最近的事……」

    「啊，你肯自己讲啊？」

    「对象是谁？大学同学吗？」

    「不，不是在大学认识的……是社会人士，比我大七岁。」

    「啊？」

    真守也跟著大吃一惊，看来她也是第一次听说。

    「等、等一下，佐仓井同学，怎么这么突然？交了个年长的女友？」

    「是啊。」

    对方非常坦然地回答。怎么一回事？今天到底是什么怪日子？

    如果他们坐在和室座位的话，真守一定会凭著一股冲动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可惜他们坐的是餐桌座位，无法到处乱滚。

    「怎么办？佐仓井同学，我可以告诉小凑吗？」

    「不行。」

    可恶，不能发表吗！

    这话题确实会成为具志坚鲨鱼凑的饵食，而且她会吃到连一根骨头都不剩。

    真守非常有耐性地不停追问真也，得知女方是住在仙台老家的人，大概像是青梅竹马般的存在。女方这次因为转职而来到了东京，两人的关系似乎才迅速亲密了起来。

    「女友可爱吗？」

    真也突然语塞。

    「……有必要问到这种地步吗？」

    「当然有，这很重要。」

    就算真也露骨地皱著眉，她也不打算手下留情，就只是挂著笑容等著对方回答。

    「到底怎么样？」

    「……饶了我吧……」

    「怎么可能饶过你？这是乱开玩笑的你应受的惩罚。」

    真也叹了一口气，而真守则继续用笑脸施压。

    不知道是不是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逃，佐仓井真也一口气喝乾剩下的啤酒，用空的玻璃酒杯当！一声敲击桌子。

    「…………当然可爱。」

    他承认了！哦哦──！真守当场拍起手来。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亚泻先生。佐仓井同学交了一位可爱的女朋友，非常幸福的样子。」

    「……这现场看起来就像是某种拷问秀，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终于明白了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话题会导向我幸不幸福……总之我并没有过得很不幸。」

    「对，没错！我就是想让亚泻先生明白你现在这种状态，所以才要他一起过来吃饭……而你刚才竟然做了那种诡异行为。」

    真守用颇有怨气的眼神盯著真也看，他便用酒醒后的模样说了「抱歉」。这点倒是很符合他直率的个性。

    「……我对栗坂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也不打算要对她死缠烂打，但心底还是很想要给亚泻叶二一个强烈的打击……」

    「喂。」

    「多亏如此，我现在感觉心情很舒畅，谢谢。」

    真也在最后低头致意，便拿著身边的包包起身。

    他把自己的饮料费放在桌上，对著还坐在座位上的真守等人说：

    「总之，因为我而害你们俩的关系恶化，不是我的本意。我也不想卷入情侣斗嘴的风波之中，先失陪了。」

    他向右转，往出口的方向离开了。

    背上的后背包垂挂著和之前不同设计的鱼型钥匙圈。

    座位上只剩下真守和叶二两人。

    原本点的料理吃到只剩下莴苣和香芹，盘子也几乎被店员收光了。酒的部分也一样。

    两人就在很难开口说点什么的气氛之下接连站起身来。

    「总之我们也先离开吧……？」

    「是啊，就算再待下去也……」

    他们带著微妙又尴尬的表情结完帐后，离开了居酒屋。

    坐著电车回到练马，走进「练马皇宫」的入口时，已经接近凌晨零点了。

    他们俩在电梯中，沉默地抬头看著电梯往五楼升高的显示板。

    咕噜……发出奇怪的声响。

    「……不是我。」

    「……这我当然知道！」

    虽然真守表现得好像跟自己无关似的。反正就是我啦！是我肚子在叫！

    没办法把狭窄的空间一分为二，她只好双手抱著肚子面对一旁。这个身体机能可真是有够蠢的。

    「怎么？你不是在居酒屋有吃了东西吗？」

    「我才没吃，在那种状况和气氛之下，根本不是吃东西的时候。」

    「所以说，点来的那一整盘全都是鱼宅小鬼吃光的吗……？」

    叶二用莫名讶异的口气喃喃说道。回过头来一想，叶二也几乎没有吃到东西。

    电梯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抵达五楼，两人便一起走在共用走廊上。

    接著大概也只剩下各自回房的选项了吧？

    不过在那之前，叶二就开口说：

    「既然如此，要不要一起吃晚餐？」

    真守直接把自家钥匙放回包包中。

    仔细一想，刚认识的时候，也是像这样趁著深夜时分跑去隔壁人家吃晚餐。

    「──好了，虽然带了小姑娘进家门，但其实我这里没什么东西可吃。」

    「啊？」

    穿回惯例的运动套装，站在厨房的叶二一边打开冰箱门，一边说著令人怀疑自己耳朵的话。

    「你自己看，这是我今天预计要吃的晚餐。真鲷生鱼片，一盒三百五十日圆。是趁超市贴上半价贴纸后买的，但很快就会坏了。这么一点分量，根本不够两个人吃。」

    他说完后，刻意把生鱼片盒递给真守看，但就真守听来，前面那一句话比较让人无法忽略。

    「想用生鱼片和现成的菜肴快速解决晚餐时，我就只能这样买。」

    「……生鱼片的话，像之前一样做成海鲜沙拉丼怎么样？」

    「首先现在没有莴苣。」

    真守看向客厅对面那一片黑暗的阳台。

    最近的阳台菜园班表的确从春季蔬菜转变成夏季蔬菜，适合做成沙拉的橡叶莴苣已经宣告轮值结束，刚种的沙拉叶的量应该多到足以源源不绝，但这些夏季蔬菜都还没有成熟到可以采收的地步。

    「──好，决定了。现在也晚了，既然无法做成丼饭，乾脆来做茶泡饭！鲷鱼茶泡饭。」

    「啊，光听这料理名称就觉得很响亮。」

    「既然你也这么想，肚子饿的栗坂，去阳台准备调味料。紫苏和小葱。」

    「了解。」

    真守拿著筛子、剪刀、安全帽灯这些采收用三件道具组，往阳台的方向走去。

    一打开玻璃落地窗，凉冷潮湿的夜风便拂上脸颊。

    （紫苏和小葱是吗？）

    她先剪下几根花盆里的小葱，接著是一旁开始长著叶片的绿紫苏，挑了几片比较柔嫩的采收。

    每次都只需要采收必要的份量就够了，是阳台菜园最令人感激的一点。

    拿著筛子回到厨房后，发现叶二正在磨芝麻。

    「你拿那个要做什么？」

    「鲷鱼的事前调味。因为没有芝麻酱，所以用现磨的芝麻和酱油、味醂、再加上一点接近芝麻酱口味的芝麻油。」

    他熟练地丢入各种调味料到被当作调理盆的磨钵中，再浸泡半价生鱼片。

    「我、我看见了……这可是直接放在饭上面也会超美味的美味系食材……！」

    「如果量够的话也可以那样做，不过现在要做成茶泡饭，所以要做高汤。」

    叶二说完后，便开火煮装水的小锅子，但他丢入滚沸热水中的，竟然不是昆布高汤或柴鱼片，而是松茸风味的「即溶汤包」。

    「啊！好狡猾──」

    「不仅有料又有高汤，一石二鸟。来，真守，去拿碗盛饭，饭在微波炉里面。」

    好好我知道了。

    把用微波炉重新加热过的饭盛进碗里，再把浸泡好的芝麻味鲷鱼和从阳台摘来的紫苏和葱全部切碎。

    将松茸味的即溶汤品倒入饭碗中，便冒起了腾腾热气。

    鲷鱼因为高温而稍微变了色，华丽的茶泡饭消夜就完成了。

    虽然月历上印著夏季六月，但梅雨时期的夜晚意外地稍嫌寒凉。这时能够喝到弥漫著热气的料理，真的会令人欣喜万分。

    「我要开动了──」

    真守和叶二对坐在餐桌两侧，立刻先从鲷鱼开始进攻。

    因为汤汁的高温而变色还稍微往后弓起的鲷鱼带有些许的甜味，不仅芝麻香气入味，口感也没有任何腥味。同时送入嘴里的香料──葱和紫苏也展现出十足的存在感，吃起来真让人雀跃。

    即溶汤包中附的海苔和面筋正和鲷鱼一起游泳，看起来实在很可爱。

    狼吞虎咽扒著饭，再吸口汤，整个人不禁开始嘻嘻笑了起来。

    「这和我知道的即溶汤包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放了这么多料进去，当然会变成另一种料理。」

    最后加上生鱼片附的芥末，也有美妙的画龙点睛感。白身鱼和芝麻的清淡口味竟然可以收束得如此完美。

    在深夜吃著鲷鱼茶泡饭。不仅可以温暖冷却的身体，也不至于吃到胃胀，简直就是「渗透至心底」的味道。

    吃完清爽的茶泡饭风味料理，身心获得满足以后，再来就是进行收拾工作。

    两人一起擦著碗筷，收拾整理时，真守开始盯著叶二正在作业的背影。

    「……亚泻先生做的饭果然很好吃。」

    她边呢喃，边把额头靠在对方的背上。

    因为面对面就没办法好好传达心意，只好狡猾一点，出此下策。

    「吵架的时候一个人吃饭真的很寂寞。我一直在耍固执，对不起。」

    我现在确实明白你担心的理由了。

    她想说的大概就是这样。应该有在听她说话的叶二宽阔的背膀一直静静待在餐橱柜的面前，动也不动，但她感觉得到对方叹了一口气。

    肩胛骨的附近开始缓缓动作。

    「……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看著你的脸听你说。」

    「不要，因为──」

    「现在可是气氛正好的时候吧？」

    一被迫面对面，她便在瞬间低下头来，结果对方却刻意把手放在她的头上，强迫双方对上眼。叶二的嘴角正挂著笑容，看起来并不恐怖。

    两人的额头碰著额头。

    「我也同意你说的话。」

    「我们可以和好吗？」

    「从国小以后，我就没听过这句话了──」

    叶二边笑边和她的嘴唇重叠，并用硕大的双手紧紧抱著她。她一直想要得到这样的举动，果然现在不是什么逞强的时候。

    「……你在想什么？」

    「在想能不能直接带到寝室去。」

    「笨蛋。」

    「不，只要努力点应该可行。」

    叶二说完后，故意改变了拥抱的位置，嘿咻一声就把真守给抱了起来，让她反而真的开始慌张。

    「快、快放我下来！我一定很重！」

    「也没多重吧？轻轻松松。」

    「别骗人！」

    「……好吧，要说重确实挺重的。」

    「开什么玩笑！笨蛋！」

    叶二走到一半还故意停了下来，表现出很费劲的模样，真守只能维持著被扛起来的姿势拍打著他的头。叶二笑个不停，彷佛脑袋里的螺丝被打歪了。

    笑著笑著，有如水槽底部的梅雨之夜，也缓缓进入三更。

    后来发生的小故事

    「哦！真守你看，这里放著盛开的玫瑰天竺葵。」

    离叶二住的公寓最近的超市内部招募并进驻了一间小小的花店。

    花店主要贩售的是供奉佛坛用的花或剪下的花束，盆花的比例非常少。和园艺专卖店相较之下，花的状态和品种也不太好，不过可以在其中找到几样便宜到令人怀疑双眼的东西，倒也是间不可小觑的店。

    「亚泻先生，比起那种东西，还是先赶快回去吧！否则买好的肉要坏了！」

    「真守，要不要买一盆这个？」

    叶二无视真守说的话，回头问道。

    虽然玫瑰天竺葵冠上了玫瑰这两个字，其实它是牻牛儿苗科的植物，和玫瑰没有直接关连。眼前的小型塑胶盆栽中，密集的长著看起来像是香芹，又像是魁蒿的细叶。前端有一点枯萎，上面还有著小小的粉色花朵。

    「你只是想买，而不是自己想要吧？」

    「不，不是我要，而是放在你那边的阳台。如何？」

    被他这样一说，真守眯著眼睛发出「嗯──」的声音，凝视著盆栽。

    「……感觉不太可爱，不用了。」

    「好严厉的判决！这可是超有用的植物喔！」

    「就算你说它有用……具体来说是？」

    「它散发的味道让虫不敢靠近。」

    这倒是真的。

    玫瑰天竺葵的气味和玫瑰很像，所以才在名称中加上玫瑰这两个字。常大量用在乾燥香包或是精油之中。另一方面，它的别名是「蚊嫌草」，在除虫方面得以发挥绝佳效果。

    真守听完说明后，又再度看著盆栽，同时发出「嗯──」的呢喃声。

    「……还是算了。」

    「还是不行吗？」

    真难捉摸她的「可爱」基准。

    「你既然那么想要，就自己买吧？」

    「那就没有意义了。」

    「为什么？」

    他可没办法说这是为了要驱逐男性（虫子）。

    「我觉得这盆很适合你……」

    「你的意思是我和驱蚊的线香很匹配吗？」

    真遗憾。叶二只好和在超市一隅盛开的玫瑰天竺葵道别，和表情险恶的真守一起踏上归途。

    「你听好喔！等我们高速做完饭吃完以后，再来讨论一次！」

    「求之不得。」

    「只要我好好说明，你一定可以理解我的栗坂计画有多么美妙。」

    「你就算说破嘴，也无法改变我的想法。要去就去山上。」

    「夏天就是要去海边吧！」

    「山梨的酒厂似乎可以试喝红酒。」

    「是你自己想喝吧！」

    「快点，要下雨了。」

    「咦？不会吧──！」

    他们俩思考著即将降临的酷热夏天和假期应该要做什么才好。不过目前得先面对眼前的郁闷天气以及比天气更令人烦躁的工作才行。最好是用不要死掉的程度尽力而为。

    （……晚餐后的收拾工作时间就靠著思考旅游计画来消磨，接著得构思设计草案，等待回覆的期间就来修正其他案件，还有──先问一下勇鱼那边的进度好了。看来又要开始忙碌了。）

    他心想会变忙的只有自己而已，也凭著经验清楚了解自己是个开始奔驰的列车，可没办法轻易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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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午后4点的看家水果茶 第三章 真守，即使歌颂夏天也否认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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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有一座在五金行购买的梯子。

    使用梯子的注意重点之一，拥有足够的空间。以及，地面是否水平。

    （嗯嗯嗯，空间很足够……也没有奇怪的东西会掉下来。）

    真守用手指著花盆，确认周遭环境，并点头确定没有任何问题。

    接著是注意重点之二，确实张开梯子，并确认是否固定完成。

    （嗯嗯嗯，梯子已经张开到极限，也确定已经固定好，不会缩回去。）

    确认梯子中间的安全卡榫有正常运作，没有晃动，立足点非常牢固。

    最后一项注意重点之三，把梯子放在水平地面上，不要东张西望，笔直地往上攀爬。

    「──不要东张西望，笔直往上！」

    真守一阶一阶确认自己的立足点，慢慢往上爬。

    在阳台使用梯子时，平常都在自己胸口以上的栅栏突然变成在自己脚下，看起来实在很怵目惊心。如果一直盯著栅栏外头，会觉得自己即将要被吸过去，所以还是别看的好。这应该就是「不要东张西望」的意义所在。

    她往上爬了两阶以后，眼前可见棒球手套大小的巨大叶片和苦瓜。

    这里是在窗边设置网架供藤蔓攀爬的五〇二号房所自豪的绿色花园。

    「长得真茂密啊……」

    她不禁开始站在梯子上拨弄抚摸那些茂密的叶子。

    五月播种，六月开始就不停地蔓延成长，接著梅雨季停止，来到七月盛夏的现在，好几棵苦瓜已经延伸到阳台天花板附近，并沿著藤蔓结果垂下。就算鼻子不贴著苦瓜，只要在眼前一片绿景的状态下试著深呼吸，就会闻到一股淡淡的苦味。

    （毕竟我的个子矮，没办法像亚泻先生那样直接摘，不使用梯子根本无法采收上面的苦瓜。）

    叶二种的苦瓜形状和超市卖的细长苦瓜不太一样，看起来比较小颗，而且圆滚滚的，听说是叫做「Abasi苦瓜」的品种。真守把那看起来像是小型橄榄球的苦瓜连同部分藤蔓一起剪下来采收。

    这么一来，采收后的苦瓜藤蔓看起来就像长了老鼠尾巴，整体来说很有「苦瓜啾」的感觉。当然，连藤蔓一起剪的行为，跟等一下要做的料理一点关系也没有，单纯只是真守想要满足可爱欲罢了。因为可爱就是正义。

    「著地前也不要东张西望，笔直地往下踩……」

    采收必要的份量后，她维持拿著厨房剪刀和苦瓜的状态，慎重地踩著踏板往下。

    再度回到地面上后，她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亚泻先生，苦瓜也采收完毕了──！」

    走进开著冷气的房间，刚才采收好的所有蔬菜也全都拿了进来。

    现在是准备进行大学期末考的七月某个星期天，不过，今天中午得迎接一位重要的客人。

    餐桌上已经摆放好烤肉用的电热炉，还并排著好几项食材。

    叶二从厨房中拿出新的盘子。

    「哦？采收好了吗？没有从阳台摔下来吧？」

    「饶了我吧！摔下来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真的吗？你还有脚吗？」

    就说我不是幽灵了。

    「真是的……话说你怎么又切得这么厚？」

    盘子上盛了切好的马铃薯和萝卜，每一块的厚度都有一公分左右。

    「切这么厚，用铁板烤起来会很难熟透吧？」

    「别担心，我都加水丢进微波炉加热过了。」

    「啊、原来如此。」

    既然已经先烫过，接下来只要把表面烤熟就好，轻松得很。

    「这种时候，我家一定会准备地瓜或是南瓜……」

    「没办法再继续追加食材了，忍耐点。」

    算了。真守和叶二的路线相反，走进了厨房。

    一拿出采收的食材，厨房就多增添了一点家庭色彩。

    真守从充满盛夏气息的阳台菜园中采收的，都是本日主食「烧肉」所需的蔬菜。具体来说，有茄子、青椒、迷你番茄、还有苦瓜。

    随著气温上升而改成室内栽培的沙拉叶，也取代了美生菜的地位。

    在花盆种的小茄子要先去蒂头，再切成三等分后泡水。迷你番茄和青椒似乎要直接放在铁板上烤。迷你番茄的品种是适合加热的西西里亚红宝石，不禁令人从现在开始就期待它的威力。

    「──怎么样？」

    「我刚切好茄子。苦瓜是不是要先烫过？」

    「对，菜刀先借我一下。」

    听到叶二的要求后，她便腾出一点砧板前方的空间。随后看见叶二切除采收后的苦瓜头尾，再开始纵切。

    「啊啊！苦瓜啾一分为二了……」

    「啊？你干嘛发出悲伤的声音？」

    「这是心情的问题啾──！」

    真守被他用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斜瞪著。反正他就算不懂也没差。

    「把里面的种子和白色棉体像这样，用汤匙挖出来之后薄切。接著再用滚烫的热水川烫后沥水。」

    「嗯，了解……」

    真守接下作业后，叶二便开始在旁边剥大蒜，并放入调理盆中。

    「亚泻先生，川烫后沥水的苦瓜好了。」

    「丢到这里面来。」

    「我丢！」

    「接著加入砂糖、盐、胡椒和醋、芝麻油，果断搅拌。」

    果断搅拌。上面同时飘著无法言喻的大蒜和芝麻油味──

    「本日小菜，韩式凉拌苦瓜完成。」

    「好像烧肉店会端出来的料理！」

    太棒了，气氛都要炒热了！

    这时刚好门铃叮咚响起，客人还擅自走了进来。

    「嗨──！小真守！」

    「啊！欢迎你来，北斗──！」

    亚泻北斗一看到人在厨房的真守，那张晒黑后的脸便挂起了笑容。好一段时间没看到他，整个人似乎又长高，变得更结实的感觉。

    「你来啦？北斗。」

    「舅舅，这是西瓜。老妈要我带来的。」

    「西瓜？──哪有人突然就拿这么大一颗剖半西瓜来啊？要我冰哪才好？」

    「我家也是拚了老命才把半颗西瓜塞进冰箱中。所以老妈要我跟舅舅说『剩下半颗你自己加油』。」

    「啧！我看是被便宜西瓜钓上岸了吧！」

    叶二咋了咋舌头，瞪著被迫收下的装著西瓜的塑胶袋。

    「我家的冰箱变得很可怕喔！感觉像是有一只吞下一个人类的蟒蛇住在里面，打开来怎么看就只有西瓜而已。」

    「……把啤酒和宝特瓶水全部喝光，空下来的地方塞常备用品，制造出大空间后，应该就塞得进西瓜吧……？」

    「亚泻先生、亚泻先生，你不用那么勉强，用我家冰箱就好啦！反正我的冰箱空荡荡的。」

    真守看不下去正在呢喃规划著恐怖计画的叶二，直接出声提议。

    「你应该要稍微为此感到丢脸吧？」

    「咦？是这样吗？」

    「话说回来，我肚子好饿喔！今天真的可以吃到烧肉对吧！」

    北斗像是要热身踏步似的说道。

    真守心想。没错啊这位客人，正如你所说。

    叶二把装著西瓜的塑胶袋塞到真守怀里，跑去冰箱的微冻室拿出本日烧肉要用的牛五花和里肌肉。

    「来，今天为了你而多买了一倍的量。」

    北斗看见肉以后就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看他感动到满面笑意，不禁让人心想，原来人类会因为肉而获得如此充沛的精力吗？

    「总之，在家里吃烧肉就代表──」

    在热盘上抹油，开始烤起切好的蔬菜和肉。

    「在家里吃烧肉就代表？」

    「就算热盘有涂层让它变成不沾锅，秘诀就在于仍然不能少放油。」

    叶二在油集中成一颗油粒的烤盘上翻烤著洋葱和红萝卜，还用总结人生似的口气侃侃而谈。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罐装啤酒的关系，他似乎变得比平常还要爱说教又唠叨。

    「……这个嘛，特别是蔬菜，要是没有抹油的话就会越烤越乾。」

    「真守，青椒烤好了。」

    「啊！请给我请给我！」

    她递了盘子出来，获得了表面烤出焦色的阳台青椒一整颗。

    混著沙拉油香和肉的油脂香气的油光满面烤蔬菜，是要在牛五花和里肌肉的空档中吃的。青椒没有去籽和白丝，原本心想这样能吃吗？结果不知道是不是正如叶二所说，用比较多的油去烤的关系，青椒完全没有被烤乾，吃起来非常柔软。

    嗯。真守心想，这可是餐厅的炭火烧肉或BBQ没办法品尝到的，家庭烧肉特有的美味感。

    「也可以吃韩式凉拌苦瓜喔！」

    「不错耶！带有一点苦味的小菜，和满满一盘的牛五花很搭。」

    「我倒觉得，不管做了什么加工，苦瓜这种东西就是苦的，根本没必要大口大口吃吧？为什么大家每次都要炒一大盘才甘心？弄成小菜吃难道不行吗？」

    「……虽然这发言根本是试图找爱吃苦瓜的人吵架，但我懂你想表达的。」

    这样的叶二用小盘子装了绿色的韩式凉拌小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是比较小而美的阳台苦瓜，和市售的苦瓜相较之下，吃起来比较硬，快速烫过也还是很有嚼劲，或许真的比较适合拿来做成凉拌类的的料理并小口浅尝。

    「速──这样吗？我很爱吃苦瓜耶！就算炒成一大盘也没问题。」

    「北斗，那你就不要只吃肉，我还烤了其他食材，都给我吃下去！吃韩式凉拌苦瓜也好！」

    「不要。」

    「你不是说很爱吃吗？」

    「但我更爱吃肉。」

    「喂──」

    「好了，亚泻先生，今天就不要责备他了，一开始不就说了，今天要让他尽情吃他爱吃的东西吗？」

    真守温和地缓颊。

    「没关系，北斗，爱吃肉的话就多吃点。」

    「小真守……！」

    「好吃最重要。」

    看著真守的微笑，北斗维持著用筷子夹著牛五花的动作，眼眶变得湿润。

    「该怎么说……我好幸福啊……！」

    「真的吗？太好了。」

    「中午就吃到好吃的肉，小真守人又温柔，实在是太赞了。」

    这样啊这样啊！看来事情应该可以顺利进行。

    真守笑著进入正题。

    「北斗，你的学校开始放暑假了吧？」

    「嗯！这礼拜开始放。你的大学还没放假吗？」

    「还没，等考试考完才能放。然后啊，北斗，我有件事情想要稍微拜托你一下。」

    「什么事？」

    「八月之后，我们打算要出门旅行。」

    听著真守说话的北斗似乎还没意会到这句话的意思，神情呆滞。

    「你和……舅舅吗？」

    「对。去两天一夜，我们决定要去叶山的海边，就在附近而已。」

    「我原本是提议要去山梨喝红酒的。」

    「在猜拳猜输的瞬间，你就该放弃了。」

    在真守出石头，叶二出剪刀的当下，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是喔──海边。旅行。真好……」

    「平常的话，我们都会请没有要出门的人帮忙照顾盆栽，因为这次是两人一起出门，我们就没办法顾了不是吗？所以这次想要拜托你在我们出门旅行的时候帮忙浇水。」

    真守说著「拜托」后，对著北斗双手合十。

    「当然，我那边的盆栽也会移到这边的阳台，让你可以一次就浇完所有的水。只要一天就好，可以请你帮帮忙吗？」

    「…………要。」

    「咦？」

    「我不要！我拒绝！」

    没想到竟然拒绝了。北斗开始用力左右摇晃自己的脑袋，让真守吓了一跳。

    「你、你暑假很忙吗？」

    「当然闲到发慌啊！我也只有打工要做而已！我为什么非得要可怜兮兮地帮忙，让你们出门耍恩爱啊！不要不要绝对不要！」

    「怎么这样……」

    这是高中一年级的亚泻北斗的强烈主张。

    「……北斗，你说完之后都不觉得空虚吗……？」

    「明明就是你们逼我说出口的！我也想要出门玩耍啊！想要游泳、在海之家狂吃拉面！太过分了！只有舅舅你们在享受！」

    「什么叫做只有我们……」

    「如果要我把刚刚吃的牛五花还你们的话，我现在立刻就吐出来！太可恶了！」

    「……嗯──说的也是，不然北斗你要不要也一起去？」

    真守不禁同情起北斗，提出了建议。

    「──咦？真的可以吗？」

    北斗用紧咬不放的气势看著她。

    「喂，真守──！」

    「毕竟不管怎么样，北斗都不愿意接下这个委托不是吗？看他不情愿成这样，实在很可怜。反正我们租了整栋别墅，增加住宿人数的话，每个人的费用也会比较便宜……咦？感觉好像怪怪的？」

    「不不不！一点也不怪！我去我去我去！谢谢你！小真守！」

    北斗趁著叶二打算高谈阔论大力反驳之前，高举著双手全盘肯定真守说的话。

    真守看到北斗开心成这样，虽然一切都跟原本计画的完全不同，但似乎已经开始觉得没关系了。

    「我好像太溺爱北斗了，是不是我对老实的孩子没有抵抗力呢？」

    「何止溺爱，你对他的爱简直跟甜菜一样黏腻……」

    叶二摆出像是要诅咒人的表情呻吟说道。

    「啊！对了对了！小真守，如果可以再增加人数的话，要不要顺便邀佑树去玩？」

    「啊？」

    突如其然冒出了这个名字。

    「咦……你说的佑树，是指我弟弟佑树？」

    「对啊！那家伙也说暑假很无聊，约他的话，他应该会答应……」

    北斗边说边从牛仔裤屁股上的口袋中拿出手机，开始高速打字。

    「不会吧？你们什么时候变那么要好……？」

    「什么什么时候？就是在一起去新年参拜的时候啊！我知道他跟我在玩同一款手游，所以有加他好友帮忙一起打任务。」

    那已经不是只见过一次面的关系了吧？

    真守被北斗的交际能力吓得一愣一愣的，他本人倒是摆出爽朗的笑容，一副这一切都没什么好讶异的。

    「那家伙很好笑耶！超会打电动，在网路上的人格也完全不一样，超有趣！」

    那个难相处的弟弟竟然交到朋友了。一方面觉得真是不错，另一方面却又想要懊悔地抱著头。大概是因为真守觉得身为一个姊姊，不应该去了解弟弟在网路上的面貌之类的──

    「喂北斗！你也稍微学习一下什么叫做顾虑──」

    「啊！佑树？要不要去海边玩？」

    叶二用手指按压自己的眉间。

    「不是不是，不是地图上的，而是真正的海。不是现在，应该是八月以后，小真守和舅舅也会去。嗯。嗯。在啊！不跟小真守聊，跟舅舅聊就好吗？」

    北斗在通话的途中对叶二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总之他要我把电话转给你。」

    「……到了这地步也不肯相信真守这点，可真像是麻糬二号的作风……」

    叶二皱著脸接下北斗的手机。

    「嗯，电话换人了。抱歉啊，麻糬二号。北斗那家伙整个人大暴动──」

    他站起身来，边说边往阳台的方向走去。

    「……啊？取得同意？美津子阿姨的吗？真守之前是说不用。不，那家伙正如你所说，本来就很乱来──」

    到中途都还是很普通的对话往来，但两人好像突然提到了严重的话题，叶二开始适时地用认真的表情回应佑树。

    「…………嗯，我知道了，这么做似乎比较不会摸到逆鳞……这对你来说可能会很麻烦，总之拜托你了……」

    他在通话的最后做出这样的结论，便又走回真守等人所在的桌边。

    「加上北斗和麻糬二号。就决定是这四个人一起旅行了。」

    「你一脸输给人生的表情……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

    叶二把手机还给北斗，试著对著真守微笑，但是声音却有气无力。

    他就这样开始大口吃著分装到盘子里的牛五花烧肉，

    「对了，既然如此，也要让北斗他们好好体验一下。这次的旅行可是真守的开车上路处女秀。她拿到驾照了。」

    北斗一听，便看著真守问「真的吗？」真守也点点头证实。

    结果北斗发出了像是恐怖电影中女性角色般的高亢惨叫声。真守心想，这反应也未免太过份了吧？

    （他也没必要摆出那种像是面临惩罚游戏的表情吧？）

    虽然自己有延长在驾训班的上课时间，但考试本身倒是一次就OK了。

    一想到北斗白天那表情，真守就莫名有一股被冒犯的微妙感。

    而吃完晚餐后的现在，她正用四肢撑著客厅地板，右手往前伸直，并一边平衡身体一边把左脚也离地往后伸展。

    「结束以后再换手换脚……」

    手指和脚趾全都在颤抖。

    进行肌力训练的时间也不能有一丁点浪费，因此她同时也把期末考考试范围的笔记本摊开放在地上，边锻炼身体边记诵。佑树看到这画面想必会呆若木鸡吧？不过这可是真守常用的读书方式。

    不知道做了几组动作，支撑身体的手腕开始发麻，连脚底都不小心──抽筋了。

    （……好痛……！）

    真守发出无言的惨叫声，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海狗一样发出噢呜噢呜的呻吟声。

    「搞什么啦──讨厌！好痛……」

    「白痴女，搞什么那三个字是我要说的话吧？」

    她一抬头，就看到叶二从寝室兼工作场所的门边探出头来。

    「你说我吗？我正在做紧实身材的运动。」

    还稍微背了一点图书馆学等知识。在脑内。

    「那种事情给我在自家做，一直隔著墙壁听到大象在暴动，害我分心到根本没办法工作。」

    「大象……」

    用海狗形容还比较可爱。叶二板著脸孔，与其说在俯视真守，不如说是在鄙视。

    「……难不成，你还在因为白天的事情生气？就是我邀北斗一起旅行的事。」

    「没有。」

    「对了，我也想买一套适合大象穿的泳装，不知道你有没有空陪……」

    「没那闲时间。」

    他严厉地回答后，又关上了房门。

    ──很难不认为他没有在生气，不过很忙这点应该是真的。

    这一个月的叶二完全没空煮晚餐或午餐，大部分的时间都很忙碌。

    既然他是为了要和自己出门玩耍而忙碌的话，真守也没道理出言抱怨。只是希望他可以保重身体。

    （……算了算了，我也有自己该做的事。）

    虽然听起来有点像是在闹别扭，但被男友如此置之不理实在很寂寞，这部分就别太计较了吧？

    「哼！」

    她一鼓作气从地上爬起来。

    客厅窗户映照出她一身居家服的模样。

    自从决定暑假要去旅行以后，真守每天都勤奋地耍些运动小花招。她一边看著自己从五分裤延伸出来的腿型等，一边确认自己的身材到底有没有看起来比较像一回事。虽然今天吃了一大堆韩式凉拌小菜和烧肉。

    （好。）

    等期末考平安落幕后，就和凑一起去买泳装吧！买一件可以遮掩小腹，适合大象穿的可爱又实用的泳装。

    ＊＊＊

    如此这般，终于撕下了一张月历，时节来到了八月。

    旅行当天早上必须非常早起，真的超早起。

    「早上……五点……！五点耶……！」

    「你在跟谁说话啊？」

    因为真守对著阳台的朝霞喋喋不休，觉得恶心的叶二只好出声吐嘈。

    说到叶二，他今天既不是穿平常的运动衫套装或西装领带，而是棉质衬衫加上宽松的工作裤再戴个眼镜的打扮。看来是介于盛装打扮和日常打扮之间的折衷方案，感觉还不差，如果平常也能穿这样工作就好了。不过这身服装对叶二来说毕竟只是「旅行用」，世间俗事总是无法事事如愿。

    「因为不说点什么好像会睡著。」

    「那你就做点劳动吧，把盆栽拿去浴室。」

    「了解……」

    真守拿著栗玫瑰的盆栽往浴室走去。

    浴室里的浴缸里放了几公分的水，搬到厨房的盆栽全都浸泡在浴缸里。

    「好像在帮盆栽做半身浴……」

    「这是为了防止盆栽在旅行途中水分蒸发。家里最凉而且湿度最高的地方，就是浴室了吧？如果只是要在外面过夜一天，就算是酷暑时期也可以勉强靠这方法撑过去。」

    「原来如此……」

    「如果拜托北斗帮忙的话，就根本不需要做这些小撇步了。」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吧？」

    「也是啦。」

    叶二随口回答后，便走出浴室。

    真守按照他的指示，把可以移动到室内的盆栽几乎全搬了进来。只剩下叶二那边的大型盆栽及已经在网架上攀爬的苦瓜等绿色花园系列。

    「这些完全没办法搬动，该怎么办？」

    「原则上处理方式是一样的，既然水会从下方流失，那就从不要让水蒸发流失的方向思考就好。此时可以利用这个东西。」

    「啊、蔬菜帐篷。」

    「就跟你说这是防寒纱了。」

    对喔！想起来了。这是在冬季期间，为了防止小松菜等蔬果遭受风害或防止鸟类啄食时，使用的白色不织布。

    叶二铺上防寒纱，连同整个花盆中的土都确实覆盖完毕后，再用洗衣夹固定边缘。

    「用黑色网布的话，遮光率会比较高，不过只是想要让阳光不要直射土壤的话，用防寒纱就差不多了。」

    「差不多……吗？」

    本日的最高气温好像会升到三十五度左右，整天的天气是晴时多云，傍晚则会视地区下起雷阵雨。是常见的八月气候。

    靠这装备究竟能不能撑过猛暑之日的直射阳光──真守也不是很清楚。

    「好了真守，假设在最坏的状况下还是枯萎了，为了不要后悔，先把已经可以吃的全部采收，做完便当就出发。」

    「不要说得好像是最后的晚餐！」

    「希望不要全军覆没啊。」

    叶二用莫名愉快的口气边说边离开阳台。看他表现出宛如爱捉弄人的国小男生态度，实在很想一脚往那膝盖窝踹下去。

    记得锁门、记得关火。现在时间是气温还没上升的清晨六点半多，真守他们确实把房门上锁、关闭总开关后，准备出发前往叶山。

    在练马区公所附近的租车中心租了一台小型多功能休旅车后，就直接开到隔壁车站，接北斗上车。

    「──啊！我看到了。北斗！」

    北斗穿著T恤和五分裤，靠在目白路边的护栏上。

    休旅车一停靠，真守便摇下助手席的车窗，原本在看手机的北斗也察觉到他们出现。

    「早安，北斗，坐后面吧！」

    「咦──怎么不是开舅舅的车出门？特地租车的吗？」

    「我怎么可能让真守开我的车，别说笑了。」

    手握方向盘的叶二打从心底恐惧似的吐露道。

    「说那什么话。」

    「话说，打从一开始不要考虑让小真守开车，不就好了……不不不，没事。」

    被噘著嘴的真守狠瞪之后，北斗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选择保持缄默，直接背著亮面运动包钻进后方座位。

    「这种嘴上不饶人的小孩，没有早餐可以吃。」

    「咦？什么早餐？」

    「我们出门前采收了蔬菜，拿来做成饭团。想说大家早上会肚子饿。」

    「毕竟这有可能是最后的蔬果。」

    「亚泻先生！」

    叶二发出无声的笑声，开始发动车子。

    「喂喂！小真守！我还没吃早餐，刚刚真的很对不起！」

    「我知道啦！我有准备你的份，别担心。」

    真守打开放在腿上的保冷袋。

    「我做了各种不同的饭团，全都捏成同样的形状，所以不知道哪个饭团的内馅是什么！请自行吃下口判断！」

    「完全没问题！」

    好，君子可不能食言。

    真守把包著保鲜膜的饭团递给北斗。

    「亚泻先生，你可以单手吃饭团吧？」

    「勉强可以。」

    趁著等红灯的时候，她也把拆下保鲜膜的饭团递给叶二。

    再来轮到真守选。她抱著抽签或是玩俄罗斯轮盘的心情，随便抽了一颗饭团，是颗海苔在保鲜膜中变得有点湿润的厚实海苔饭团。

    「啊！这是味噌肉口味！」

    先咬了一口的北斗马上就猜中了内馅。

    「有一点点辛辣感，里面有放紫苏吗？」

    「答对了！先炒好绞肉再加上味噌和砂糖，还放了切碎的紫苏和青辣椒，最后再炒出照烧光泽就完成了。」

    「是喔──！我第一次吃。」

    北斗非常敷衍的答腔，看来正在忙著吃。

    真守吃到的饭团是佃煮苦瓜口味。

    这也是叶二在厨房做的内馅。先切碎苦瓜，再加入乾魩仔鱼、柴鱼片、砂糖、酱油、醋，以小火熬煮出浓厚甜咸感的替代料理。

    （嗯，只要把味道调整得浓一点，就很适合当作饭团的内馅。）

    苦味和甘甜感很配饭，该说是完全符合叶二坚持的「苦瓜这种东西只要吃一点点就够了」精神吗？

    「亚泻先生，你吃到什么饭团？」

    「……梅干。普通到很无聊。」

    「啊哈哈！应该要说是最正统的内馅吧？」

    三口左右就吃光，看他一脸无趣地把揉圆的保鲜膜交给真守，那模样看了不禁想要发笑。

    「啊、还有用盐昆布丝抹茄子和小黄瓜的浅渍小菜，还有加了薄荷的绿茶！想吃的话就说一声！」

    「真的采收了很多食材耶……！」

    「因为不想让人生后悔！」

    虽然听起来很不吉利，不过也算是为了以防万一吧？

    一大清早的目白路上没什么车，他们一边在车内吃著早餐，一边驶离都心，感觉好像有什么活动任务要解似的，每个人都很兴奋期待。

    「舅舅，佑树没有过来这边吗？」

    「嗯。我们会顺路经过川崎。途中下高速公路去捡麻糬二号，再开回行程路线上比较快。」

    「原来如此～嗯──」

    北斗边咬著第二个饭团，边点头答道。

    幸好沿路没有遇上严重的塞车问题，约一个小时左右就下了川崎市内的大师系统交流道。

    接著准备在附近把弟弟捡上车。

    年末年初起了不小骚动后，终于考上第一志愿县立高中的栗坂佑树正在约好的等待地点的便利商店停车场中，一如往常摆出愁眉苦脸的表情。

    佑树一身深蓝色POLO衫、牛仔裤和后背包的打扮，看起来完全不该是假期该有的穿著。他右手拿著手机，不知道为什么，左手还提著白色塑胶伞。

    那身打扮不像是要去海边玩，说是要去学校补习或去书店一趟都不奇怪。

    「……佑树，那个塑胶伞是哪来的？」

    「听说今天傍晚开始会下雨。」

    「是依地区而定的短暂雨吧？好歹也带摺叠伞，这样不就多了一个行李要拿吗？」

    「太小看即时豪雨可是会吃苦头的，蒸守。」

    「真是的！拿过来，我放在后车厢。」

    「我还带了雨衣。」

    竟然在移动中就胡乱增加行李量，看来弟弟已经变成了中年欧巴桑。

    启动车子并把行李堆在后车厢之后，叶二也顺势说：

    「既然都来到了神奈川，换她开车好了。」

    「还不用！」

    「你再多开一段路！」

    不知道为什么，后座的两名年少组成员开始大叫。现在是怎样？

    车内音响中播放著节奏悠闲的FM广播。本日笼罩在上空的高气压走强，积雨云也蜿蜒地在空中发展。

    原本在东京湾的工业地区奔驰的休旅车从湾岸线开始改变路线，横断接近三浦半岛的区域后，进入横滨横须贺高速公路。接著下交流道，往南行驶在一般道路上。

    「──喂喂！小真守，这里已经是叶山了吧？」

    「对啊，根据导航显示，应该已经接近海边了……」

    坐在助手席的真守看著车上的导航画面。

    根据液晶萤幕所显示的地图表示，目前应该已经非常接近海边，但附近却只看到山和民宅，还没发现任何像是已经接近海的景色。车子以低速状态行驶在位于民宅之间，像是贴著绿地斜面的狭窄国道上。

    「啊、是海。」

    听到佑树的呢喃后，真守一行人全部做出反应。

    「咦？在哪？」

    「哪边哪边？」

    「我刚刚看到了。在建筑物之间。」

    根本就看不到啊！

    就在真守焦急不已地想确认弟弟刚才说的话的瞬间。

    （哇！）

    道路的右手方向突然没了建筑，眼前毫无障碍物，一路延伸著宽阔的──大海！

    「相模湾！」

    「是海──！」

    真守和北斗的欢呼声几乎重叠，他们完全没想到现在竟然正紧贴著海岸线行驶。

    「好棒──好棒──！是海！是海耶！」

    海湾周围没有设置护岸或堤防，绵延著一片沙滩和松林。波浪打在岸边礁石上，闪烁著白色的光芒。以前只看过混著油船和卸货用吊车的东京湾，更是格外感受到极大的反差。

    「舅舅，快点停车，我们去游泳！」

    「等一下，问题在于车子可以停哪？」

    「竟然在烦恼这个！」

    「一路沿著海岸开过去，发现停车场还有空位之后再去游泳。这样可以吧？」

    握著方向盘的叶二极其悠哉地说道。

    真守被翠绿色的明亮海岸深深吸引，明知会让车内冷气跑掉，还是摇下了车窗。

    从窗外吹进来的风有著阳光晒暖后的海潮味。

    总之，你好，三浦半岛对面的相模湾，请多多指教。

    神奈川县叶山町，这里从以前就是疗养圣地，同时天皇家的御用宅邸也座落于此。

    迫近海岸线的山坡斜面上并排建造了外观时髦的饭店和别墅，这里和同为观光地的鎌仓或湘南海岸的景致有些许不同，呈现出一股繁华区降温后的模样。

    真守一行人略过好几处已经客满的停车场，最后找到了付费停车场，停完车后，大家便移动至附近的海水浴场。

    （──好了，应该没有忘记拿东西吧？）

    真守在海之家的更衣室中换穿泳装，并进行最终确认。

    把手边的行囊放进置物柜，塑胶肩包里面只装毛巾和贵重物品，不停想著自己有没有忘记拿其他东西。

    「对了！防晒乳防晒乳……」

    真是的，虽然常被称赞说肤色白皙，但她那容易因为强烈日晒导致红肿发烫的皮肤，还是重新再涂上一层防晒乳比较安全。

    真守弯腰拱著圆圆的背，一群大概是国小低年级的女孩子们边欢呼嬉闹边从她身后奔跑经过。

    看她们游泳圈塞在腰间，那股「我要游泳！」的气氛，令人莞尔一笑。

    这时──她回想起自己在孩童时期，和那些女孩们一样穿著泳装，抱著游泳圈，却哭个不停的自己。

    ──那是几岁的时候啊？

    ──以前虽然很常哭，但从国小以后应该就不再是爱哭鬼了吧？

    她品尝著难以言喻又带点苦涩的怀旧回忆，走出更衣室的包厢。

    已经换好衣服的男性们都在外面等著真守。

    「喂──！小真守！」

    真守换穿了海滩拖鞋，踩著啪哒啪哒的声响靠近他们。

    「抱歉，北斗和佑树，我换太慢──」

    抱著出租游泳圈的北斗，视线由上往下打量著话说到一半的真守。

    「……我记得你说你买了比基尼。」

    「对啊？」

    「还说你很努力减肥。」

    「对啊？」

    北斗用「咕哇！」的惊人气势睁大双眼，说：

    「那你干嘛穿防晒外套遮掩！这样哪有意义！搞什么鬼啊！」

    「这跟那是两回事吧──！」

    真守非常温和又坚定地表达自己的主张。

    佑树则带著冷淡的目光，把手放在北斗的肩上。

    「……你在期待蒸守的泳装打扮？奇迹是不可能会发生的。」

    「总是可能会出现个万一！」

    你们几个，可以学会讲一些对年长者说话时应有的措词吗？

    「什么万一，变态小鬼。」

    「好痛！」

    才正想著后方有巨大的影子接近时，北斗就发出了惨叫声，整个人脚步踉跄不稳。

    叶二用穿著凉鞋的脚用力踹了外甥的屁股。

    「要被你这种人上下打量的话，还不如全遮住都不要看最好！」

    「亚泻先生！」

    皱著脸恶言恶语的叶二，双手抱著应该也是从海之家借来的色彩缤纷海滩伞和海滩躺椅。想必他一定会说，因为两手都拿著东西，所以只好用踹的。

    「全员都到齐了吧？我们移动吧。」

    「……是──」

    「不赶快占位的话，应该会被人潮给埋没。」

    大家开始鱼贯往前走时，耳边可听见海浪的声响，以及不知道哪边的老鹰发出的「哔──哔啾啾」鸣叫声。

    一找到沙滩空地就赶紧插上海滩伞，并且在伞下阴影处摊开海滩躺椅。

    「谁要负责顾行李？」

    「我要去游──泳──啰──！」

    北斗立刻冲向眼前的海岸，奔跑的速度可真是有够快。

    「喂等等！你怎么可以擅自……」

    「……没关系啦，亚泻先生，我会待在这里。」

    佑树说道。他屈膝坐在塑胶制的海滩躺椅上，身上抹好防晒乳，披著连帽外套，帽子也罩在头上。接著他从口袋中取出放进防水保护套的手机，开始朝萤幕戳个不停。

    「……这样好吗？麻糬二号。」

    「嗯。我没打算下水。」

    佑树回答。双眼盯著萤幕不放。

    叶二无言以对，皱著眉头勉强从口中丢出一个问题。

    「玩什么那么开心？」

    「抓宝可梦。」

    ──没错，这或许是很难理解的事情，花好几个小时开车来到了海边，却完全不打算下水，只为了开开心心来抓新的宝可梦的人，这世上还是存在著的。

    至少真守的弟弟就是这种类型的人。

    「有什么关系，亚泻先生，他本人都这样子说了。我们去游泳吧！」

    「嗯、好……」

    真守搂著叶二的手臂，拉著他离开了现场。

    从岸边的方向回头看向自己的弟弟，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放在海滩伞底下的狸猫摆饰。

    （──啊──极乐世界。）

    不管是在海边还是游泳池，她都很喜欢把屁股塞在游泳圈中随波逐流。

    天皇御用宅邸附近的海水浴场沙滩不仅又白又美，海的透明度也高到令人怀疑这里不是关东，泡在里头非常舒适，一不小心就会直接打起瞌睡来。因为很怕自己会漂流到不得了的地方，因此定期张开眼睛确认自己的位置，可是身为「游泳圈大师」的奥义。

    当她在海浪上微调整游泳圈的位置时，突然有人从后方叫她。

    「嗯？怎么了？」

    「小真守你看，是螃蟹，还活著。」

    原来是北斗。他把三公分左右的可爱螃蟹递到真守的鼻尖前。

    「啊！真的耶！好可爱。」

    「送你，掰掰。」

    北斗把螃蟹战利品交付给游泳圈真守后，又开始啪哒啪哒地往比较深的地方游去。

    （喂──北斗，交给我之后该怎么处理啊……？）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把螃蟹放回海里，再见了螃蟹。

    当她用双眼守候著螃蟹的去向后，又有人喊了一声「真守」。

    「什么？」

    「是海参。」

    「呀啊──！」

    真守一惨叫，游泳圈便失去了平衡，害她头下脚上摔进海里。

    一阵天翻地覆后，她才勉强重整态势浮出水面。

    浏海湿答答的叶二俯视著海水浸到鼻子深处，难受得要命的真守。

    「你还好吧？」

    「干嘛要给我看那个啦！」

    「总之这个是海参吧？没戴眼镜，总觉得细部看起来怪怪的。」

    「不要死盯著不放！也不要一直端详！」

    光是叫叶二不要用近视人士特有的距离感观察海参，就让真守够累了。

    「你觉得这可以吃吗？」

    「从没想过要吃这个……」

    就算能吃也不想吃。叶二喃喃说著「果然还是不要赌一把比较好」之后便一脸遗憾地丢了海参。

    「话说你是从哪里找到那种东西的……？」

    「到处都是啊，海底之类的。」

    真守无言以对。她反射性抓著游泳圈，害怕到抬起脚来的程度。

    「那边的天皇御用宅邸有岩壁，潮间带会有很多鱼或退潮后的海水洼，如果要找能吃的海鲜，去那边应该比较有希望──」

    「要去请你自己去，我打算先上岸。」

    真守一点也不想陪他，决定以陆地为目标游去。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我也很担心佑树，先回去看一下他的状况。」

    亚泻家的人就是这样，拿螃蟹过来的外甥还比较可爱。

    她单手拿著游泳圈，从海边上岸到沙滩上后，突然觉得身体变得很重。吹来的阵阵海风似乎快把湿透的防晒外套吹乾。

    「──怎么样？佑树，玩得开心吗？」

    出声搭话之后，在伞下打电动的弟弟稍微抬起头来。

    「还好。」

    原来如此，看来他挺开心的。大概是抓到了不错的宝可梦。

    「你想喝什么？我去买。」

    「可乐。」

    了解。放好游泳圈，背起里面装了钱包的塑胶包后，便朝后方的海之家前进。

    （我也口渴了。）

    在商店中买了弟弟点的可乐，顺便买自己要吃的刨冰，在拿可乐回去以前，就在店里吃了起来。

    冰冰脆脆的刨冰淋上蓝色夏威夷糖浆，独享起来特别不一样。

    用冰凉又甜蜜的刨冰冷却因为海风和日照而发热的身体，简直舒服到无法言喻。她猴急地不停把冰往口中送，认分地忍受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亚泻先生也真是的──！对待蔬菜和海参的态度都一样。）

    她一边吃冰一边朦胧地回想。

    叶二的行为基本上应该是靠著狩猎本能吧？

    采收、吃。阳台蔬菜也是这样，明明整天接触花朵和绿叶，应该会被人分类在浪漫系或是疗愈系男子之中。大概是因为狩猎本能的关系，他毫无那种类型的男生特质，不管这是好是坏，总之就是很有男性风格。

    只看外表的话，真的是一位无可挑剔的帅哥。

    就连今天那些来做海水浴的女性们，也几乎都盯著叶二看个不停。即使真守在身边，大姊姊们好像也没把她放在眼里，实在是丢人到无可言喻。

    唯一觉得欣慰的是，叶二本人倒是看也不看附近的女性，大概是因为近视的关系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心底还是觉得很烦躁。）

    正当真守皱著眉头戳刮著刨冰时，突然有人坐进她旁边的座位。

    「好热喔！」

    是一名头发和肌肤都晒得很健康的冲浪风青年，或许会有人觉得他长得很帅。他拿著可乐那瓶装啤酒，对著真守露齿微笑。

    周围明明还有很多空位，为什么偏偏要坐在我旁边？她只好用「嗯」来回覆。

    「你从哪来的？横滨？还是外县市？」

    「啊……东京。」

    「东京哪边？」

    「练马……」

    「东京上方啊。来这边很远吧？」

    「远是还好……」

    这个人是怎么一回事？每回答一个问题就靠近五公分左右，应该不是耳朵听不清楚吧？

    ──真守心想，难不成……？

    「我是从逗子来的──！过来这里很轻松。」

    「那个……不好意思，这我实在有点……应该够了吧？」

    「咦？什么够了？」

    青年快嘴说个没完，又多靠近她五公分左右。对方果然是来搭讪的。

    「我什么都还没做啊！对吧？」

    最后那句话不是对著真守所坐的长椅位置说，而是面对其他桌说的。其他和这名青年的氛围相似的年轻人群边笑边看著真守他们。这位看起来像是来搭讪的青年，原本应该是跟这群团体一起喝著饮料吧？

    他那股毫无距离感的口气听了实在讨厌的要死！但真守到底该怎么表达她现在的心情？

    「你这样我很困扰。」

    「──有什么好困扰的？一起玩啦！到这边来！」

    当她拿著刨冰正打算站起来，对方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让她打从心底颤抖。

    早知道一开始就不要回覆他，赶快离开才是上策。都是因为自己磨磨蹭蹭，太晚判断，才引发这么无聊的事件。

    她为难的飘移著视线，突然和赶到这里来的弟弟四目相交。

    「──佑树！」

    真守甩掉青年的手，往弟弟的方向跑去。

    「啊哈哈！什么鬼啊──？那是你弟弟吗？今天是和爸爸妈妈来玩的吗？」

    听见对方露骨的揶揄后，真守不禁生气地回头。

    （这跟你们没关系吧！）

    佑树默默地拉著真守的防晒外套。她重要的弟弟根本没理由被说是「什么鬼啊」。

    「──你们俩怎么了？」

    整整大他们一圈的北斗从佑树和真守中间探出头来。

    北斗用全身湿答答还滴著水的状态，毫不避讳地盯著对方整个团体看。

    可能因为北斗是那种只要不表明，看起来就比那群青年还要年长的类型，对方也怯场了。

    「啊、啊──原来早就有男友了。」

    「不、不是啦！」

    「怎么了？」

    接著，有道声音从比北斗高的地方传来──是叶二。

    叶二带著一股比在场所有人都还要年长的威严现身，还用没戴眼镜的近视人士眯著眼看东西时特有的凶恶眼神，环视眼前的青年团。

    「我的同伴做了什么吗？」

    「……没、没有……对吧？」

    听到叶二用冷淡的声音询问后，青年团的喉结开始上下震颤，他们用酒醒的表情，整团慌忙地移动到其他座位去。

    ──终于走了。

    真守一吐挤在肺部的空气，拿著早就已经融化的刨冰杯，全身无力蹲在地上。

    「小、小真守，你还好吧？」

    「……各位，对不起──谢谢……」

    「我就觉得很奇怪，你怎么一直没回来。」

    佑树说道。正如他所说。弟弟啊，对不起。幸好你有发现不对劲而来救我。

    这一定是我一个人吃刨冰的惩罚吧？

    不过，即使如此──

    「你在笑什么？」

    大家像是骑士一样全都过来拯救自己，那模样真的太帅气了。但要是她说出这种话，铁定会招致反感。她只好不停地说著抱歉，可惜还是被大家当作怪人看待。

    「──真要说起来，是真守太散漫了。」

    大家围在同一间店的餐桌旁吃午餐，叶二也喋喋不休对真守说教。

    「与其说是散漫，不如说什么都没在想。」

    「你说得对。」

    「而且也太贪吃了吧？」

    因为佑树也坐在桌边，加上刚才遇上了就算被他数落也无可反驳的事态，对真守来说，现在的状况可真是如坐针毡。

    「好啦好啦，真的很抱歉。这是亚泻先生的。」

    她从单人座的柜台座位上端了饮料和餐点过来，并放在餐桌上。现在的她只能靠著勤快工作，来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

    「一个人吃刨冰的确非常不可原谅。」

    「连北斗都这样说──！」

    「还吃蓝色夏威夷口味。要是吃柠檬或草莓口味的话，根本就应该立刻处刑。」

    完全搞不懂差别在哪。

    北斗吃的是他贯彻始终说要吃的酱油拉面，佑树选择吃咖哩，叶二则点了冲绳的塔可饭，真守吃关东煮。

    不管怎么说，一下水就很容易肚子饿，疲劳度也会上升。虽然有人像是在沙滩上修行似的和宝可梦对峙，但疲累度应该差不多吧。

    「接下来要做什么？」

    「没有什么预定。」

    叶二对口喝著饮料。

    「反正住宿处就在前面，不出来买晚餐也不行，乾脆兜风到半岛尖端，途中有不错的食材就顺路买一买吧？」

    「说的也是，而且我们租了整栋别墅。」

    今晚下榻的别墅厨房中有附设自炊设备，但没有附晚餐。所以不是外食，就只能自己做菜。

    「兜风……」

    佑树盯著已经吃光的空咖哩盘，紧皱著眉头，好像在思考著什么。

    「麻糬二号有去过城之岛吗？」

    「没有。话说回来，亚泻先生，那是无酒精的吗？」

    「啊？」

    叶二被人冷不防一说，便睁大黑框眼镜后面的双眼。他迟了一步才盯著自己正拿在手中的，装著金色液体还浮著白色泡泡的饮料。

    那张端正的侧脸一口气失了血色。

    「喂！舅舅！你这样很不妙吧？」

    「真守……」

    「嗯？怎么了吗？」

    「你根本是现行犯吧？」

    真讨厌，现行犯这三个字的意思被大家误用而积非成是了吗？

    「胡说什么？我只是把你想喝的饮料端过来而已啊？我可是很贴心的，难道不好喝吗？」

    「不，好喝是好喝……我正觉得也未免太好喝了……」

    「对吧？况且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饮料，怎么能算是什么犯呢──！你不也明知那是啤酒才喝下肚的吗？你可是亚泻先生耶！」

    真守笑著否认犯案。

    叶二把手肘放在廉价餐桌上，双手抱头。

    「……我不行了，我被真守下毒了……」

    什么下毒，太夸张了吧！

    「喝了就算了吧？接下来由我负责开车就是了。」

    「就是这点令人担心啦！」

    叶二、佑树、北斗三个人齐声说道。真守觉得他们实在是太过分了。

    回到停车场，坐上驾驶席之后，真守先对被叶二调整成适合自己驾驶的座位大吃一惊。

    「……噫──！亚泻先生，你的脚踩得到剎车吗……？」

    别说是踩剎车了，就连双手握方向盘都让她非常费劲。她不由分说就开始往前滑动椅子。

    「天色变暗了……」

    「是啊，风挺大的……」

    不知道为什么，坐在后座的双人组突然开始把多云的天空看成某种不稳的迹象，不安地互相呢喃。

    「你们好吵，不要说闲话。」

    「是。」

    「会害我无法集中精神。」

    两个孩子本性良善，马上就乖乖地坐在位置上。她可没有实行什么恐怖独裁政治喔！

    简单确认了一下，这台租来的小型休旅车的排档和手煞车的位置，和当时在驾训班开的实习车没什么差别，看来应该马上就会习惯了。

    「真守，你听好，我相信你是个只要不慌张就办得到的人。跨越这道难关吧！」

    坐在助手席的叶二用正经的表情说道。

    「你也未免太小题大作，用平常心开车就好了吧？」

    「也对，那你先把车开到出口吧。」

    「简单轻──」

    真守说完后，突然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背后。

    当时是直接以往前开的方式停车，加上小型休旅车的车幅不窄，现场几乎没什么腹地空间可以进行三点式掉头，而车子还位于停车场的最深处。

    （……咦？难、难不成，我几乎都要用倒车的方式开到出口吗──？）

    直到现在，真守才终于明白叶二想说的话。

    她用颤抖的手发动引擎。

    「慎重地开。」

    「轻、轻轻松松啦──！」

    的确是很轻松。大约三十公尺左右就能开到一般道路的距离，真守足足花了三十分钟以上。

    ＊＊＊

    礁岩、海滨和渔港。真守抱著必死的决心好不容易离开了海滩的停车场，开始往南笔直开在有海角的沿海狭窄国道上。

    由于这里的道路本身比较窄，没办法加速行驶，可以让新手安全上路这点，可说是令所有人万分感激。

    他们中途停靠在自产自销蔬菜和鱼的商店旁，购买晚餐用的食材（当然，真守不会停在需要右转的店面），傍晚前成功抵达三浦半岛尖端──城之岛。

    「──那边是──相模湾～～这边是──太平洋～～」

    北斗站在岛内的公园展望台上，用手指著绵延一百八十度的全景海域。

    天空仍旧笼罩著一片黑云，站在景致优美的高台上，从海边吹来的风也凉冷舒适。

    「差不多要走啰──北斗！」

    叶二走在回停车场的路上，扯开嗓子喊道，但北斗却完全没有要移动的意思。

    「亚泻先生，怎么样？就连我也成功开到这里来了！」

    听到真守说完后，叶二用憎恨又讽刺的口气说：

    「是啊，你说得对。这实在不像是转弯失败后完全开不回去就摆出要哭不哭的表情、在自产自销店要纵列停车时又满脸痛苦的人会说的话……」

    「可、可是我还是一个人办到了不是吗？」

    「亲自盛毒给我喝的人还在狡辩什么。」

    「就说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下雨了。」

    佑树喃喃说道。

    他为了用手机拍下飞到眼前的海鸥，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盯著天空看。真守一听见也跟著抬头，额头和脸颊马上就被雨滴到。

    才心想终于下雨了的时候，雨量突然一口气暴增数倍。

    「咦？不会吧──！」

    彷佛整个水桶往下倒的倾盆大雨。

    「赶快跑回车内！」

    叶二在展望台的楼梯一路往下冲，真守也慌张地跟在他后面。

    「亏我还带了伞！」

    「佑树快点！」

    「亏我还带了雨衣！」

    弟弟用非常遗憾的口气喃喃说著。他做的那些万全准备，全都放在车子里。

    被淋成落汤鸡的他们回到了停车场，真守也再度坐上驾驶席。远方响著激烈的闪电和雷鸣。

    「我没在这种天气之下开过车……不开雨刷不行吧？我看看，是这个钮吗──竟然喷水了！」

    「冷静点，那是前档清洁剂。」

    ──完全没有放松感。

    开车时看著彷佛跟去路完全不同的视野，除了雨以外，连太阳都下山了，简直是雪上加霜。即使如此，在场仍然只有真守有办法开车。

    在一阵冷嘲热讽和激励之下，不知道过了多久，真守终于停靠在旅馆的管理事务所旁，收下了钥匙，勉强算是抵达本日的下榻处了。

    「到、到了……」

    租赁的别墅盖在山麓斜面，隔著一条马路就是海岸，离事务所还得再开个五分钟才会到。

    网页刊载的照片中的别墅有著清水混凝土打造成的摩登外观，不过因为现在天候太差，没办法亲眼确认。一用钥匙开门，点亮室内照明后，真守满脑子都是淋浴和泡个热水澡。

    「……唔──好不舒服，我想赶快洗澡换衣服……」

    「那真守你赶快先去洗，反正都得按照顺序洗澡。」

    「可以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从城之岛公园到停车场，来回管理事务所，再开到别墅前。明明没有待在车外太久，她却觉得自己全身湿透了。或许有一半的感受是来自于自己流的冷汗吧？她抱著从车内拿进来的住宿用包包，打开在一楼发现的浴室门。

    包含更衣处的浴室虽然稍嫌狭窄，但附上的设备都乾净清洁。

    就连从头顶淋浴的时候，也能自浴室窗户瞥见户外激烈的大雨和闪电。

    （又有闪电……呜哇！）

    从看到闪电到发出落雷声只有转瞬之间。

    看来雷电一定打在这附近，才一这么想──浴室的灯突然熄灭。

    （咦咦？）

    真守陷入半恐慌状态，她伸手关掉热水，试著按压位于更衣处的照明开关，果然不行，完全没有反应。

    总之先用浴巾包裹湿漉漉的身体，窥看一下走廊的状况，果然和浴室一样一片黑暗。

    「亚泻先生！」

    「──真守吗？」

    叶二一行人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浴室黑漆漆的！」

    「我们这边也突然一片黑。」

    看来所有的照明全都断电了。

    摸不著头绪的真守只好对著声音传来的方向说：

    「刚刚的雷声很大耶！」

    「超大超大！应该打在这附近。」

    当包含北斗在内的人都在黑暗中说话时，突然浮现出一股微弱的光。

    是佑树的手机。微弱的液晶萤幕光源让佑树白皙的脸庞更显得惨白。那画面简直就跟幽灵没两样，不过现在不是吐嘈这种事的时候。

    「发布大雨和落雷警报了……」

    「没有停电情报吗？」

    「不知道，之后可能会发布。」

    北斗和叶二以佑树为中心，一起盯著小小的萤幕光线看。

    有了手机，至少可以保持最低限度的光线。真守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在使用放在更衣处的手机。

    「那我先换衣服，刚刚太惊讶，只围著浴巾就出来了。」

    「咦？」

    真守往手机光源照不到的位置移动时，在她背后的北斗还吞了吞口水。

    「──搞什么啊！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停电？给不给人干劲啊──好痛！」

    周遭一片黑暗，不知道北斗发生了什么事，应该是被叶二痛揍或狠踹了吧？

    到了晚上快八点，电仍然没有恢复，雨也没有停止的迹象，管理事务所的电话甚至还打不通。

    从车内的手套箱中拿来的手电筒成了唯一的照明，照耀著待在客厅的真守一行人。再来也只能靠著大家的手机附设的手电筒功能，但考虑到电量的问题，也不打算同时使用。

    「肚子饿了……」

    头上罩著毛巾，坐在沙发上抱膝的北斗用阴郁的口气喃喃说道。

    正常来说，现在应该正在使用厨房设备，做出一桌华丽的晚餐才对。

    「会下雨的雨云还待在三浦半岛上空不动。」

    佑树不停盯著天气网站，他仍然用恐怖电影的打光方式实况目前气象。

    「至少还有水……」

    叶二开始检查别墅的自炊设备──厨房系统柜。水龙头的自来水像涓流一样流进流理台。

    「瓦斯也点得起来。」

    「蒸饭机和微波炉不能用……」

    「──我们外食吧！」

    北斗忍不了饿，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没错，就这么做。把车开到没停电的地方快速吃个饭吧！看是要吃麦当劳还是拉面都可以。」

    「等一下，我没办法在这种大雨的夜晚中再开一次车！没自信！」

    「只要肯做一定做得到！你要成长啊！」

    「我办不到！」

    「──不，北斗，没有外出的选项。」

    叶二阻止了想外食的北斗。

    不愧是我的达令亚泻先生，只要是我真的感到困扰的事情，他都愿意为了我出声反对。

    「为什么？不能开车就用走的，走到便利商店去！」

    「鱼会腐烂！」

    叶二认真地回答。

    「……鱼。」

    「没错，我们在下雨前停靠在好几间渔港或农协的贩卖处，买了晚餐要用的食材不是吗？偏偏还买了鲜鱼，既然微波炉不能用，表示冰箱现在也无法运作。你们看，装鲜鱼的保冷箱里面的冰都要融光了。」

    他说完后，便砰一声把从车内拿进来的保丽龙箱子放在厨房吧台上。

    真守等人陆续靠近厨房。

    「鱼……」

    「是鱼……」

    「有鱼……」

    从后方用手电筒一照，可看见好几只有头有尾的鱼浸泡在保丽龙箱内的冰水之中。

    「这些全都是渔港捕的在地渔获，我个人不能眼睁睁看著它们腐烂，因此晚餐就吃这个。可以吧？」

    叶二下定决心说道。

    「就算说要吃，那饭该怎么办？蒸饭器不能用耶？」

    「有锅子就能煮饭，这里一定有锅子，快找。」

    「咦──？」

    「麻糬二号负责提供照明，有什么新闻情报也要告诉我。」

    接著整个厨房立刻开始进入慌忙的状态，连真守都被叶二叫住。

    「帮我把这个拿出来。」

    叶二打开另一个瓦楞纸箱，里面塞满了同样是在白天的自产自销店家购买的蔬菜。

    其中最显眼的应该是大家想拿来当点心吃的三浦产西瓜。西瓜虽小，但因为是刚从田里采收的，他们便乾脆直接买下一整颗。

    「现在没办法用冰箱对吧？你可以去浴室里放水，冷却西瓜吗？」

    「啊啊，的确也只能这么做了……我知道了，我去处理。」

    真守搬起西瓜，才发现比外观看起来还要沉重。感觉吃起来一定很甜。

    「……干嘛要踩我的脚？」

    「咦？不好意思，周围太暗了，看不太清楚。」

    再加上莫名很想踩下去。你这个不通情理的大木头。这样的烦躁想法一直在她的心底挥之不去。

    在浴缸里把西瓜用的水放好，回到厨房后，发现叶二在切像是黄色南瓜的东西。

    靠近一看，发现果然是南瓜。他去除了里面的种子，正打算要开始剥皮。

    「要做什么？要拿来炖东西吗？」

    「不是……因为这是沙拉用的南瓜，我打算生吃。」

    「生吃？」

    「你知道Colinky南瓜吗？」

    不，完全不知道。

    「以前在餐厅吃过，真的很好吃……看到店里面不仅价钱便宜又多如山积，不禁就买下去了。」

    原来当真守烦恼要买哪颗西瓜好的时候，他在一旁买了这种东西啊？

    叶二把已经剥好皮的Colinky什么的东西，切成两公分宽的大小。以南瓜来说，切起来有著十足的「清脆感」，因为这是沙拉用的品种吗？

    「真守你负责处理这边的茄子，剥成容易入口的大小。」

    「……咦？剥？不用刀子切没关系吗？」

    「别问东问西的，快点照做，我会先大略切几刀。」

    叶二在切Colinky南瓜的空档中，顺便切掉在流理台里面滚动的茄子蒂头，再划个四等分。

    被催促的真守试著拿起看起来莫名又圆又大的茄子，这也是在自产自销的商店买的蔬菜吧？她一边心想茄子可以用手剥吗？一边试著从切口用力──

    「哇！出水了！」

    轻易地剥断了。

    感觉就像是密度很高的海绵。细致的茄肉富含丰沛的水分，又柔软到可以轻易用手折断。

    「亚、亚泻先生……这茄子真不得了，和家里煮的茄子完全不一样……」

    「虽然都叫做茄子，不过其实那是水茄子。以种好玩的植物来说，是非常需要费心照顾的茄子。剥成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全部放在盘子上吧。」

    她把刚才在讶异之余剥得又多又碎的水茄子，连同Colinky南瓜一起放在盘子上。

    叶二在盘子上洒满从自家带来的粗盐和黑胡椒，再淋一圈橄榄油。

    茄子皮的紫色加上Colinky南瓜的黄色，真是朝气蓬勃的色调。

    「沙拉大概就做到这样吧。」

    「舅舅～锅子好像有焦味！」

    「笨蛋！火候太强了啦！」

    负责在瓦斯炉前煮饭的北斗用悠哉的口气高声说道。叶二连人带叫骂声一起冲了过去。

    接下来是杀鱼并切成生鱼片，问题的米饭现在成了略焦但快要煮好的状态。

    原本一直沉默的别墅照明，突然开始闪烁复电。

    「──啊、亮了。」

    「电来了吗？」

    北斗对著日光灯嘘声连连。

    「可恶！现在才来，太慢了啦！」

    「晚餐已经做好了，快点吃吧。」

    厨房吧台前的时尚餐桌上摆著处理好的生鱼片盘、鱼汤、刚煮好的饭和沙拉等四人份的料理，几乎全都是以三浦半岛产的食材制作的。

    肚子也差不多饿到了极限，所有人连话都懒得说，纷纷坐在位置上。

    （啊啊！真开心──是热呼呼的汤──）

    看到从碗中散发的热气，不禁令人热泪盈眶。今天又是游泳又是落汤鸡又是奔跑，真的发生太多事了。

    在齐口同声说「我要开动了」的同时，真守先轻轻喝了一口汤。海潮的香气和鱼的浓厚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该说是好香，还是好鲜甜呢？

    「──啊～」

    「你发出很欧巴桑的声音。」

    「因为这真的很好喝……里面没有加高汤吧？」

    「没有。只用切生鱼片后把剩下的鱼肉川烫，再加热水和味噌而已。」

    「汤的味道超棒的……也没有腥臭味。」

    她回想起当时做鰤鱼烧萝卜的情形。鱼的剩料带来的力量可是非常了不起的。

    （要说这汤里面消失的可食鱼肉到底去了哪──全都在这里啊！）

    快看！散发著光辉的各种生鱼片！不知道是什么鱼！

    添加从练马的家里带来的酱油和芥末后，先夹个一片吃吃看。

    「……嗯──果然新鲜比什么都来得强大！鲜度满分！」

    不愧是刚从渔港捕来的，光是鱼肉本身的弹性和切下去的锐度，就和平常吃的超市半价生鱼片盒相较之下有如天壤之别。而且不仅清爽好入口，还滋味浓厚。

    「你刚刚吃的是金梭鱼。另外两种鱼分别是三线矶鲈和红魽幼鱼。」

    「和白饭一起吃，实在是太幸福了……」

    虽然饭有点焦，但谁在意呢！热腾腾的白米饭加上酱油和鱼肉的组合，似乎会分泌出幸福的成分。而今天那成分好像比平常还要多。

    「生鱼片吃起来好有弹性，好好吃。佑树，北斗──」

    真守笑著喊他们，没想到这两位年少组比起生鱼片盘，反而是不停地夹著旁边的蔬菜盘。

    「咦？怎么一回事？沙拉有那么好吃吗？」

    那两个热爱鱼肉蛋白质的少年竟然吃著蔬菜。

    甚至还在进食的途中无言地点头。有这么好吃？

    「小真守，你就当作被骗个一次，吃一块看看。这南瓜和茄子太惊人了！」

    把嘴里的东西吞下肚后的北斗，用正经的表情力劝真守赶快吃吃看。

    真守讶异地先从Colinky南瓜开始试吃。

    （不知道生吃南瓜是什么感觉……）

    她半信半疑地歪著头，把上头散发著些许橄榄油光泽的Colinky南瓜放入口中。吃起来清脆有咬劲，口感非常好，而且──

    「……哦哦！像是很有弹性的生萝卜……但味道确实是个南瓜……」

    她感动地夹第二块来吃。果然很甜，如此强烈的南瓜甜味，就跟当时吃用蒸笼蒸好的迷你红萝卜一样，靠著咸度明显的盐巴加橄榄油带出甜味，是非常棒的选择。

    接著她吃起自己剥的水茄子。抱著高度期待咬了一口以后，马上感受到不输给Colinky的多汁口感。

    「哇！哇！从没想过我竟然会觉得生茄子很甜……哇！」

    「的确很甜。」

    叶二也用彷佛第一次吃到的表情动著筷子。

    「咦？亚泻先生，你以前不是吃过吗？」

    「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个品种。」

    毕竟这可是直营卖场的人大力推荐的当地蔬菜。

    「好像称之为『紫沙拉』。」

    「是喔──！」

    这么说来，明明是生的却没什么菜腥味，清爽到非常适合做生菜沙拉。

    「喂～北斗，不要只吃蔬菜，也吃点其他东西，否则营养摄取不均衡。」

    「不要。」

    没想到北斗竟然会说出跟之前完全相反的话，不禁让真守笑了出来。

    在她笑的时候，才终于察觉到一件事。

    「──真守？」

    「亚泻先生，你快看。」

    真守站了起来，把客厅侧的百叶窗全部打开，果然没错。

    雨云已经散去，天空布满了整片闪烁的星星。

    「快看！雨停了，放晴了！」

    趁著外头放晴，大家便把最后要吃的点心拿到一楼的庭院露台享用。

    靠著浴室的自来水持续冷却的三浦西瓜。

    （以前没有冰箱，就是靠著井水或河川的水冰镇。）

    既然如此，这或许可说是带有古典风味的正统西瓜吃法。

    虽然是小西瓜，但用自备的小型菜刀切的时候还是费了一番心力，切下去之后发现瓜皮很薄，清凉多汁的红肉满满附著在瓜皮上，又沉又重的秘密或许就在这里。

    「西瓜来啰──！」

    真守把装满整个盆子的西瓜拿到露台时，受到热烈的拍手欢迎。

    「要洒盐吗？」

    「我不要。」

    「我的要洒。」

    在一阵欢闹气氛之下，豪快地一口咬下切好的西瓜。

    夏夜。带有湿气的绿草气味溶化在黑暗之中，搭配虫声与叶子的摩擦声。

    在彷佛要掉到地面的满天星空之下，吃著滋润乾渴喉咙的红肉西瓜。先感受到些许的咸味后，甜滋滋的味道便袭卷而来──

    「好吃！」

    四人齐声称赞，大口享用。

    ＊＊＊

    ──现在是凌晨两点。

    突然在半夜醒来，把手机萤幕拉到眼前一看。出外旅行时容易发生的浅眠问题，让她在奇怪的时间清醒。

    真守乾脆起身下床。

    她人正在别墅二楼区隔出两间房间的其中一间寝室中，除了真守睡的床以外，还有一床正睡著把夏季凉被盖到头上的弟弟佑树。想当然，另外一间房间是让两位姓亚泻的人休息。

    电来了，空调也顺利运转中，不过因为乾燥的关系，喉咙也变得有点乾。

    她转开放在一旁备用的宝特瓶，并打开原本紧闭的窗户。

    （啊──开窗好像比较凉爽。）

    吹拂到室内的夜风意外地既凉爽又舒适，和都心的夜晚气温有如天壤之别。

    她直接站在窗边喝著水，然后发现有人待在正下方的庭院露台。

    「亚泻先生？」

    真守在对方发现自己以前，就先把头缩回室内，关上窗户并往一楼走去。

    她轻手轻脚下楼，走在一片黑暗的客厅中，呼唤著人在庭院露台的叶二。

    叶二回头。

    「──真守。」

    「嘿嘿！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分别穿著居家服T恤和运动衫。叶二用莫名惊讶的表情，看著双脚套上凉鞋，走到露台的真守的脸。

    「刚刚那声音果然是你发出来的，我还以为是幻听。」

    「就算是幻听也很浪漫啊！即使我不在身边，你也想著我。」

    「我以为撞鬼了。」

    看来双方预设的情境完全不一样。

    「哼嗯！说的也是，让你感到害怕真是抱歉，是我不对。」

    「真是个令人不爽的家伙。」

    看著真守老实道歉的令人钦佩的举止，叶二轻轻敲了敲她的头。

    「话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啊……北斗的梦话和磨牙声吵到我睡不著，乾脆起来回个工作信件。」

    果然是这样。看他的手上还握著手机，真守默默在心底想著「你这臭工作狂」。

    「工作上有什么好消息吗？」

    「这个嘛……该说是……正合我意吗？总之很值得期待。」

    「啊、是喔！那就好。」

    「毕竟这可是我一直埋头苦干的案件，按照自己的目标规划，最后拿下胜利的感觉……挺舒爽的。」

    后半句几乎可说是都在自言自语，毕竟他明明就是个不太会谈自己经手的业务的人。

    不过，那个叶二整个人意气风发到肉眼可见的程度，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吧？

    真守转而从庭院露台的方向抬头望著天空，满是澄澈星点的星空。

    星星的数量似乎比吃晚餐时看到的还要多。

    看著看著，她的心底也开始油然升起一股欲望。

    「亚泻先生。」

    「嗯？」

    「既然都醒了，要不要稍微脱队一下？就我们两人。」

    他们靠著月光和手机的光线，走在一片黑暗的别墅前小径。

    缓慢又安静地快步横越了别墅与海岸之间的国道后，接著又吵吵闹闹地摸黑下朝往沙滩走去。

    「别滑倒了。」

    「不会啦……哎唷！」

    「真守！」

    真守笑著说「没事」给在后方说话的叶二听，一路走下阶梯后，前方就是整片的大海和沙滩。

    这附近有许多凹凸不平的礁岩，眼前的海域也在可游泳的许可范围外，不过，脚下的沙滩仍是美丽动人的海滨。

    真守耐不住兴奋之情，以眼前那波浪声隆隆的大海为目标，往前冲了出去。

    「突击！」

    「喂～等等！真守！」

    她往前冲到快被海浪打到的距离，打算来个U型回转──结果不小心太靠近浪花，整个小腿都湿透了。

    「呀──！好冰！」

    「笨蛋！」

    真守边惨叫边往陆地的方向后退。

    叶二好不容易追到真守的身边。

    「亚泻先生！超冰的！」

    「什么超冰……不要突然冲刺啦！」

    叶二接住边喘边跑向他身边的真守，自己也上气不接下气，似乎很难受的样子。

    「对三十岁的人来说，这是很辛苦的运动吧！」

    「我叫你少给我乱来。」

    「对不起。」

    真守明明开口道了歉，但是笑得太开心，整句大概有一半听起来都像外星语。她有气无力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啊啊～好奇怪！好难受喔──！」

    「奇怪的是你的脑袋。」

    她把身体转而面对大海的方向，看著融化在夜色之中的漆黑水平线，原本以为或许看得到一两艘渔船或油轮的光线，结果好像也不是那么一回事。

    高挂在天空的圆月，让正下方的海散发出朦胧的金色光芒，美丽至极。

    叶二也弯下腰，坐在真守的身边。

    两人挨在一块儿，大概是双方快碰到彼此肩膀的距离。

    「既然都坐在一起了，乾脆也牵个手吧？」

    「……你高兴就好，没必要特地开口问。」

    「嘻嘻嘻！」

    她一边忍著笑意，一边交缠著双方乾燥的手指。心情真是太好了。

    「你是不是吃坏肚子啦？」

    「我才没有呢！家里的阳台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雨下得那么大，害我有点在意。」

    虽然绝大多数的盆栽都已经搬进室内，但苦瓜等大型花盆仍然放在原处，希望它们可不要出问题。

    「雨量比较多的地方似乎是神奈川以西的方向。」

    「啊！那应该没问题。」

    「谁知道呢？」

    他绝对不会开口说没问题，看来嘴巴很坏这点根本不会变。真守用空著的手抓了一把沙子，往叶二的脚上洒去。

    眼前的大海是不停往前推进，又往后撤退的相模湾。

    怎么办？要说出口吗？

    「亚泻先生，其实，今天是栗坂真守我达成十年以来的夙愿之日喔！」

    「啊？」

    「小时候，我们全家曾经打算要来叶山这里玩，甚至还事先在海水浴场买了游泳圈。结果因为佑树发烧的关系，旅游计画就中止了。」

    真守还记得这件事，但佑树应该早就忘了，毕竟当时的弟弟还是个幼儿。

    不记得自己当时读了国小没有的她哭个不停，怎样都无法接受不能出去玩的事实。倒是清楚记得自己穿著泳装、抱著游泳圈，在家里吃著晚餐的景象。

    「……这么说来，你打从一开始就坚持一定要去海边，还早早就决定要去就去叶山。」

    「也不是说非这里不可，只是，以前出门玩耍只能让爸妈带，如果中止旅游，身为小孩子也不能怎么办。但现在可不一样了。」

    想去哪里的话，靠自己前往就好。她现在连车子也会开了，自己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多。

    「只要一这么想，就觉得成为大人也不是多么糟糕的事……」

    真守边说感想边笑，在一旁聆听的叶二却一脸微妙的表情。

    「成为大人啊……」

    「怎、怎么？有什么意见吗？」

    「那你至少要成长到即使我们俩自己出门旅行，也不会惹美津子阿姨生气的程度。」

    「好过分！哪有人现在又提这件事的？我一直有说就我们两个去也没关系，她想生气就生气啊！」

    「就跟你说问题不在这。」

    叶二简短地否定了真守说的话。

    他似乎是在暗指「所以你还是个小孩子」。

    这时不该觉得对方正摆著长辈架子，不该觉得他的态度很过分、很冷漠吧？

    其实刚好相反，真守一直都知道对方非常重视自己，知道叶二非常珍惜自己。

    「……对不起。」

    「不过，你也不算是小孩子。」

    看著正忍著各种想法而垂头丧气的真守，叶二敏捷地把嘴唇覆上她的发梢。

    察觉到叶二行为的真守在极近距离下盯著他的脸庞，近在咫尺的他用双眼问著自己「难道不是吗？」那是句会令体温上升的问句。

    「……没错，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带著甜蜜的感受呢喃说道，并闭上双眼。朦胧地决定要一边听著海浪的拍打声，一边等著叶二送来一个吻。

    「那真守，你暂时一个人待著也没关系吧？」

    ──没想到对方竟然只开口说了这句话。

    她讶异地睁开双眼，发现叶二开怀地笑个不停，边说「开玩笑的！」边拨乱她的头发。

    「喂！沙子会沾在头发上……等一下！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说是开玩笑了，没什么意义的话就叫做玩笑话。」

    叶二当场站起身来，拍落沾在衣服上的沙子。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你也想趁北斗和麻糬二号察觉前回去睡觉吧？」

    他说完后伸出手来，彷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因此真守也伸出手，牵著对方。

    「好，要跑啰！」

    「哇！」

    真守才一站起来，叶二立刻往前冲刺，拉著她的手跑在无人的沙滩上，往楼梯的方向奔去。

    「你、在、仇！」

    「你说什么？」

    你这是在报刚刚的仇吧！

    原本想好好出言抱怨，却因为奔跑的关系导致连话都说不好。

    （这个虐待狂！）

    她喘个不停，心跳加速，上气不接下气时抬头看见的天空，布满著宛如非日常生活的耀眼繁星，正在头顶上闪烁个不停。

    结果，她根本没时间问那句「玩笑话」的意义。

    ＊＊＊

    到了隔天早上，叶二那正经的（？）驾驶技术也复活了。

    他们把车开往同样位于叶山町的面包店，买了刚出炉的面包当作早餐，接著在还凉爽的时间带前往别墅前的海边，让双脚泡泡海水，顺道在礁岩附近玩耍。接著，为了避开塞车时段，早早就启程经叶山踏上归途。

    「……我说你们，也未免太会睡了吧……？」

    从川崎的大师系统交流道转往一般道路后，叶二看了一下后座的状况，大吃一惊。坐在后座的二人组抱著自己的行李，睡得正酣熟。

    「佑树、佑树！起来了！川崎到了。」

    「嗯……？」

    「快起来──」

    真守从助手席探出身子，用喝到一半的宝特瓶尾端来回拧扭著佑树的脸颊。戳打了几次以后，他才终于清醒过来。

    「快到家了，佑树你要下车了。」

    「……姊姊你呢……？」

    这家伙睡呆了吧？真守心想。

    「我要直接回练马，还是佑树你要一起来？」

    「…………怎么可能。」

    一句来回应答就知道这家伙可终于醒了。

    佑树没说几句像样的招呼之词，就从已经快速停好车的小型休旅车中下车，睡在一旁的北斗似乎也醒来了。

    「……嗯啊……佑树要回去了吗？」

    佑树回头，手还挂在车门上。

    「我要回去了。」

    「这样啊，很开心吧！」

    北斗用半睡半醒的模样笑著说。

    皱紧眉头，困扰似的佑树喃喃说著「还好」之后，便直接下了车。

    即使如此，北斗仍然满足似的又再度闭上双眼。

    （……很开心，是吗？）

    真守朦胧地心想，她或许就是喜欢北斗这一点。

    只要结局好，一切都好。在旅途最后留下的回忆如果是温暖的，那就一定是一场愉快的旅行。

    后来北斗也在新江古田站下车。把车开回租车中心归还后，他们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家。

    「练马皇宫」五楼的二号房和三号房。真守他们各自站在自己的房门外。

    叶二把手放在门把上，嘻嘻笑著说：

    「──好啦！该看看现在变成什么模样了。」

    「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希望武运昌隆啰！」

    别说不吉利的话。

    真守紧张地打开自己房间的大门。

    出门以前把窗帘全拉上的室内昏暗又稍嫌闷热，她先把旅行用的行囊放在客厅，打开冷气。

    接著走向最重要的浴室，里面放著那些重要的盆栽。

    打开浴室门的瞬间，她的双膝无力，蹲坐在浴缸的旁边。

    「……太、太好了……」

    每个盆栽乍看之下都平安无事，「小橘」的叶子也只掉了两片左右，没出现什么明显伤害。每株植物都没枯萎，非常健康。

    「太了不起了──！大家都好努力，好棒！」

    在亲眼确认前都非常坐立不安的真守，开始爱怜地摸著让绿叶生长茂密的盆栽。

    她心想，两天一夜的旅行终于正式结束了。虽然现在应该赶快把盆栽搬回阳台，做该做的事情，不过在那之前，她想先知道叶二那边的状况如何。

    离开五〇三号房后，便直接打开隔壁的房门。

    「亚泻先生──」

    如何？蔬菜们都没事吧？她想询问的对象人就在客厅。

    叶二正在跟人讲电话，旅行用的行囊就这样放在地上不管。

    糟糕，可能会被他嫌吵。真守赶紧摀住嘴巴，站在原地不动。

    阳台照耀进来的逆光，将叶二的细长身材剪裁出锐利的剪影轮廓。

    「……死了……？」

    没错。她听见叶二如此喃喃说道。

    后来发生的小故事

    栗坂佑树带回家的三浦半岛土产，成为了那天家里的晚餐餐桌上的一道小菜。

    「──哎呀！这茄子真的很好吃耶！」

    爸爸还在加班，因此餐桌上只有自己和眼前的妈妈两个人而已。自从姊姊真守上大学以后，这样的生活成了理所当然的日常。

    在叶山租借的别墅中吃茄子时，只有洒上盐巴和橄榄油简单调味（停电了也没办法）。得知茄子属水茄子的品种之一后，妈妈立刻在上头抹盐，并洒上柴鱼片和酱油。以味道来说，实在是难分高下。

    「……这是亚泻先生选购的。」

    「哎呀！这样啊……！」

    妈妈对这位亚泻先生，也就是姊姊的交往对象在意的不得了。不知道是介意他和姊姊之间的年龄差距，还是双方住的地方？总之妈妈那夸张的神经质个性在各方面进行了各种臆测和无止尽的担忧。

    「……不必那么担心，蒸守和我在旅行途中都很乖，他就像是率领大家出门的老师一样。」

    「哎呀！小佑真是的！」

    看得出来这位THE．过度保护的妈妈听见佑树这句话后，便露出苦笑，放下心来了。

    所以，佑树不打算坦白说出，姊姊其实跟那个领头老师半夜偷偷跑出去的事实。别看那个笨姊姊好像老是在发呆耍蠢，其实还是有机灵狡猾的一面。

    「你这样实在太失礼了，怎么可以随便就叫人家老师，使唤人家呢？」

    「是吗？」

    「话说回来，佑树，我只是举例随口问问喔！什么时候才是帮柠檬疏果的最佳时机啊？真守的橘子在之前好像是这个时期就开始疏果，但我看书上是写七月。是不是太晚结果了啊？」

    「在意的话，就直接去问亚泻先生吧？」

    「我怎么可能跑去问！」

    妈妈叹了一口气，接著把味噌汤一饮而尽。没办法再继续跟她说下去了。

    佑树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咦？不吃了吗？还有桃子可以当点心吃。」

    「晚点再吃。」

    他头也不回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地毯上还放著收拾不到一半的包包行囊不管。

    他再度拉开包包的拉炼，把石头、贝壳连同待洗衣物拿了出来。

    那些是在第二天早上，大家在礁岩附近玩耍时，他发现的纪念品。

    ──超热。

    ──雨超大。

    ──西瓜超甜。

    唤醒了各种细微的记忆。

    和朋友、姊姊、像是姊姊男友般的男人一起出游。记忆连同手臂上刺痛的晒伤一起铭刻在体内。

    虽然不知道会刻在身体上多久，但至少可确定，这就是栗坂佑树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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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午后4点的看家水果茶 第四章 真守，做出美味饮品想开口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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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点，真守独自走在炙热盛夏的人行道上。

    不管怎么用手帕擦拭汗水，擦完后还是会继续喷出汗来。柏油路升起腾腾热气，简直是超越猛暑的酷暑。

    （……好热，根本没有傍晚的感觉……）

    明明已经放了暑假，但进入盂兰盆节期间的练马住宅区仍然毫无人烟，鸦雀无声。走在路上只让人感受到逐步逼近、永无止境的炎热，不禁让她在脑内回想起，这条街是经常在都内创下高温纪录的地带的情报。

    她听著彷佛比这时期的练马区民数量还要多的蝉叫声，走向六本木园艺。

    「──志织店长……！」

    身为店长的六本木志织，正待在凉爽的建筑物中。

    「哎呀真是的！小真守，你的脸好红喔！」

    「因为──外面实在太热了……这里好凉。」

    志织好像正在制作花篮摆饰设计，他从里面放著水的水桶中拿出好几根色彩缤纷的花朵并著手装束。

    「那是要用在花篮中的吗？好棒喔！好华丽的花！」

    「对吧？这可是天堂鸟喔！」

    志织露出洁白的牙齿，和南国的鲜花一同开怀地笑著。

    「我的朋友要参展表演，所以指定要我做个华丽的花篮。」

    「太贴切了！」

    使用大量鲜红色花烛和朱槿的花篮，光看外观就觉得它飘散出假期或天堂的气息。

    「啊！我要给你这个，虽然只是一点小心意。这是我们去海边时，带回来的土产。」

    「哎呀！让你破费可真是不好意思，谢谢！」

    「这是魩仔鱼和海带，建议可以做成醋腌料理。」

    「哎呀～可以摄取不少矿物质呢！」

    志织从真守手上收下了放著保冷剂的塑胶袋，说著「得先放到事务所的冰箱里才行」便消失在后台仓库中。

    这段期间，真守便从吧台的方向环视店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锁定在不上不下的时间前来拜访的关系，鲜花区只有真守一个客人而已。

    穿著凉鞋的脚边突然有软绵绵的触感，低头一看，原来是志织的爱猫三色堇。

    （……对了，难怪我心想志织店长的脖子周围看起来好清爽，原来是你不在那边啊！）

    当她伸手想抚摸时，三色堇便突然放松似的躺在地板上，露出肚子供人上下其手，她也毫不顾虑地揉著长著长长猫毛的腹部。

    「看你一个人流这么多汗过来，怎么不请小亚泻开车载你呢？」

    志织回来了。

    真守把双手埋在三色堇的腹毛中，抬头看著天花板，像是在沉思著什么。

    「我记得……他今天好像要去守夜的样子，公司那边的。」

    从六本木园艺回到「练马皇宫」后，她开始帮阳台的盆栽浇水。

    在这个时期，为容易乾涸的盆栽浇水的次数就必须增加。

    栅栏的阴凉处正晒著并排在筛子中的黑色种子，那是旅行时在叶山吃的西瓜种子。

    把种子晒乾，等到三月左右播种的话，说不定就有机会发芽。叶二说「要赌赌看究竟好不好吃」，打算把这土产保留到明年春天再享用。感觉似乎也不坏。

    一旁的甜叶菊盆栽长出来的叶子已经过于混杂，真守便决定要著手剪叶。

    用剪刀喀擦喀擦地剪下一堆叶子后，装进筛子中并拿进厨房。

    （……好了，接下来该拿它们怎么办呢？丢掉实在太可惜了。）

    真守开始沉思。

    身为天然调味料的甜叶菊，是个可以取代砂糖的超有用香草。不过，如果用法错误，可是会变成从口中吐水出来的苦涩剧毒物。

    叶二著手熬煮叶子以前，会先用蒸笼蒸热，但真守家可没有那么高级的东西。因此，她决定使用叶二教的替代方式进行。

    把洗完之后切成适当大小的甜菊叶放进微波炉，先微波一分钟。

    「先试著咬咬看……嗯，应该可以。」

    尝起来没有草腥味，表示没问题，还不行的话就再继续加热，非常简单的做法。

    把微波后的甜菊叶和两包左右的红茶包丢入热水沸腾中的小锅子里，再盖上盖子。

    （如果想要做成加很多冰块的冰红茶，泡浓一点会比较好吧？）

    祈祷甜菊叶能够连同和茶叶一起溶出甘甜的香味。在这段期间，她先在大玻璃杯中装满冰块。

    「紧接著要拿出……妈妈当作兵粮送来的中元节礼品──家里剩下的百分之百果汁！今天就用凤梨口味。」

    自言自语的次数增加，应该算是独居人常有的行为吧？

    她倒入约三分之一杯的凤梨果汁后停手，再隔著滤网倒入蒸煮完毕的红茶。

    （沿著冰块的边缘缓缓注入红茶，注意不要跟下层的果汁混在一起……）

    慎重地倒入红茶后，形成了下层淡黄色、上层红褐色的美丽双色渐层饮料。她满意地点点头，倒得真完美！

    如果可以再追加真正的水果切片作为装饰，就会看起来更像一回事，不过她没打算做到那种地步。

    「所以……就用这个敷衍一下！」

    她从冰箱里拿出柑橘酱，挖了一匙盖在冰块上方。

    拆了一根囤积许多的便利商店吸管，插入玻璃杯中，热带水果冰茶做好啰！

    「嘿嘿嘿！」

    她一边冷笑一边往客厅移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优雅地开始享用。

    「……啊──！活过来了……」

    喀啦！四方形的冰块摇曳著。

    透著冰凉冰块闪闪发光的双色渐层饮料。为了不要破坏这美丽的色调，先直接喝下第一口，结果只尝到底部的凤梨味。下定决心用吸管搅拌后，喝起来变成凤梨风味的红茶加上些许的橙皮味，又是一杯美味清凉的饮料。就算不小心熬煮出甜菊叶的苦涩味道，用这种方式调味，似乎也能顺利喝下肚。

    灌入喉咙的冰凉水份，让因为户外行动而发红的身体感到舒适不已。

    真守坐在沙发上，光脚伸得老直，享受著盂兰盆节的闲散午后。

    她不时用吸管搅拌著玻璃杯，往隔壁阳台的方向看去。

    （真想给亚泻先生喝喝看──！）

    因为意外做出了好喝的饮料。

    不过，叶二已经穿上许久未穿的西装当作丧服，前去方才所说的那个进行守夜的场所。正如文字所述，应该要到深夜才会回家了。

    『那是还在事务所上班时的BOSS。』

    『他几年前搞坏身体，一直卧病在床的样子。』

    『该说是终于，还是好不容易呢？他周遭的人也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从叶山旅行回来以后，真守碰巧撞见叶二接电话的瞬间，所以他就用这种方式简单解释了一番。其实他根本没有说明的义务，不过既然真守人在现场，当下的气氛也不得不让他开口说点什么。

    『得准备一下丧服。』

    当时的他心不在焉地喃喃说道。

    （守夜，吗？）

    他之前就职的设计事务所似乎是知名的大公司，但经常被迫从事非常操劳的工作，叶二也常常恶言恶语地说那是间可恶的黑心公司。即使如此，曾经共事过的人去世，似乎还是让他受到不小的打击。

    ──不，应该不是那么一回事吧？

    不管是怎样的形式，人死了就是死了。身为人类，当然多少会有吊念之情。

    说到葬礼，真守也只参加过祖父母辈的而已，现在的她也感受不到多少实感。人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啊！厕所卫生纸好像快没了。」

    结果突然想到这种琐事。因为大脑完全松懈了下来，会想到的琐事也都是随机而且不著边际。早知道就在回家前绕去买了。现在的她可没有那个力气再外出让西斜的太阳烘晒。

    ──先吃晚餐，等太阳下山，变得比较凉以后再出门吧。

    真守在沙发上闭上双眼，喝著添加甜菊叶的剩余冰茶。

    虽然有充分的时间做晚餐，无奈实在是太热，不仅没有做菜的干劲，更没有食欲，因此就用纳豆饭当作一餐解决。

    姑且有加入葱末和抹盐的小黄瓜当作佐料吃，多少有碰到「三餐都要确实摄取蔬菜」最低标准的边。对不起，美津子妈妈。她在心底默默道歉。

    接著她懒懒地坐在开著电视的沙发上玩手机，还保养了一下指甲，最后脑内的理性屡次警告自己差不多该去买厕所卫生纸了。

    「……好。」

    外头毫无疑问已经入夜，气温应该也不会再继续往下降了吧。再不出门，附近的超市就要打烊了。

    她不停地逼迫自己，才勉强从像是巢穴般的沙发上起身。

    即使到了晚上，户外仍然潮湿又闷热，但至少还没到走不出去的程度。

    一路冲进正准备打烊的超市，买了目标的大包装厕所卫生纸和明天早餐要吃的优格后就回家。

    坐电梯到五楼，准备回自己的房间时，发现共用走廊上出现了少见的黑色剪影。

    ──正确来说，应该是两名穿著丧服的男性。

    （是亚泻先生。）

    叶二正站在五〇二号房门前，拿出钥匙准备要进门。另一位同样穿著丧服的男性也一样。

    「喂，你在这里住几年了啊？」

    「那种事情不重要。」

    和叶二在一起的，是一位看起来和他同年代，个头比较小的男性。他虽然一身正式丧服，却留著一头剃短短的金发，看起来实在不太协调。和就连丧服都穿得看起来时髦洒脱的叶二相较之下，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类型。

    当真守烦恼要不要出声时，叶二倒是先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栗坂同学？」

    竟然不是喊自己「真守」，而是姓氏，还加了「同学」两个字。实在是让她太吃惊了。

    「怎么这时间还在外面？」

    「……我去买了点东西。」

    「这样啊，已经很晚了，自己小心点。」

    叶二说话时的表情看起来和缓又温柔，但措词口气却听起来非常疏离。

    同行者开口询问了叶二，说：

    「你朋友吗？」

    「她住在隔壁。」

    看来他只打算做这么一点说明而已。真守抱著厕所卫生纸，顺势点头打声招呼。

    「哈哈！长得超可爱耶！真好，还是学生啊──！」

    「好了，别捉弄人家，快进去。」

    叶二低声把金发男性带进自家，随后直接关上门。

    ──他刚刚说话的口气真令人怀念。以前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好像也是用那样的态度说话。

    （既然都穿著丧服，表示对方是同一间公司的人吧？还是同业？）

    难得叶二会带人到家里来，这或许是自从真守搬进来以后第一次看见。

    她回头看了一下叶二等人进入的房门后，便直接走进自家门。

    真守传了一句「欢迎回来」的讯息，但过了许久也没出现已读标记。既然有客人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一想到隔壁的事情，她整个人就静不下来。

    到了睡觉时间，她淋完浴后，为了冷却身体而打开阳台纱窗，一股闻不惯的菸草味扑鼻而来。

    （怎么会有这味道？）

    她环顾四周，想找到菸味的源头──看来是从隔壁阳台飘来的。是从五〇二号房，叶二家的方向。

    『叶二，你也抽一根吧？还是已经戒了？』

    『……今天就抽一根好了。』

    避难用的墙壁另一端响起打火机引火的声音。不久后，从那边飘来的菸味浓度又变得更浓了一些，那大概是叶二的菸。

    『虽然这句话很理所当然，但人类的生命可真是稍纵即逝。』

    那位在走廊上挂著笑容的金发男正隔著墙壁说话。

    从窗户透过来的光线可以朦胧看见，隔壁所抽的烟雾袅袅往上飘的画面。

    『不过啊，动了好几次手术，又不停地复发，还一直延长医生所宣布的余命时间，该说是真有毅力，还是说他死缠烂打呢？』

    『明天火葬之后，那个魔鬼千崎努就会化为一道烟雾了。』

    金发男用莫名安心的口气说道。

    『该怎么说呢，以前被他用喝剩的咖啡罐甩过，也曾被他用各种恶质行为对待，就连你也过得很惨……』

    『……是啊。』

    『当时随时都在诅咒那个魔鬼去死呢！其实，今天原本该一并庆祝你通过比稿，要跟你好好喝一杯的。但我一听说那家伙竟然死了，竟然大受打击到连脚都在发抖。』

    『是喔？』

    『难道我是个傻子吗？你怎么想？』

    对方问完后，隔壁阳台陷入一片沉默。

    叶二先用了「我想……」这个提词后，思考著回答的措词。

    『……我想，他把喝剩的咖啡罐丢向你，辱骂你的每一句话，其实对你来说，都说中了你的痛处吧？』

    『果然是这样吗？』

    『我也一样，不只是勇鱼你。』

    『这样啊……』

    被称为勇鱼的金发男的笑声，在最后崩解成了哭声。就算隔著墙壁听起来也彷佛是在自己眼前哭泣，不仅不习惯，也令人觉得有点可怕。

    正因如此，真守才一直离不开偷听现场，为自己受苛责的良心找了藉口。

    『叶二，趁现在这种状况开口问你，或许有点卑鄙，但你可以认真思考来我们公司工作的事吗？』

    ──我们公司？

    『下一次的比稿竞赛对象很有可能就是「EDGE」，只要我们俩一起合作，一定能战胜对方，也足以对抗「EDGE」的规模。我们这次不就成功证明了吗？』

    『……那或许只是碰巧罢了。』

    『为什么千崎努会那么强悍？是因为他扛著「EDGE」的看板吗？你不想求证看看，如果没有那种东西，那家伙还会跟魔鬼一样强吗？』

    除了勇鱼的低沉嗓音以外，似乎还听见叶二吞口水般的声音。

    而紧张到不停噗通跳的心跳声，大概是真守自己发出来的。

    『不管是设计方面或下指示方面，完美继承那个人所拥有的能力或技术的人，不存在于「EDGE」。不论是朝希姊、丸子、还是她们底下的人，大家都离开了。正确来说，叶二，能够继承千崎努的人，我认为只有你而已。』

    原本泪眼汪汪的勇鱼发出的声音，听来变得寂静却又莫名带有恶鬼气魄。

    『不管是人还是机材，有什么不足的，你都尽管拿去用，也可以尽情使唤我，让我看看只有这么做才能够见到的顶点吧！就像还活著的千崎那样！』

    面对那恶魔般的说服，叶二则是──

    叶二则是──

    『……我……还在考虑。』

    『我在神户等你。』

    回过神来的真守，张开自己的右手掌。

    在这热带夜晚中，本应湿透的手心，竟然仍保持著乾燥。

    ＊＊＊

    真守若无其事地过著日子时，突然理解到「原来那句话是那个意思」。虽然不像推理小说的谜题那样夸张，但感觉就像是点与点之间连结起来，成了一条有意义的线。

    『那真守，你暂时一个人待著也没关系吧？』

    （骗子。）

    真是性情乖僻的男人。

    在叶山旅行的那个夜晚，叶二所说的那句话。他故意说是玩笑话蒙混过去，但那八成是真心话，是在测试真守的反应。

    在勇鱼先生向他提议合作以前，他的心情早就有所动摇了吧？

    「……栗坂，那本书是有什么脏污吗？」

    「咦？啊、没有。」

    听到后方传来的搭话声后，真守惊慌失措地点头。

    后面是鹦鹉堂书店的后台仓库。她碰巧很在意堆积在眼前的一本文库本标题，才伸手拿著眺望。松本清张的《点与线》──她没有读过这本书，不过，她所想的事情和书的内容应该没有任何关系吧？

    对真也来说，真守的行为完全令人摸不著头绪。

    「那本书的状态不太好，应该要放在花车贩卖。」

    「是啊，大概是那样吧……」

    真守摆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把书放了回去。真也无法理解地皱著眉，默默把围裙绳子绕过自己的后颈。

    晚班的真也接下来要负责站卖场，而真守从上午开始的早班也已经结束，可以下班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佐仓井同学。辛苦了。」

    「……辛苦了。」

    她和轻轻抬起手的真也擦身而过，便离开了后台仓库，再去跟难得出现在店内的水獭店长打声招呼，本日工作便结束了。

    一从开著冷气的店内走到户外，立刻感受到灼热的气温。四周围绕著大楼和柏油路的池袋繁华街笼罩在整片热气之中，热到无处可逃。

    西斜的太阳令她眯起双眼，并从包包中拿出手机。

    （──是亚泻先生传来的。）

    叶二「你会来吃晚餐吧？回来前可以帮我买伍斯特酱吗？」

    他看准真守差不多下班了，直接传送购物指令过来。

    「真的很会使唤人……」

    她脱口呢喃了一阵后，就当场回覆了叶二。

    真守按照他的指示，从练马站下车后，走进中途会经过的超市，买了一瓶伍斯特酱，回到「练马皇宫」。

    「真守。」

    才刚走到往一楼大厅的入口，就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真守抬起头来，看到叶二从五楼的阳台露脸。

    看起来正采收蔬菜到一半的他，手上拿著筛子和厨房剪刀，嘴角也恶作剧似的上扬。所以真守也让他看见装了商品的超市袋子，以小跑步的方式走进大厅。

    ──叶二还是一如往常。如果那天不要隔著阳台偷听，她铁定不会让自己的心情七上八下，也能过著跟平常一样的日子。

    大人的谎言或许比真守所想的还要更棘手。

    「来，亚泻先生，你点的酱料。」

    「喔喔！真的有买到伍斯特酱吧？没有买成中浓、猪排用或什锦烧用酱汁吧？」

    从阳台回到厨房的叶二积极地窥看真守递来的购物袋。

    「……没必要那么疑神疑鬼吧？你都指定要伍斯特酱了，我当然会买你指定的东西回来。」

    「谁叫你之前太夸张。叫你买面用汤露回来，结果竟然买了什锦烧的酱汁。」

    「那是因为！刚好放在旁边，我拿错了嘛！那附近放了很多酱料瓶！」

    「我还以为你是故意拐一大圈跟我抗议吃腻细面了。」

    真想叫他不要一直翻一周前的旧帐。叶二看著满脸通红的真守，坏心地冷笑著。

    「我的确是买错了，但后来我也冲出去重买了面用汤露不是吗？」

    「是啊。今天既不是吃寿喜烧，也不是吃细面，要来做汉堡排。」

    「汉堡排。」

    哦？真是既甜美又能刺激童心的单字。甚至觉得可以原谅他刚刚那些无理之言。

    「听起来不错耶，好像很好吃！」

    「对吧？既然你也这么认为，那就来帮忙，去从冰箱拿洋葱出来切碎。」

    「收到──」

    真守打开冰箱的蔬菜室，发现用了一半的洋葱，拿这个切就好了吧？

    开始进行切碎作业时，叶二也把绞肉丢进调理盆中，再洒上盐和胡椒，打颗蛋下去。接著他拿出了──放在流理台下方的磨泥器。

    「……你要磨白萝卜泥吗……？」

    「不是，是这个。」

    叶二又从冷冻库中拿出冷冻后的吐司，接著开始用磨泥器磨硬梆梆的吐司。

    「像这样只磨必要的量……之后再放回冷冻库就好，很方便吧？」

    「……嗯……原来吐司也能磨粉呢……只要拿来冷冻……」

    真是有够蛮干的面包粉制造法。

    「平常很少在家里炸东西，买了面包粉也用不完，不过吐司倒是每天都会吃。」

    「你也会吃那些磨到一半的吐司吧？」

    「当然会啊！」

    当然会啊？是这样吗？

    「怎样都好啦！洋葱切好了没？」

    「切这样可以吗？」

    「──好。跟我想得一样，切得有够粗，我可没办法切得那么粗。别看得太入迷。」

    「真是抱歉喔！」

    「好了，把切碎的洋葱丢进调理盆里揉一揉。」

    叶二不打算炒洋葱，就直接当作馅料放进绞肉里面搅拌。

    「不用炒吗？」

    「因为这次要做炖煮汉堡肉，那部份就先省略。」

    「省略……」

    「捏成椭圆形之后，再丢进平底锅里面煎。栗坂真守，正如你所见，我现在满手是油，你去准备平底锅开火热锅。」

    这男人真的很会使唤人。

    「请用，已经用中火热好锅了，亚泻大人。」

    「OK，那就直接用中火把表面煎熟。」

    叶二把塑好型的汉堡肉丢进热好的平底锅中，肉随即发出煎烤时的啾啾声。

    接著那个以满手油为荣的叶二便以油滋滋的手为藉口，要求真守转开水龙头，帮他按压洗手乳，尽其所能使唤个不停。

    「──煎饺跟汉堡排都是两个人一起做远比一个人好的料理。超轻松。」

    「为了帮你转开水龙头吗？」

    「就是为了帮我转开水龙头。」

    看到叶二感慨地回答，连真守都哑口无言了。

    「你虽然选了可以独立作业的工作做，看起来也很我行我素，其实很擅长和他人合作。」

    「……你是这样子认为的吗？」

    叶二一边用毛巾擦拭湿答答的手，一边意外似的看向她。

    「你不觉得吗？因为你马上就能想好哪个作业怎么分割、该分配给谁做才好……」

    而且决定好之后完全不会踌躇。如果是真守的话，光是眼前状况她就没办法好好统整，或许还会觉得自己一个人做比较快。

    真守坦然又毫无顾虑地说出这些感想，但叶二听了之后好像若有所思。

    「这样啊……」

    这些话似乎比想像中还要深深刺进了他的心中。

    ──讨厌，我该不会说了一些会招惹是非的话吧？

    「总之，现在这话题不重要，先做好饭再说。」

    「说、说的也是。」

    真守乾脆地配合叶二转移话题，继续作业。

    「肉煎出焦色之后，就来做酱汁。我要用『虽然已经成熟也已经采收了，但是没地方可用所以累积一大堆的迷你番茄』。」

    「好长。」

    「包含今天采收的份。」

    他从冰箱的蔬菜室中拿出放在保鲜盒里的西西里亚红宝石番茄，连同刚刚从阳台采收的份一起放入筛子中清洗。

    「随便切切这些小番茄，然后丢进已经把汉堡排煎出两面焦色的平底锅里面。」

    「唔噢！」

    感觉平底锅好像突然被红色的立体物掩埋了。

    再倒入砂糖、酒、以及真守刚才买回来的伍斯特酱。

    「就这样直接盖锅炖煮，等番茄软烂到变得像酱汁一样时，汉堡排也应该已经煮熟到可以吃的地步了。」

    「与其说是做酱汁，不如说是几乎和主餐本体同时进行吗……？」

    「可以这么说。」

    真是非常有叶二风格的重视效率型炖煮汉堡排。

    「再来就是思考小菜……真守，在你家会配什么菜？」

    「咦？我家是指老家吗？这个嘛……我妈的话，应该会加上蜜渍红萝卜之类的。」

    「这样啊？可惜现在没有红萝卜。」

    「不然就是炒菠菜……但这里没有菠菜，现在也不是菠菜产季。」

    「是啊，也没有买。」

    果然如此，那到底要配什么小菜好？

    「……虽然没有菠菜……应该可以用莙薘菜代替吧？」

    「莙薘菜？」

    「我之前不是有种吗？你之前才吵吵闹闹说那个叶片颜色看起来很刺眼。」

    「啊……是那个啊？」

    她不禁想发出冒失的尖声。

    「对，就是那个。你去阳台从外叶采收一些过来。」

    被迫收下刚才装小番茄的筛子后，真守也只好半信半疑走向阳台。

    （是那个啊……？）

    那个问题盆栽就放在以前种菠菜的地方。

    它的别名是牛皮菜的样子。当菠菜产季结束，整顿好泥土后，这种菜就会像是继任似的接著种下去。

    在莴苣和青菜类一个接一个结束产季，连沙拉叶都非得撤退到室内的灼热阳台中，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这株莙薘菜不知天高地厚，一根一根细长地生长著。这样很好，这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但──

    （为什么茎却是鲜红色啊……？）

    真守蹲在盆栽前，试著抚摸了一下旺盛又茂密的叶子。

    好红，茎真的好红，红到彻底超越了染在菠菜根部的些许红色。看起来就像是用油漆涂过的消光红。叶子本身是深绿色，明明是夏天，看起来却很有圣诞节的色调。

    他用剪刀一刀剪下种到近乎三十公分左右的大片叶子，连切口都像血一样鲜红。

    「亚泻先生……我采收好了──！」

    「好，那就来炒吧！」

    叶二把汉堡肉炖煮好，关上瓦斯。

    看了一下锅内，调理用的西西里亚红宝石的确已经煮烂，还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煎出焦色的汉堡排吸附了番茄和伍斯特酱的颜色，成功膨胀成很有炖煮汉堡排感的料理。

    在盘子里装上两块份的汉堡排，再淋上锅内剩余的番茄酱后，真守接收到立刻洗平底锅的命令。她按照要求，勤奋地清洗时，叶二也在一旁洗著莙薘菜并切成五公分左右的宽度。

    「洗好了！」

    「那就快速炒一炒。」

    开瓦斯火，热好橄榄油后，就快速把切好的莙薘菜丢下锅炒，再简单地以盐和胡椒调味。

    「就、就算炒了之后，茎的颜色也完全没变……」

    「它就是这种菜，别介意。」

    看起来就像是化了浓妆的蔬菜。莙薘菜。

    最后，把辣妹风炒青菜装在还冒著腾腾热气的汉堡排盘子中。

    「炖煮汉堡排佐现采番茄酱完成。真守，去添饭。」

    真的很会使唤人！

    炖煮后的番茄的红色，配上汉堡排的褐色，再加上莙薘菜的绿色和，红色。

    从夏季阳台采收后料理上菜的餐桌，出乎预料充斥著圣诞节色彩。

    「好久没有好好吃一块汉堡排了，我要开动啰……！」

    真守拿起筷子和碗，直接突袭覆盖著番茄的热呼呼膨胀汉堡排。

    （啊！这是汉堡排的酱汁。）

    她原本想像会做出非常尖锐又有个性的自我风格口味，没想到竟然呈现出正统派的味道，实在是太惊人了。番茄的酸味加上伍斯特酱的香辛料味，以及汉堡排本身渗出的肉汁，吃起来很接近西式餐厅端出来的料理。

    「使用的还不是番茄酱，而是番茄，所以番茄本身也是主食的一部份，让人吃得很享受……真不错耶！感觉好划算。」

    「倒是令人搞不清楚这到底是主食还是酱汁了。」

    「就是这点很棒啊！」

    就算只吃炖得烂烂的番茄，也有黏糊又多汁的浓厚香气，加热到这种地步，就连讨厌吃生番茄的叶二也能毫不在意地吃光光。

    「洋葱就算是生的也没关系对吧？」

    「啊！这么说来好像是耶！」

    没说就不会察觉的食材真是太可怕了，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美味地吃著它。

    真守重振精神，试著吃吃看配菜。

    首次挑战吃莙薘菜。这道青菜光是外观就比汉堡排还要强烈许多，实在是显眼的不得了──

    「怎么样？」

    「啊啊……的确是很适合拿来炒的青菜……」

    吃下第一口只觉得「普通」。非常「普通」。

    不只适合做成炒青菜，应该也适合拿来凉拌、煮汤，怎么料理都很适合。外观看起来像是令人敬而远之的辣妹风同学，试著接近后才发现对方既单纯又好聊。

    「这时期还能种出叶菜类，也算是令人感激的一点。」

    「深色蔬菜就会让人觉得富含维他命！」

    「顺便一提，除了红茎以外，还有粉红色或黄色的茎。」

    「什么？」

    莙薘菜到底是怎样的菜啊？大吃一惊的真守摆出了非常奇怪的表情，让叶二也笑了出来。

    平常一本正经的模样，给人端整又锐利的印象，但真守还是喜欢看到他像这样大笑的表情。那股严肃又难接近的氛围会稍微崩解，感觉比较好亲近。

    （好喜欢亚泻先生。）

    吃一吃突然觉得想哭。

    虽然他总是在捉弄著自己、取笑著自己，即使如此还是好喜欢他。不仅拯救过自己、指导著自己，一起做的饭还非常好吃。

    「──真守？」

    但是真守知道，这个人只要想隐瞒，就会确实隐瞒著自己的心情。他的个性成熟，就算心里有什么葛藤纠结，就算说出口是心非的话，表现出来的举止也不会让任何人察觉有异。

    不能认为他是个骗子。毕竟他不是一直待在自己的身边吗？所以更不应该轻易责怪他。

    「你是不是吃到蛋壳碎片啊？」

    真守放下筷子，面对打算用开玩笑来缓和气氛的叶二。

    「……一想到你平常什么都不说，却突然用那句话试探我，实在很令人火大。而且我反而觉得很丢脸，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合格的女朋友。我有那么不可靠吗……不对，的确是不太可靠吧？」

    真守唐突地开始喋喋不休，让对方摸不著头绪，但她不会住口，也没有办法住口。

    「即使如此，亚泻先生，你曾经说过，你讨厌我胡思乱想又哭哭啼啼，甚至一直擅自避著你吧？我也同意你说的话，所以我现在要直接问你，你会放弃SOHO工作，离开这里吗？」

    你会去勇鱼先生的公司工作吗？

    叶二睁大了双眼，僵直不动。

    「……你从哪听来的……？」

    「守夜那晚，你和勇鱼先生在阳台上聊天吧？」

    真守一说，叶二似乎就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真守也老实地低下头说：

    「我在一旁偷听，对不起。」

    「不……」

    叶二含糊其词。

    「所以呢？」

    「……总之，先把剩下的饭吃完，收拾完毕后再说吧。也可以出去散步乘凉。」

    「我知道了。」

    没有异议。他们又开始吃著两人一起做的晚餐。

    只是味道的部分……感觉吃起来好像比刚才还要淡。

    ＊＊＊

    「喂，真守，话先说在前，这件事情我到现在都还在烦恼。」

    该收拾的东西都收好了。

    他们坐电梯到一楼，才刚走出大门，踏出步伐时，叶二便立刻切入正题。

    真是非常直截了当的回答。

    「──被他这样邀请，说自己不想去是骗人的。」

    真守几乎快要窒息，但仍然拚命又努力地咽下叶二的回答。

    「啊啊……果然啊。我也觉得你会这样想。」

    依叶二的个性，如果毫无讨论余地，他应该会当场拒绝。既然没这么做，只代表他也受到提议吸引，想去的不得了。

    和太阳下山后仍然湿热的空气大相径庭的是，真守的手指不停地发寒。

    「我之前去守夜……对方叫做千崎，是我以前的上司。从我刚进公司时，他就一直在我的上头，指导我各种知识，对我来说，可说是师父级的人物……但他其实是个老爱用权力压人的无情混蛋。老是自以为了不起，嘴巴也很毒，不仅是完美主义者还是个工作狂，让他更加得理不饶人。」

    「也就是说……他是个跟你很像的人啰？」

    「噗！」

    听见这无心的疑问，边走边伸展手臂的叶二开始猛烈咳嗽。

    「……你、你还好吗？」

    「我…才没有那么过分。」

    「是吗？不对，我也没见过对方，所以不是很清楚。」

    因为叶二形容的方式，让真守觉得他是在讲他自己。

    「你会若无其事地说出很可怕的话。」

    「就说我不清楚了嘛！」

    「总之……我被那个滥用权力的家伙恣意使唤，恨他恨到想要找一天在夜路中袭击他的程度。后来那个权力滥用者突然搞坏了身体，倒下了。医生要求他离职休养。」

    这是两年前左右的事情。

    「我觉得各方面都很愚蠢，后来直接辞掉事务所的工作。事务所不仅容许他那滥用权力的行为，甚至还要求我要做出同等的成绩，我受够了一切。那个叫勇鱼的家伙，应该也是因为同样的动机而离职。谁想死在那间公司啊！」

    他语带讽刺，却又流露出些许的自嘲之意。

    「不过，你和勇鱼都说，我这个人跟千崎很像。」

    「就、就说只是有一点觉得而已啦！」

    「老实说，我是因为内心想反抗，不愿意跟他走在同样的路上，所以才转做自由业。不过，如果扣除反抗之情，或许我现在的做事方式正如之前你问的，真的适合自己吗……我也搞不太清楚了。」

    他们正好走到了住宅街的十字路口。路分成三条，以同样的宽度延伸，似乎不管往哪边走都可以。

    真守他们不由自主地沿著公寓转弯，就算回头看向刚刚没走的路，看起来也只是普通至极的马路。

    「最近睽违许久和勇鱼他们一起合作进行一项大企划，确实做得很快乐。就算我像之前一样在组织中分配工作，一定有什么方法可以不让死人或是病人出现。不如说，如果我真的想要超越『EDGE』或千崎的话，应该要以此为目标才对。」

    「所以？」

    真守终于插嘴。

    这不就表示他已经下定决心了吗？叶二他想去神户。

    「──别、别担心啦！亚泻先生，我可不想成为会说任性话的女人，我就算一个人也没问题的。」

    她自顾自地鼓噪大笑，鼓舞著自己。

    「不如说，就是那个，我终于理解新年的时候抽到的签的意义了！」

    「签？」

    「没问题的，交给我吧！我偶尔也会去找你，毕竟我可不是小孩子。」

    「……那你干嘛要一直吸鼻子？」

    「这是……它违背我的意思，自己擅自流出水来的！」

    前言撤回，这是泪水般的东西。

    周遭一片昏暗，看不清楚脸庞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真守边走边抹著自己的脸，叶二则在她的身边叹气。

    「──总之，我一直找不出答案，所以这段期间尽可能过著普通的日子。早上起床，给盆栽浇水，白天消化累积的工作，时间到了就和你一起煮饭、移植盆栽。我每天都在做这些事。后来我才想到，我之所以一直迷惘，表示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

    真守她──

    慢了半拍，正经地转头看著叶二的脸。

    在路灯的光源之下，真守看见他嘴角往上提的模样。

    「我就叫你要把话听到最后。之前要辞去事务所工作时，我连一秒钟的迷惘都没有。所以我想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真守听完后，从内心涌起了一股情绪，是安心──没错，应该是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头的感觉。

    叶二胡乱搔著真守的头。

    「放心下来了吗？」

    「我觉得白哭了一场。」

    「那不是违背你的意志流出来的水吗？」

    「那是──你很坏心！」

    「的确没错。不如说如果你刚刚不觉得难过的话，我可能会大受打击而哭。」

    听到叶二开的玩笑后，真守不禁笑了出来。

    「因为代表我没有爱？」

    「没错，代表我不被爱。」

    「我可能会走打电话给女生朋友抱怨的路线，然后靠著唱卡拉OK发泄情绪，或许也会跑去剪头发。」

    叶二大笑出声。

    结果他们俩只是绕著公寓走了一圈，又回到了一楼大厅入口。

    正打算走进大厅时，叶二抬头看著建筑物，呢喃说著：

    「──糟糕，我没关灯就出来了。」

    五楼的二号房的确和其他房一样，客厅的灯亮的不得了。

    「……话说回来，阳台也未免绿到太夸张了吧？我家会不会太显眼了点？」

    「你现在才察觉到吗？」

    真守很讶异叶二到现在才发现。叶二只用闹别扭似的口气说著：「真是抱歉喔！」

    随风摇曳的苦瓜帘幕。描绘出叶片形状的窗边剪影，就是叶二家的象徵。

    当他们在一楼大厅等电梯下楼时，真守说：

    「不过啊──」

    「嗯？」

    「你所说的『普通』，也包含我在内耶！」

    「──惹你不开心了吗？我那可不是无聊的意思。」

    「不，我觉得很开心。」

    总觉得比「特别」还要重要。

    希望他可以更依赖自己、可以找自己商量他的烦恼等想法，在理解到双方有著十一年份的差距后抬头往上一看，才亲身感受到普通的生活有多么幸福。

    电梯到了一楼，两人一走进里面，叶二便搂著真守的肩膀，吻了她的唇。

    她讶异地想著难道这也是「普通」吗？随后又心想等一下可能还会有人走进电梯，不禁流了满身冷汗。

    ＊＊＊

    「──就是这么一回事，抱歉，我不会去你那边。」

    叶二对著电话拒绝了位于神户的勇鱼。

    「以我的个人工作来说，只要有必要，不管有多少工作我都愿意承接，不过，要我再以员工身份工作，我看还是饶了我吧。」

    『……这么乾脆就拒绝我，不打算再多考虑一下吗？』

    「我已经考虑够多了。况且我可是放下跟女友调情的时间，抢先跟你报告耶？好好感受一下我的诚意吧？」

    『真是有够烂的家伙，结果还不是有女人！』

    有女人又怎样？我跟她又没同居，这样子讲也没错吧？有意见就去阎罗王面前申诉！

    被叶二拒绝的当事人暂时陷入接近哑口无言的状态，开始不停地呻吟。

    『啊──真是──！太令人不爽了──！大家都被你那张脸给骗了，明明我才是个好男人啊！』

    「那还真是不可思议。」

    『被你同情反而感觉更不爽。』

    虽然勇鱼不停地牢骚抱怨，但他并没有打算指责叶二的决定，因为他很清楚叶二的个性吧？

    『总之，你给我爆炸个三次左右！这么一来女人会发现你那扭曲的内心而幻灭，然后纷纷仓皇逃离！』

    「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怎么？你是真心在交往的吗？果然还是给我爆炸好了！』

    「喂。」

    嘻嘻嘻！勇鱼开心似的大笑，接著又像是呼吸般自然而然聊起其他话题──他们开始转而商量起工作方面的状况，就像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看来这男人也是个我行我素的工作中毒者。愿意听他说的自己，八成也是一丘之貉。

    （不过我也很喜欢现在的「普通」生活。）

    他可不想把这句话说给勇鱼听。但如果说给生前的千崎听的话，可能意外地会逗笑对方也说不一定。

    「──我知道了，你先试著概略说明一下──」

    他一边回想著说了「明天见」后，就走进隔壁的真守那张红通通的脸和身上的温暖，一边打开阳台的落地窗。感觉似乎有谁正从天空看著他。

    终章 The Door into Tomorrow.

    蜻蜓开始在混著蝉叫声的夏空中飞翔──八月也进入了后半战。

    即使艳阳高照却仍然凉爽的上午，是绝佳的阳台作业时间。

    被住隔壁的叶二以「为了即将到来的秋天，要种新苗和种子，所以你过来一趟！」的理由叫来的真守，穿好装备后来到了五〇二号房。

    「……所以你穿了装甲来吗？」

    「对，这是防御紫外线的对策。」

    手上戴著抗UV长手套、脖子上围了毛巾、头上再戴著宽帽缘草帽的她若无其事地说道。

    「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不能再让晒斑继续增加了，别管我。」

    这个夏天，光是照顾自家阳台增加的盆栽，还要陪叶二采收他那边的蔬菜，就已经够辛苦了。就算人都待在公寓内的阳台，仍然不能忘记，户外就是户外。

    「别为了洒在杯外的水叹息，要珍惜还留在杯内的水！快去找未来派的栗坂过来。」

    「好好好……总之先来播种。」

    说到叶二，他总是穿著运动衫和T恤。穿这样却完全没有对皮肤造成伤害，神明真是太不公平了。

    「啊！一定是因为脸皮太厚了。」

    「──啊？」

    「我是说你的皮肤又厚又健康，很令人羡慕。」

    是真的，没说谎。

    今天种的好像是迷你萝卜的种子和马铃薯的种薯。在叶二准备的盆栽和花盆中铺上网子，并塞入花盆容量的三分之一左右的轻石，防止泥土掉落，再分头放入新的培养土。

    （红萝卜和马铃薯啊？感觉真怀念。）

    这两种作物都得等到深秋才能够采收，到时候会先采收迷你红萝卜，再来才是马铃薯。去年用这些当作炖肉的材料，不知道今年会做成什么料理呢？

    「对了，真守。」

    「嗯？什么事？」

    「你之前不是说过关于签诗的意义什么的，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叶二一边把土装进马铃薯盆栽中，一边闲聊般的询问。

    看来他早就忘了签诗内容了。

    「啊啊……那应该是我会错意了。与其说是会错意，不如说那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啊？」

    是指今年元旦和叶二交换签诗的事情。叶二给她的签是小吉，上面写说搬家要尽早。

    不过叶二会继续待在练马，因此也只能说是会错意了吧？

    「啊、叶二，可以帮我拿一下那边的铲子吗？」

    「这个吗？」

    「谢谢。」

    她用铲子的背面把土的表面拍平。

    另一方面，叶二似乎发现了某个重大事实，整个人僵直在一旁，吊著眉毛高声大叫说：

    「──你终于！」

    「什么终于？干嘛突然大叫！」

    「才不是什么突然，你以为已经几个月了！」

    「要喊你的姓还是名，那种事情根本不重要吧？」

    真守害羞的不得了，丢下铲子离开了阳台。

    她原本想要顺其自然改变叫法，没想到对方的反应竟然如此露骨，害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连叶二都脱下凉鞋，走进客厅。让真守只好再往室内逃跑。

    「我原本以为你一辈子都要那样叫我了。」

    「那也没关系吧？亚泻先生就是亚泻先生。」

    「又换回原来的叫法了？你听好，就算你现在觉得没关系，之后一定会因此而困扰──不对，重点不是那个！」

    真守一回头，轮到叶二尴尬地别开视线。混乱到两眼昏花。

    她把头上的草帽帽缘压到比自己的视线还要低的位置。

    「讨厌！害羞到好讨厌！」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引起骚动是我不对。」

    真守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不再闹别扭，后来又因为要不要设立一个罚金箱而起争执，不过那又是其他话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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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午后4点的看家水果茶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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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这本第四集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叶山。取材之旅。

    因为没办法像作品中那样直接租整栋别墅，所以我改住在靠近海岸的旅馆中。在正下方可以看到大海的餐厅中，以非常愉快的心情吃著早餐，好像还碰巧撞到当地渔夫捕鱼的时间。

    乘著小船以礁岩为目的地的渔夫们，刚好就在我的眼前停泊，接著脱下T恤、脱下短裤、连内裤都脱到一丝不挂，然后才慢慢穿上潜水服，噗通一声跳进海里。海景餐厅在一瞬间突然变成大叔景餐厅。这是无法写进小说的珍贵体验，因此记录在后记中。

    关于那个佐仓井同学究竟引发了多么古怪的奇迹，我计画要写「佐仓井同学番外篇」来交代，届时也请大家多多关照。

    希望本书能够给予各位「美味」的阅读时光。我是竹冈叶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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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午后4点的看家水果茶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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